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夏天,彼得·托維被提名為參議員,為一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讓出相對保險的多倫多眾議院席位。他不必再長期居住在自己的選區。他和妻子克拉拉在渥太華買下一套寬敞舒適的湖景公寓。他們偏愛首都平靜的生活節奏,也很高興能與住在市內的兒子、兒媳和孫女為鄰。
一天早晨,他走進臥室,發現克拉拉坐在床邊,雙手按在身體左側低聲啜泣。
「怎麼了?」他問。
克拉拉搖了搖頭。他心裡頓時充滿了恐懼。他們去了醫院。克拉拉病了,病得很重。
在妻子與病魔鬥爭同時,兒子的婚姻破裂了。在妻子面前,他竭力粉飾這樁離婚。「這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結果,」他說,「他們一直合不來。分開了雙方都會過得更好。現在這種事太平常了。」
她微笑著表示贊同。她的視野正日漸縮小。然而,這次離婚並不是最好的結果,甚至連好也算不上。它簡直糟透了。他眼睜睜看著一對婚姻中的愛侶變成仇敵,看著一個孩子淪為炮灰。兒子本把無數的時間、金錢和精力投入到與前妻迪娜的爭鬥中,她的反擊同樣毫不留情。這一切常令他目瞪口呆,只有雙方的律師坐收漁利。他試著勸說迪娜,在雙方之間充當和事佬。無論每次談話開始時她顯得多麼禮貌和誠懇,最後她總是情緒失控,怒不可遏。身為本的父親,他只可能是教唆犯和同謀。「你簡直跟你兒子一模一樣!」有一次她罵道。有一點不一樣,他提醒她,他和妻子已經相濡以沫四十多年了。她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孫女瑞秋小時候曾是個快樂的精靈,現在卻與父母反目,把自己鎖進青春期少女酸澀的怨恨壘成的高塔。有幾次他帶她外出散步或是去餐廳吃飯,想讓她高興一下(也讓自己高興一下),她卻總是悶悶不樂。沒過多久,母親在監護權大戰中「贏下」了她,並帶她去了溫哥華。他開車送她們去機場。剛一通過安檢,她們就開始爭吵。他眼中不再是一個成年女子和她青春期的女兒,而是兩隻黑色的蠍子,它們劇毒的尾針高高舉起,彼此恫嚇。
至於本,他留在了渥太華,心如死灰。在彼得眼中,兒子蠢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本是一名醫學研究員,曾研究過人們為什麼會不經意咬到舌頭。舌頭穿梭於齒間,如同鋼板車間裡操作重型機器的工人。它的失靈讓人痛苦不堪,其根源卻驚人地複雜。如今在彼得看來,兒子恰似一條盲目扎進齒間的舌頭,落了個鮮血淋漓的下場,第二天卻重蹈覆轍,毫無自知之明,也從未意識到代價和後果。本總是一意孤行。父子間的談話多以冰冷的沉默收場。兒子滿眼無奈,父親啞口無言。
他的妻子深陷醫療術語的旋渦,康復的希望隨著每次治療起起落落。在反覆的掙扎、呻吟、哭泣同時,她開始大小便失禁,變得骨瘦如柴。最終,他美麗的妻子躺在病床上,身著一件可怕的綠色病號服,兩眼半睜半閉、目光呆滯,嘴無力地張著。她渾身抽搐,胸腔裡發出一陣咯咯聲。她死了。
他成了國會山上的幽靈。
有一天,他在參議院發言,另一位參議員回過頭,用一種活見鬼的眼神盯著他看。你幹嗎這麼看著我?他想。你有病啊?如果他彎腰對著這位同僚的臉,他的氣息會像噴槍一樣燙掉他的臉皮。這樣就只剩下一個骷髏仰頭朝他傻笑了。那樣就能治好你的蠢相。
