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課時,我問:axel,你為什麼做老師?他說:我為什麼做老師?因為我喜歡做老師啊。我說:真的嗎?他說:真的啊,要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我開始搜腸刮肚組織語言。上個禮拜情形很糟,兩個中國學生,一個不停打噴嚏,眼皮耷拉,一個一直低頭看手機,搞不清楚在幹嗎。常常axel丟擲一個問題,半天無人回應。我勉強睜眼,腦子一片糨糊。看他坐在那裡,浮現不易察覺的微笑,似乎對我們譏諷又無奈。我從難堪、抱歉轉為好奇,axel這麼有趣的一個人,到底為什麼要每天五個小時對著不專心的笨學生?
腸子刮幹了,還是沒講出什麼,我張口結舌。像上課的慣常情形一樣,axel沒讓這尷尬的空白持續下去,他帶著終結對話的認真說:當然很複雜。axel大學時讀藝術,可是做藝術家太窮,沒辦法養活自己,所以他開始做老師,「做老師對我來說非常簡單,又能賺錢。」同時他導演話劇,寫音樂,寫文章。在維也納,在玻利維亞,在美國。這兩年回到柏林,axel沒有再做藝術了,「柏林藝術家太多了,更不可能靠藝術賺到錢。可是我已經48歲了,我不想再那樣了,辛苦做一個專案,一分錢都沒有。」他開始收拾課本,笑容浮上來,惡狠狠地說:「所以我恨當老師,我完全是為了錢!」然後眨一眨眼睛,像是說:你滿意了吧?
今天德語課程全部結束,axel很認真地道別。我發現他頭頂雖禿,金色眉毛卻長得快要遮住藍色眼睛。他說,希望你們回去之後,寫一些關於德國的文章,可是不要只寫好的,德國也有很多不好的方面,你們只要寫真實的東西就好了。我想,axel是個好老師,而我,至少在這個禮拜,也是一個好學生!
再見,axel。
四
收到martina的信:yujie,我要介紹maya給你認識,她去過兩次中國大陸,馬上要去臺灣,最重要的是,她做的巧克力蛋糕是柏林有名的!maya回信說:我們約什麼時候都行,來我家也行,去外面也行,我剛從中亞回來,那兒比中國人還隨性,所以,你什麼時候想來,打電話給我就行了!
這讓我稍微想念了一下在中國的日子。通常不知道第二天要幹嗎,被放鴿子是常事,當然,有時候也放別人的鴿子。有次和朋友們約吃飯,我在餐廳坐了一個小時,第二個人才出現。可是「隨性」也意味著半夜可以拉一個朋友出來喝酒,或者約定一個明天的採訪,這個採訪很可能遠遠超出約定的時間,只是因為大家聊得很開心。在德國,沒錯,maya說,即使是好朋友打電話:我們好久沒見了,哪天一起聊聊吧。對方會說,好啊,我看看……三個禮拜以後有空。「他們不是真的沒時間,就是不習慣那樣。」
maya的臉圓圓的,高,胖,穿著黑色長裙,走路以肚臍為中心,左搖右晃,是個神氣的女人。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臉上金色的絨毛隨風飄搖。據說柏林天氣比往年暖了很多,但六月還是如此清涼。坐在她家的陽臺上,我毫不客氣地喝酒吃蛋糕,很快把自己搞得暈暈乎乎。
maya來自萊比錫的一個小鎮,屬於東德,緊鄰西德。1945年,東、西德劃界的時候,鎮上很多年輕人跑去西德。媽媽的哥哥和姐姐也離開了。外婆對當時還不到20歲的媽媽說,如果你也走了,我就上吊。當時媽媽有一個男朋友,男孩也去了西德。有一天他回來問媽媽,跟我走好嗎?媽媽說,不行。男孩在疆界另一邊,每個禮拜都爬到一座山上,向這邊的媽媽揮手。這樣持續了十年。十年後,男孩撐不下去,結婚了。媽媽也結婚了,有了maya。但是,maya說,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婚姻。
1990年,兩德統一之後,當時的男孩已經變成老頭,他回到萊比錫找到媽媽。兩個人都已離婚,可以重新開始了。可是經過了這麼多年,兩個人都已經改變很多,想法、觀念、經歷都不一樣,終究寫不成童話。
我問,是什麼樣的不一樣呢?maya說,在東德,通常女人都要工作,都覺得男女是平等的,但是西德人還是認為,女人就應該像個女人的樣子,待在家裡做家務。這種性別觀念,maya覺得是最主要的錯位。
五
兩德統一前,萊比錫是東德最重要的抗議中心。1980年代的東德,已經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封閉、壓抑。maya和朋友們在家裡組織半地下的音樂會,文化沙龍非常活躍,政治也在鬆動,「那時候真的很酷。」
