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的孤獨,與所愛的人、世界隔絕,和酷刑相比,到底哪一個更難以忍受?
一
到達幾天之後,我學會了問人們:你來自東德,還是西德?22年過去,牆倒塌了,德國統一了,但生活沒辦法一筆勾銷。往日隔絕的,不只是地理——1989年東德人跨越柏林牆之後,一臉茫然,他們的地圖裡沒有西柏林,牆這邊的街道對他們是那麼陌生。遠不止如此,冷戰在人們心上烙下的印記,需要幾代人的生活,才能真正彌平。
花白卷發、眼神在鏡片後一直閃爍的烏蘇拉,在一個大風天帶我們遊覽柏林。對於這座城市,她有講不完的故事。15世紀開始,柏林先後成為勃蘭登堡公國、普魯士的首都。從壯美的勃蘭登堡門進城,沿著菩提樹下大街,古代人可筆直通向國王的城堡。拿破崙在歐洲四處征戰稱雄,佔領柏林時,擄走了門上的勝利女神和四架馬車。幾年後,拿破崙戰敗,法國才把勝利女神還給柏林。
柏林地下是砂石,不像薩克森或者黑森林地區富饒多礦。普魯士雖然強盛一時,但那時的世界終歸是羅馬的,倫敦的,巴黎的。柏林的世紀是20世紀。魏瑪共和國曾把這裡變成最繁榮、自由的城市,很快,希特勒把它變成自己的舞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策源地,而戰爭最終也結束於對柏林的轟炸。然後冷戰開始,鐵幕拉下,就在城市中央。它複雜深重的命運,一直持續到冷戰結束之後,餘音未絕。
1961年,東德築起柏林牆,勃蘭登堡門一帶變成無人區,荒草叢生,野兔肆虐。現在勃蘭登堡門是柏林最重要的旅遊景點之一,有人穿著舊軍裝與遊人合影賺錢,有人在這裡抗議示威——這次是工會,柏油馬路上用磚砌出一條長長的路痕,那是柏林牆原來所在的地方。遊人跨越其上,以示歡快而廉價的慶祝。
烏蘇拉講話時不停地神經質地把衣襟拉直,帶有濃重口音的英文,常常讓人難以辨識,但「牆倒塌」,一定是重要的時間點。我們談到《柏林蒼穹下》,那個長著翅膀的男人,在柏林的上空,悲傷地看著這座城市。像很多城市一樣,柏林的各個角落都藏著故事,但它很幸運,這些故事都沒有被忘記。有二戰死難者紀念碑,有猶太人紀念館,有二戰時被害的同性戀紀念碑,有柏林牆紀念館……柏林可能是紀念碑(館)最多的城市,每一個災難都要被一再提醒,為了不要再次發生。
我問:「烏蘇拉,你來自東德還是西德?」
她反問:「你猜呢?」
我說:「西德。」
她很驚訝:「你猜對了,可是為什麼?常常有人猜我是東德人,因為我對東德瞭解很多。」
我說:「有一次你提到,現在整座城市都是我們的了。」
整座城市都是我們的了,這句話中驕傲擁有的語氣觸動了我。在一個極權國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這種理所當然的驕傲——城市是我們的,土地是我們的,卻只能是市民社會、民主體制的基礎。
東德人和西德人的這種不同,處處皆見。二十多年前,有東德少年出國,遇到幾個西德的同齡人,最令他吃驚而羨慕的是對方的自信。經歷了兩德時期的老人總結為:在西德,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是,我是一個自由人,我可以做任何事,直到有人告訴我說不能做;可是在東德,人們從小被教育,你什麼都不能做,直到有人允許你去做。
使人民恐懼,這是極權社會最重要的統治工具。讓恐懼從小灌入,在心裡紮根。德國統一之後,德累斯頓公共電視臺被西德人接管。編輯彼得回憶說,當時,上司走進會議室,氣勢頗強。她講了一番話,等待大家的回應——作為西德人,她習慣了辯論和質疑,但是會場一片沉默,沒有人說話,「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服從。」
