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赫曼:
到達波哥大後,我們去了薩瓦那火車站旁一家破破爛爛的旅店,幾個人住在一個房間裡,鐵皮屋頂,磚地,房間位於最後一進院子的洗手池旁邊,不單冷得能凍死人,還很暗,白天要看什麼東西也得點上蠟燭。瑪利亞太太每天早出晚歸。只留下十分錢給我們三個人填肚子用,僅夠買麵包和糖塔。我們整天待在房間裡,有點兒太陽的時候就去院子裡坐著。貝薩薇天天哭,說她要回瓜特克,她對上街的恐懼一點兒不假,麵包和糖塔她都托住在同院的兩個老太太去買,小賣店在三個街區以外,她害怕在這麼大的城裡走那麼遠的路。這家旅店裡還有個通哈女人,她和一個警察住在一起,他們有兩個比我們倆大很多的孩子,這女人很親切,只有她會搭理我們。當她知道我們的食物只有麵包和糖塔,就告訴貝薩薇這樣可不好,會長蛔蟲的,而且量也太少了,還說她給自己和女兒們做玉米粥,這樣能多吃點兒。
她們正在為玉米粥討價還價,兩個替我們買麵包和糖塔的老太太也過來了。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她們就決定了:我們拿出自己的十分錢,老太太們再拿出十分錢,加上警察妻子的十分錢,我們就能給所有人熬一鍋玉米粥,還能加肉、土豆和蠶豆。問題只有一個:上哪兒去找一口大鍋?警察的妻子說有了這筆錢,就能做好多的玉米粥,每個人能分到兩碗,一碗中午吃,另一碗留到晚上熱一下。貝薩薇說她自己存了五分錢,願意拿出來買鍋,兩個老太太一人出了一分錢,警察的妻子說廚房用她的,所以她不出鍋錢。火車站後面的街上有一個市場,她們覺得大家得一起去看看一口大陶鍋要多少錢。結果鍋的價格是二十分,而我們只有貝薩薇的五分和老太太們的兩分,一共七分錢。貝薩薇去求瑪利亞太太,她先是抱怨說我們就要讓她破產了,然後給了五分買鍋。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宣佈了這個好訊息,已經有十二分了。警察的妻子就說,那好吧,她會把留著買肥皂的三分錢拿出來。旅店前院住著一個膚色偏黑的女人和她已經成年的兒子,他在火車上工作,負責給發動機添煤,整天渾身黢黑,我們都害怕看他。警察的妻子決定找他們談談,看他們願不願意搭夥出錢做玉米粥,他們接受了,當天我們就動身去買鍋。第二天我們就做了第一鍋玉米粥,簡直像過節一樣。大家一起用許多塊抹布墊著把大鍋抬到後院的水管下接水,所有人端著碗圍著鍋,每個人都盛到了一大塊貨真價實的肉,還有好多好多土豆、蠶豆、捲心菜。粥是用玉米麵團熬成的。警察的妻子負責去市場採購和給大家盛粥。自然而然地大家都成了好朋友,貝薩薇跟添煤工交情尤其好。瑪利亞太太從來不參加,通常她都不在,如果在也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也不跟人交朋友,打聲招呼就徑直走掉,她說這些人很粗俗,不過我們每天能喝玉米粥她也覺得不錯。
來到這個家已經一個月了,玉米粥是我們唯一的樂趣。第二碗粥沒有肉,下午六點開始加熱,六點以後大家陸續到達,坐在院子裡等粥。粥鍋一出場,大家就高興地大呼小叫。一天下午,正巧警察出現了,他是堂娜伊奈絲—大家都這麼稱呼她—的丈夫。伊奈絲太太剛開始盛粥,她彎著腰,手裡拿著碗和一把大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鍋裡。砰砰兩聲槍響才讓大家抬起眼睛,警察拿著一把左輪,剛向他的妻子開了兩槍,她像石化了一樣倒向玉米粥鍋,鍋被砸了個粉碎,所有人都跑了。貝薩薇把我們倆扔到屋門背後,從裡面鎖上門,把我們仨一起關在了屋裡。那女人沒有死,然而再也沒有玉米粥了,重新湊錢買口新鍋是絕對不可能的了,而且瑪利亞太太徹底禁止了我們與院裡其他人接觸。沒過幾天她向我們宣佈,她接手了另一家巧克力店,在一個叫弗薩加蘇加的鎮子上。
旅程的一部分是乘火車,剩下的路程騎馬。但和去瓜特克的路不一樣,這次是更加崎嶇的山路,而且很冷。同行的印第安人一路上都在喝玉米酒,也沒有了托里比奧來照顧我們。到達弗薩加蘇加的時候正下著瓢潑大雨,沒有一個人知道巧克力店在哪兒。等我們找到店鋪時天已經黑了。巧克力店在劇場裡,那是一幢巨大的房子,門面有兩層樓。先是一座大木門作為劇場的入口,接下來是售票處,還有一間朝街的永遠大門緊閉的倉庫,最後是巧克力店。跟瓜特克的店鋪一樣有兩扇門。最裡面的貨架後面還有一扇門通向房子內裡,右邊是通向二樓的樓梯。樓上靠走廊前端的兩個房間是留給我們的,位於巧克力店正上方,走廊上還有六個房間,房門緊閉,房內塞滿劇場的燈具和傢俱,這幾間房可能很少被開啟,因為劇團或芭蕾舞團每年只來兩三次。