maya帶我到一片工地,那裡曾經是國王的城堡,柏林的政治中心,二戰時城堡被炸掉了一半,東德政府索性拆掉,蓋了工人文化宮,那是一個典型的共產主義建築,可以開會,可以演出,方正,恢弘,但很無聊。1990年代之後,這裡失去了政治功能,變成了藝術展覽空間。緊接著,統一之後的德國政府說要恢復古老德國的榮耀,於是把文化宮拆了重建城堡。maya說,「他們就想把東德的象徵物拆掉,證明西德一切都是對的,問題是,又沒有國王,你修個城堡幹嗎?」更諷刺的是,因為沒錢,工程也停了。
東德人沒有辦法接受統一,他們是在懷念社會主義時代嗎?還是痛切自己的歷史、生命被抹去了?在魏瑪,包豪斯的學生alex說,「我去過北京,覺得好親切,那些社會主義建築,大樓,紀念碑,德國很多人想拆掉這樣的建築,覺得太難看,而且是威權的象徵,可是我覺得,那也是我們的歷史啊,幹嗎要拆掉,然後修一些假古典建築?」
我想,這些哀婉社會主義歷史的人,也許曾是體制中的異議者,也曾因為體制的黑暗而充滿憤怒、否定一切。看到他們,令我觸動。該怎麼看今天?我今天,又怎麼看我的父母,或者早期的中國共產黨人?與其期待後事之明,也許應該學會和歷史共處。
六
maya的英文,口音很重。學德語的時候,axel告訴我們,德語和英文不一樣,不要連讀,要一個字結束再開始另一個字,可是很多德國人在講英文的時候,飛速而含混地講一大串,沒有停頓,沒有標點,兼有英文和德文的發音,像一段意識流的小說,話音落時已經是一段故事的末端。我很喜歡和maya聊天,可是每一次都累個半死。
maya是一個有意思的人,不拘一格。2008年,她作為ijp1的夥伴去中國,正遇到四川地震,很多人去災區收養地震孤兒。同行的德國記者寫了一篇這樣的文章,發表在德國右翼報紙上,文章說,因為中國的一胎化政策,很多家庭沒有兒子,所以他們去災區只是想要個兒子。maya說,天哪,我真不能相信她寫出這樣的文章,太丟人了!她根本不去了解中國,每天只想待在房間裡和男朋友講電話,採訪了一次就寫出這樣的稿子,太丟人了!
在那一次的旅行,maya結交了一箇中國朋友,一起跑到江西鄉下,玩得很開心。但她還是忍不住說,我覺得很多中國人很無聊,他們想的事情都是一樣的。我點頭同意,沒錯,基本上就是賺錢。當然,她說,德國也有很多無聊的人。比如說,她的一個好朋友是gay,「他成天都在發愁,因為好像gay得有gay的樣子,要常去健身,身材要好,得喜歡madonna,要不然好像就格格不入,可是有一天,這個男人突然愛上了一個黑女人,他嚇壞了,怎麼跟身邊的人解釋?她雖然很美,但似乎不符合標準意義的美。他糾結死了。」
而她的另一個朋友,是一個異性戀的女人,在男同志組織工作,幫助他們,也是他們最好的朋友。有一天,這個女人和男人結婚了,結果所有這些同志都不再和她來往,他們覺得,她背叛了他們。「你能想象嗎?她為他們工作了那麼久!」maya停住了,很激動。
我們在maya住的街區散步。她驕傲地說,這是同志聚居的區域。「一戰」之後,這一帶聚集了很多同性戀和藝術家,非常活躍。希特勒上臺之後,很多男同性戀被用粉紅絲帶區別開來,送到集中營,所以這裡的街頭有一個小小的角落,紀念在納粹時期的同性戀受害者。
我又想起採訪wieland時,他說,今年的同志遊行,有20萬人在街上,可是我想,天哪,我就是為了這些人做同志運動。對,他補充說,我是為了他們,為了今天的盛況,可是不代表我要和他們在一起啊。
沒錯,如果自由與生俱來,人們知道自由意味著什麼嗎?那會不會只是一種隨波逐流——無論那是什麼樣的潮流?沒有經過痛苦經驗的淬鍊,沒有死之終點,人們會珍惜生活嗎?我想對我而言,答案很明確,不經反省的、太輕易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
七
我已經很努力在交朋友了。當時的日記裡我寫道。
我赴每一個約,我也發出很多邀約。可是後來還是忍不住抱怨,德國人太難交朋友了。典型德國人patra臉上露出老實巴交的歉意:的確,我的朋友都是同學,同事,很多年累積下來……聽說德國人成為朋友需要很久,可是當他們認定你是朋友,就會非常可靠。只是我來自中國,只有兩個月,方生即死,來不及等待。
