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塔拉嚕啦的冒險

「你看,你可以摸他,輕點摸,要不該把他弄壞了。我得問問他,願不願意讓你做我們倆的朋友。」

她特別溫柔地把塔拉嚕啦舉到耳旁,放到她漂亮的捲髮下面,然後微微笑了,她的臉整個兒變了樣,容光煥發,眼睛裡閃著光,好像穿透牆壁看到了另一側,時不時歪著頭說:「好,好,一定,我跟她說,只要你向我們保證,每天晚上我們睡覺的時候,你就從窗戶出去,到外面去,然後給我們帶回好多訊息來。啊?你想去尿尿?可是外面在下雨啊,我不能帶你去,她們不讓我穿過院子。好吧,我保證等能出去了就帶你去,對。現在我要把你收起來,你先睡會兒,我再帶你去尿尿。」

對話結束了,她以同樣的淡定、同樣慢悠悠的動作把塔拉嚕啦放回口袋,重新系到腰上,放下罩衣,一條一條理好褶皺。我整個人都被迷住了,像是著了魔,對新來的和她弟弟的崇拜和愛慕佔據了我所有的神經,我不想失去他們,像失去愛德華多、「小孩」、貝薩薇和瑪利亞太太那樣。我下定決心保護他們,把他們留在我身邊。

「你告訴我塔拉嚕啦吃什麼。」

「他什麼都吃。」她平靜地答道。

「什麼什麼都吃?」

「對,什麼什麼都吃,不過他吃得很多,整天都跟我要吃的。」

「我會幫你的,我跟你保證會把我的午飯和晚飯分給他,不過要是他還不夠吃,還不願意去外面,咱們就得告訴我的好朋友們,好讓她們也能幫忙。我們一共六個人,你也認識她們。」

「認識,我看見她們跟你在一塊,但是,你覺得她們不會告訴別人嗎?」

「這個我可以保證,因為我們所有人都發過誓絕不告訴別人我們小組裡的任何事。」

「那要是她們不願意收我加入小組呢?要是她們不喜歡塔拉嚕啦呢?」

「我保證她們會喜歡他的,肯定的,我去跟埃絲特爾說,要是她同意了,全組就都同意了。」

「但是在她同意之前,今天晚上的飯你能不能給我一點?給塔拉嚕啦吃。」

「好,我保證,你出食堂的時候等我一下,那兒,就在那兒,櫃子前面。」

「不,」她說,「最好在排隊上廁所的時候,因為塔拉嚕啦不能在別人面前吃飯。我得把自己關在廁所隔間裡喂他。」

「好吧,我去廁所前面找你,我拿上針線包,然後把包給你,吃的塞在包裡。」

她點了點頭,向廁所跑去。

我們的口糧相當可憐。不管是晚餐還是午餐,總是一碗混有捲心菜葉的玉米稀粥,每人一勺米飯,外加煮到玉米粥裡的一塊小得可憐的肉乾,肉乾不比一個核桃大,我們管它叫肉丁兒,還有兩個土豆,大多數時候都被蟲子啃得不剩什麼了,最後是一根青香蕉。那天晚上我把肉乾和香蕉藏起來,留給新來的。按照約好的,她在廁所前面等我,一拿過布包就把自己關進了廁所。我跑去找埃絲特爾,把她帶到垃圾筐旁邊的一個角落裡,把塔拉嚕啦的事全都告訴了她。她像我一樣著了迷。我們去找新來的,求她給我們看塔拉嚕啦。她拿在自己手裡,不再讓我們摸他,只給我們看,我們只能用手指尖碰一下他的小腦袋,還得輕輕地。埃絲特爾對組裡的人說了,她們都願意幫忙,把吃的留一點給塔拉嚕啦,好讓他不至於餓死,特別是讓他能去外面的世界給我們探聽訊息。廁所前面成了固定地點,每個人拿來一個小包交給新來的,包裡裝著各自餐食的一部分。

手裡拿著布包的習慣很普遍,大多數女孩在休息時並不玩耍,而是利用這時間給自己做些小活計。我們一直以來都把針線樣兒帶在身上,那是刺繡的各種針法的樣本,要不就帶著自己的十字繡或抽紗繡樣兒,還有些女孩會在自己的衣服上繡上名字的首字母,或者用鉤針鉤罩布,所以說,手裡拿著小布包是很常見的事,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們的花招。新來的拿過小包就消失在廁所門後。我們坐在院裡的地上等她,看著她邁著輕飄飄的步伐慢慢地走過來,嘴邊掛著微笑,大眼睛直瞪瞪地盯著我們。她一坐到中間,我們就把包圍圈合上。這時她就會給我們講塔拉嚕啦晚上在外面世界的見聞。那些見聞非常美妙。我現在連一個完整故事都想不起來了。但我記得一些精彩的細節,有些是關於她家的,那裡有一隻黑貓,會捉老鼠,還把老鼠活活地吞下去。她還給我們講鄰居家的一頭母牛,塔拉嚕啦說母牛生了一頭漂亮的小牛,起名叫小鈴。她還說塔拉嚕啦告訴她,她姐姐跟街角的警察在床上玩,兩個人都不穿衣服,一個人摸另一個人尿尿的地方。關於她媽媽的朋友和他們的一座花園的故事很長很長。當然,故事總是會被打斷好多次,她說話的時候總是把塔拉嚕啦舉在耳邊,每次打斷都是因為塔拉嚕啦在說話,有時他要上廁所,有時他不願意她講某些事。還有些時候她什麼也不給我們講,因為塔拉嚕啦沒去外面,他牙疼或是肚子疼。在我們看來塔拉嚕啦是有生命的,他吃飯,睡覺,會牙疼或是肚子疼,他還能到外面去,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事。所以我們願意為他效勞。

