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阿明

眾聲 郭玉潔 第1頁,共2頁

我的老師吳明益說,小說是一門展示心碎的技術,也是挽救心碎的技術。

吳明益深目凝視,十分認真,會讓你忽略眼鏡。頭髮修剪得很短,是乾淨又不引人矚目的長度。他常常穿黑灰兩色的襯衣長褲,合身熨帖。有時右手插在褲子口袋,作勢拿出來時,左手先從外面按住口袋,如此右手抽出而褲子始終平整。

他個子矮小,卻黝黑結實,聲音渾厚,不同聲部在胸腔共鳴,像手風琴。這也是因為他上課十分用力,講到快下課時累了,扯出好幾個不和諧的音。在第一堂課,他鼓勵我們練習在課堂發言,不要害怕,他說自己讀書時也會緊張,因為舌頭太厚,有些音會發錯,所以常常沉默。仔細聽,果然有的音仍然在舌尖和牙齒之間發澀。聽同學說,吳明益剛開始做老師時,由於太緊張,上課前會去外面嘔吐。直到現在,他在上課之前,都會失眠。

很難想象為什麼他會緊張,他已經如此知名——張大春說,吳明益是臺灣最好的小說家,他在臉書的文章每次都有上千人轉發,他也已經是華文系最受歡迎的老師,每次開課,學生都坐滿教室。

在第一週,他列出十五本書,說,這些書應該在兩個禮拜就能看完吧。大家吸一口氣,不敢作聲。他又說,如果寫作而沒有才華,不如去賣紅豆餅。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來,伸出食指,作為強調的輔助手勢,第一個指節伸不直,用力地勾著。於是下課後,教室旁邊的吸菸區,都是垂頭喪氣的學生,計劃去學校外的志學街賣紅豆餅。

第二週,人少了一半,吳明益說,各位不用擔心,這些書不用很快看完,我上次那些話,是為了嚇退沒有決心的學生。此時坐在下面,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覺得緊張了。

吳明益開的這門課,叫作「文學與環境」。這是他的寫作方向,也是研究方向。他說,博士論文答辯時,有答辯委員不以為然,認為這不足以成為學術研究的題目,他不服氣。但是今天,不會再有人這樣說了。

和很多人一樣,提到自然文學,我首先想到的是桃花源落英繽紛,詩人隱逸山林。但是在這門課上,「自然」是格物致知的科學體系。吳明益提醒我們,描寫一棵樹、一隻鳥的時候,要寫出它準確的名字。這不只是細節,也是對寫作方式的選擇。吳明益說,他這一代臺灣寫作者,生長於經濟騰飛時,典型的「沒有什麼事發生」的時代,經歷貧乏,寫作材料少,好處是讀書多,萬物的知識都可以進入小說。「一本植物圖鑑,有沒有可能是文學?一本百科全書,有沒有可能是文學?」他在課堂上問道。

這個時代的文學,離不開政治。自然文學背後是生態哲學。人類的擴張、對資源的濫用,迅速毀壞了自然的平衡。在每堂課,吳明益都會花一個小時,提出最新的環境議題,和我們討論:美國牛肉進口事件、虐殺動物、核電廠、大陸游客……他提醒我們,對這些問題要有關懷,但是也不能缺少專業知識,不能基於簡單的道德義憤,那是相當廉價而無效的。一次,提到珍稀動植物的過度捕獵和採摘,我舉手舉例,比如西藏的冬蟲夏草……吳明益打斷我說,你知道冬蟲夏草是什麼嗎?我說,呃,就是冬天是蟲子,夏天……吳明益目光移走,眉毛很輕微地皺著,洩露了一貫小心隱藏的不耐煩,說道,不是這樣的。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冬蟲夏草」是個謊言。

為了實踐生態哲學,吳明益在學校附近買了一塊地。每天清晨下地,主要的工作是拔草——除草劑會汙染土地,到期末,他收穫了幾個營養不良的玉米和胡蘿蔔,但是他高興地說,雲雀會棲息在他的田裡,它們知道哪裡是安全的。他也儘量少消耗能源,不使用冷氣、除溼機,太潮溼了怎麼辦?「那就溼溼地睡。」他說。在課堂上,參考書每年迴圈使用,第一次開課時,他把參考書以八折賣給同學,學期末七折收回,再下學期七折賣,六折收,總有一天,書是零元。他用拇指和伸不直的食指比了一個圓圈。