二
離開柏林市區,經過很多方方正正、毫無特色的蘇俄式建築,來到斯塔西監獄博物館,約亨·沙德勒(jochenscheidler)在門口等待著我們。
這座紅磚建築曾是東德關押政治犯的監獄,斯塔西,就是東德安全域性。1968年,蘇聯和華約成員國的坦克開進捷克,鎮壓「布拉格之春」。年輕的東德物理系大學生沙德勒和一些朋友上街散發傳單,呼籲人們反對聯軍的行為。傳單上寫著:「公民們——同志們,聯軍的坦克只是為敵人服務。想想社會主義在世界的聲譽吧。我們要求事實的真相。沒有人愚蠢到只考慮自己。」他被投入這家監獄,監禁一年半之後,才被送到法庭審判,判刑兩年半。
沙德勒花白短髮,面膛曬得很紅,皺紋縱橫,兩腳外八字叉開,站得筆直,斯文、健壯,十分有尊嚴。看不出這是一個曾經剝奪他自由的地方,他謙遜地微笑著,按照安排得當的路線,一一展示昔日政權的罪惡、犯人的痛苦,只有很少的時候,憤怒使音調變高了。
我們走過監獄的花園,在這裡住了一年半,沙德勒當時卻不知道這個花園的存在。他們不能去花園散步,也看不到——牢房要麼沒有窗戶,要麼窗戶是不透明的。一個殘酷的玩笑是,唯一一個曾經享受過這個花園的犯人是監獄長,兩德統一之後,他被送到了這座監獄。
這裡關押的都是未進入司法程式的政治犯,他們認罪之後,才會被移交法庭,判刑轉入別的監獄。不認罪,就要繼續在這裡承受酷刑、孤獨,和「不知何時結束」的絕望。而認罪,是背叛自己的信仰和生命,向政權妥協,可是,日子總算會有個頭兒。
犯人可能被關入陰冷潮溼的地下室。酷刑有很多種,其中一個是容一人站立,卻又不能直立的凹壁,沙德勒要我們想象一下,在這裡站上一天會怎麼樣。應該想象的有很多,在二樓的單人牢房,僅容一張單人床,一個馬桶。守衛隨時會用門口的窺視孔巡查,白天不可以躺在床上,必須坐著,卻又無事可做。他在這裡生活了一年半,在訊問中,秘密警察說,如果你想見你父親,就得認罪;你想知道你女朋友怎麼樣了嗎?她根本不關心你……
徹底的孤獨,與所愛的人、世界隔絕,和酷刑相比,到底哪一個更難以忍受?
沙德勒出獄之後,物理研究的路自然斷了,他做了一段時間的工人。他困惑、憤怒,「每天早上醒來,我都覺得胃痛。」直到今天,他仍然相信共產主義理想,只是它被壞人利用了。
德國統一之後,這座監獄成為博物館,一些之前的犯人被邀請、培訓成為導遊,用自己的親身體驗,告訴人們當時發生了什麼。沙德勒也是其中之一。
最後,沙德勒帶我們到監獄後面一間簡陋的水泥空房,這是當時他們放風的地方,頭頂鐵絲網之上的天空,是他們無法抵達的自由世界。監獄生活的記憶就壓在他的胃上,「現在好多了,因為我可以幫助人們瞭解那段歷史。」沙德勒的英文發音有點含混,這段結語卻清晰有力,顯然精心準備,已經講了很多次,卻仍然直通肺腑:「如果你覺得這座監獄很可怕,43年前,我就在這裡。我們必須保衛民主和民主體制,我們必須做些什麼,不只是為了民主,也是為了生活。」
很難想象一直重複講述自己所經受的痛苦是什麼感覺,博物館儘量不讓這些倖存者講得太多,還安排了心理醫生幫他們諮詢。可是仍然有人在導覽的途中突然崩潰,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很多東德人想要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兩德統一後,東德的領導人並沒有被清算,沒有高官被懲罰,沒有一個斯塔西成員向政治犯道歉——前監獄長還聲稱這是最好的監獄。電影《竊聽風暴》中良心發現的竊聽人員純屬虛構,現實對於沙德勒來說僅僅是:沒有獲得應有的公正,一生卻已經在折磨和黯淡中過去。但他仍然選擇了面對和反擊。
