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棗的爸爸是一個詩人,他常常用俄語給他念普希金。儘管語言不通,韻律不同,自由的形式不同,但張棗一樣感到了詩意。
早年的家庭教育,使得張棗和同齡人相比,接受了較好的文學營養。因1949年之後中國的文化革命、對外來文學的選擇性接受,即使對於1980年之後開始寫作的詩人,中國古典傳統和國外文學的交融往往也是成年之後的事。張棗卻幸運得多。評論者常常指出,張棗的詩歌「古風很甚」,古典與現代交融了無痕跡。這和他的童年教養是分不開的。
1978年,16歲的張棗考入湖南師範大學外語系少年班。1983年考入四川外語學院研究生。他選擇了英語,日後,他赴德國讀書,德文相當好,還可以用俄語讀原詩。他用西方詩歌的技巧,在漢文化中選擇題材,視野非常開闊,談起這個話題,張棗曾對傅維冒出一句湖南話:這下我用的武器就先進了撒,曉得不?
在重慶度過了幾年,詩歌、友情、青春,飛揚的歲月,張棗創作出了《鏡中》《何人斯》這些早期的代表作。1986年,他隨德國女友赴德國讀書。
關於在德國的生活,張棗給上海詩人陳東東的信裡寫道:「我在海外是極端不幸福的,試想想孤懸在這兒有哪點好?」他說起物質上的窘困,「幾乎不能動,不能旅行,甚至不能出門,因為我現在能用的錢,只相當於你們這裡的人民幣70多塊。」那是1991年。
更難以忍受的是精神的寂寞。「住在德國,生活是枯燥的,尤其到了冬末,靜雪覆路,室內映著虛白的光,人會萌生‘紅泥小火爐,……能飲一杯無?’的懷想。但就是沒有對飲的那個人。……是的,在這個時代,連失眠都是枯燥的,因為沒有令人心跳的願景。……於是,趁著夜深人靜,再獨自閒飲。這時,內心一定很空惘,身子枯坐在一個角落裡,只顧早點浸染上睡意,了卻這一天。」
和熱鬧鮮活、友朋相伴的中國相比,德國是要寂寞得太多。這裡不再有詩友間的互相激發,也沒有掌聲隨時在側,甚至婚姻生活也不順利。張棗煙抽得很兇,開始酗酒,每天晚上都要喝醉,才能入睡。
1996年張棗回國,他趕到北京傅維住的東城區炮局衚衕,一見面就說,哎呀弟弟,找個地方我先睡一覺。幾乎是話音一落,倒在床上,呼嚕就睡過去了,鼾聲之大,幾乎可以掀翻房頂。傅維看著床上那人,幾乎都認不出來了,發胖,謝頂,鼾聲如雷,哪裡還是以前那個美男子張棗,頓時感覺有點黯然神傷。
與此同時,詩歌之於中國社會,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再是1980年代,文化處於中心位置,詩歌已逐漸被邊緣化,詩人不再成為明星,而中國的物質生活卻迅速豐裕起來。詩人鐘鳴形容說,革命和金錢教育了一代人,代價慘重,前者破壞了詩人和歷史最幽暗的部分,後者破壞了詩人和文學——乃至書寫——最純潔的關係。
傅維在張棗寫出傑作《早晨的風暴》之後,認為倚天已出,無以爭鋒,漸漸怠惰了詩藝。後來,他開始從商——這也是許多詩人最後的選擇。他寫信告訴張棗自己的變化,在回信中,張棗寫道:「我贊同你說的生活之重要,甚至生活先於藝術。……我個人亦想回國幹,國外這些年,固然給了我無價之寶,但生活與藝術的最終完善,只能在祖國才能進行。它有活潑的細節,它有不可選擇的無可奈何的歷史過程,應該去參與,不管用哪種方式。總之,生活,有趣的生活應該是生活本身唯一的追求。」
張棗開始常常回國。他幾乎是貪婪地品嚐著生之滋味,似乎要補足在德國時的寂寞空間。陳東東的岳母說,「張棗這個人真是滑稽,嘎滑稽,饞得不得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饞,這麼喜歡吃東西的人。」從德國每次飛抵上海,從機場並不直奔岳母家(他第二任妻子是上海人),而是讓計程車停在離那兒不遠的一家南貨店門前,拖著箱子跨進店堂,欣喜地撫摸著每一隻火腿,每一塊臘肉,每一捆香腸,這兒聞聞那兒嗅嗅,打聽每樣東西的價格,但是忍住不買。直到飛回德國前一天,才撲向南貨店大買一氣。每次幫他打行李的時候,陳東東都會很不耐煩,已經裝不下了,還要多塞些魚乾、臘肉、糟鴨、燻腸、老乾媽辣醬什麼的。「回德國這可要吃上半年呢……」張棗總會說。
傅維記得有一次,張棗把青椒皮蛋送進嘴前,無比溫柔地說:讓我好好記住了這細膩絲滑還有清香,我們再說話,可好?
張棗熱愛紅塵。而德國的生活卻不太如意。北島到柏林參加活動,去張棗教書的圖賓根看他。張棗丟了工作,外加感情危機,家裡亂糟糟的,兒子對著音響裝置踢足球。
張棗那時已經很少寫詩了。1998年,德國漢學家、作家顧彬和張棗約好,他為張棗翻譯、編輯出版一本德文詩集,而張棗為他翻譯出版一本漢語詩集。顧彬為此推掉了自己的工作,第二年,張棗的德文詩集《春秋來信》出版。而顧彬的詩集呢?張棗翻譯了還不到一半。顧彬不無抱怨地回憶說,他總有各種各樣的藉口,說我的詩很難翻譯,他的詩不是更難翻嗎?
張棗不停給顧彬打電話,一邊解釋,一邊邀請他到大連旅行。他說,一切費用都有人贊助,還暗示那裡會有女孩,可是對於顧彬這樣的加爾文教徒,這些物質色慾都不值一提,唯有工作、創造,才是最重要的。他因此與張棗分道揚鑣。
2004年,張棗開始在中央民族大學教書。2006年徹底搬回中國。看起來,他選擇了滋味濃重的生活,但是更為嚴肅的北島卻不認同這個選擇。
北島經歷了漫長的流放生涯,曾在北歐孤獨的永夜難以入眠,但是他說,他感謝寂寞,讓他完成了生命的沉潛,沒有淹沒在國內的虛華之中。他覺得這是詩人、作家必過的關坎。在張棗回國前,北島曾經和張棗通過幾次很長的電話,他深知張棗性格的弱點,他認為,聲色犬馬和國內的浮躁氣氛會毀了他。他對張棗說,你要回國,就意味著你將放棄詩歌。張棗完全同意,他說,他實在忍受不了國外的寂寞。
張棗去世之後,詩人們評論他的詩歌成就,回憶他才華飛揚的青春——逝去的人很容易成為神話,卻很少提及他最後的日子。只有在隻言片語中,表達些許惋惜。張棗在縱情「生活」,也仍然熱愛詩歌,談論詩歌,但是寫作需要更大的意志、更嚴格的紀律,無法創造,讓他更覺壓力,也更加投入「生活」。鐘鳴說,他後期生活的紊亂,證明了他的絕望與放棄,同時,也證明了原來對他期望很高的人,也完全放棄了他。
2010年3月8日,48歲的張棗因肺癌去世,留下八十首詩。顧彬寫訃聞說,他是一個天才,但他沒有珍惜自己的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