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今天蒙古四境都在召喚這個13世紀的霸主。正午的陽光下,他坐在歷史的陰影裡,越過前社會主義國家領袖的雕像,凝望著路易威登,社會轉型中的物質慾望。這就是蒙古的今天。
一
一臨近烏蘭巴托市區,就會看到紅色、藍色層疊錯落的小小屋頂,在草原的遼闊懷抱中,十分可愛。然而接近這些屋頂卻要花掉很長時間,道路殘破塵土飛揚,車流停滯,寸步難行。在這個游牧的國度裡,烏蘭巴托是一個年輕而不堪重負的城市。1990年經濟自由化以來,人口和車輛都急劇增加、膨脹,現在人數已達蒙古全國的一半,但基本建設並未隨之更進。人們住在臨時搭建的房屋,擁擠在雨後泥濘的道路,撐開城市的皮膚。
在蒙古,交通規則仍是沿用蘇聯式的右行,很多車也來自蘇俄,方向盤在左邊。1990年之後,日本車大量引進。但司機座位未加改裝,仍在右邊。於是,蒙古的馬路上,靠右並行著兩種規格的車,司機有時在左,有時在右,乘客也常常弄錯上車的方向。對這種錯亂,蒙古人安然自處,手一揮,歸因於游牧民族的自由天性。可是,長久以來,他們卻遵從草原的古老契約:上馬一定要從左邊。也許城市對他們來說,實在太年輕了,規則脆弱易變。
像所有(前)社會主義國家的首都一樣,烏蘭巴托市中心是一個巨大荒涼的廣場,中間的紀念碑/雕塑標識著近代社會主義國家的建立。在這裡,是戴著尖頂圓帽、躍馬揮手的蘇赫巴託——1920年,他在列寧的幫助下,組建了蒙古人民革命黨。隨後蘇聯紅軍幫助革命黨軍隊,打敗了中國駐軍,宣佈獨立,成為世界上第二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希望蒙古人忘記成吉思汗,忘記他們曾經有過駭人的霸業(昔日俄羅斯也是被征服者之一),幫助他們樹立了全新的政治經濟體制、共產主義信仰和政治偶像。這座廣場就叫作蘇赫巴託廣場。
廣場南邊,是兩座嶄新的玻璃大廈,其中一座寫著大大的louisvuitton(路易威登)。廣場的北邊,是面南而坐的國家宮,蒙古大呼拉爾(議會,人民代表大會)開會的地方。威嚴的臺階之上,拱形凹壁中,坐著巨大的成吉思汗雕像。1990年之後,告別了共產主義理想,蒙古人重回歷史,建立自己的民族認同。成吉思汗,今天蒙古四境都在召喚這個13世紀的霸主。正午的陽光下,他坐在歷史的陰影裡,越過前社會主義國家領袖的雕像,凝望著路易威登,社會轉型中的物質慾望。這就是蒙古的今天。
二
穆尼婭(munya)出生於1964年初的烏蘭巴托,最初祖母給她取名為「太陽」,「就是那一類很土的名字。」穆尼婭撇撇嘴。在外出差的父親回家後,不喜歡這個名字,正好一位90歲的鄰居老人前來拜訪,按照蒙古習俗,老人送了一座鐘作為穆尼婭出生的禮物。父親想到了一個名字:munhtsag,意思是「永恆的時間」。為了方便外國人發音,「永恆的時間」平日把自己的名字簡稱為「munya」。
像很多蒙古女性一樣,穆尼婭有一張圓圓肉感的臉,強壯的高顴骨,細長眼睛,「你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可好看了,好多男人喜歡我,不過越老越喜歡。」48歲的她已經發胖,卻未見老態,歡快幽默,高興時在草原上跳起芭蕾舞《天鵝湖》,只是煙抽得很兇。穆尼婭會說非常好的俄文和一般好的英文,「我們蒙古人沒辦法,別人不願意學蒙古語,我們只好學外文了。」