「你們在網路上能搜尋到我的名字,我年輕的時候演過布萊希特的話劇。」我們告別時,沙德勒說。
三
可是,「整座城市都是我們的了」,「我們」到底是誰?過了一段時間,我才明白,無論烏蘇拉是否有意如此,這句話還有別的含義。
「這不是統一,是吞併。」來自東德的小說家舒爾茨說,他用兩手並列,五指交錯,來表示統一與融合,用右手包住左手,來表示他對於兩德統一的觀點:是西德吃掉了東德。
舒爾茨生於1962年的德累斯頓,東德疆土。柏林牆倒塌時,他在萊比錫。1989年歐洲發生的這一系列變化,意味著冷戰有了結果:極權體制潰敗於民主體制,社會主義輸給資本主義。這二者常常被畫等號,但是很多東德人認為,這是不同的。
1989年,萊比錫以及其他東德城市爆發了大規模的遊行示威,東德人民呼籲改革,他們已經厭倦了獨裁者。可是和其他東歐國家不同,東德人沒有機會重新建設自己的國家,他們有一個富有的兄弟——也有人認為這是他們的幸運之處。歐洲共產主義國家之間貨貨相易的經濟體系解體之後,東德工業已接近崩潰,如果可以買便宜質量又好的西德產品,誰要買又貴又糙的東德貨?更不用提東德政府已經欠下了大量債務,經濟和政治的破產在即。1990年8月23日,東德人民代表大會做出決議: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人民議院決定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從1990年10月3日起依據《德國基本法》第23條加入德意志聯邦共和國。
1990年,舒爾茨和朋友們在萊比錫創辦了一份報紙。國家正在改變,他們認為自己必須參與到新國家的建設當中來,個人的文學夢想並不重要。他們自己採訪、編輯、印刷、發行,舒爾茨還曾到菜市場門口去賣報紙。「我們想建立的新國家,是一個有人性面孔的社會主義國家。」舒爾茨和他的朋友們認為,只是因為斯大林主義者當政,社會主義理想才變成專制體制,它應該有新的可能。
當時許多東德人都有這樣的夢想。德累斯頓當地報紙《薩克森日報》政治版的主編烏韋·彼得說,那一年真是最好的時光,老大哥沒有了,有錢的兄弟還沒有來。他們有了夢寐以求的新聞自由。他們討論,如何在新的國家裡,留住東德的優點。「什麼樣的優點?」我問。他說:「比如說,社會主義體制里人和人之間比較平等,也比較喜歡互相幫助,西德人就比較冷。」一個例子是:東德的女性往往都有一份工作,而在西德,女性在結婚後就要謹守傳統,相夫教子。
可是一切都來得太快了。西德政府慷慨地將東西馬克的兌換比率定為1∶1或2∶1,而當時自由市場上的比率為10∶1和20∶1。舒爾茨記得,當時商店裡所有的商品都賣空了,社會主義的人們沒能抵制得了物質的誘惑。
商業經濟隨著民主制度來臨了,手工作坊式的報社終究無法應對資金雄厚的西德媒體集團。舒爾茨離開了萊比錫,搬到柏林,開始寫小說。他的積蓄只夠生活一年,他計劃一年之後,如果寫作不能維生,就去開計程車。一年之後,他的小說集出版,受到評論界的好評,還獲得了很多獎項。作為德國統一後最重要的小說家,君特·葛拉斯稱他為「我們新時代的敘事者」。
儘管在一個以恐懼威壓為統治手段的制度裡,很難談到真正的平等,可是進入另一個以財富來區別人們的社會,「人人平等」的理想再次復活了。
「統一意味著你從這邊拿些東西,從那邊拿些東西,但是,東德什麼都沒剩下。」的確,對於西德人來說,生活並沒有改變,可是對於東德人來說,一切都變了,自己必須也改變,去適應這個新的國家。這讓人們難以相信:過去發生的一切,真的一文不值嗎?那些一生篤信的理想,還有青春,都只是笑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