我親愛的赫曼:
我們來自一個與修道院那麼遙遠的世界,適應階段又漫長又艱難。我們服從,我們聽話,然而周圍發生的事情我們很難理解。這種不適應和不理解阻礙了我們和其他同伴交流,面對她們我們更多是害怕而不是有好感。我們什麼都得學,而她們利用我們的無知,殘忍地對待我們。沒有人叫我們的名字,所有人跟我們說話的時候,都用「新來的」稱呼。「讓新來的刷盤子,是新來的打碎的,是新來的偷的」這還不算,有些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時候會踩我們的腳,掐我們,揪我們的頭髮,對我們吐舌頭。我們安頓下來已經有好多天了,有一天休息的時候,修女特雷莎叫艾萊娜去清掃麵包房,幫忙收拾一袋撒出來的麵粉。我落單了,就留在近處,靠在牆上等她。旁邊有一群女孩正手拉著手玩轉圈。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間我就在圓圈中央了,圓圈開始合攏,向我包圍過來,同時所有的女孩都在喊:「笨豬,賤貨,屎蛋,雜種!」
圓圈完全封閉起來,她們把我推倒在地,把我唯一一條襯褲扒了下來。那襯褲自然很髒,那還是我們離開弗薩加蘇加的時候瑪利亞太太給我穿上的。有一個非常胖、跟我一樣斜眼的女孩,把我的襯褲挑在掃帚上,高舉著前進。她們排成一長隊,繞著所有的院子來了一次大遊行,還一邊高喊:「新來的在褲衩上拉屎,新來的在褲衩上拉屎啦。」艾萊娜剛好聽到了最後一句,瘋了一樣跑出來,邊跑邊喊我的名字,我藏在一個馬桶後面嚇得發抖。幸虧鐘聲響了起來,休息時間結束了。修女特雷莎問掃帚上那塊布是怎麼回事,她們齊聲回答:「新來的在褲衩上拉屎了。」修女特雷莎怒了,扒掉一個女孩襯褲這種行為也太不正派了。當天修女瑪利亞就接到命令,給我們每人做了兩條襯褲。
修道院的規章非常嚴格,一天中每個小時都有固定的活動,雷打不動。清晨五點半鐘聲響起,我們起床,坐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們即將開始的一天中所有的行為獻給主和聖母瑪利亞,祈求他們以無限的慈悲,寬恕我們的罪孽,使我們免於被致命的罪惡吞噬,賜予我們光明和力量,在從善的路上孤獨前行,以體面之身追隨他們升入天堂。天哪!那麼那麼多對我們來說不知所云的詞。我們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縮著脖子笑了起來。
接下來是穿衣服、鋪床、洗漱,最困難的任務是尿尿,因為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尿尿簡直像是打仗一樣。宿舍門一開,我們便像一群小馬駒一湧而出,爭先恐後地全速奔向僅有的五個蹲位。全無互相尊重可言,上樓梯的時候,一群人撲到另一群身上,試圖佔得先機。最後到達的幾個自然就沒有時間上廁所了,因為半個小時全都用來排隊了。看著她們縮起一隻腳,像公雞一樣跳來跳去,憋著尿等著輪到自己,可真好笑。而在那種情況下,再加上對她們的害怕,我自然是等不到輪上,就在大家面前把尿撒在地上了。她們罵我髒,罵我是豬,是野蠻的印第安人,那時候「印第安人」這個詞還是罵人的話。
六點鐘只敲一下,通知我們該排隊進禮拜堂了。我們兩人一組走進去,從堂中心的祭壇前面走過的時候,要行屈膝禮,右膝蓋觸到地面,同時要畫十字。修女特蕾莎總是像士兵一樣站在我們身後,她是所有修女中脾氣最火爆、最殘忍、最不講人道的一位。她掌管洗衣房和存衣室,還充當護士並監管排隊情況,同時負責我們的個人形象。她監督我們有沒有梳頭,腳乾不乾淨(這裡除了幾個上了年紀的,所有人都不穿鞋),去望彌撒時穿的罩衣有沒有汙漬、破損或者熨沒熨好。屈膝禮是否正確也歸她管,如果有人沒把膝蓋觸到地上,她就會拽著辮子把她揪起來,罰她重做三四遍。禮拜堂裡的座位跟食堂裡一樣都是固定的。年紀小的離祭壇最近。修女們每人有一張禱告用的跪椅和一把座椅,巧妙地安置在各個通道的入口處,這樣她們就可以監視我們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我們所念的禱詞都是死記硬背下來的拉丁文,從來沒人給我們解釋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重要的只是將禱詞虔誠地朗誦出來,聲音有時洪亮有力,有時輕柔可憐,有時充滿激情,按照她們教我們的來。