他的白日夢被議長打斷:「尊敬的議員,你是想繼續你的話題,還是……」
議長這句話的尾音拖得很長。彼得低頭看了看講稿,意識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完全不知道。就算他能想起來,也沒興趣再講下去。他無話可說。他看著議長,搖了搖頭,坐下來。那個同僚繼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才轉過頭去。
黨鞭特意來到他的辦公桌前。他們是朋友。「情況怎麼樣,彼得?」他問。
彼得聳了聳肩。
「也許你應該休息一下。給自己放個假。你最近經歷太多事了。」
他嘆了口氣。沒錯,是時候離開了。他再也無法忍受。演講、無休止的裝腔作勢、見利忘義的密謀、膨脹的自我、自以為是的助理、翻臉不認人的媒體、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瑣事、一板一眼的官僚機構、對人類社會的細微改善——他認同這些民主的標誌。民主就是這樣一種瘋狂而美妙的東西。不過他已經受夠了。
「我看能不能給你找個差事。」黨鞭說。他拍拍彼得的肩膀,「堅持住。你能挺過去的。」
幾天後黨鞭帶來一個提議。一次公差。
「去俄克拉何馬?」彼得問道。
「嘿,驚喜總是出現在偏僻的角落。在耶穌現身之前有誰聽說過拿撒勒?」
「在湯姆·道葛拉斯之前也沒人聽說過薩斯喀徹溫省。」
黨鞭笑了。他也來自薩斯喀徹溫省。「碰巧有這麼個差事。有人臨時退出了。那裡的州議會邀請加拿大國會派議員出訪。你知道的,就是那種維護關係的事兒。不需要太操心。」
彼得甚至不確定俄克拉何馬到底在哪兒。應該是美利堅帝國某個偏遠的州,中部的某個地方。
「只是換個環境,彼得。四天的小長假。有何不可呢?」
他同意。沒錯,有何不可?兩週後,他和三名國會議員一同飛往俄克拉何馬。
五月的俄克拉何馬城溫暖宜人,他們受到盛情款待。加拿大代表團會見了州長、州議員以及商界人士。他們參觀了州議會大廈,造訪了一間工廠。每天都以晚宴收尾。入住的酒店富麗堂皇。整個訪問期間,彼得在輕鬆的氛圍裡談論加拿大,同時聽對方介紹俄克拉何馬。正如黨鞭所言,換個環境讓他的心情為之一振,柔和溼潤的空氣也讓他備感舒暢。
行程的最後一天留給加拿大客人自行遊覽。前一天晚上,他看到一本關於俄克拉何馬市立動物園的旅遊宣傳冊。他喜歡動物園,不是因為他對動物特別感興趣,而是因為那是克拉拉的愛好。她一度曾在多倫多動物園管委會任職。他表達了參觀俄克拉何馬市立動物園的願望。負責安排行程的州議會立法助理檢視了動物園的相關資訊,一臉歉意地找到他。
「真抱歉。」她說,「平時動物園每天開門,不過最近正在關門整修。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問問他們能不能破例讓您進去。」
「不用,不用,我不想麻煩別人。」
「城南有一個黑猩猩基地,在諾曼的大學裡面。」她建議。
「黑猩猩基地?」
「是的,那是一個研究……研究猴子的機構,我猜。一般不向公眾開放,但我保證他們會接待您。」
她說到做到。「參議員」這個詞在美國人聽來充滿了魔力。
第二天早晨,一輛車在酒店門前等他。代表團其他成員都不感興趣,因此他獨自上了車。車把他帶到諾曼以東十公里左右的空曠鄉間。四周灌木叢生,藍天碧草。目的地名叫「靈長目研究所」,是俄克拉何馬大學的一個校外機構。
