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交叉的城市

眾聲 郭玉潔 第2頁,共2頁

朱天心在1996年寫出《古都》,呼喚對臺北的記憶。「那時的天空藍多了,藍得讓人老念著那大海就在不遠處好想去,因此夏天的積亂雲堡雪砌成般地顯得格外白,陽光穿過未有阻攔的乾淨空氣特強烈,奇怪並不覺其熱,起碼傻傻地站在無遮蔭處,不知何去何從一下午,也從沒半點中暑跡象。那時候的體液和淚水清新如花露,人們比較願意隨它要落就落。那時候的人們非常單純天真,不分黨派地往往為了單一的信念或愛人,肯於捨身或赴死。」

十多年後,朱天心來到北京。有人問她該如何描述臺北,她說,這是一個被問了太多問題的城市。

有人笑說,臺灣永遠在選舉。路邊的廣告牌,公共汽車身上,不同的候選人露出同樣燦爛的笑容,向市民允諾,自己預示著一個更快樂的明天。摩托車、三輪車在街市穿行,後座旗幟飄揚,喇叭裡呼籲人們投票給「某某候選人」。候選人甚至會到夜市拉票,和小吃攤的老闆與吃客寒暄,這叫作「掃街」。

2010年的大事,是「五都選舉」。這是國民黨再次執政以來,兩黨第一次重要交鋒。可是就在選舉的前夜,連戰之子連勝文為一位市議員候選人站臺時,突然有人衝上臺開槍,子彈穿透連勝文臉部,致其重傷。另有臺下一位民眾死於流彈。

臺灣朋友十分沮喪,六年前陳水扁競選「總統」時發生「3·19」槍擊案,至今疑竇未開,許多人懷疑這是選舉操弄,對於許多冷眼相看的大陸人來說,這次槍擊案或許是又一幕臺灣式的「民主亂象」。

民主之後又如何?電視螢幕裡,臺灣議會拳腳耳光齊飛,好像在告訴我們,民主有多亂。而另一種說法是,華人世界很難實行民主體制,以家族為單位形成的差序社會網路,必然會導致裙帶關係和貪腐。這是真的嗎?

1987年,臺灣解除了長達三十八年的軍事戒嚴,人民獲得依法組黨結社、集會遊行的自由。第二年,在美國讀書的何春蕤回到臺灣,她想觀察,一個原本在高壓之下的社會,解除控制之後將如何轉變。不僅如此,包括她在內的臺灣知識分子,希望能介入社會變遷,讓這個變遷去往開明的方向。

何春蕤胖胖的,戴眼鏡,頭髮很短,講話速度很快,思路又異常清晰。她是中央大學教授,華人世界一流的性別研究學者。但她不是象牙塔裡的學究,她積極參與社會現實,將理論與實踐交相作用,是「有機知識分子」。

在她的觀察中,1980年代中期以來的臺灣,並非一聲令下,民主降臨,從此萬事皆休,而是波瀾起伏、蓬勃的社會運動時代。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在發生,新的禁忌被解除。政府藉著權力的慣性,想要尋找新的方法進行控制,民眾則在鬆動中表達自己的訴求,爭取更大的空間。

工人運動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一方面,勞工的利益長期被壓榨;另一方面,資本出走,流向勞動力更便宜的地方,工廠關門,工人一夜之間沒有了工作,沒有遣散費,沒有後續的安排,資本家捲了錢就跑了。「工運」爆發了。

當時的臺灣,人們經過了將近四十年的「戒嚴」,還沒有運動的意識,沒有集會、結社、抗爭的意識。何春蕤說:「他們也不像大陸人民從小就知道批、鬥,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挑戰權威,但是臺灣沒有,全是順民教育,大家很害怕,再加上延伸而來的高壓統治,人們會擔心我萬一出事被抓了,會不會被槍斃,或者會消失了啊。」這樣怎麼會搞得出來運動?

