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爾茨已經成為德國政府激烈的批評者之一。他說,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競爭,使得西德成為比較好的政府。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也有類似的觀點,不過他說的是:社會主義唯一的成就是使資本主義在競爭中接受了自己的理論,這很諷刺。一些歐洲國家建立了更甚於社會主義國家的福利制度,包括西德。可是競爭的消失,使得情形壞了,舒爾茨說,現在德國貧富差距變大,看電影、去餐館吃飯,對他的很多朋友來說,成為了奢侈的活動,「還有,你總不能把水拿來做生意吧?水是公共產品,不應該私有!」
我們坐在舒爾茨家附近的咖啡館。這裡是普倫茨勞貝格區,屬於東柏林。他說:「我還是希望住在原來東德的地方。」除此之外,統一之後,很多人離開東德,房租變得很便宜,藝術家和移民們蜂擁而至。其結果是,許多年後,這裡到處是咖啡館、世界各地風味的餐館、店鋪,充滿活力,可是也有點時髦了。
柏林咖啡館很多,人們喜歡坐在戶外閒談,曬太陽。街區都有大樹濃蔭,空氣純淨,每一樣顏色都很濃。我想著人們悠閒的生活,乾淨的空氣和食物,這幾乎是我所見最好的社會制度了,或許還想起了自己的國家,聽著舒爾茨的批評,忍不住說:「也許,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社會制度,完美的社會。」
他說:「對啊,所以我們每天都得鬥爭,為了民主和平等。」
四
我開始熱衷於尋找東德人的面孔,有點猶疑和哀傷,又是親切的,和西德人的渾然自信比起來,這種複雜更令人觸動。經歷過苦難的堅定,更強壯。
烏莉就是這樣的例子。在六月的新克爾恩街區文化節,烏莉和朋友們在一所廢棄的監獄表演了一齣現代舞,來表達當人們被囚禁時的感受。平時,烏莉在小學教小孩子跳現代舞,借舞蹈來表達自己。尤其是在移民子弟學校,「這些小孩子的身體是非常緊張的」,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家,他們有太多東西要適應,語言,文化,這讓他們很不自信,尤其是女孩子,可是當經過一些舞蹈練習,身體開啟的時候,她看到孩子們眼睛突然亮了,那一剎那的光彩,讓她很有成就感。
烏莉動作誇張,表情也比常人放大,薄薄的嘴唇塗得鮮紅,和綠色外套形成戲劇性的衝突。每年都有很多藝術家來到柏林,這裡真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地方,房租比別的大城市便宜,生活豐富多元,什麼樣的怪人都有,可是過一段時間,沮喪總會到來,永遠有更年輕、更拼命的藝術家來到這裡,房租一天天漲起來,難道要永遠做免費的藝術嗎?烏莉也在擔心這個,可是,她搖搖頭,管它呢,以後再說,至少現在,柏林是天堂。
新克爾恩原屬東德,同樣因為便宜,是移民和藝術家的聚居地,也是最有活力的地區之一。烏莉說,雖然同居於此,實現著兩個層面的多樣性,但是移民和藝術家的生活完全沒有關係,移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作息,而藝術家晝伏夜出,怎麼能讓兩種人的生活發生關係呢?也許烏莉的工作,是一種這樣的努力。
為什麼她會對這些移民小孩的神情這樣敏感?她說:「因為我來自東德,我知道那種在邊緣的感覺。」10歲時,烏莉隨父母遷移到西德,雖然講同一種語言,卻是完全不同的文化,她必須察言觀色,重新學習一套規則。「我在兩種社會制度裡都生活過,這一點對我很重要。我很慶幸沒有繼續生活在一個極權國家,否則我可能已經被抓起來了,可是我也不喜歡物質主義,用金錢來評判一個人是不對的。所以我要利用在兩種體制裡的好處,我用現在享有的言論自由,去批評這個體制的缺點,讓它改進;我用東德人的邊緣經驗,來幫助移民。」
五