他是很認真的老師,每次都做好投影片,影印一大沓資料,帶著音箱,給同學們看影片,講最新的時事、八卦,力爭將學生牢牢抓在這個課堂。有時經過課堂,很遠就聽到他的聲音,用了很大的激情,把自己整個丟進去,窗戶裡看見他,似乎頭頂蒸騰著熱氣。

新知令人興奮,混合著沮喪和迷惘,度過這門課。我像夢醒一般,注意到校園裡每一種動植物都有自己的名字。東華大學有一種動物,如果在以前,我會叫它野雞,但是現在我知道它是環頸雉。吳明益說每隻環頸雉性格不同,7-11前面那隻脾氣不太好。

同學們對於吳明益有一種崇拜和恐懼混合的情感。私下裡,大家叫他「阿明」,分享著關於他的傳說。阿明很帥,也很在意自己的形象,他曾在寫給畢業生的文章裡說,這輩子如果發生兩件事,他就去死,一是要他上臺表演,二是禿頭。阿明是神一樣的存在,教書、寫作、種田、演講之餘,每個月讀二十八本書。阿明走過了花蓮所有的溪流,查閱它們的歷史和傳說,寫成了《家離水邊這麼近》。關於行走,他喜歡引用荒野文學作家愛德華·艾比的話:人類不應該開車,而是應該步行體驗荒野,那麼老人呢?艾比說,他們有過機會。小孩呢?他們還有機會。吳明益寫,智慧是往上走的,年輕的時候,智慧長在腿上,年老的時候,會走到頭腦裡。

在《家離水邊這麼近》中,吳明益寫道,他曾計劃從花蓮徒步走到臺北,可惜走了一個禮拜,到蘇澳之後,背傷發作,沒有繼續。在那一個禮拜,幾乎每天都下大雨。我心想,這真是一個很有決心的老師。

這種決心、認真,讓同學們又尊敬,又害怕,課堂上低頭躲避,儘量不發言。也是這種對自己的嚴格紀律,讓著名小說家、學生心中的神吳明益在臉書上寫道,每次上課之前,他都會失眠。

有時他會開車帶我們外出,去他的田裡,告訴我們草的名字,它們如何努力生存。他也帶我們去花蓮溪入海口,從望遠鏡裡看一隻很小的鳥。在他的書裡,吳明益曾經寫道,他曾帶李銳來到花蓮溪入海口,這位來自內陸山西的作家,沉默了好久,第一句話是,原來海的聲音這麼大。

東華大學英美文學系創作所,是臺灣第一個創作學位。最初設立時,師資很強,由詩人楊牧,英美系主任、馬華作家李永平,比較文學學者、作家郭強生擔任老師,並邀請不同作家來駐校講課。楊牧回到美國、李永平退休之後,創作所從英美文學系轉到華文系。沒想到,臺灣出生率降低、大學招生日漸低迷之時,很多專業都面臨招生危機,創作專業倒連年爆滿。

我的同學通常都剛剛大學畢業,很多都有一種小老鼠的氣質,沉默敏感。坐在距離老師最遠的地方,頭埋在桌上。一觸碰就躲起來,或是跳得很高,這樣的易感。

創作並不容易教,這是可以想象的。即使在創作專業最多的美國,人們也常常嘲笑、批評這種教學方式。小說家、詩人,真的是可以教的嗎?

華文繫有吳明益,也有幾位創作與研究兼顧的老師,除此之外,每個學期都會邀請校外作家駐校。曾經被邀請的作家有黃春明、駱以軍、施叔青等,但是我在華文繫上的第一門創作課,就令我大失所望。

這門「小說創作」,老師是一位從未聽說過的作家l。查資料得知,她在八零年代成名,曾在報社工作。l老師聲音沙啞豪邁,開篇即稱,自己教授小說創作多年:「老師對這門課還是很有心得的。」她宣稱要在課上做一個實驗,這個實驗她已想了很久。但是這門課一半時間都與寫作無關,而是由各位同學報告臺灣作家,這內容似乎應該在大一完成。更令人擔憂的是l老師的教課狀態,因為這門課是在晚上,l老師已經十分睏倦。常常課時才到一半,課程已經進行完了。「接下來講什麼呢?」l老師不知在問自己還是我們,一邊打一個大大的哈欠。有時同學正在做報告,老師已靠在椅背上睡著了。臨近期末,l老師所謂的實驗終於開始了,原來是在課上模擬一次文學獎,她收集了十來篇小說,由在場的同學打分,評選出首獎、優勝獎等等。評獎結束後,她指著一篇獲得優勝獎的作品,嘎嘎笑著:「你們怎麼知道這是老師的作品?」原來這是她十多年前也許二三十年前的舊作。