樓下有個大院子,院裡的長凳是嵌在地裡的,以防被人搬走,院子是露天的,一下雨就沒法演出。院子左邊只有一堵高牆,右邊有一些房間,沿走廊排開的是另外兩個房間,用作倉庫儲存成箱的巧克力。其他所有房間的門窗都用鐵柵欄鎖著。想要進入宅子的那個區域要通過一扇小門,門上也安了鐵柵,只有宅子的主人可以進出。宅子為兩位姓卡斯塔涅達的小姐所有,姐妹倆已經上了年紀,共同照看著她們脾氣暴躁的瘋弟弟。我們從來沒進過那幾個房間,不過一位老女傭告訴貝薩薇說那個弟弟被用鎖鏈拴在院子裡,但是姐姐們很愛他,不願把他送到收容所去。老姐妹倆從來不出家門,只有一回我看見其中一位露了個頭。進出宅子的人只有那女傭和一位負責管理房子和劇場的老律師。帶長凳的院子盡頭是舞臺,像一個超大的木板箱,表面包裹著鋅鐵皮。舞臺後面有兩架梯子,一邊一架,通向另一個大院子,那裡有幾間木屋,我的遊樂天堂就在那兒。
木屋裡有各種顏色的服飾,長的、短的、披風、兜帽衫、皇冠、寶劍、羽毛扇、項鍊、長靴、手套、禮帽、假髮,還有數不清的我見也沒見過的物件,連貝薩薇和艾萊娜都不知道它們叫什麼,是做什麼用的。我們到達的時候正好有個西班牙劇團每天過來排練。他們說的臺詞我全聽不懂,然而看著他們做出走路、進出、奔跑、談話的動作,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娛樂,我從他們那兒學會了玩過家家。我把自己打扮成各種不同的模樣,爬到舞臺上,想象出一千個故事來。通常我會幻想跟「小孩」或愛德華多,或是同時跟他們兩人說話。和艾萊娜一起玩的時候,她假裝是瑪利亞太太,我假裝是貝薩薇。我們也演玉米粥的故事,扮成堂娜伊奈絲,栽倒在粥鍋上。有一天我們想玩瓜特克的大火,貝薩薇趕來搶走了我們的火柴,還揍了我們。瑪利亞太太決定把艾萊娜送到摩西卡家小姐們開的學校裡去學認字,至於我,她們不同意接收,因為我太小了。放戲服的那幾間屋所在的院子裡還有一間廚房。我非常喜歡這座宅子,特別是劇場,只是她們不許我上街,也不許我去店裡打擾瑪利亞太太。只有在劇場裡舉行慶典的時候我們才會被關在樓上的房間。有一天,一場盛大的慶典過後,一件巨型道具連同幾箱紙卷被留在了舞臺上。紙捲上有許多小洞,我把它們都拆開,平鋪在院裡的長凳上,在下面鑽來鑽去正玩著,老律師出現了。他一看見我,就雙手抱頭叫喊起來。瑪利亞太太、貝薩薇、老女傭,所有人都趕到院裡。
「災難啊,瑪利亞太太,災難,您看看這孩子把自動鋼琴的紙卷弄成什麼樣了。」
所有人都開始捲紙條。我一看瑪利亞太太在脫靴子,就知道要捱打了。我跑向大門,跑上大街,來到一座設有集市的大廣場。四下看看沒發現瑪利亞太太,我於是決定去集市裡逛逛,有位老太太還給了我一個芒果。廣場上還有座教堂,我看見神父在前廊,身旁圍著很多孩子,就走了過去,他正在問孩子們叫什麼名字:
「你呢?可憐的小斜眼,告訴我你叫什麼?」
「娃娃。」
「娃娃?這可不是個名字。」
「是,我就叫娃娃。」
「你媽媽是誰?」
「巧克力店。」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我哭了起來。神父問其他孩子認不認識我,他們說不認識,神父又問了一遍我媽媽是誰。
「巧克力店。」
神父拉起我的手,把我帶到了巧克力店。瑪利亞太太把自動鋼琴的事告訴了他。神父跟我們一起走進劇場,來到舞臺上,開啟那個巨型道具,放了一個紙捲進去,音樂響起。我驚呆了,上看下看也找不見樂手,就問樂手們是不是被關在那裡面,大家都笑起來,神父以極大的耐心給我解釋說音樂是從紙上的小洞裡流出來的。這位好神父教會了我整個童年最好玩的遊戲。我把自動鋼琴的操作學到爐火純青,我是那樣小心翼翼,律師也沒再禁止我碰鋼琴。神父成了瑪利亞太太的摯友,經常到店裡來跟她聊天,然後到劇場裡找我,和我玩過家家。有個禮拜天我們來了一次美妙的散步,一直走到河邊,所有人都去了,神父、瑪利亞太太、貝薩薇和我們倆,我們在河邊午餐,還摘了許多花。
早起開店門的是貝薩薇,然後瑪利亞太太會下樓替她。有天她下樓,發現店鋪是關著的,貝薩薇不見了人影。我們詢問所有的鄰居,誰也沒看見她;我們去了她的房間,發現她的衣服全都不見了。我們三個都哭了。瑪利亞太太沒開店門,我們仨一起去了教堂,告訴神父貝薩薇失蹤了。瑪利亞太太哭得絕望,神父許諾在鎮上查查,看有沒有人見過她。我記得一連好多天到處找她,在劇院的戲服間、長凳下面、自動鋼琴中間,還爬到舞臺上喊:「貝薩薇回來,別離開我們,貝薩薇我們都很難過,回來,回來貝薩薇。」我的呼喚毫無用處,貝薩薇再也沒回來。後來我們得知有人看見她跟幾個腳伕一起穿過荒野朝波哥大去了。
巴黎,196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