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這是張棗最廣為流傳的句子。顧彬寫訃聞說,他是一個天才,但他沒有珍惜自己的才華。
「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來。」寫下這個句子的時候,張棗距離22歲生日還有兩個月。他對這首名為《鏡中》的詩沒有太大信心。在一個深秋的黃昏,他帶著鋼筆寫成的詩稿去找好友、詩人柏樺。柏樺看了之後,鄭重地對他說,這是一首會轟動大江南北的詩。
2010年3月8日,張棗去世之後,他的詩歌被記起。以詩歌在當代中國的邊緣地位,恐怕再無「轟動大江南北」的可能,但這首《鏡中》仍然傳誦出了詩歌小圈子。當柏樺作出這個預言時,張棗張大眼睛,猶豫著,半信半疑。他一直不能理解:《鏡中》太浪漫,不如自己其他的一些詩歌那麼成熟,技巧高超,為什麼會如此受歡迎?但是就像戴望舒的《雨巷》、徐志摩的《再別康橋》一樣,這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青春感傷,天然地具備了流行的元素。詩中勾連起傳統的意象,意境圓融,詩句清晰乾淨,非常現代,讓讀者覺得又是熟悉,又是陌生。更何況詩人如此年輕。
這首詩,是帶著天才的氣息被創造出來的。
22歲的張棗,被柏樺這樣形容:「夢幻般漆黑的大眼睛閃爍著驚恐、警覺和極其投入的敏感,複雜的眼神流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因為它包含的不只是驚恐、警覺和敏感,似乎還有一種掩映著的轉瞬即逝的瘋狂。他的嘴和下巴是典型的大詩人才具有的——自信、雄厚、有力、驕傲而優雅,微笑洋溢著性感。」
在照片裡,在許多人的回憶中,張棗似乎是當時詩歌界的青春偶像。他清瘦英俊,穿著不俗,眉間是少年意氣風發,英文系研究生,不到22歲就寫出了《鏡中》《何人斯》這樣不凡的詩作。
在當時的重慶,四川外語學院和西南師範大學有兩個詩歌圈子,前者以張棗為首,後者以柏樺為首。柏樺回憶說,張棗在這兩個圈子裡歡快地游弋,最富青春活力,享受著被公認的天之驕子的身份。他那時不僅是眾多女性的偶像,也讓每一個接觸了他的男生瘋狂。
張棗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才華與知識於內,自信自如的人生遊戲於外,青春適得其所。一天深夜,柏樺在張棗的房間談起他的一位女性教師朋友,張棗突然很肯定地說,你信不信,我會讓她幾分鐘內迷上我。柏樺頗不以為然,賭氣似的,讓他去一試身手,其結果令他震撼,「他就這樣輕盈地送上了對我的承諾。」
這兩個詩歌圈子,漸漸形成了自己的詩歌主張。當時的詩壇,仍然是北島、舒婷等「朦朧派」的天下。他們的詩作在1979年被官方媒體刊登之後,引起冒犯性的爭議,也贏得了全國範圍內的聲譽。但是「朦朧」並非詩人們自發的美學主張,其後要怎麼發展?而他們的詩作也受到了後起詩人們的質疑。
1983年,張棗和柏樺剛剛到達重慶的那一年,被張棗稱為中國詩歌的間歇之年:「朦朧詩」勢頭減弱,新的聲音和浪潮即將出現。年輕的重慶詩人們把中國當代詩歌劃為三代:1949年至「文革」是第一代人,起始於「文革」的北島們是第二代人,而他們是第三代人。
「第二代」中許多詩人來自政治中心的北京,又經歷過「文革」,承擔了太沉重的國家、民族命運,這讓南方的才子們感到詩歌場域的強烈不協調。相比起政治抗爭,個人體驗是更重要的文學生命,他們認為。1984年,張棗和好友傅維談起,「上一代人」也就是北島他們的詩歌,仍然是「英雄主義」的集體寫作,與國家政治聯絡過於緊密,而正在洶湧而來的詩潮是「極端個人化寫作」的現代主義詩歌。
這樣的批評當然是有道理的。今天的北島也常常反思自己早期的許多作品,在許多場合,他都拒絕朗誦眾所期待的《回答》,認為其中的語言暴力,事實上是承接了革命話語。詩歌要往前走,必定要走入個人,走入內心。但從另一個角度,這個粗糙的斷代顯然出自年輕的詩人們的焦慮。北島一代的聲勢實在太大,他們剋制不住弒父弒兄的衝動。
這兩代人微妙的關係,在1985年早春北島的重慶之行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那是一個雨夜,談話在四川外語學院張棗昏暗零亂的宿舍進行。柏樺回憶道,北島的外貌在寒冷的天氣和微弱的燈光下顯出一種高貴的氣度和雋永的冥想。這形象讓張棗感到了緊張,他說話一反常態,雙手在空中誇張地比畫著,突然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並詞不達意地讚美起了北島的一首詩。
而同樣在場的傅維則記得,談話在略顯拘謹的氛圍中展開,寒暄一陣,張棗率先開啟了僵局,他對北島說,我不太喜歡你詩中的英雄主義。北島聽著,好一會兒沒說話。聽張棗說完所有的看法,北島沒有就張棗的話作出正面回答,而是十分遙遠而平靜地談到了他妹妹的死,談到他在白洋淀的寫作,談到北京整個地下詩壇的狀況,最後說,我所以詩裡有你們所指的英雄主義,那是我只能如此寫。
接下來,北島也讀了張棗的詩,當即表示比較喜歡《鏡中》和其他幾首。張棗不再緊張了。
這場「第二代」與「第三代」的見面只是開端。1991年,《今天》在海外復刊時,北島邀請張棗做詩歌編輯。當時二人都「孤懸海外」,同病相憐,卻也藏著更深的分歧。
張棗1962年生在湖南長沙,從小和外婆住在一起。外婆是從「舊社會」過來的少數讀過書的老人家,她有一本《白居易詩選》,鎖在裝糧票和錢的櫃子裡,有空就拿出來讀。張棗說,她讀了很多年,最後都被翻爛了。
外婆還喜歡另一個詩人,杜甫。她當時在一個汽車修理廠值夜班。十歲的張棗和外婆一起睡,小孩子夜裡不老實,老是踢被子。早上醒來後,外婆說,真是「嬌兒惡臥踏裡裂」啊!張棗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外婆告訴他,這是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的句子。張棗不能完全明白這首詩,但是他一下子就覺得了「嬌兒」這個詞用得太好了,「一下子呈現了我和外婆的關係。」他疑惑,為什麼這樣一個平常的動作也會變成詩歌?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幼小的他並沒有想到要當詩人,只是覺得自己的世界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