生長在共產主義蒙古,穆尼婭是一個城市女孩。父親是電廠工程師,母親是藥劑師,用穆尼婭的話來說,他們是知識分子,共產主義的信徒,也是開明的父母。他們讓穆尼婭和弟弟受最好的教育。「好」的定義是什麼?「就是蘇聯老師比較多的學校。」穆尼婭說。相比於蒙古老師,他們有更好的文化修養,心態也較為開放。穆尼婭從七歲開始學俄文,背誦普希金的詩歌,「我的俄文肯定要比一般的俄國人好。」
穆尼婭出生時,正是中蘇關係惡化達到高峰的時候,毛澤東親自主持發表九篇批評蘇共的文章,即「九評赫魯曉夫」。夾在兩個大國中間的蒙古,也被拉入緊張局勢。蘇聯軍隊大量進駐蒙古,修建機場和軍事基地,似乎這裡有可能成為戰爭的前沿。而中國即將發動「文化大革命」,世界上其他地方也絲毫不平靜,「柏林牆」已經修好,再過幾年,就是被蘇聯坦克中止的「布拉格之春」。在另一半的世界,學生運動、民權運動也即將爆發。但是在烏蘭巴托,在父母的尊重和疼愛下,穆尼婭安全、自由地長大。和很多那個年代的蒙古人一樣,她對社會主義時期有很深的感情。記憶中,那時的烏蘭巴托「美麗,寧靜,到處都是圖書館」。
古代蒙古是什麼樣的,當時穆尼婭並不清楚。談論「成吉思汗」危險而丟臉,課本里說,這是一個殘忍的封建統治者,而推翻了封建統治,是共產主義的偉大成就。穆尼婭相信這些。蘇聯幫助蒙古修建學校、圖書館、醫院、科研機構,國家負擔一切,上學、看病都免費,生活是安穩幸福的,只要認真讀書。
中學畢業後,穆尼婭考取了公費留蘇的名額,去學習地球化學。父母認為她應該像他們一樣,成為一名科學家。她也的確像父母一樣,遠離政治,固守專業,但是仍然不可避免地被時代捲入。1987年,她回到蒙古,加入了一個國際地質探測隊,「那時候的國際,就是共產主義陣營。」她補充說,這個地質勘測隊裡,有捷克、波蘭、蘇聯的科學家,他們一起在蒙古的高山上待了三年。1990年,勘測任務結束時,蒙古已經處於鉅變之中。
三
變化開始於1989年12月10日的蘇赫巴託廣場。當時天空飄著雪,烏蘭巴托的冬天最冷時可達零下40度,被稱為「世界上最冷的首都」。那天是國際人權日,一個月前柏林牆倒塌。在寒冷的蘇赫巴託廣場,大約兩百人舉著「打倒官僚體制」「實行經濟改革」「開放言論自由」等標語,在廣場上游行。他們多半是面孔斯文、穿著體面的年輕人,清晰地表達著自己的訴求,間或有搖滾樂隊伴奏。
大部分抗議者出身高官家庭,在蘇聯和東歐接受了教育,接受了1980年代蘇聯躁動、自由的新思潮。他們都懂一門斯拉夫語,有幾個會說英文和俄文,能從西方報紙、電臺和電視上獲取資訊。比如當時民主運動的領袖之一,被稱為「民主的金喜鵲」的趙日格(sanjaas?rengiinzorig)就是如此。趙日格的父親是一名高官,母親是一個物理學家——俄羅斯和蒙古的混血兒,外祖父也是一名科學家,死在西伯利亞集中營。
趙日格畢業於莫斯科大學,在那裡,他認識了呼籲終結社會主義統治的學生們。回國之後,趙日格有感於蒙古政治空氣的單一,他組織聚會,在大學教書,向師生們傳播民主思想。很快,他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年輕人,組建了一個叫作「新一代」的小組,在他的公寓聚會,也悄悄在烏蘭巴托市區貼傳單。
