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赫曼:
這座修道院裡沒有孩童,這是一個製造修女的地方,也有一些年齡很小的修女,但都是新入教的,我們不被允許跟她們接觸。我們只能待在第一進院子,院裡有門房和幾間會客廳。緊靠大門口有兩間屋,一間住著看門的女人,她已經很老了,走路外八字,整天自言自語;在放著傢俱和包裹的另一間屋裡,她們給我們倆佈置了一張床,因為艾萊娜不願意讓我單獨睡。看門老太太的房間裡有一張大桌子,我們倆的飯食跟她的一起送到那裡。
每天上午我們自己玩耍,幫著老太太給植物澆水,那是個巨大的庭院,種著許多花和高大的樹木,另外還有一隻鳥籠,我們能一連好幾個小時跟小鳥們說話。下午,那個之前去旅店接我們的年輕修女會過來,我和艾萊娜稱她是我們的朋友。有時候那些新入教的修女也會成群結夥地聚到第二進院子的門口,看著我們嘻嘻地笑,但是不能跟我們說話。那位年輕修女教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玩畫十字,她管那個叫畫十字祈福。她還教給我們每個手指的名字,只有手指有名字,腳趾跟「小孩」一樣,沒有名字。玩畫十字的時候,先要把整隻手握起來,只讓那根叫大拇指的豎起來,我們得用大拇指劃三個十字,十字的形狀就像兩根交叉在一起的小棍,第一個在腦門上,第二個在嘴巴上,嘴要閉起來,第三個在胸口,然後要迅速開啟手指,把手伸得直直的,用所有的手指尖一起劃一個大十字,先點腦門中間,然後是胸口,接下來左邊肩膀,再到右邊肩膀,結束時輕輕親一下大拇指,嘴要一直閉著。我很喜歡玩這個遊戲,因為我總是出錯,十字的軌跡亂成一團,有時候從胸口開始到腦門結束,有時候又從嘴巴開始,沒親大拇指,卻親了小拇指,因為我一直很同情小拇指,它是那麼的小。修女十分生氣,罰我重做一千遍。
有一天她給我們講了一個叫耶穌的小孩的故事,那孩子的媽媽也叫瑪利亞,他們很窮,曾經騎驢旅行,就像我們去瓜特克的時候一樣。但是這個小孩耶穌有三個爸爸,一個跟他媽媽住在一起,叫約瑟,是位木匠,另一個爸爸很老,留著大鬍子,住在天上的雲彩裡,這個爸爸真的很富有。修女告訴我們他是全世界的主人,所有的小鳥,所有的樹,所有的河,所有的花,所有的山,所有的星星,一切都是他的。第三個爸爸叫聖靈,這個爸爸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永遠飛著的鴿子。可是因為他媽媽只跟窮爸爸一起生活,他們連一個能住的家都沒有。小孩耶穌出生的時候,只好在一頭驢和一頭母牛的家裡出生。但是那個住在天上的很老的富爸爸,派了一顆星星到他的幾個朋友那裡,他們也很富有,還跟我們倆一樣,也叫雷耶斯。這幾位先生來到母牛和驢的家裡看望小孩耶穌,給他帶來那麼多禮物,還有金銀珠寶,所以他們就不窮了,變成了有錢人。我想讓修女帶我們去找這個小孩,她說他已經不在地上了,已經和他富有的爸爸一起住在雲彩裡了,不過只要我們乖乖聽話,就能在天上看見他。
我們一連好幾個鐘頭望著天,想看見他。艾萊娜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能爬到最高的樹上,她敢保證我們就能看見他了,現在看不見是因為我們個頭太小。於是我們趁著看門老太太午睡的時候去爬樹。等修女們趕到,我們倆正抓著最高處的樹枝,樹那麼高,我們聽不到她們說什麼,也不知道怎麼下去。修女們亂成一鍋粥,打手勢讓我們等等,搬來幾架梯子連在一起,叫來一個穿軍裝的男人,那人爬上梯子,把我們倆抱了下來。有一個叫院長嬤嬤的老太太打了我們,打在頭上和腿上,但當我們說爬樹是為了看天上的小孩耶穌,所有修女都笑了,撲到我們身上,在我們的臉上手上頭上親了個遍。看門老太太哭著說:「一對小天使,真是一對小天使」
我們在這座修道院沒待幾天。一天早上我們正起床,過來一位新的修女,拿著幾條灰色粗布量了尺寸,給我們做了兩件非常難看的裙子。跟新入教的女孩們的衣服一樣,長裙、高領、長袖、很多褶皺,穿上那麼奇怪的裙子,我和艾萊娜都認不出彼此了。她們還給我們買了麻鞋,鞋倒是很好看。她們把我們的頭髮在腦後梳成緊緊的辮子,緊到我都閉不上眼睛。院長嬤嬤拿來一些叫作聖衣的東西,兩小片白布連綴在一根棕色的繩子上,她們把聖衣套上我們的頭,告訴我們永遠不要摘下來,這樣別人就知道我們是聖母瑪利亞和上帝的孩子了。等修女們走了,我就問艾萊娜,是誰告訴修女長我們倆是瑪利亞太太和上帝先生的孩子的。艾萊娜沒有回答,只是抽了我一個嘴巴。