進了研究所,在一條蜿蜒石子路的盡頭,他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面露兇相,留絡腮鬍,腆著肚子。他身邊站著個身材瘦高的年輕人,長頭髮,凸眼珠;從肢體語言裡很容易看出,他是個下屬。
「托維參議員?」他下車時,那個大塊頭男人說。
「是的。」
他們握了手。「我是比爾·萊姆儂,靈長目研究所的所長。」萊姆儂看了看他身後的車,車門還開著,「你的代表團好像沒幾個人。」
「是的,就我一個。」彼得關上車門。
「再問一句,你是從哪個州來的?」
「安大略省,加拿大。」
「是嗎?」他的回答似乎讓所長若有所思,「好吧,跟我來,我跟你簡單介紹下這裡的工作。」
萊姆儂轉身就走,完全不在乎彼得是否跟得上他的腳步。那個沒做自我介紹的下屬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他們繞過一間平房和幾個窩棚,來到一個巨大的池塘邊,高大白楊樹的陰影落在水面上。池中有兩個島,其中一個島上有一片樹林。他看見一群體形修長的猴子在一棵樹的枝幹間搖盪,動作中透出非凡的優雅和敏捷。另一個島更大些,密佈著高草和灌木,零星點綴的幾棵樹中間矗立著一個壯觀的圓木結構。高大的支柱托起四個高度各異的平臺,彼此間由繩網和結實的吊床相連。一根鐵鏈上吊著一隻卡車輪胎。旁邊是一間用煤渣塊砌成的圓形小屋。
所長轉身面對彼得。他似乎還沒開口就對自己的話感到厭倦。
「在靈長目研究所,我們處在研究靈長目動物行為和溝通方式的最前沿。我們從黑猩猩身上能學到什麼?這超乎普羅大眾的想象。在進化過程中,黑猩猩和我們的親緣關係最近。我們有相同的靈長目祖先。大約六百萬年前我們才和黑猩猩分道揚鑣。正如羅伯特·阿德里所說:‘我們是直立行走的猿猴,而非墮落凡塵的天使。’我們都擁有巨大的腦容量、出色的溝通能力、使用工具的能力,以及複雜的社會結構。拿溝通能力來說,我們這裡有些黑猩猩能用手勢比畫一百五十個單詞,而且可以連成句子。這就是語言。而且它們可以製造工具,用工具翻找螞蟻和白蟻,或是敲開堅果。它們可以合作捕獵,在捕獵的過程中擔當不同的角色。簡單地說,它們已經具備了文化的雛形。所以當我們研究黑猩猩時,我們也在研究遠古的自己。在它們的面部表情中……」
如果這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錄音講解,這個話題還挺有意思。可萊姆儂看上去一臉不耐煩,彼得也聽得心煩意亂。他懷疑議會助理把他吹噓得過了頭。她或許沒有明說來訪的參議員不是美國人。那座較大的島上出現了幾隻黑猩猩。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在大喊。
「萊姆儂博士!特勒斯博士的電話。」他轉過身,看到一個年輕姑娘站在一棟樓旁邊。
萊姆儂立刻來了精神。「我得接個電話,見諒。」他嘟囔著,不等客人回答就走開了。
彼得望著他的背影長出了一口氣。他又轉向那群黑猩猩。一共五隻。它們四肢著地,緩慢地移動。它們低著頭,粗壯的前肢支撐著魁梧上身的重量,短小的後腿跟在後面,活像三輪車的一對後輪。在陽光下它們黑得出奇,彷彿流動的黑夜碎片。它們溜達了一會兒,然後坐了下來。其中一隻爬上圓木結構中最低的平臺。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看著它們讓他感到安心。每一隻動物都像一塊拼圖,無論它在何處落腳、歸屬於何處,它都完美地嵌入整個畫面。
