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聲 郭玉潔 第2頁,共2頁

我媽喜歡講的第二句話是,做大事,不拘小節。我在報紙上讀到,諸葛亮執政鉅細靡遺,辛勞而死,也未能使蜀國一統天下。我又讀到另外一句,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原來兩句真理是可以互相反對的。那時的我沒有去想,到底未來要做什麼大事,又要去掃哪一個天下。只隱隱約約覺得,這和我媽不喜歡做家務有點關聯。長大後的生活裡,我毅然選擇了聽媽媽的話,只在乎很少的事情:愛,友誼,知識,某些原則。其他事都是小節,包括家務。

第三句對我影響至深的話是:不要自己誇自己,要把事情做好,讓別人誇你。

不用說,這句話是多麼落伍了。

1980年代工廠改革之後,就有人在報紙上教育大家,「酒香不怕巷子深」是不對的,光是產品好沒有用,要懂得推銷,做市場。三十多年過去,商業邏輯已經爬生在日常生活之中,人本身——名字,面孔——也變成了商品,變成了渠道。經營它,傳播它,利益自然會來。所謂網紅,莫不如此。

我的職業生涯,目睹了媒體市場化的程式,各家媒體學習西方的老師,建立起部門完備的公司,發行、廣告、內容、美術,各司其職。一些雜誌喜歡談論《經濟學人》、《時代》週刊,個人不重要,新聞是集體協作的產物,機構本身就象徵了專業水準。也總有人宣稱要創辦中國的《紐約客》,培養有個人風格、成熟的作家。不管哪一種,在那些最好的媒體,總能在一種成熟的商業模式之下,承諾內容生產的嚴肅性和公共性。

網際網路之後,原有的商業模式失效了。機構媒體衰敗、破產,必須向市場證明自己有理由活下去。一夜之間,部門之間的壁壘打破,每一個內容生產者都必須學習做生意,學習營銷、銷售,或是配合營銷、銷售。更不用說那些四處奔散的自媒體。離開了機構,人們急於建立個人名聲,讓粉絲圍繞在自己的名字周圍。越是年輕人,越是能迅速理解新的遊戲規則。儘管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但這是距離成功最近的路了。

出版同樣如此。讀書的人越來越少,利潤微薄,競爭卻很激烈。低調出好書、等待知音人,再也行不通了。腰封、讀者見面會、請名人捧場、互捧、大量簽名,漸漸成了出書的標配。這大約也是對的,誰會買一本從未聽過的作者的書呢?

一位出版社的朋友說,你想去看看我們的倉庫嗎?都是賣不出去的書,過了一定時間,就要回收變成紙漿了。

這些文章,是我為所供職的媒體所寫,《生活》、《lens》、《正午》,還有和我情感深厚的《今天》、《單讀》。我還記得其中一些形成的過程。有時一整個月,腦子裡照著一盞明燈,白天黑夜,反覆默誦每一個句子,不時躍出新的靈感;有時候滿心恐懼,不肯開始寫作,夜深時終於咬牙坐在書桌前,放任自己掉入黑暗的深淵,感覺天旋地轉,皮膚微微發麻,輕微的暈眩中,一個世界出現了,寫完時抬頭,天已亮了;有時正在旅途中,被無邊的孤獨襲擊,像癱瘓了一樣,掙扎著起來,寫下一千字,勉力度過一天。

我寫得很慢,網路那頭,總有一個即將崩潰的編輯。終於寫完,我開啟信箱,寫下編輯的地址,貼上附件,按下「寄出」。漲滿了風的帆突然癟了。我心想,糟了,我一定沒寫好。此後,我拒絕詢問發表的時間,也不看付印後的文章。偶爾拿到雜誌,瞥見自己的名字,面紅耳赤。

這種對自己名字的羞恥,我已經不確定是家庭教育形成的謙虛自抑,還是因為我太重視寫作而無法面對這個疑問:我可能真的寫得不夠好。為了擺脫這種巨大的恐慌,最好的辦法就是忘記它,開始下一篇。

網際網路時代,掉頭不顧已經不可能了。讀者好像就在家門口,熱切評論,等待你的回應。但我總感覺受寵若驚,又無話可說。我想說的,都在文章裡了。我最赤誠、深沉的心思,都在其中。希望你樂意閱讀。

我已經找到了新的和名字相處的方式。我想象傳統的理想人格,就像玉一樣,溫和堅定。至於「潔」,或許可以看作人們熱衷談論的「純粹」,那是我希望擁有的品質。人是可以賦予名字意義的。但是除了自己,這意義對他人卻是虛空。歷史上有很多佚名的詩歌,難以考據作者生平的文章,它們流傳下來,就已經很美麗了。

謝謝我的父母,我今天的樣子基本上是他們塑造的。謝謝於威、北島、謝丁、婁軍等編輯對我的寬容和鼓勵。謝謝小燕,她總是我的第一個讀者,也是最重要的讀者。

希望能儘快度過這段充滿悖論的喧囂,然後,沉入我所熱愛的靜默,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