就像當年毛澤東創辦農民講習所一樣,這時候靠的是許多知識分子。比如著名的工運領導人鄭村祺,他是《中國時報》的員工,於是他就在《中國時報》裡面搞工會,希望能夠推動一些事情,也串聯其他的工會,只要是聽說有工人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就會幫忙。經過了一段日子,知識分子跟工人並肩打拼,說明、上課、組織,讓群眾開始看到,原來我不能靠政府,因為政府基本上只拿警察對付我而已。在這些過程當中,慢慢養成了一批比較有鬥志的工會幹部。這是臺灣「工運」史上滄桑的一頁。

如果說工人運動中,何春蕤還是以觀察為主,那麼在婦女運動中,她是親身參與,而且成為頗受爭議的人物。

婦女運動開始啟動的時候,有一個共同而模糊的訴求:權利平等。當時的法律是以男權為主,比如,結婚之後,妻子的財產屬於丈夫,所以婦女團體希望能修改《民法》,讓財產歸於自己。還有像子女監護權、財產繼承權等等。而與此同時,從1980年代開始,臺灣社會文化的鬆動,開始讓很多女人發展出不同的生涯,單身女性越來越多,婚外情也越來越多,如何面對這些性/性別的變化?

這些變化像是社會中的潛流,若隱若現,卻沒有被清晰地表述,直到1994年。那年臺灣一所大學發生了一件教授騷擾女學生的案件,女性學者得知此事,就開始組織反性騷擾遊行,希望能夠反擊校園裡的性騷擾案。

在遊行和集會中,大部分人都是拿著喇叭控訴: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學校的某某老師對某某學生怎樣怎樣,呼籲社會要關心在校的女學生。

可是在何春蕤聽來,這樣的呼喊就變成了「女生很慘,很容易被老師侵害,老師都是壞人,男人都很不好」這樣一套語言。臺上的演講者已經喊得聲嘶力竭了,問何春蕤要不要上來講講?何春蕤就上去講了一番不一樣的話,她說:「我不覺得性騷擾是少數幾個壞男人做的事情,我覺得性騷擾是整體的情慾文化養成的,如果這個文化裡面,大家的交往能夠更自在,我的表情表意能夠更自在,你對我的拒絕能夠更明確,我們兩個的互動能夠更開闊,其實人們不需要用性騷擾這麼差勁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需求和慾望。」

接下來,何春蕤喊了一個震動臺灣的口號,「我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你再性騷擾,我就動剪刀」,她喊一句,臺下的民眾跟隨高呼一句。和之前的苦情訴求相比,大家的情緒都很高。從來沒有人在這樣的場合喊過「性高潮」這種字眼。而後面很強勢地表達「你再來,我就動剪刀」,一改女性被保護的姿態,一個有力量的女性形象出現了。

從這一點出發,何春蕤說,什麼是社會運動,不是一兩個人帶領一群盲目的群眾,而是如何讓群眾變得更有力量,成為運動的主體,「人的轉化就是社會的轉化。」她說。在這一波一波的運動——民主化運動、工人運動、住宅運動、環保運動、婦女運動、同志運動、性工作者運動等等——當中,人民成長了,懂得運用選票和選票之外的方法,去爭取自己的權益。權利不是賜予的,不是蔣經國一聲令下,民主從天而降,權利是一點一點鬥爭出來的。而群眾的聚集,也可以不是暴民,而是有組織有理性的自我治理。

這也就是社會學家夏鑄九所說,臺北已經成為一個「市民社會浮現的城市」,人民成長為合格的「市民」,他們很清楚,我不是因為你是國民黨,或者民進黨而投票,我選你是因為你能解決我的問題。

什麼是市民社會?夏鑄九做了一個比喻,在傳統的父權文化裡,政府是社會的父親,父親會照顧你,但是你要聽話,不聽話要打你。在市民社會,政府和社會關係是平等的,你不是我爸爸,你是我選出來的。市民社會力量壯大之後,不可能憑藉裙帶關係、賄選、買選票那一套。「政治人物都知道,在臺北不能買票,買票一定會被抓,因為他錢照拿,然後去告你。」比起來選舉制度,這是更了不起的變化。

2010年,民進黨在新任主席蔡英文的帶領下,捲土重來。槍擊事件發生後,一位當時在臺灣的大陸記者寫下了自己的觀察:「與六年前的‘兩顆子彈’截然不同的是,輿論關注度集中在了‘真相’而非‘選舉’。並不似‘兩顆子彈’那般真相隱晦,百般推搪;連勝文槍擊案,警政部門和臺大醫院盡最大的透明度即時公開案情進展,以及連勝文傷情狀況,所有的主流電視臺都在二十四小時直播案情,槍擊案作為一個單獨的治安事件,在資訊充分公開的情況下,被儘可能還原事實,與選舉分離。

