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鶥英是自我犧牲的男性版本。他對徐曉講過一件事:他們廠裡的一個工人,有三個孩子,夫婦兩人每月只掙五十多塊錢,冬天一家人吃白菜和鹹菜,夏天買撮堆兒的黃瓜,他平時經常接濟他們。一次過年,周鶥英給了那個人二十塊錢。過年之後,他看到那個工人穿了一件新衣服,心裡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對他說:「錢是給孩子改善生活的,如果你買二十塊錢肉,一頓都吃了我也沒意見,需要我還可以想辦法,可不是給你買衣服的。」沒過幾天,那人死活把錢還了周鶥英。
這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是周鶥英講起來仍然非常激動。他說:「你不知道當時我多恨自己,我恨不得打自己幾個耳光。他也是個人,別人能穿新衣服為什麼他就不能?他也是個男人,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他為什麼沒權利決定自己能不能穿一件新衣服?就因為錢是我的,就因為我還拿得出二十塊錢,我就有資格教訓他,傷他的自尊,我成什麼人了!可你不知道他的三個孩子多慘……」
這段嚴苛的自我譴責,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人物一樣,驚心動魄。
更能說明周鶥英為人的是他的一次戀愛。對方離了婚,在外地的一個工廠工作,北京只有一個年邁的母親幫她撫養女兒。在她沒有調回北京之前,他幾年如一日地每週去給老人提水、搬煤,以後又為她的調動四處奔走。周鶥英把這比作背十字架。可是他的母親不同意他娶一個結過婚而且有了孩子的女人。他不願傷害母親,他揹負另一個十字架,和對方最終分手至死未見。
忍耐、犧牲,甚至自我傷害,混合了共產主義教育和中國式道德,當徐曉成為周鶥英的妻子,就同樣成為苛責的物件。他仍然是一個好朋友,好兄長,但卻不算一個好丈夫。他對物質的蔑視贏得了很多人的尊重,但在瑣碎的家庭生活中卻成了障礙。他們因為許多瑣事——丟了一塊發黑的麵糰,要不要住進樓房——吵得不可開交。
周鶥英生病後,徐曉買了三箱口服營養液,極度節儉的周鶥英無意中得知花了不少錢,嫌徐曉大手大腳死活不吃。女人為家庭而犧牲自己,男人為了世界犧牲自己和妻子。性別關係奇妙地插入看似清晰的信念,讓徐曉在個人幸福和丈夫的信念之間掙扎。
整個八十年代,徐曉把自己奉獻給了婚姻。像最初參與《今天》時一樣,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身處重要的時代,也無暇參與其中。1994年,周鶥英去世。次年,徐曉寫下《永遠的五月》,開始對自己心靈史的探尋。
徐曉投身工作,幫助不能發聲的人們。「理想主義」中的集體主義、英雄主義留在了永遠的1970年代,而自我犧牲溶入了她的血液。可是正如她所說的,充滿神秘和眼淚的理想主義已經逝去了,這是一個物質主義的時代,而壓力並未解除,理想主義變成每天對自己的拷問,問自己為信念、正義、朋友做了什麼。在日常生活中,在一些行動中,她獲得暫時的和解,但拷問永在。
三
和徐曉不同,1978年冬夜在人民文學出版社門口張貼《今天》創刊號的北島,對於自己所處的歷史時期,對於自己將要做的事情,有相當程度的自覺。
幾年前,在「文革」後期,北島和詩人芒克、畫家彭剛一起討論屠格涅夫的《羅亭》。北島說,如果有一天中國有這樣的可能,我們應該做什麼?我們應該為之戰鬥。1978年籌辦《今天》時,北島跑去找彭剛,說你當時怎麼答應的?不是說要一起戰鬥嗎?現在已經到時候了。彭剛那時正準備出國,他說那不行,我承諾過的事情太多了,我要承諾以後再也不承諾了。
但是北島和芒克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決定真有一天有這樣的機會,一定不能錯過。於是1978年12月23日,《今天》創刊,成為中國當代詩歌復興的起點。1980年被停刊。
