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0你們從哪兒來?你們要到哪兒去?

那位夫人叫人給我們倆端來食物,在我們中間坐下來,為我們把肉和土豆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但是我們倆誰也不想吃飯。餐廳裡的一些人向我們的桌子靠過來,一邊勸我們吃飯一邊問:

「你叫什麼?」

「你媽媽叫什麼?」

「你爸爸叫什麼?」

「你們從哪兒來?」

「你們要到哪兒去?」

我們倆被帶到一個有兩張床的房間裡,被分別安置在一張床上。等女店主出了門,用鑰匙把門反鎖上,艾萊娜就從她的床上爬下來,鑽到我的床上,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就這樣睡著了。

神父和士兵第二天早上再來時,那位夫人正在給我們梳頭,我們倆仍然一言不發。我們被帶到火車站,聽到火車鳴笛,看著它駛入車站。當乘客開始下車,士兵抱起艾萊娜,神父抱起我,我們被舉得高高的,展示給來往的人流。下車的時間結束了,人流也漸漸遠去。那倆人很難過,把我們放了下來,帶回了旅店,我們鑽到床上一整天都沒下來,我想我們應該是睡著了,誰也沒說話。傍晚時分另一列火車到達,神父和士兵又來了,火車站那一幕又重複了一遍。而我們倆已經明白她不會回來找我們了。就這樣又過了三天,每天早一遍晚一遍,相同的場景在火車站上演。神父看起來憂心忡忡,跟士兵和旅店的那位夫人爭論了一番。第四天他們沒再帶我們去火車站,神父和兩位穿著黑白色衣服的修女一起過來,她們一個年紀很大,戴著眼鏡,另一個年輕活潑,她把我們倆抱起來,又是親臉又是摸頭:

「你叫什麼?」

「你媽媽叫什麼?」

「你爸爸叫什麼?」

「你們從哪兒來?」

「你們要到哪兒去?」

她們把我們倆帶到鄉下的一所修道院,我們來到一座有好多花的大院子,院中有個神父雕像。我們剛一進來,數不清的修女便從四面八方湧來,把我們倆團團圍住:

「你叫什麼?」

「你媽媽叫什麼?」

「你爸爸叫什麼?」

「你們從哪兒來?」

「你們要到哪兒去?」

這些問題被各種聲調重複著,洪亮的,不那麼洪亮的,尖細的,刺耳的,嚴肅的,親切的。忽然間,彷彿一切都靜了下來,我們四周只能看到擠得嚴嚴實實的修女裙組成的一圈黑牆。那一刻我聽見艾萊娜用無比有力的聲音說:「我叫艾萊娜·雷耶斯,我妹妹叫艾瑪·雷耶斯!」

她拉起我的手,一頭衝出修女裙的包圍,帶我跑向花園深處,那裡有個裝著很多小鳥的籠子。修女們驚得僵在原地,只用眼睛追隨著我們,等我們跑到鳥籠旁邊,離修女們遠了,艾萊娜對我說:「你要是說出瑪利亞太太的事,我就揍你。」

這一沉默便是二十年,不管是公開還是私下,我們再沒提起過她的名字,連同那些年跟隨她的生活,瓜特克,愛德華多,「小孩」,貝薩薇,都是不能說的秘密,我們倆誰也沒有背叛承諾。我們的人生從那座修道院開始。

非常想念你們,親吻。記得給我寫信。

艾瑪

巴黎,1969年11月

u/u將煤炭餘火裝在裡面加熱的空心熨斗,在電熨斗普及之前廣泛使用。

u/u指哥倫比亞內陸地區的一些人,其特點是有教養,舉止得體,通常穿著優雅的西裝,頭戴禮帽,手拿雨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