因為他的學識、熱情和非暴力改革的思想,趙日格備受尊敬。他是12月10日遊行的策劃者之一,兩百人的領袖。政府和安全部門並沒有作出任何行動來驅散這個小小的隊伍,抗議者自己安全地離開了廣場。這並非蒙古政府的慣常所為,1924年蒙古人民革命黨掌權之後,蘇赫巴託被形容為蒙古的列寧,他的繼任者喬巴山則是蒙古的斯大林。在蘇聯的掌控和影響下,蒙古人民革命黨迅速殘酷地清洗不同政見者,包括當時的統治階層——喇嘛。鎮壓時期失去生命的人數眾說不一,比較可靠的數字是25000個。有學者統計說,20世紀初蒙古有大約10萬個喇嘛,到20世紀中,只有不到1000個了。大部分被迫還俗,有一部分被殺,而喇嘛廟非拆即毀。
這次意料之外的勝利鼓舞了趙日格和他的同志們。在此之前的聚會是隨機和不固定的,在此之後,抗議者成立了蒙古民主同盟,每週末在蘇赫巴託廣場組織集會。
集會中提出的主張有很多,有人主張民主政治,有人鼓吹全面實行市場經濟,也有人希望終止社會主義統治,但是保留社會主義時代對醫療、教育和社會福利的補助。像很多民主運動一樣,其中也不乏機會主義者,試圖從亂中獲利。當時,這些紛繁的主張都埋藏在對政府的一致反對之下。
同時,民主同盟的領導人知道,無法僅靠幾個城市知識分子產生一個成功的民主運動,必須把全國的牧民和工人都團結起來。他們嘗試尋找烏蘭巴托之外的志同道合者,很偶然地,額爾登特銅礦的一些工人和工程師,成為他們堅定的同盟。額爾登特銅礦於1970年代由蘇聯和蒙古聯合開發,工程師和工人中兼有蘇聯人和蒙古人,但是同樣的工作,蘇聯人卻拿到較高的收入。一名蒙古工程師說:「我們每天都感覺自己是次等人、受壓迫者,這深深傷害了我們的驕傲和民族感情。」民主同盟找到了和工人的共同點:對蘇聯的反對情緒,抗議指向蘇聯和蒙古政府。有了共識之後,兩群人結成了互利的聯盟。這年12月,額爾登特工人召集了一個會議,誓願:「不再被掌控在蘇聯手中,我們希望同工同酬。」
蒙古革命和宗主國蘇聯有著複雜的關係。蘇聯曾經遏制了蒙古的民主與人權,現在又成為民主改革者們的啟蒙地。而隨著抗議的進行,改革者再次發現民族主義的訴求:擺脫蘇聯的控制,政治自主,找回蒙古人的自尊。這種訴求是實際的,同時也很容易喚起民眾的熱情。
與此同時,蘇聯對於蒙古的控制正在鬆弛,1988年,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已經宣佈將逐步撤出在蒙古的駐軍。在整個東歐的自由化浪潮中,蒙古政府不敢輕舉妄動。
1989年12月17日,在一次兩千人的集會之後,蒙古民主聯盟向蒙古中央政治局遞交了一份改革請願書。這是蒙古公民第一次如此公開地進行政治建議。請願書裡包含多黨選舉制、市場經濟、基本人權,政府要保障言論、出版、遷徙和宗教自由,「最後,政府應該公佈喬巴山時期對公民和喇嘛的罪行。」改革者堅持,所有這些要體現在一部新憲法中。
經過商議和猶豫之後,政治局正面回應了改革者的要求:理論上,政府支援改革的要求。看起來,當時的蘇聯不會支援鎮壓行動,蒙古政府也擔心,鎮壓會使得政局不穩,這樣中國就有可乘之機——他們無法忘記清朝曾統治過蒙古兩百多年。
但是妥協並不能讓改革者滿意。官員們說,他們同意改革,支援多黨制、自由選舉、公民權,他們將在五年內引進這些改革。
年輕的改革者不想等待五年,更何況這可能是緩兵之計。他們繼續在蘇赫巴託廣場聚會,吸引公眾加入。廣場上人越來越多,和維持秩序計程車兵之間越來越緊張。衝突一度發生,這時,趙日格坐在朋友的肩膀上,拿起喇叭,呼籲人們平靜下來。衝突停止了。這一幕成了蒙古平靜民主革命的象徵。
四