那個下屬還在他身旁。
「我們還沒互相介紹。我叫彼得。」彼得伸出手。
「我叫鮑勃。很高興認識您,先生。」
「我也是。」
他們握了手。鮑勃長了個十分突出的喉結。它不住地上下滑動,這讓他的名字很好記。
「你們這裡有多少隻猴子?」彼得問。
鮑勃隨著他的視線望向大島。「那些是猿,先生。黑猩猩是猿。」
「哦。」彼得指著另一個島,那個他看到有動物在樹間搖盪的島,「那邊的是猴子嗎?」
「其實它們也是猿。那些是長臂猿。它們被叫作‘小猿’。簡單的區分標準是,猴子有尾巴而猿沒有。總體來說,猴子生活在樹上,猿生活在地上。」
鮑勃話音未落,坐在最低平臺上的黑猩猩開始攀爬。它以體操運動員的姿態輕鬆地蕩上了最高的平臺。與此同時,其他的猿——那些長臂「小猿」,再次出現在小島的林中,在樹枝之間跳躍舞蹈。
「當然,大自然製造了很多例外,我們的研究內容才能豐富多彩。」鮑勃補充道。
「你們有多少隻黑猩猩?」彼得問。
「目前有三十四隻。我們培育黑猩猩,然後賣給或租給其他研究機構,所以數量總在變。還有五隻由諾曼附近的家庭撫養。」
「由人類家庭撫養?」
「沒錯。諾曼稱得上是全世界交叉撫養的總部。」鮑勃笑起來,喉結動個不停,直到他注意到彼得無動於衷。「交叉撫養就是人類家庭把猩猩幼崽當作人來撫養。」
「為什麼要這麼做?」
「哦,太有價值了。它們會學習手語。我們和它們交流,觀察它們的思維方式,感覺非常奇妙。還有許多行為學研究,有些在這裡,有些在別處,課題包括黑猩猩的社會關係、溝通形式、群體組織結構、統治與服從模式、母性行為和性行為、對變化的適應,等等。大學教授和博士生每天都來這兒。就像萊姆儂博士說的:‘它們和我們不同,卻又驚人地相似。’」
「所有黑猩猩都住在那個島上?」彼得問。
「不是。我們把它們分組帶出來,在這裡做實驗、教手語,也讓它們休息一下、放放風。您現在看到的這個組就是這樣。」
「它們不會逃跑嗎?」
「它們不會游泳。它們會像石頭一樣沉下去。就算真的逃出去,它們也不會跑遠。這裡是它們的家。」
「它們危險嗎?」
「可以很危險。它們很強壯,長了一口小刀一樣的牙齒。你得小心點兒。不過多數時候它們溫柔得讓人難以置信,尤其當你餵它們糖吃的時候。」
「其他猩猩在哪兒?」
鮑勃指了指。「在主樓裡,那邊。」
彼得轉身向那棟樓走去,預設那是參觀的下一站。
鮑勃追上他。「呃,那邊可能不方便參觀,先生。」
彼得停下腳步。「但我想近距離看看其他黑猩猩。」
「這樣啊——嗯——我們或許應該告訴——他沒有說——」
「他忙著呢。」彼得繼續往前走。一想到會惹惱趾高氣揚的萊姆儂博士,他就一陣竊喜。
鮑勃大步跟上來,猶豫地哼唧著。「好吧,我覺得應該可以吧。」他看出彼得不會改變主意,終於下定決心,「我們快速看一眼。請這邊走。」
他們拐過一個轉角,進了一道門。裡面是個小房間,放了一張桌子和儲物櫃。屋內有另一道鐵門。鮑勃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他們走了進去。
如果說池中小島給人一種陽光明媚的田園印象,那麼在這裡,隱藏在這棟無窗的房子裡的,就是黑暗潮溼的人間地獄。
