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在臺灣讀書,讓我思考兩岸文學體制的不同。一位同學寫了一篇關於已故舅舅的散文,她說:「我想投文學獎,就去看歷年文學獎作品集,結果發現,得首獎的散文都有一個人死了,於是我就寫了一個死人。」同學們大笑,她也笑,又敲著桌子叫:「但我舅舅也是真的死了!」
比起我這一輩中國大陸的寫作者,臺灣的同學對寫作更自覺,在如此年輕的時候,立志做一個作家、詩人,令我羨慕。他們的稿件列印出來,奔赴臺灣大大小小文學獎,有的同學已經拿了不小的獎項,名字出現在報紙上,系辦的賀報上,他們也因此更有信心地繼續新的創作。儘管在臺灣,很多人批評文學獎,但我仍然覺得,有如此清晰的登上文壇的路徑,臺灣文學青年是幸運的。
而我這一代文學青年,通常在媒體、廣告行業工作,暗夜裡渴望文學,在瞬間的激情中寫下隻言片語。文學,就像一場偷情。
如果說我們在偷情,那麼臺灣的文學體制,就是在相親結婚,過著安穩的生活。偷情固然刺激,但是安穩生活也令人羨慕。也許這就是我來臺灣的原因。
吳明益認真地聽完,微微皺眉。他回憶說,臺灣的文學體制,也有不同階段。在六七零年代,報紙副刊被嚴密控制,文學雜誌比較自由,於是許多作家創辦同仁雜誌,發表自己的作品,比如陳映真。八零年代「解嚴」之後,文學中心又轉回報紙副刊。《聯合報》和《中國時報》創辦文學獎,當時大家不看電視,這兩份報紙的發行量都高達百萬。
吳明益說:「我想前十屆,兩大報的文學獎獲得者,真的好像得到一個鑰匙。到了1990年代,我們這一代成長的時候,是兩大報文學獎最蓬勃的時候,還是一個標杆。但是突然在90年代中末期,媒體越來越多,網路興起,電子媒體興起,年輕人不看報紙了。等到我們得兩大報文學獎的時候,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
1995年,吳明益借小說《虎爺》,拿到了《聯合報》小說首獎。但是這時,一個獎已經不夠了,要多拿文學獎,文學雜誌、報紙副刊的編輯才有可能認識你。在這種體制下,評委的口味就決定了文學的整體風格。像我的同學一樣,吳明益也去研究前幾屆的得獎作品集,每一篇都看過,想一想說,這樣的東西才是好東西。「這不是得獎或不得獎,而是你根本搞不清楚什麼樣的是好作品。」他說。
我想到他曾講過,在他年輕時,臺灣流行情慾文學,性都寫得很露骨,「但我的情慾經驗實在乏善可陳」,他笑著,露出兩邊的牙齦,臉龐黑紅。最終,他第一篇成名的小說《虎爺》,取材於當兵時的經歷,被命名為「新鄉土文學」。
擺脫了情慾文學、後設小說等文學風潮,吳明益從寫實出發,他探索各種技巧,又不為技巧束縛。「我們越讀越多,會發現真正的世界很複雜,有人寫得這麼簡單,大家也說好,有人說不能在小說裡論理,可是你看米蘭·昆德拉,論理也會論得這麼漂亮。」
今天的臺灣,文學獎是年輕作家出道最重要的方式。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臺灣的文學風格如此類似。不錯,文學獎為文學青年準備了看得見的道路,就像我們曾有文學期刊,有作協,但是真正重要的,還是個人的才華和決心。一個人二十歲時是否寫作,和文學體制有關,但是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時是否還寫作,就真的和自己有關了。
四
和「舞臺劇創作」同一個學期,吳明益教授「小說創作」。第一堂課,他照例放出狠話,想要嚇退沒有決心的人:「各位坐在這裡,說明都是沒有才華的人,如果你們有才華,就不會坐在這裡了。」在吸菸區長吁短嘆、計劃去賣紅豆餅的同學更多了。
和鴻鴻一樣,吳明益要求我們去採訪一個人物,寫五百字的人物特寫。在課堂上,他讀出這些文字,再行點評。一位同學寫的是一個喜歡釣魚的人,吳明益追問,他用的釣竿是什麼型別?同學答不上來。「土地公」寫了一位越南新娘,吳明益唸完之後,轉頭確定地說:「這不特別。」
課後哀鴻遍野。和其他課比起來,這些批評並非更嚴厲,也未嘗不是事實,卻打擊更大許多。文學青年原本敏感,又自負,對自己的作品加倍在意,何況這是小說家吳明益的看法。「沒有才華」「這不特別」,這些詞,如重錘正中胸口。
三堂課下來,同學們像遭遇空氣中的強大阻力,坐在最後最遠處。每個提問都像石頭扔在沙堆上,不起迴響。這種課堂氣氛,毫無疑問也對吳明益老師產生了影響,他少有地露出了無奈神情:「你們要不要坐前面一點?」
「土地公」決定退選。吳明益的評論令他十分憤怒,同時,他有現實的考慮。這學期修課太多,這樣下去,這門課恐怕拿不到高分。如果失去了獎學金,他在經濟上將無法承擔。
吳明益拒絕了。這門課名額有限,非常搶手,「土地公」選上而中途退選,吳明益認為,這對想選課而沒有選上的同學不公平。同時,我想,以他追求完美的性格,原本就對上課深感挫折,此時想必更受打擊。