1978年,《今天》創刊之時,我出生在中國西北一個縣城。等我稍大一點,會發現家裡僅有的閱讀資料,是爺爺櫃子裡的《三國演義》《水滸傳》《施公案》。《今天》的人們生於一個壓抑的年代,然而他們的幸運之處是,他們身在北京,可以營造交換書籍的地下圈子,也可以找到自己的聲音——雖然發出它,就惹來災禍。而整個1980年代,精神的貧瘠仍然以慣性的力量存在於中國大部分地區,存在於大部分孩子成長的路途中。
1998年,我在詩歌寂寞的年代,讀到那首著名的《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麼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麼死海里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被判決了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21世紀初,北島在一次訪談中表示,這一類的詩「是官方話語的一種回聲」,「有語言暴力的傾向」,他對這些早期的詩歌覺得「慚愧」。可是我仍然可以想見這首充滿懷疑、憤怒的詩,被許多青年背誦的樣子。那是壓抑已久的人類情感突然爆發的年代。
今天中國已經摺往另一個方向,八十年代作為精神探索的熱鬧年代,已經成為人們懷想的物件,而啟蒙和醞釀的七十年代早已被遺忘。
幾年前,我問一個「80後」的朋友:「你知道北島嗎?」她想了一想:「在哪兒啊?」我頓時大笑。這真是一個完美的笑話,集合了種種複雜的元素:有文字的雙關,詩歌在今天極度邊緣化的現狀,有年輕一代對過去這幾十年的無知,雖然罪責不在他們,但是這結果卻真的觸目驚心,而在最後,是北島本人命運的浮沉——一個曾經處在文化運動中心的人物,出色的詩人,今天卻已被人們的記憶流放。在海外流亡將近二十年後,「北島」漸漸將要成為地理概念。
在21世紀第一個十年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在香港見到作為人類的北島,他頭顱像身形一樣瘦長,戴一副眼鏡,短髮之下,兩隻耳朵像天線一般伸出。笑起來可以想見年輕時是一個清秀、嚴肅的人。他極其寡言,卻又極誠懇、厚道,一旦開口,幾乎全盤托出。徐曉在文章中寫道,《今天》創刊之時就自知面臨危險,北島對參與編輯事務的兩個女孩子說:「如果有人找你們麻煩,你們什麼也別承認,都推到我和芒克頭上。」這樣的擔當和韌性,足以成為那一代的領袖人物。
談及這近二十年的流亡,北島已經十分平和,可是我想起在散文集《青燈》裡面,北島回憶起馮亦代老人詢問他在海外的情況,「我縱有千般委屈,又能說什麼呢?‘挺好。’我訥訥地說。」
我也時時記得在另一本散文集《失敗之書》裡,北島寫道:「我得感謝這些年的漂泊,使我遠離中心,脫離浮躁,讓生命真正沉潛下來。在北歐的漫漫長夜,我一次次陷入絕望,默默祈禱,為了此刻也為了來生,為了戰勝內心的軟弱。」
三十年過去,藉著紀念改革開放的名義,《今天》又被人們從歷史中喚起。可是三十年,一個人的青春與壯年都已過去,一代人的青春和壯年都已過去,在層出不窮的變化之中,沒有人為過去留存記憶的空間,除了身在其間的人們。
採訪是一個奇妙的過程,我不斷地返回到起點。想象建築工人趙振開忙完了一天的苦力,在夜晚的通鋪上開啟自制的檯燈,開始閱讀借來的現代派文學著作。這些內部出版、僅供司局級幹部閱讀的「黃皮書」,包括《等待戈多》《審判及其它》《在路上》等,和之前看到的浪漫派文學不同,它們表達的荒誕感、分裂感,契合了他信仰失落後迷惘的心態。我想象年輕的犯人徐曉,在監獄裡開始一天的生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關押,但是當預審員讓她把所有看過的書都寫出來,她很得意地寫滿了整整一黑板,然後又寫滿一地,——她為自己閱讀的勤奮而驕傲。
1978年,這些不停追索的年輕人因一本雜誌而匯聚,他們想要創造不一樣的東西。這一年被命名為一個時代的起點。而每次提到這個年份,我就想到,我出生了。創造不停地被打斷,可是希望總在萌生,在某些深處,隱藏著看不見的承繼,這就是我們回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