對於週三晚上的歐洲城市來說,人多得不尋常。珍寶公園的草坪上,人們或坐或站,三五成群,照例是人手一瓶啤酒。很多人站在一邊,仰頭看著一部線條與色塊變幻、不知所云的短片,那是一部當代藝術作品。酒水攤和燒烤攤前面,擠滿了人,德國人秩序井然的神話沒有上演。
這是「紮根柏林」(basedinberlin)當代藝術展的開幕之夜。參展藝術家來自四海,但他們現在都住在柏林。柏林市長沃維萊特出席了開幕式,展覽想要表達的是,這是柏林,是當代藝術的世界中心,對年輕藝術家敞開胸懷的城市。跟所有地方一樣,多半的作品不明所以。至少有兩件作品,是以一堆破爛磚石為主要內容;有一幅在牆上貼滿了放大的1塊、2塊的歐元硬幣的模型,還有幾件,是以柏林夜店場景為內容的影片。德國記者麗貝卡總結說,看樣子,我們可以得出兩個結論:柏林很窮,夜店很重要。
在公園裡,每個人看上去都很開心,而原本該是夜晚主角的藝術展室裡,觀者寥寥。麗貝卡提著啤酒瓶說:「我覺得藝術展不重要,大家只是太愛柏林,太驕傲於自己是個柏林人了!」
「二戰」之前,柏林曾經是德國的商業中心、媒體和出版中心、金融中心……隨著戰爭爆發、戰後柏林的被分割,產業都搬離這個不安全的城市,銀行搬到法蘭克福,媒體和出版公司搬到漢堡,工業搬到慕尼黑、斯圖加特。在東德的封鎖下,西柏林的日常物資都需要盟軍空運,更談不上經濟的發展。很長時間以來,為了維持這個象徵意義極強的城市,德國聯邦政府十分善待西柏林,包括財政撥款,讓人們無需工作也能生活,而城中男性也無須像其他西德男性一樣服兵役。
直到今天,在德國所有聯邦省份和城市中,柏林是最窮的地方之一。也有人說,柏林人已經習慣了被供養,他們太懶了。
1960年代,美國總統肯尼迪在柏林發表演說時慷慨說道:「我是一個柏林人。」他想要表達的是,美國將會站在西柏林、西德人這一邊,抗擊共產主義陣營。被東德圍困的西柏林人,需要得到同盟。
而冷戰結束之後,「柏林人」在生長出新的含義。
柏林被稱作最不像德國的城市。如果發生了日本海嘯一樣的重大災難,德國人會像日本人一樣秩序井然嗎?麗貝卡說,德國其他地方也許會,我想柏林人不會,因為其他地方只有一種人,可是柏林,什麼樣的人都有。
麗貝卡是德韓混血兒,儘管出生在德國,但是黑髮、黃色皮膚、個子矮小的她,從小就要面對這個問題:「你是哪個國家來的?」她說:「我是德國人。」對方問:「那你爸是哪兒來的?」她說:「我爸也是德國人。」對方問:「那你爺爺是從哪兒來的?」一直追蹤到亞洲族裔才肯點頭罷休。有時候,對方會強調重點說:「你到底是哪兒來的?」生性幽默的她回答:「我從我媽肚子裡來的。」
儘管對於希特勒的種族政策有很多反思,但是德國人並沒有完全走出種族優越感。移民仍然是德國最重要的社會問題。白人天生地覺得自己是這塊土地的主人,對於其他膚色的人,如果你說你是德國人,他們會懷疑地看著你,「可是如果你說自己是柏林人,所有人就都理解了。」麗貝卡說。
歷史上,柏林就是一個開放的城市。17世紀,國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一世公開邀請被法國驅趕的胡格諾派教徒來到柏林,填補「三十年戰爭」造成的人口空虛。到威廉一世去世時,定居的胡格諾派教徒佔到柏林總人口的20%,柏林成了一個移民城市。
而冷戰結束之後,便宜的房租吸引藝術家和移民來到這裡,讓柏林真正變成了國際化的都市,一個當代藝術的中心。這也改變了柏林愁雲慘霧的沉重形象。
今天,柏林的面貌也跟柏林市長沃維萊特有關。2001年,他在競選時公開宣佈:「我是同性戀。」他給出了柏林的新描述:貧窮,然而性感。柏林的夜店越來越有名,鄰近國家的年輕人,會在週末、假期來到柏林,租一套公寓,盡情享樂。沃維萊特四處推廣柏林的新形象,市政府支援各種關於藝術、多元文化的活動。6月的每個週末都閒不下來,世界狂歡節、同性戀遊行、街區48小時藝術節……柏林像一個永不結束的派對。
很多人批評沃維萊特四處作秀,但也有很多人喜歡他。德國記者瑪雅說,過去,德國人出國總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是德國人,因為戰爭和屠殺的歷史,也因為德國人既有的固執、僵硬形象,可是沃維萊特改變了這一形象,德國人也可以很酷,很幽默,為什麼不呢?