「第二天一早,槍擊案發生後的永和國小投票點,並沒出現比以往熱烈很多的投票場面。許多選民說,他們早已學會了把這類事件與他們的選票選擇分開。臺北的街頭,一直都很平靜。選舉前,選舉後,槍擊前,槍擊後。造勢活動在法律規定的時間發生和結束,槍擊案也結束在治安案件的邊界之中。

「那種乘客與計程車司機藍綠不同,就會被趕下車的時代,早就過去了。即使在槍擊兇案發生之後,民眾的理性態度,更讓你相信,政治,已經從民間的日常生活褪色,而孕育了自由、法治、民主的社會力量,才是守護著臺灣向前走的根本。」

這位記者的臺灣朋友告訴他:「我想通了。我們選擇、擁護這套制度,從來不是因為它不會發生這種烏七八糟的事,而是即便發生了,它也有自我反省、修復的能力。」

「若有音樂,哼我愛聽的那曲/若有醇酒,斟我嗜飲的一杯/也許為我出薄薄的詩集/但不必寫長長的序/追求的我已空無所有/這秩序繽紛的世界/就留給你整理。」

這是臺灣詩人羅葉的詩,羅葉曾經是野百合學運的一分子,2010年去世。他的同代人取他的詩句,加以修改,編成《秩序繽紛的年代》一書,反思1980年代以來波瀾壯闊的臺灣社會運動,同時希望看清楚未來的方向。

和十年、二十年前相比,臺灣社會運動處於低潮。即使如此,在2010年秋天,臺北每週末都有遊行。10月30日的同性戀大遊行之後,11月7日,臺灣數十個社會團體聚集在內政部門口,參加「秋鬥」。「秋鬥」由工人運動傳統而來,在每個秋天進行。這一年的「秋鬥」集結了工人、環保、原住民、同性戀等各種社會團體,隊伍裡旗幟林立,上面寫著各種標語。遊行從內政部出發,輪流到各個相關部委門前抗議。年輕人站在宣傳車上慷慨激昂地喊著口號,讓人想起我們的某個年代。一輛宣傳車上赫然寫著「消滅政商壟斷,實現社會主義」,後來才知道組織者原本想寫「實現社會正義」,結果寫錯了字。

不久前,臺灣國光石化預訂在濁水溪河口北岸4000公頃的溼地上,進行填海造陸。假如這項開發進行,將會截斷白海豚的洄游路徑,危機白海豚的生存。所以環保團體發起抗議,並號召民眾集資買下溼地,抵制國光石化的開發案。對此,閣揆吳敦義為開發商辯護說,「白海豚有它生存、游水的路徑,它會轉彎的。」這句話引發眾怒。遊行的組織者把他的頭像做成黃色貼紙,旁邊號為「白賊」,發放給遊行的參與者。

在抗議者看來,政府在為大財團、大企業護航,政商形成了利益共同體。可是,經濟發展並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而在當時舉辦的臺北花博會,也成為他們諷刺的物件,「臺灣花光光,人民博生存」,聽起來非常合理:一個勞師動眾的面子工程,比百姓民生更重要嗎?

遊行隊伍中很多都是大學生,或者剛剛畢業的年輕人。從1990年抗議選舉體制、提倡憲政的「野百合學運」,到2008年反對警權過度使用的「野草莓學運」,學生運動作為社會變革的力量,在臺灣已經形成了傳統。

當年參加野百合學運的大學生,現在已是中年。他們有人進入政府體制,成為權力的擁護者,背叛了當年的理想;有人離開了政治,過著平靜的生活;也有很多人仍然身懷對這個島嶼的夢想,在社會的各個領域耕耘。

在《秩序繽紛的年代》中,「野百合學運」的昔日領袖提出,時空不會凍結,面對著中國大陸的崛起,如何處理兩岸關係,可能是未來臺灣最重要的命題。而臺灣內部政治依然擺盪著擁抱大陸和排拒大陸的兩頭,如何超越二者,尋找到第三條道路?

遊行的人們散去,年輕的人們在不同的街巷繼續自己的生活。臺灣畢竟已經是一個溫和的社會,殖民時代、威權時代已經過去,貪腐的總統已被送入監牢,在一輪一輪的提問中,人們回答得似乎都不賴。

只是,歷史的殘酷之處,同樣也是幸運之處就在於,提問不會停止,它總在呼喚創造性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