每天都有一位神父過來做彌撒,毫無例外,而且通常是同一個人。我們倆來這兒的時候,主持彌撒的是神父巴高斯,巴高斯是我們的讀音,但他是德國人。他又高又瘦像一根釘子,總是髒兮兮的,頭髮也從不好好梳理,身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碘酒、曼秀雷敦軟膏,混合著薰香和燃燒過的蠟的氣味。他是我們所能見到的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從外面世界來的人。巴高斯神父用龍捲風般的語速主持彌撒,從祭壇一端到另一端跑來跑去,每當他轉身念「上帝與你同在」或者送出祝福,我們這些坐得離祭壇近的小個子都能感受到他在空中飛舞的袍子捲起的風。他不單做彌撒時語速過快,而且粗手粗腳,每天都要打翻個花瓶或是燭臺,彌撒書從講稿臺上掉下來,香料瓶倒在了祭壇上。他一隻鞋的鞋底總是鬆脫,每次進門時都在地毯上絆一下,雙手捧著聖餐杯向前倒下去,幾乎要摔在地上了,卻在最後一秒直起身來,恢復了平衡,我們自然是笑得前仰後合。他行屈膝禮時膝蓋確實著地,只是動作太猛,祭壇和聖像頭上的光環都被他震得抖上好幾秒。修女們多次申請將他換掉,可得到的答覆總是神父短缺。
每個禮拜天他都用西班牙語和德語的混雜語給我們講福音書,語速和動作飛快。
彌撒之後他以聖體送出神恩;每次使用香爐的時候,他都幾乎把它拋到屋頂上,我們閉上眼睛,低下頭,等著香爐砰的一聲著地。
在祈禱的過程中,唱詩班的女孩起身站到彈風琴的院長嬤嬤多洛蕾絲身邊。唱詩用的也是拉丁語,這是我最喜歡的儀式,總是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她們唱,而我的胳膊自然總是被修女特蕾莎掐得滿是瘀青。由於我是最小的,我的位置就在她旁邊,方便她教給我所有該做的事情。
每當管風琴響起,我都會情不自禁淚流滿面,眼淚掉在我本應交叉著放於禱告臺的手上。這架風琴總讓我想起弗薩加蘇加劇場裡的自動鋼琴,我覺得那是最快樂的時光,因為我是自由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修道院卻是個十分悲傷的地方,我對同伴們一點也不感興趣。
七點鐘我們走出禮拜堂,脫下彌撒的罩衣,穿上做工的罩衣,排好隊走進食堂。早餐是一杯糖塔泡的水,通常是涼的,再就是每人一塊黑麵包。吃完早餐的人陸續走出食堂開始幹活兒,也就是打掃修道院。
每個月的第一天要宣讀一張當月勞動任務表。最輕鬆的活計分派給上個月表現好的女孩作為獎勵,比如掃走廊、掃樓梯、擦樓梯欄杆、擦玻璃、掃刺繡工房、掃宿舍。刺繡工房的那些主力也會分到輕鬆的活兒,以保證她們不會弄傷手。最高獎就是打掃聖器室和禮拜堂,能得到這個任務的只有那些年齡最大的女孩,而且必須表現完美。懲罰性質的工作包括在廚房幫工、清洗巨型炊鍋、清洗垃圾桶、跪著擦院子和走廊的地面,然而最糟糕的活兒,通常派給最不守紀律的女孩們,就是洗廁所。我跟你講過的,只有五個蹲位供將近兩百個女孩使用,而且只能在同一時間段內使用,那場面,言語實在是難以描述。廁所的隔間非常狹小,沒有自來水,其實就是在地上挖了個坑,坑上面是水泥地面,那些坑像方形水泥抽屜,中間有個圓洞。大多數女孩來自鄉下,行為舉止也跟在鄉下時一樣。可能是出於羞恥,在這方面修女們從來沒教過我們什麼,於是,廁所裡除了大便,還有成堆的各種顏色的布條。我敢保證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噁心的場景。每天自然都得收拾那些布條和破爛,然後用大量的水和掃帚清洗,把髒物衝到旁邊院子裡的下水道,再準備一罐一罐的熱水,加入除味劑,給廁所隔間和院子消毒。所有家務勞動,除了打掃廁所,在八點鐘聲響起的時候必須完成,因為進工房的時間到了。工房共有四個,最重要也最能為修道院賺錢的,是手工刺繡工房。排在第二的是剪裁、打版和機器縫紉工房,跟刺繡工房一樣位於二樓。位於一樓的工房分佈在不同的院子,有存衣室、織補和編織工房,以及位於第四進院子、靠近後院的洗衣房和熨燙工房。
