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赫曼:
第一輛汽車、煙火和瘋牛隻是節慶的開始,為博亞卡省省長來訪而舉辦的慶典持續了一週時間。
慶典以禮拜天的一場鬥牛表演收尾。這是我和艾萊娜第一次看鬥牛,瑪利亞小姐專門給我們做了橄欖綠色的新裙子,鑲著紅色緄邊和小花邊,還給貝薩薇買了帶絲質流蘇的大披肩和新麻鞋。
我們在家裡吃過午飯,她們給我們穿衣打扮,給「小孩」餵過奶,關好所有門窗。把「小孩」單獨一個兒扔在家裡,我們全都去了巧克力店。
廣場用木棍和竹竿圍了起來,以免鬥牛逃跑。教堂前廊已經擺好了木看臺和一個鋪著紅布的巨型寶座,那是省長的位子。各家各戶的窗子和陽臺上都掛著國旗和紙做的拉花。
從瓜塔維塔請來的樂隊已經在教堂前廊準備就緒。漸漸地,房屋的陽臺上擠滿了人,廣場的各個角落和圍欄後面密密麻麻全是從附近村子趕來的印第安人。
瑪利亞小姐在貝薩薇的幫助下,用空巧克力箱設了一道障礙,把兩扇門堵住,防止人們闖進來。我和艾萊娜被安置在店裡的長凳上。這兒的地面比廣場高出很多,所以我們好像坐在陽臺上,可以望見整個廣場。第一波煙火表演開始了,樂隊演奏起樂曲《瓜特克人》,所有人衝著樂手們喊叫、鼓掌。煙火愈發盛大,廣場的另一端出現了省長的陪同團。走在前面的是蒙特霍家的女兒們,身穿潔白長裙,頭戴花環,背上有紙做的白色翅膀,像母雞的翅膀一樣。瑪利亞小姐說那叫天使,翅膀是用來飛上天堂的。她們手中的籃子裡裝著花瓣,邊走邊撒在地上,為省長標示出行進路線。緊跟著天使的是穆里約家的夫人們、蒙特霍家的夫人們、博爾格斯家的夫人們和神父家的姐妹們,她們抬著一面大旗子,垂下許多彩帶,旗面上繪著齊琴奇拉聖母像。聖母像後面走著一些士兵,最後頭是陪同省長的馬隊:剛才那些抬著旗子的女士的丈夫們、鎮長、醫生,我們的朋友羅貝爾託騎著一匹黑馬,他身旁便是省長,騎一匹高大的白馬。神父先生在教堂前廊恭候,瓜塔維塔來的樂隊繼續演奏《瓜特克人》,男人們脫帽致敬,有些人喊自由黨萬歲,另一些人喊保守黨萬歲。
省長和陪同團繞著廣場轉了一圈,人們從陽臺上拋下康乃馨,高呼省長萬歲。我和艾萊娜開心地又蹦又跳。陪同團向巧克力店靠近,瑪利亞小姐趕忙跑到一扇門後藏起來,就在這時我和艾萊娜看見了羅貝爾託旁邊的省長,就是曾來過我們在波哥大聖克里斯托瓦爾區的家的那位先生。我一看到他就喊了起來:「瑪利亞小姐,快來,快來看,愛德華多的爸爸,愛德華多的爸爸,愛德」
作為回應,我們只感覺腿上被掐了好幾下,疼得直掉眼淚。我從沒見過她如此憤怒,她抓住我們的胳膊,把我們摔到地上,脫下一隻靴子,劈頭蓋臉一頓暴打。
「馬屁精,馬屁精,馬屁精」這是她說出的唯一的詞。等她用靴子打累了,就拽著我們的辮子,把我們的頭往牆上撞,血順著我們的腿和胳膊滴下來。貝薩薇開始求她別打了。她就把我們推到櫃檯後面,命令我們不許動。她們倆回到門口,人們還在衝著省長喊萬歲,樂隊重新開始演奏《瓜特克人》,煙花四處綻開。鬥牛開始的時候,貝薩薇過來找我們,把我們帶到門口。瑪利亞小姐在另一扇門那裡跟一個男人說話,那人給她送來一封信。
第一頭鬥牛毛色發灰,淌著口水,看起來憤怒極了。鬥牛士頎長瘦削,穿著略顯短的白色褲子,一手執帽子,一手執紅布吸引鬥牛。煙火繼續,樂隊再次奏起《瓜特克人》。瑪利亞小姐轉過身來,命令我們回到櫃檯後面繼續受罰。鬥牛表演還在進行,我們倆躺在地上睡著了。後來我被幾聲驚恐的叫聲吵醒,感覺堆在門口的箱子倒了,下一秒店裡就擠滿了人,男人、女人、孩子都在逃命,鬥牛緊追不放。一個男人開始從貨架上拿巧克力,朝鬥牛的頭上砸去。牛看上去很鎮靜,兩隻前蹄踏在櫃檯上。最後,有四個人終於一起抓著牛尾,把它向後拖去。鬥牛尥了兩蹶子,追著一個紅衣女人跑了出去。貝薩薇把我們倆從櫃檯後面抱了出來,讓我們坐在一個箱子上,指給我們看廣場深處的什麼東西,所有人都對著那裡指指點點。最初我只看見一大炷黑煙,漸漸地有了火苗,躥得像教堂的尖塔那麼高。火焰那麼美,火紅、橙黃、豔紫深深淺淺地交織在一起,黑煙侵沒了一部分廣場,人和房子幾乎都看不見了,所有人都大呼小叫,四下逃散。
鬥牛們緊追著人群,時不時放倒幾個,管他男女老少。人們拿著水桶、水壺、水罐從各個房子裡出來,跑向廣場的水池打水,另外一些男人拿著繩結和棍子,試圖把四散的鬥牛拴起來,教堂的鐘聲絕望地響起,火焰仍在上升。有位胖老太太胯兩側各掛著一個陶水壺,被牛角整個兒頂了起來。落下來的時候摔在池子中央,整池水幾乎都濺了出來。還有些人跑去搬來樹枝和成袋的土。整個鎮子一片沸騰,每個人都想為滅火出一把力。火借風勢,從一家茅屋跳到另一家,巧克力店裡只剩我們幾個,我眼都不眨一直盯著那火焰。蒙特霍家有個人過來,告訴瑪利亞小姐火是從醫院燒起來的,煙花的火星掉在了鋪著稻草的房頂上。醫院裡的五十個病人都燒死了,院長出來看鬥牛表演,把他們鎖了起來,誰也沒跑出來。幸運的是,火勢朝著和我們家相反的方向,向低處的城區去了。火苗繼續從一條街跳到另一條街,女人們趴在教堂前廊的地上一邊禱告一邊尖叫,男人們不停地運送樹枝,有些幾乎是還帶著土塊的整棵樹。大火持續了三天,低處的整片城區被燒成了灰。
火災和鬥牛的衝撞踩踏造成的傷亡數量過百,天空一連好些日子都是灰沉沉的,火燒的焦味飄進每戶人家,侵入每間房子,留在衣服上、飯菜裡、水裡。而我將這場大火收藏在最美麗最稀奇的童年回憶之中。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以為那是為省長獻上的慶典的一部分。
巴黎,1969年10月
u/u哥倫比亞的守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