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惡臭裡混合了動物的尿騷和悲慘,在高溫中顯得尤為強烈。他們站在隧道一般的拱形走廊的入口。走廊外壁由金屬柵欄編成,彷彿一隻擦絲器,將周圍的空間切成碎片。走廊兩側各掛有兩排方形金屬籠。每個籠子邊長約一米五,通過一根鏈子吊在半空,像個鳥籠。前排和後排彼此錯開,相鄰的兩個籠子一遠一近,因此在走廊裡可以看清每個籠子。籠子用圓形鋼筋製成,裡面的狀況一覽無餘,毫無隱私可言。每個籠子下方擺著一個大塑膠盆,用來收集囚犯的廢棄物:腐爛的食物、糞便、尿液。有些籠子空著,但大多都在使用。每個籠子裡關著唯一一樣東西:一隻巨大的黑猩猩。
迎接他們的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厲嚎叫。本能的恐懼籠罩著彼得。他呼吸急促,僵在原地。
「真是壯觀,對吧?」鮑勃大喊道,「因為你是新來的,‘入侵’了它們的領地。」鮑勃打了個手勢,勾勾手指,給「入侵」一詞加了諷刺的雙引號。
彼得定了定神。有些黑猩猩上躥下跳,憤怒地搖晃著籠子。籠子被水平的鏈子固定住,只能輕微晃動。猿猴被吊在半空,彼此隔離,也與土地隔絕——這讓他感到抓狂。它們無處藏身,無可依靠,也無法玩耍。沒有玩具,沒有毯子,連一根稻草也沒有。它們只是懸在各自空蕩蕩的籠子裡,成了不折不扣的囚徒。電影裡不是有類似的鏡頭嗎?一個新囚犯走進監獄,所有的老囚犯同時發出譏笑和噓聲?他艱難地嚥了下口水,深吸一口氣,試圖壓制心中的恐懼。
鮑勃往前走,偶爾大聲評論一兩句,完全不在乎周圍瘋狂的喧鬧。彼得緊跟著他,走在走廊的正中央,遠離兩側的柵欄。儘管他能看見這些動物被關得嚴嚴實實——籠子加上柵欄——他依然感到害怕。
每隔三到四個籠子,就會有一張大口徑鐵鏈編成的圍網,架在走廊的柵欄和牆之間,從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將一組籠子與其他籠子隔開。又一道牢籠。每一層圍網上都有一道門,安在裡面靠牆的位置。
彼得指著圍網。「有籠子還不夠嗎?」他高聲問。
鮑勃朝他喊道:「有了它,我們就可以把一些黑猩猩放出來,讓它們待在大一些但是彼此分隔的空間裡。」
確實如此。在昏暗的光線下,彼得注意到走廊一側有四隻黑猩猩,它們懶洋洋地躺在靠近內牆的地上。它們一看到他就按捺不住地站起來,做出各種動作。有一隻衝到了柵欄邊。但它們至少看上去更自然——在地面上,成群結隊,充滿活力。鮑勃用手勢示意彼得蹲下。「它們喜歡和我們高度一致。」他對彼得耳語道。
他們一同蹲下。鮑勃把手伸進柵欄,向模樣最兇猛的那隻黑猩猩揮手,也就是看起來最兇猛,衝過來攻擊他們的那一隻。它稍微猶豫了一下,跑到柵欄邊碰了一下鮑勃的手,然後蹦跳著回到內牆邊的同伴當中。鮑勃笑了。
彼得開始平靜下來。它們只是天性使然,他告訴自己。他和鮑勃站起來,繼續走向走廊深處。彼得更專注地觀察這些黑猩猩。它們表現出不同程度的攻擊性或焦躁。它們顫抖,它們低吼,它們尖叫,它們齜牙咧嘴,它們做出有力的肢體動作。房子裡一片沸騰。
只有一隻猩猩例外。走廊盡頭的最後一個囚徒安靜地坐在自己的籠子裡,陷入了沉思,似乎對身邊的喧譁充耳不聞。彼得在它的籠子外停下腳步,驚訝於它的與眾不同。
這隻猩猩背對著大喊大叫的同伴,側面對著彼得。它的一隻手臂直直地放在彎曲的膝蓋上。彼得留意到這隻動物身上覆蓋著光滑烏黑的毛髮,厚得像一件外套。它的手腳從毛髮中伸出來,都很光潔,顯然十分靈活。在它頭部,他注意到凹陷到像被削去一塊的前額;茶杯墊一樣大的耳朵;粗重、低垂的眉毛;似乎只是當作擺設的鼻子;還有光滑、突出、圓潤的嘴,無毛的上唇,略帶短髭的下唇。它的嘴唇十分肥厚,表情也異常豐富。彼得仔細觀察。就在此刻,它們正在微微翕動——振顫、張開、合上、噘嘴——彷彿這隻猿猴正在和自己對話。