我坐在咖啡館,天花板是一群裸男的春宮圖。對面的大叔不停地踢桌子,對著右下方的空氣怒吼。所有的waiter/waitress都穿鼻環。一口黑啤酒下去,臉皮很快發麻發脹,腦中物輕飄起來。我在日記本上又寫下:以後不能在白天喝酒了。
不喝酒無以遣寂寞長日。有天醒來,房東粉紅色的被子像工業城市的汙染塵霾一樣壓住我,沒辦法呼吸,也沒辦法起床。我開啟電腦,沒有信,沒有人答應接受採訪,也沒有人記得我。我上網,看新聞,看八卦,不停地刷屏,螢幕只閃爍,沒有更新。我吃了麵包,又吃香蕉,又吃櫻桃。腦子裡沒有任何東西。像魯濱孫在孤島已經停止張望海上,可有一縷煙嗎?有一線船帆嗎?世界一定還在運轉,充滿熱騰騰的慾望,在自我毀滅的途中,可是這一切都和我沒有關係。
海上終於出現了船,maria和lene來了。我大聲對她們說,你們是我的老朋友!似乎自己也難以置信,這兩個只見過幾次的丹麥人!可是她們知道我叫大頭,我們都認識sam,她們還會說一點中文(lene最喜歡說,toomuch麻煩)!和初次見面的人相比,需要解釋的東西少太多了。
她們第一次到北京,去女同志酒吧,有人說,你們等一下,我去給你們找一個會說英文的。lene說,可是喝了兩瓶啤酒之後,我發現每個中國人都會說英文!接下來令她們暈眩的就是,沒完沒了的tp話題。每個人都問,你們誰是t誰是p?兩個人對看一會兒,maria說,她現在越來越t。最早她們互換衣服(多半是裙子),後來lene變短髮俊俏,t恤仔褲,maria拍拍lene變胖的肚子,現在她有這個,也穿不下了。
maria很幽默,她的幽默來自毫不設限的聰明頭腦。她講起自己大學時曾經去給妓女當助理。老闆在裡面工作,她在外間一邊看書一邊接電話:哦她現在有活兒,得等一下。我笑,maria你好有趣啊。她笑,是嗎?lene說,對啊,我就是喜歡你的幽默感,又很活潑。maria說,可是我看見喜歡的人就緊張,完全說不出話來。我驚訝,真的嗎?lene說,對啊,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很緊張,躲在廚房不敢過來跟我講話。maria說,所以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對這種在一起時間很久還仍然相愛的情侶非常好奇,不拘一格的雙魚座maria,和秩序井然的處女座lene,相同和相同溶為倦怠,在差別之中又凝固著陌生。怎麼會在一起這麼久但還是相愛的?maria說,我和她還是最談得來,最瞭解彼此。那你們吵架嗎?我問。lene說,吵啊,都是些特別傻的事兒,「你上次說,我沒說,你說了……」但我們互相太瞭解了,知道這些不會讓我們分手。
兩年前在哥本哈根,maria和lene帶我們去看演出。一個調皮的五人男生和聲團,唱好多黃歌,接下來就是maria她們的節目。有人全身赤裸,只包紮了陰莖和戴了假髮,有人腆著肚子在舞臺邊上自顧自地跳,maria蒙著黑色網紗,lene的裝扮很像海盜,她們唱著,到底是誰怪異?誰怪異?然後指著臺下的我們:就是你!你!你!
丹麥人常到柏林。因為柏林物價便宜,遍地夜店。她們會約一些朋友,從哥本哈根坐長途客車過來,租一間公寓,開一整個週末的派對。可是maria和lene有一陣沒來了。因為去年冬天,maria在街上和朋友聊天,一塊雪從屋頂掉下來,砸在她頭頂。她說:哥本哈根的冬天很危險!她在家休息了半年,不能到太吵的地方,不能坐飛機。
她們的朋友j有四年沒來柏林了。j高,瘦,挺直。闊嘴加上沒有眉毛,看起來有些兇相,但其實他不過就是個小甜心。他很怕鳥,我們在餐廳吃飯的時候,有一隻麻雀飛了進來,j嚇得直往我懷裡鑽,maria和lene大笑說,看,什麼是t。j以前也做媒體,應該是一種富裕、縱情的日子。平時勤奮工作,週末徹夜跳舞,做愛,不被羈絆。可是四年前檢測出了艾滋病毒,一切都翻轉了。他在酒吧講出這些的時候,我表面鎮定內心不定,我是不是聽錯了?被寫了很多次從浮華到寂寥的故事,現在就在面前,艾滋病毒攜帶者?為什麼要告訴我?
每月一次的土耳其同志派對。j看著舞池裡:好多我喜歡的型別啊。音樂鼓點急搗密語,瞬間靜止,一下,再一下,輕,再輕,試探,挑逗。肚皮舞者顫動著身體,媚眼四飛。然而我們在兩點離開,人們正酣。lene自言自語:這個時候回去正好,不然maria要生氣了。
回去的路上,我發簡訊給lene說,謝謝你們陪伴我在柏林的孤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