不一會兒所有的修女又回來了,其中一個提著籃子,上面蓋著白布。她們一個接一個開始親我們,伸出手在我們面前的空氣中畫十字。我們的朋友和院長嬤嬤拉起我們倆的手,年輕的那個提著筐,一起出了修道院。還沒走到街上我們倆就哭了起來。一行人直接去找我們認識的那位神父,院長嬤嬤一邊跟他在花園裡散步一邊談話,當火車汽笛響起,他們便拉起我們倆匆忙趕往車站。我們倆一看見火車就大聲尖叫起來:「不!不!不!」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在對什麼說不。我抱住了神父的腿,不想上火車,最後不得不屈服。當我們看到修女們也跟我們倆一起上路,便稍微安心了些。她們讓我們倆吻了神父的手告別,火車便開動了。大家一路沉默,我和艾萊娜互相緊挨著擠在一起,我看見她臉上難以忍受的焦慮,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張著嘴呼吸,好像喘不過來氣一樣。院長看了看錶,對年輕的那個說吃飯時間到了。她們掀開籃子上的遮布,裡面有水煮蛋、土豆、切成塊的母雞肉,我們倆只吃了一根香蕉。到達波哥大後,我們搭了一輛馬車,和離開聖克里斯托瓦爾區的小屋時與瑪利亞太太一起乘坐的那輛一樣。在馬車上我們倆又哭了起來,可能是因為想起了她吧。
馬車來到一條狹窄的街上,停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一截鐵絲從一個小洞裡露出來,院長拉了拉鐵絲的一端,鈴聲響起。我們聽到一連串的響聲,鐵鏈、鑰匙、門閂、門環,最後門終於開了:「早上好,姐妹們,院長正恭候諸位,請進,請進。」
我什麼也看不見,四下裡暗得嚇人。
細高,蒼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纖長,溫柔友善得超乎尋常,多洛蕾絲·卡斯塔涅達嬤嬤彎下身問我們的名字和我們父母的名字。
「不知道。」
「小艾萊娜,你這麼漂亮,也是個大女孩了,告訴我,跟我說說,你媽媽長什麼樣?你記得媽媽叫什麼嗎爸爸呢」
我們倆哭了起來。
「嬤嬤,你們沒能查出來是誰遺棄了她們嗎?」
「沒有。」
「從哪兒來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嬤嬤,神父先生去了所有的集市向印第安人打聽。禮拜天的彌撒上也請信徒們如有知情一定告知。可直到現在我們還是沒有任何頭緒。要是孩子們記得點兒什麼,還能幫上些忙,可您也看見了,每次一有人問,她們倆要麼就像現在這樣哭,要麼眼圈就溼了。嬤嬤,我跟您保證,我們和神父會繼續調查,如果有什麼發現,會立刻告知。」
多洛蕾絲·卡斯塔涅達嬤嬤看起來憂心忡忡。
「好吧,嬤嬤,我懇求諸位不要放棄努力,並不是因為我們一定要找到或者知道孩子們的父母是誰,我擔心的是沒法知道她們有沒有受洗,是合法子女還是罪孽的惡果。諸位可以想象一下,這座神聖的屋頂下怎麼能收留兩個揹負罪孽的孩子,在主面前我們有責任拯救她們的靈魂。我必須向主教請示該如何處理。」
我現在可以一字不差地向你重複這段話,是因為同樣的話,以同樣嚴肅鄭重的語氣,在以後的許多年裡被一再重複。這個問題時不時被提起,要麼是因為主教來訪,或是總會長從羅馬來訪,要麼是到了復活節或是聖誕節。每次有教會里的重要人物過來,我們就被帶到客廳,被問同樣的問題,理由也相同:必須拯救她們的靈魂。兩位院長繼續討論拯救我們靈魂的重要性。鐘聲響起,我們被要求親吻院長的手,問候她們。那一老一少在我們面前畫了十字,低下頭,一語不發地離開了。我們又聽到鑰匙和鐵鏈的聲響,門開啟的時候,一道陽光射進廳裡,在地上投下兩位正在遠去的修女的影子。在她們背後關上的大門,將我們倆與世界隔離了將近十五年。
給所有人一個大擁抱。
艾瑪
巴黎,1970年1月
u/u據聖經記載,耶穌誕生在馬槽,他出生時東方三王看見伯利恆方向的天空中有一顆大星,便跟著它來到了耶穌的出生地,帶來黃金、乳香、沒藥作為禮物。
u/u東方三王對應的西班牙語為「losreyesmagos」,其中「reyes」是「rey」的複數形式,直譯為「國王」,與作者艾瑪·雷耶斯(emmareyes)的姓氏是同一個詞。
u/u聖衣是天主教教徒搭在肩膀上的一種服飾,分為兩種:一種為大聖衣,另一種為簡易聖衣。簡易聖衣體積小方便攜帶,通常是由兩個長方形小布片製成,並在上面縫繡該修會的會徽或教會聖像,佩戴者將布片一前一後佩戴在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