那隻動物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它在看我。」彼得說。
「沒錯,它們是會這麼做。」鮑勃回答。
「我是說,它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
「沒錯,沒錯。一般來說是威嚇,不過這個小兄弟很放鬆。」
那隻猩猩仍然盯著彼得,它把嘴唇噘成漏斗狀。它喘著氣,唇間發出「呼——呼——」的叫聲,穿透房子的喧鬧傳到彼得耳中。
「那是什麼意思?」他問。
「那是在打招呼。它在說你好。」
猩猩又重複了一次,這次只擺了口形卻沒有出聲,完全依賴彼得的注視,而不是他已經嗡嗡作響的耳鼓。
彼得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隻猩猩。如此吸引人的一張臉,如此生動的表情,如此深邃的凝視。和身體一樣,它碩大的頭顱上也覆蓋著濃密的黑色毛髮,但是它的臉,臉的中心部位——眼睛、鼻子和嘴組成的倒三角區域——沒有長毛,露出光滑黝黑的皮膚。除了上嘴唇幾條淺淺的縱向皺紋,這隻猩猩面部的皺紋都長在眼睛周圍,呈現一圈圈的同心圓,以及鼻子和濃眉之間平坦狹長區域上的幾條波紋線。這些同心圓把觀者的注意力引向兩個圓心。那對眼睛是什麼顏色的?在室內燈光下彼得難以辨認,但看上去是明亮的鏽棕色,接近紅色,不過是泥土那種紅。兩隻眼睛離得很近,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它的目光穿透他,讓他寸步難移。
猩猩轉過身,正對彼得。它的眼神熾熱,姿態卻很放鬆。看樣子盯著他看讓它很享受。
「我想靠近點兒。」彼得說。他脫口而出的話嚇了自己一跳。他的恐懼去哪兒了?僅僅一分鐘以前他還嚇得渾身發抖。
「哦,您不能這麼做,先生。」鮑勃明顯有所警覺。
走廊盡頭有一道沉重的籠門。同樣的門在走廊中段還有兩道,兩側各一道。彼得環顧四周,門內的地上沒有黑猩猩。他走過去,握住把手,用力一擰。
鮑勃目瞪口呆。「啊,老天,誰忘了鎖門?您真的不能進去!」他哀求道,「您應該——您應該和萊姆儂博士說一聲,先生。」
「讓他來吧。」彼得說,一邊推開門,跨進門內。
鮑勃跟著他。「別碰它。它們可能有很強的攻擊性。它能把你的手咬掉。」
彼得站在籠子前面。他和那隻猩猩再次四目相對。他再次感受到那種魔力的吸引。你想要什麼?
猩猩把手從交錯的鋼筋中間擠出來,向他伸過來。那隻手在彼得面前張開,狹窄的手心朝上。彼得盯著它,皮革一般的黑色皮膚,修長的手指。沒有疑問,毫無遲疑,他抬起自己的手。
「天啊,天啊!」鮑勃低聲驚呼。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短小有力的拇指抬起來,從上面按住他的手。沒有抓握,也沒有拉拽,其中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猩猩只是緊握住他的手。它的手意外地溫暖。彼得伸出雙手,一隻手握著它的手,另一隻放在它毛茸茸的手背上。看上去像政客的握手,卻真摯而有力。猩猩的手越握越緊。他意識到它可以捏碎他的手,但它並沒有那麼做,他也沒有感到一絲恐懼。它一直凝視著他的雙眼。不知為何,彼得喉頭一緊,幾乎流下淚來。是不是因為自從克拉拉死後就再沒有誰這樣凝視過他,如此真心誠意、毫無保留地凝視,雙眼彷彿敞開的門?
