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天,瑪利亞小姐都把自己跟那孩子關在屋裡。我不記得過了多久,或是怎樣才又見到她的,只記得有一天貝薩薇開始清理雜物間,就是瑪利亞小姐生病那天晚上關我們的那間屋子。那間屋可以說是宅子的中心,在兩進院子之間。瑪利亞小姐懷裡抱著孩子指揮著清理工作。她命令清洗了磚鋪的地板,從她的屋裡搬下來一個草編的籃子做嬰兒床,至於傢俱,只擺了一把搖椅和一張舊桌子,桌上放著三件小衫,那是嬰兒僅有的衣服。第二天早上,貝薩薇來叫我起床,給我穿衣服的時候說瑪利亞小姐和艾萊娜已經去巧克力店了。那是我第一次問孩子在哪兒,貝薩薇說在雜物間。
我跳下床,跑到那個房間,踮起腳尖走了進去。搖籃被放在房間中央的一塊席子上,我在地上坐下來,開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觀察他。耳朵小小的、形狀完美,白嫩的小臉蛋,肉嘟嘟的嘴唇,稀少的頭髮是黑色的,小腳丫細長精緻,一雙手也小小的,我沒辦法掰開他的手指,溼乎乎的小拳頭緊緊攥著,嘴巴半張,像是在笑。過了一會兒貝薩薇拿了奶瓶過來,把他抱起來,坐在椅子上給他餵奶。小孩睜開了眼睛。很像愛德華多的眼睛,又大又黑。我看他看得累了,問貝薩薇他叫什麼,她說瑪利亞小姐說想叫他何塞·辛·薩爾,可是不想讓他受洗。我和艾萊娜就管他叫「小孩」。
我的生活變了樣;小豬,母雞和雞蛋,樹和樹上的果子,我通通沒了興趣,只想待在他身邊。他醒著,我就坐在一旁,跟他說話,逗他玩;他睡著了,我就坐在門口等他醒來;他一哭我就跑去喊貝薩薇拿奶瓶來。瑪利亞小姐堅決禁止我們把他抱出屋子,她不想讓鄰居們看見他或者聽見他哭。由於風吹不著日曬不到,他越來越白,白得透明,但他也在長大,越長越胖。她們只給他穿一件白色粗布小衫,還有一條叫作襁褓帶的長布條圍在腰上,貝薩薇說要不然他的魂兒就會從肚臍眼跑出來。我問她什麼叫魂兒,她說就是一個人身子裡全部的東西。
因為沒有尿布,也不穿褲衩,他就在鋪著一塊紅色防水布的籃子裡直接拉撒。貝薩薇教我用後院摘的草葉給他擦乾淨,可是晚上我得去睡覺,於是每天一早都會發現屎都抹到了他頭上。
瑪利亞小姐恢復了以前的生活,早上六點出門去巧克力店,夜裡很晚回來。只有禮拜六她才會看管孩子,那天我和貝薩薇得去河邊洗衣服,她和艾萊娜留在家裡。
「小孩」一天天長大,動作越來越多,她們把草編籃子換成了一個空巧克力箱。箱子很深,我伸長了胳膊也幾乎碰不到箱底。貝薩薇沒看著的時候,我就墊著塊石頭,溜進箱子裡,「小孩」看見我鑽進來跟他待在一起,高興得又笑又叫。我覺得他和那隻小豬一樣,也是我的,誰也不管他,我覺得他也不管別人,是我一個人的。
她們只在廣場上有節日慶典的時候才帶我去店裡。有一天瑪利亞小姐讓貝薩薇給我打扮一下,下午去店裡,說是有煙火和瘋牛。「小孩」自然是一個人留下,被鎖在了家裡。我們到達的時候,廣場、教堂前廊、平臺上已經擠滿了人,她們把我抱起來,放到櫃檯上,煙火表演已經開始了,到處都有人唱著歌、彈著六絃琴。忽然傳來一陣可怕的聲響,無法比擬的聲響,人群開始四下逃散,大多數人躲到了教堂裡,還有些人跑進房子裡,男孩們爬上了樹,巧克力店在平臺的高處,也被人填滿了。響動漸漸近了,人們猛然發現教堂後面出現了一頭恐怖的黑色怪物,正朝廣場中心前進。它雙目圓睜,眼色泛黃,眼中放射出巨大光束,照亮了半個廣場。人們跪到地上開始禱告,求上帝保佑。有個女人帶著兩個小孩,她把孩子放到地上,自己臥在上面蓋住他們,像母雞護著雞蛋。有幾個男人手裡拿上大棍朝廣場靠近。而怪物到了廣場中心便停下,閉了眼睛。那是來到瓜特克的第一輛汽車。
再會。
今晚人類將第一次登上月球。親吻。
艾瑪
巴黎,1969年
u/u這個名字原文為josésinsal,josé為常見西語男名,而sinsal在名字中很不常見,但有實義,意思是「沒有鹽」。
u/u傳統節慶活動,人們用紙糊成牛或者類似的形狀,然後將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