有一天新來的通知我們塔拉嚕啦不想再吃土豆了,因為土豆讓他肚子不舒服,我們最好多給他點香蕉、麵包和肉。我們自然是盲目服從。能聽新來的轉述塔拉嚕啦在她耳邊說的故事,什麼樣的犧牲都值得。故事從來不重複。他在外面世界的冒險太神奇了,有時候他跑進富人家裡,他說那裡的盤子和杯子都是金的銀的,向我們描述那些穿著天鵝絨和錦緞華服的富有的先生和太太們。我相信在整個那段時間裡,我們都沒有再想起魔鬼、罪惡和地獄。只有塔拉嚕啦的故事充滿了我們的生活。

我記得那是個禮拜天。像每個禮拜天一樣,整個上午我們都在禮拜堂複習教義要理和聖經故事。聖經故事講到上帝把亞當和夏娃趕出了伊甸園,他們兩個光著身子,不知道要去哪兒,上帝和所有的天使手裡拿著火劍,把他們倆推出去,讓他們走,因為他們不聽話,偷吃了屬於上帝的蘋果,上帝說過禁止他們碰蘋果,伊甸園裡滿是果樹,他們可以吃所有所有的果子,除了蘋果。他們從來沒見過上帝像那天那麼生氣,從那天開始,人類就開始犯罪了。

從課堂出來已是十二點,我正一心為亞當和夏娃擔心,我想象他們光著身子,在野地裡走啊走啊,不知道去哪兒。我們從課堂直接去了食堂。我把肉乾留下來給塔拉嚕啦,因為太餓了沒能把香蕉也剩下來。出來之後我直接往廁所去,新來的等在那兒。埃絲特爾已經把自己的小包給她了,跟在我後面拿著包過來的還有特蕾莎和羅薩麗奧,後來埃絲特拉也來了,最後是伊奈絲和胡麗亞。誰也沒看見院長正好站在廁所前的一個柱子旁邊。當新來的把所有的小包拿到手,正要去開廁所的門,這時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正是院長。當著我們的面院長沒說一個字。她只是拿走了所有的小包,拉起新來的的手,她們緩慢沉默地穿過三進院子,消失在通向嘉梅麗塔小姐那座院子的門後。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新來的。當天修女奧諾麗娜就把她送回了她媽媽那裡。院長和其他修女什麼也沒對我們說。我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對是錯,每天都等著院長點我們的名,或是懲罰我們。新來的被送走了,就像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一樣,這個事實讓我們想到自己可能已經犯罪了,儘管誰也沒對我們說什麼,我們也一字不提,生活卻不復從前了。我們心裡有一塊跟著新來的一起走了,誰也不知道那一塊是什麼,但我們彷彿突然間變老了一樣&&沒錯,就好像我們的童年跟著塔拉嚕啦一起走了。好幾個月過去,我們已不再談論塔拉嚕啦,每個人都把他存到了童年記憶的最深處。我們的小組仍然牢固地團結在一起,共享著同謀感,分擔著修道院中生活的孤獨和貧乏。

新來的被趕走五六個月後,我記得那天跟往常一樣,我們在走廊上集合,在進禮拜堂做最後的禱告之前,聽院長做「晚安訓話」。她看起來很焦慮或者說心情差。她先給我們講了聖約瑟日,聖約瑟,貧窮而卑微的木匠,像每個木匠一樣鋸木板、釘釘子,然而,他被選中,成為耶穌的養父。她告訴我們要以他的謙卑為榜樣,然後是長長的停頓。

「明天,」她說,「會有一場安魂彌撒。請你們把它獻給我們一位同伴的靈魂,她不久前過世了。你們大多數人只是見過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管她叫新來的。但是有一小組人卻知道誰是瑪利亞。蒼白透明的瑪利亞,瘦削,弱小,她的家人把她送來的時候,沒告訴我們她有病,可憐的孩子是瘋的,她腦子裡有個念頭,就是把她總是隨身帶著的一個小人偶當作弟弟。兩天前家人帶她到波哥大河邊散步。她想給小人兒洗澡,小人兒從她手上滑落,沉到了水底。等她的家人察覺的時候,她已經一頭紮下去救小人兒了,都沒顧得上脫掉衣服。不幸的是他們沒來得及把她救起。直到昨天才找到她,她手裡還緊緊地,緊緊地攥著小人兒。」

再會。

問候和擁抱。

艾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