「這只是從哪裡來的?」他不回頭地問,「他有名字嗎?」
彼得注意到自己用詞的變化,從「它」變成「他」。這個轉換自然而然。這個生命不是一件物品。
「他叫奧多,」鮑勃回答,緊張地團團轉,「他是個搖滾明星。一個去非洲的和平隊志願者把他帶回來的。隨後他被送到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參加空間專案的測試。然後他去了耶基斯,之後是靈長目實驗醫學與外科實驗所,在他——」
走廊另一端爆發出一陣嚎叫。安靜下來的黑猩猩又吵嚷起來。這一次比他和鮑勃進門時還要震耳欲聾。萊姆儂博士來了。「鮑勃,你他媽最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他怒吼道。
彼得和奧多鬆開彼此的手。這個動作充滿了默契。猩猩轉身恢復到先前的姿勢,側面對著彼得,視線微微上揚。
鮑勃看起來寧可爬進一隻吊著的籠子也不願回到走廊上。彼得先走了出去。比爾·萊姆儂博士沿著走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顯然怒不可遏。他憤怒的臉龐在走廊燈泡的照射下忽明忽暗,動物的叫喊聲也隨著他的逼近不斷加劇。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朝彼得大吼。
所有的客套都煙消雲散。萊姆儂儼然是一隻正在展示統治地位的猩猩。
「我準備把這隻買下來。」彼得鎮定地說。他指了指奧多。
「你要買,現在?」萊姆儂說,「我們是不是還要給你添四頭大象和一頭河馬?或者是兩頭獅子加一群斑馬?這裡不是寵物店!你他媽給我滾出去!」
「我會付給你一萬五千美元。」啊,這個五位數聽上去是多麼悅耳。一萬五千美元——比他的車還貴出不少。
萊姆儂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鮑勃也一樣——他已經悄悄溜回了走廊。「好吧,好吧,看這揮金如土的架勢,你確實是個參議員。哪一隻?」
「那邊那隻。」
萊姆儂看了一眼。「哈。再沒有比那個傻蛋更的了。他每天就一個人待著傻樂。」他想了想,「你剛說一萬五千美元?」
彼得點點頭。
萊姆儂笑了。「可能這兒確實是間寵物店。鮑勃,你招呼顧客很有一套嘛。托維先生——不好意思,托維參議員——如您所願,寵物猩猩歸您了。唯一要提醒您的是:我們概不退款。您買下他,要是玩膩了想退貨,我們倒是可以接手,但您一分錢也拿不回去。明白了?」
「成交。」彼得說。他伸出一隻手。萊姆儂和他握了手。他的表情似乎在說:他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話。
彼得瞥了奧多一眼。往外走時,他從眼角的餘光裡看見猩猩轉過頭來。彼得又看了他一眼。奧多再次凝視他。他的心裡一陣悸動。他一直在注意我。他喃喃低語:「我會回來的,我發誓。」——這句話說給猩猩,也說給他自己。
他們沿走廊往外走。他環顧左右,有個現象讓他驚訝:黑猩猩之間的區別如此明顯,他進來時居然沒有注意到。他本以為黑猩猩都大同小異。事實並非如此,遠非如此。每隻猩猩都擁有獨特的體形和姿態,毛色和花紋各異,面部的光澤、膚色和表情也各不相同。他意識到這些猩猩超乎他的想象:每一隻都擁有獨一無二的個性。
到了大門口,鮑勃悄悄蹭到彼得身邊,面帶憂慮。「我們是可以出售猩猩,」他說,「但是隻對——」
萊姆儂揮手讓他滾開。「蠢貨,蠢貨!」
他們回到車前。彼得迅速與萊姆儂達成協議。他會盡快返回,大致需要一到兩週時間進行必要的安排。他答應寄來一張一千美元的支票作為定金。萊姆儂負責準備所有的檔案。
汽車發動時,彼得轉身從後窗望出去。萊姆儂臉上依然掛著勝利者的竊笑。然後他轉身面對鮑勃,面色一沉。顯然鮑勃會被劈頭蓋臉臭罵一頓。彼得很同情他。
「玩兒得還不錯?」司機問。
彼得神情恍惚地靠在座椅上。「很有意思。」
他不敢相信自己剛才做的事。他買只黑猩猩回渥太華幹什麼?他住在一幢公寓的五層。鄰居們能接受大樓裡住進一隻巨大笨重的黑猩猩嗎?在加拿大養黑猩猩合法嗎?黑猩猩能適應加拿大的寒冬嗎?