我們的生活同時朝著兩個單調的目標行進:最大限度地做工以便償付自己的食宿費用,還有就是修女們掛在嘴邊的,拯救我們的靈魂,保護自己不受罪孽的侵蝕,然而為拯救靈魂所付出的代價是每天十小時的做工。不管年齡大小,能力如何,每個人都得做工。我們從來見不到把我們的勞動成果帶走的顧客,都是修女在和那些人打交道。我們只知道幾位女主顧的名字,因為修女們會說起她們,告訴我們她們很挑剔,會檢查貨品的細節。有一位西耶拉太太會訂購床單和桌布,不過最好的主顧是幾位土耳其女士,她們會送來很多精美的亞麻布料讓我們製成桌布和床單。土耳其女士的訂貨是最重要的,她們總是自己提供繁複至極的圖樣,桌布上的每一釐米都繡著花。她們也會訂購絲綢內衣和從頭到腳繡滿花的睡裙。波哥大、卡利和麥德林的有格調的新婚夫婦們會向我們訂購整套的嫁妝,一些大張旗鼓的洗禮儀式訂的貨也是成套成套的。教堂和別的修道院則會委託我們做一些十字服、罩袍、白袍、短袖法衣、祭壇罩。修道院的特色產品之一是金線繡。做金線繡時,不單是繡花線和金銀絲線操作起來很難,容易破損,而且很少有人有「一雙好手」&&也就是說,金線在很多人的手裡會變黑,修女們管這叫體液。有體液的女孩,不管繡工多好都不能碰金線,否則金線會失去光澤。軍隊會派給我們很多製作節慶或閱兵時用的軍旗或軍徽的活計,每個軍團都要有自己的旗子,上面用金線繡上各自的名字和旗號。一些天主教教團:聖文森特、聖安東尼、加爾默羅、耶穌之心、聖母之心,等等等等,都會向我們訂購旗幟。甚至總統府也會派活給我們。
親愛的赫曼,你或許覺得所有這些都很清晰,但對於我們來說卻是一團亂麻,要知道我們連訂貨人的鼻子尖都沒見過,對他們一無所知。這一切混在一起:做工,土耳其人,部隊裡的軍官,聖母之心教會的女教徒們,共和國總統的綬帶,主教的法冠,外交官先生們的刺繡睡衣,所有跟拉丁禱文有關的空話連篇,還有在談話中總是被提起、簡直成了背景音樂的那幾句「在外面的」「給外面的」「從外面來的」,因為所有發生在修道院裡的事都在「外面」的世界發生,是的,整個世界都在外面,除了我們,我們沒有權利要求任何解釋,只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罪惡的就夠了,所以每次我們禱告時,不管是開始做工之前還是晚禱,都要為我們那些有罪的主顧念幾句「萬福瑪利亞」,是他們的訂貨帶來的利潤讓我們可以吃飽肚子並拯救自己的靈魂。
自然而然地,對拯救靈魂這個問題的追問被自我說服所終結,說服自己相信我們是最幸運最幸福的人。於是我們從不抗議,也不要求公道。我們的生活沒有未來,我們唯一的奢望就是從修道院直接升入天堂而不經過外面的世界。聖徒們、天使們、大天使和小天使,在天堂裡敞開懷抱、唱著讚美詩等著我們,他們將引領我們穿過雲彩,到達主和聖母瑪利亞的永恆國度。
我們唯一的敵人就是魔鬼。我們知道關於魔鬼的所有事,比上帝的事還了解。我們清楚他用來引誘人們墜入罪惡的所有詭計和手段。地獄的每個角落我們也都熟記於心,甚至可以閉上眼睛在裡面轉一圈。我們知道沸騰的油鍋在哪裡,魔鬼把罪人們脫光了放進去,再拿出來,然後把他們的皮一小塊一小塊地揭掉。他還有一把大鐵叉,用來攪動火坑裡的心臟,就好像那些心臟是鍋裡煮著的肉塊。成千上萬條鎖鏈都歸魔鬼所有,他把罪人們拴起來,拖拽著他們走過插滿了玻璃碎片和尖刺的道路和山峰。魔鬼身材高大,卻很靈活,一跳好幾米高,他總是穿著紅色或熒光綠的衣服,頭髮永遠從髮根向上豎起,還有一對鬥牛一樣的角,他的眼珠是黃色的,口吐火焰,長長的指甲泛著綠色,牙齒大得像驢的,嘴一張就噴出一股難聞的硫黃味。