1990年1月21日,氣溫零下30度,民主聯盟組織了數千人的遊行,最後在蘇赫巴託廣場集會。僅僅一個多月,改革者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從12月10日的大約兩百人,到幾千人。遊行中不只有烏蘭巴托的知識分子,也有來自小鎮、鄉村不同社會階層的代表。抗議者也更有自信,政府不會驅散或是攻擊他們。對於改變的要求也更尖銳了。
抗議甚至有明星加入,這一次不是搖滾樂隊,而是男歌星索羅巴拉姆(dogmidynsosorbaram)在蘇赫巴託雕像前,帶領人們合唱關於成吉思汗的民歌。這本身就是對於蒙古人民革命黨和蘇聯的挑戰,過去,成吉思汗被描繪為一個殘忍的侵略者,蒙古人民應以他為恥,現在他帶著蒙古的歷史回來了。這一天,也是列寧的忌日。
整個1月和2月,年輕的改革者們都在週末集會。政府對於如何面對時局一直無法達成共識,他們指責改革者是酒鬼、腐敗自利,這些言論沒有帶來絲毫傷害,儘管其中一些指控後來變成了事實。2月,改革者甚至組建了兩個政黨,這在事實上已經違反了蒙古《憲法》第82條關於一黨專政的條款。1921年之後蒙古的第一本地下雜誌《新鏡》,被送到了政府機構。
人們注意了烏蘭巴托到處可見的領袖形象。在烏蘭巴托機場,列寧的照片在迎接旅客。烏蘭巴托賓館的花園裡,列寧雕像注視著人們。最令他們憤怒的,是國家圖書館前面,居然有一座斯大林像。這一象徵含義讓抗議者無法接受。2月22日,他們到圖書館前面打碎了斯大林像。
然而政府還沒有答應任何改變。3月4日即將召開的政治局會議,似乎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只在廣場上示威、公開或私下會見政府成員,已經不夠了。抗議需要新的策略。他們想到了絕食。這對於普通蒙古人來說,是一個陌生的方式。提議者想到的是甘地、白宮前反對越戰的科學家,以及不久前鄰國發生的事件。
3月7日下午兩點,氣溫零下15度,十個人穿著被禁止的傳統蒙古長袍,在蘇赫巴託廣場開始了絕食。絕食者來自蒙古民主聯盟,他們要求民主體制改革,開放和外國的貿易,尊重蒙古歷史傳統。他們加上了更具體而致命的一條:政治局是被任命而不是選舉的,應該被廢除,同時,大呼拉爾成員的選舉沒有競爭對手,應該實行多黨制。
絕食抗議吸引了一些困惑的群眾,幾小時內,很多人到了廣場。有人不能理解這一行為:為什麼有東西不吃呢?大多數人很快明白了絕食抗議的重要性。他們徘徊在廣場周圍,表達對絕食者的同情。夜幕降臨後,聚集的群眾越來越多。
蘇赫巴託廣場是主要但不是唯一的抗議地。民主聯盟在過去的幾個月裡,花了大量時間宣傳絕食和全國性抗爭的重要性。當天下午,幾百名額爾登特的工人們罷工,以支援蘇赫巴託廣場的罷工。其他幾個城市也跟隨額爾登特,組織罷工。在首都,蒙古學生聯合會號召學生罷課,支援絕食者。甘丹寺——蒙古當時唯一存在的喇嘛廟——派了幾個喇嘛到廣場上以示支援。
在國家宮的會議室,政治局整天都在開會。便衣在廣場上窺探,把資訊彙報給他們。政治局的委員們看得到也聽得到廣場上的動靜。是否立即改革,如何對待越來越失控的局面,他們有不同的意見。強硬派希望武裝介入,另一些人擔心國家陷入混亂,希望和平解決。他們派了兩個代表勸說絕食者為了健康考慮,停止抗議。絕食者禮貌地拒絕了,他們堅持要求政府立即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