六
「每個人都是世界的一部分,可是總有很多人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維蘭德·施佩克,柏林電影節全景單元負責人、泰迪熊獎創辦人說。
施佩克生在德國西南部,1960年代末,少年的他發現自己對男性有好感,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歐洲的政治運動才剛剛開始,也不認識其他的同性戀。20歲時,他知道了一個男同性戀組織。他去參加活動,卻把對方嚇了一跳。組織內都是比較年長的人,忙著跟世界解釋,男同性戀不都是娘娘腔,也可以是陽剛的男人。可是作為新的一代,施佩克是個火焰男孩,渾身色彩繽紛,紅色頭髮,藍色指甲。他也並不是想裝扮成女孩,可是他很清楚,他不想變成傳統的男性形象。
如果說作為同性戀本身就意味著活在邊緣,那麼施佩克選擇了一條更窄的路。他希望自己是雌雄同體。他不喜歡落入一切陳規,包括舊有的性別觀念。
施佩克離開家鄉,來到柏林。當時是西方社會運動的夢幻時期,不同領域的浪潮並進。連同性戀組織都有共產主義、女性主義、社會民主主義各種流派,互不服氣,吵個不停。施佩克抱著很大的期望加入,結果卻非常失望。他自認左翼,但他不喜歡結黨,不喜歡教條。他和同樣失望的一些朋友們開始了一場新的運動:反對男性霸權。「我們覺得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同性戀,問題在於這是個男權社會。我們是男人,我們應該去統治女人,但我們不想,我們還要阻止其他男人這麼幹。如果每個人都平等了,男同性戀也就沒有問題了。」
弔詭之處在於,男人總是喜歡自以為是的發言,嗓門又大,施佩克和他的朋友們不想這麼做。他們要學習傾聽和理解。可是如果不說,怎麼推廣自己的理念呢?沒有推廣,又怎麼促成改變呢?
所以這個運動沒有成功,但是有很多認同這一理念的男同性戀因此找到他們。而不屈服於陳規的思考方式,也貫穿了施佩克的人生。
1970年代末,施佩克拍了一部電影《柏林牆之東》,講述自己的愛情故事。之後,他加入柏林電影節全景單元。那時,美國、德國、加拿大、英國、義大利,都已經有了酷兒電影節,1987年,這些電影節的負責人在柏林聚集。他們在同志書店開了一次會議,結論是:同志社群內的亞文化固然重要,可是如果在柏林電影節這樣的層級舉辦同性戀電影節,意義非同尋常。
第一年的泰迪熊獎,很少人知道,只有一些知識分子、同志組織者來參加。第二、第三年,人漸漸多起來,派對成為最受歡迎的部分。「這很重要,因為酷兒喜歡派對,異性戀也喜歡派對。」他們選擇有名的地點,邀請明星,同時派對開放給所有人,「以前異性戀覺得是被排除在外的,現在我們不排除任何人,每個人都可以來。我們要帶著社群走出去。」
今天泰迪熊獎已經成為國際性的著名獎項,西班牙導演阿爾莫多瓦就從這裡成名。而2011年6月,30萬同性戀走在柏林的大街上。在更早一週的同性戀嘉年華中,男女同性戀在街頭跳舞、喝醉。
今天在柏林街頭的同性戀們,他們沒有經過抗爭、運動,自由似乎與生俱來,但他們真的明白自由的意義嗎?沒有經過痛苦經驗的淬鍊,如果沒有努力爭取,自由還會可貴嗎?
四年前,施佩克去波蘭華沙幫助籌辦酷兒電影節。波蘭社會還相當保守,大街上有很多人抗議,政府撤回了國有電影院。可是這時嘉賓也請來了,又完全沒有錢,要怎麼辦?「這種事情的發生,會把你一下子踢回三四十年前,那時候我們在德國經歷的是完全一樣的事情。可是現在,在柏林,你看到很多被寵壞的同性戀,他們不做任何政治努力,好像一切權利都是理所當然。」
這些年,施佩克冬天籌備柏林電影節全景單元,夏天去各地幫忙舉辦酷兒電影節。他知道自己的形象、名氣可以幫助那些生活在困境中的人們,華沙,聖彼得堡,薩拉熱窩,西西里……這些地方發生的事提醒他,權利不是從天而降,而且很有可能再次失去,必須要為之奮鬥。
而某種程度上,他追求「在邊緣」的感覺,他想要有反省的生活。在社會結構的運動中,很多人從邊緣進入主流,困難消失了,生活變得庸常。同性獲得結婚權之後,家庭變得和異性戀一樣了。但施佩克不想這樣,他在世界各地工作,和朋友、伴侶建立新型的家庭,承受著不確定性帶來的危險,也享受不確定性帶來的美好。
在柏林化石一樣疊加的歷史中,貧窮而性感成為最新的一層。它是新的政治,也是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