第二學年,駐校作家是劇作家、詩人鴻鴻,他開了一門「舞臺劇寫作」。鴻鴻是一個微禿、素食、總是愉快微笑的中年人。相比l老師,我更相信鴻鴻已經教了多年寫作課,他有一套熟練的計劃,遊刃有餘。他要求每位同學各自採訪一個人,這個人距離自己的生活越遠越好。

同學們分別採訪了餐廳打工的越南新娘、服飾店老闆、地方報紙的記者、軍人、災區的原住民小孩、同志三溫暖的老闆,我則寫了寒假遇到的甘肅老兵。接下來,我們每個禮拜寫一幕短劇,發展自己的人物。等到這些人物發展出性格、腔調,鴻鴻就要我們練習更復雜的形式,啞劇、歷史劇等等,直到期末寫一齣完整的舞臺劇。

鴻鴻說,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師。他要我們觀察人物,寫出儘可能真實的人物。他指著我的第一份作業,譏笑說,這是真實生活中人們會講的話嗎?不是,這是偶像劇。

在課堂上,同學們圍坐一圈,分角色念出每個人的劇本。唸完之後,由作者解釋,老師和同學們評點。除了對我的第一份作業,鴻鴻很少批評,他總是心情很好地、微笑著鼓勵同學們互相討論,使課程往前發展。課堂上的一切想必在他意料之中,無動於衷。這門課十分快樂,每個人都得到鼓勵。無論作者是否想要搞笑,總能營造奇異的喜劇效果,讓同學們哈哈大笑。

在這堂課上,最活躍的一位同學來自馬來西亞,他凸起的眉骨、厚厚的嘴唇證明了這一點。他每天從早到晚,都待在研究室,因此同學們叫他「土地公」。「土地公」個性好動,喜歡用動作、言語引人發笑,大家都喜歡請他讀戲,這樣,一幕無聊的戲也能好笑起來。

然而愛搞笑的「土地公」背後,有一個悲傷的故事。他出生在馬來西亞一個華人家庭,父親非常嚴厲,因為他氣質陰柔,常常被父親責罵、被弟弟欺負,他更不可能暴露自己喜歡男生的真相。在東華大學華文系,他發現課堂上可以如此開放地討論各種問題。於是他很快出櫃了,並且決意留在臺灣。

「土地公」的出櫃,同學們都開懷接受,有人笑說難怪他這麼喜歡紫色,喜歡穿紫色衣服,用紫色計算機。出櫃還招來一個意外的結果,一些要好的女生故意靠近他,看他滿臉嫌惡害怕地四處逃竄,以此取樂。

在舞臺劇寫作的課堂上,「土地公」採訪的人物是同志三溫暖的老闆阿正。在逐漸發展人物的過程中,他袒露了更多。父親是一個權威的形象,令他畏懼而又憤怒。同時馬來西亞的宗教氛圍、社會環境,都讓他不可能以同志身份自在生活。因此他來臺灣讀書,發誓不再依賴父親,每門功課都必須拿到優,才能拿到獎學金,而打工所得維持日常生活。他把自己的壓抑、恐懼、對男性的情慾,都投射在了阿正身上。

騎摩托車經過大片草坪,出校門進入志學街,再拐入一個小巷子,看到田野裡有一棟房子。這是一家咖啡館,叫9803。我約了吳明益老師在這裡見面。

在第一學年,他痛快答應,成為我的指導老師。我們師生之間關係鬆散,偶爾碰面。他給我很大的空間,很少擺出老師的架子。我既知創作之路只能獨行,許多問題難有答案,不如不問。只大而化之,閒聊兩個小時。

私下見面時,吳明益很放鬆,但仍然誠懇應對我的每一個疑問。這樣認真的個性,讓我想到,他說自己成長在一個保守的家庭,一直到念大學,還不敢自己去佐丹奴買衣服,要請姐姐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