小小的波折之後,「土地公」退選了,而吳明益也修改了教案,他不再在課堂上朗讀、批評同學的作品,改為課後面談。課堂上的時間,多半用來討論新近出版的優秀小說。同學們鬆了一口氣。我也鬆了一口氣,又有說不出的悵然。
我們在9803談話時,吳明益曾講起上課的壓力。今天師生關係已經發生變化,資訊容易取得,老師的作用到底是什麼?他不願傷害學生,又總是覺得無力,如何能讓學生愛上老舍、沈從文?至於小說創作,他很清楚,大部分人不會成為作家。事實上,我們都清楚。曾經有很多編輯跟他聊天,「過了中年,大家回想起來,說年輕時我也想成為作家,但是沒有,今天變成你的編輯。」他能感到那種淡淡的感傷,至今還在,「我想有些學生會變成這樣。」
站在講臺上,吳明益仍然慷慨地講出自己所知所想,毫無保留地分享自己的小說技藝。他說,他常常在圖書館寫小說,把不同種類的書擺在面前,比如一本村上春樹的小說,一本貝殼圖鑑。他寫一寫,翻翻圖鑑,其中講到貝殼的花紋是非常準確的幾何圖形。這很有趣,他說,於是我打算讓男主人公把這些講給女主人公,後來他們分手,女主人公到尼泊爾,看到賣貝殼的,覺得奇怪,為什麼尼泊爾會有貝殼,不是內陸嗎?賣貝殼的告訴她,因為很多很多年前,這裡是海。
「這時候會不會就有點憂傷?」他得意地說,用大拇指和食指捏成一個圓,「這都是我零秒鬼扯出來的。有時候我會覺得媽的太濫情了,不要。」一位同學瞪圓了眼睛,「零秒鬼扯的嗎?好厲害啊。」吳明益說:「因為我隨時都在想這些事情。」
有一次,他講到自己從小長大的中華商場。他家有一家鞋店,他年輕時常在那裡看店。一個女生試了好幾雙鞋,他正在忙,回頭看這個女生已經不見了。他追出門去,穿過商場的人潮,像間諜片情節一樣,追上這個女生,「我對她說,你不買沒關係,不過要跟我講,講完我就轉身回去了。」說到這裡,他似乎仍有餘怒,冷冷看我們一眼,「這個店員的性格是不是很鮮明?」
有時講了兩句,他停下說,不對,鋪墊不夠。回去重講。講完之後,又說,「各位,千萬不要以為我在課堂上講的這些故事是真的。我是一個小說家。」
講故事的時候,是他最有神采的時候。
五
夏天來了。下雨之後,草坪上熱氣醞蒸,草腐爛的味道,有時候很像馬鈴薯熟了。割草的工人每天清晨揮舞著「小飛碟」,在窗前轟鳴。白色的黃頭鵝就會飛到學校,吃驚起的小蟲。
課程進展到期末,「舞臺劇創作」還是那麼歡快。鴻鴻說:「劇場裡只有一種劇,就是寫實劇。劇場裡沒有抽象人物,沒有人為了荒謬而存在。比如說,我這麼認真地教你們,結果最後沒有人成為劇作家,這不是很荒謬嗎?但你們還是認真地上課,那更荒謬啦,越認真越荒謬。」
在這種遊戲氣質的鼓勵之下,一位同學在期末作業裡,讓所有人在沙漠上歷險,瞬間互換靈魂,兩句臺詞之後,又互換,因此整個劇情就是所有人物,包括貓狗,都在瘋狂地互換靈魂。而「土地公」設計甘肅老兵作為阿正的父親,阿正迫於父親的壓力,打算迎娶一位印尼新娘,這婚姻是假的,阿正為了讓父親滿意,新娘則為了拿到中華民國居留證。婚禮的晚上,父親死了。「土地公」用這個劇情解決了自己的生命困境:同志身份,外籍人,家庭。
在「小說創作」的課堂上,師生都出現了一種憂鬱。小說家吳明益和教師吳明益相互糾結,兩種身份卻越來越分離。最後一個禮拜,我們討論閻連科的《發現真實》。在這本書中,閻連科把情節邏輯分為零因果、半因果、全因果、內因果,吳明益解釋完之後,問:「大家有沒有問題?」無人作聲。他突然笑了一下:「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說道:「在流行音樂的課上,很多同學說喜歡伍佰,我問,你們有聽過《小人國》嗎?同學說沒有,我說,那你不是真愛啊,對小說也是,課程還沒有結束,很多同學就已經呈現疲態了,不是真愛啊。」
他繼續說著,有點像自言自語:「如果課程再延長三個禮拜,我就會想死,因為我的精神狀態沒辦法支撐下去了,挫折感……還有就是,我沒辦法去寫小說……那個浪過來了,我看著浪過來,可能要看著浪過去,過去了就很難找回來了。我很想寫小說,我知道自己的作品還不夠好,要寫的這兩本書,都會比以前好,但是各種社會責任,家庭,學校……」
同學們更加沉默。我看著吳明益,他的聲音、神情,和平常一樣清楚認真,只有這段話本身令人震撼。我想到有一次,他說:「構思情節的工作,是一個小說作者每天都要做的,你做得太多,以至於覺得自己不是生活在現實生活中……小說在我的生活裡變得太重要,以至於我沒有生活了。」
下課時,他又說:「我不應該說剛才那些話,事實上是我沒辦法做一個合格的老師了。」
我深深理解一個小說家的焦灼,同時想,他一定在恨我們。幸好,課程沒有延長,這已經是最後一週。在幾個日夜的寫作之後,我結束了一篇小說。想到我的老師吳明益說,小說是一門展示心碎的技術,也是挽救心碎的技術。
這個學期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