地獄中佈滿幽暗的洞穴,裡面關著可怖的動物,我們不認識那些動物,只知道它們叫獅子、蛇、鱷魚,還有好多其他的,大大小小,但是都非常可怕。如果一個人的眼睛犯了罪,魔鬼就用灼熱的針挖出他的眼睛,嘴犯了罪,舌頭就會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關於魔鬼,沒有一件事是我們不知道的,而且她們會確保我們始終牢記&&如果我們弄掉了繡線,她們就說魔鬼會把線撿起來,用它在地獄裡折磨我們,要是我們把吃的東西吐了出來,結果也是一樣。如果我們沒有懺悔,如果我們帶著罪行領聖餐,那我們的身上就會長滿骯髒的爛瘡,魔鬼在瘡裡放下紅、綠、黃色的蠕蟲,它們會把我們吞掉。
多洛蕾絲·卡斯塔涅達嬤嬤是院長,她瘦高個兒,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一雙極美的手總是交叉在胸前,攥著用鏈子掛在脖子上的耶穌像,在禮拜堂裡演奏風琴的就是她。她從來不打我們,從來不衝我們喊,從來不羞辱我們,嘴邊總是掛著一抹充滿善意的天使般的微笑。我們非常敬愛她。這位天使般的人兒每天晚上(在進入禮拜堂做最後一次晚禱之前)給我們做一次演講或者開一場小會,那被我們叫作「院長的晚安」。
她身體挺得筆直,步履優雅,帶著永遠不變的微笑,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我們每天晚上排成六人一排的隊伍在那裡等她。「院長嬤嬤晚上好」,我們齊聲喊道,她舉起潔白無瑕的手,給予我們祝福。等我們完全安靜下來她便開始她的講話。如果當天有人犯了嚴重的錯誤,她會點名批評,同時勸誡我們,懷著極大的善意指引我們。如果第二天是一個重要的聖徒日,聖約翰、聖安東尼、聖伊格納西奧、聖若望·博斯克,她便會給我們講這些聖徒的生平事蹟。如果是聖母月,她就講聖母,聖誕節臨近就講耶穌誕生,聖周講耶穌受難。但是沒有重要事件的時候,也就是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她最喜愛的主題便是魔鬼。
真是奇蹟般的想象力!每次短短的二十分鐘,她從不重樣地給我們講魔鬼,總能舉出新的事例,用新的形狀和色彩詞彙描述地獄。她每次都能給我們講出新的折磨人的方法,越來越多,越來越恐怖。毫無疑問,魔鬼是她最偏愛的人物和角色。她極高的戲劇演員的天賦隨著魔鬼這一角色登峰造極,她將嘴巴扭曲成成百上千種形狀來模仿駭人的咆哮和吼叫,平日裡溫柔的眼睛也跳出眼眶,朝著各個方向瘋狂轉動,她的聲音捕捉所有細小的差異,時而插入長長的停頓,那雙美麗的手也變成了兇殘的刑具。我們眼皮不敢眨、大氣不敢出地聽著,嚇得心狂跳不已。我記得有一天晚上,她正在進行關於魔鬼和地獄的演講(那後來成了她最著名的演講之一),正講到最嚇人的部分,那兩隻總是被關在麵包房裡的貓逃了出來,速度飛快,一隻追著另外一隻,瘋了一樣從人群的腿中間穿了過去。當然我們誰也沒看見貓,也沒想到會是貓,所有人想的都是魔鬼,全都驚恐萬分,成群地撲向了院長。院長倒在地上,頭巾掉了,耶穌像也丟了,袖子被扯成一片一片的,因為每個人都從她身上拿走點東西,好在魔鬼面前保護自己。對於我們來說她就是聖潔本身,從她身上拿點什麼是拯救自己的唯一辦法。這整個過程還伴隨著尖叫、哭喊和各種斷斷續續的禱告。當其他修女趕來,把她從我們的腳下救出,可憐的院長已經半死不活了。後來我們一連三個月沒有見到她。
還有,我得指出,要是你認為一個人只要有想法就夠了,那我要說如果不知道怎樣把這些想法寫出來,寫得讓別人能理解,那跟沒有想法沒什麼區別。我的腦袋就像滿是舊物的雜物間,不知道都有些什麼,也不知道儲存狀況如何。要不是有同遊俄羅斯作為獎勵,我肯定不會再寫下去了。但是不要悲傷,因為悲傷的人也會被魔鬼利用的。
親吻小加布莉艾拉們,一個大擁抱。
艾瑪
巴黎,1970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