他搖了搖頭。克拉拉去世剛六個月。他不是在某處讀到過,痛失至親的人應該至少等一年再對生活做出重大改變嗎?難道悲傷讓他喪失了理智?
他真是個傻瓜。
回到酒店後,他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俄克拉何馬人和他的加拿大同胞。第二天上午回到渥太華後,他同樣守口如瓶。到家的第一天,他在自責與震驚之間徘徊,有時甚至完全忘了這件事。第二天,他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他會買下這隻黑猩猩,然後把它捐給動物園。他知道多倫多動物園不養黑猩猩,但是另一間動物園(比如卡爾加里?)肯定會接受這隻動物。它會是一件價值不菲的禮物,不過他將以克拉拉的名義捐贈。如此便物盡其用。問題解決了。
第三天早晨他醒得很早。他躺在枕頭上瞪著天花板。奧多紅褐色的眼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彼得告訴他:我會回來的,我發誓。他的誓言不是把奧多留在動物園,他的誓言是好好照顧他。
他必須說到做到。該死,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希望說到做到。
一旦下定決心,之後的事便水到渠成。他把奧多的定金支票寄給了萊姆儂。
顯然他們不能住在渥太華。在俄克拉何馬,把猩猩關進籠子的藉口是科學研究。在加拿大,這個藉口可以是天氣。他們需要更溫暖的氣候。
他很高興可以再次使用「他們」這個詞來思考。是不是很可悲?按照人們常說的「反彈」(彷彿他是彈子球機裡的一枚鋼珠),他應當立刻撲向下一個女人,他卻撲向了一隻寵物。這是不是更糟?他不以為然。不管旁人用哪個詞來形容他們的關係,奧多都不是一隻寵物。
彼得從沒想過自己會再搬一次家。他和克拉拉從沒有考慮過。他們不在乎渥太華的寒冬,準備在這裡終老。
他們應該去哪兒?
佛羅里達?不少加拿大人退休以後搬去那裡以躲避加拿大的嚴冬。但是那個地方對於他毫無意義。他不想住在購物中心、高爾夫球場和悶熱的海灘之間。
葡萄牙?這個詞讓他眼前一亮。他是葡萄牙後裔,兩歲那年全家移民到了加拿大。他和克拉拉去過一次里斯本。他喜歡瓦片屋頂的房子、繁盛的花園、小山、散發著沒落的歐洲魅力的街道。那座城市彷彿夏末的傍晚,混合了溫柔的光線、懷舊的氛圍和淡淡的閒愁。唯一的問題在於:和渥太華一樣,里斯本不適合猩猩居住。它們需要更安靜的場所,需要更大的空間,人煙更稀少的地方。
他記得父母來自鄉下——葡萄牙高山區。是否要落葉歸根?那裡沒準兒還住著他的遠親。
目的地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形。下一步是處理在加拿大的牽掛。他思忖這些牽掛包括哪些東西。它們曾經意味著他的一切:妻子、兒子、孫女、在多倫多的妹妹、所有的家族成員、朋友、事業——簡單地說,就是他的生活。現在,除了兒子,他身邊只剩下物質的殘骸:一間堆滿舊物的公寓、一輛車、多倫多的備用住所、國會山西區的一間辦公室。
一想到即將擺脫這一切,他就激動不已。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忍受這套公寓,因為每個房間都留下了克拉拉痛苦的印記。他的車不過是一輛車,在多倫多的一居室公寓也一樣。參議員職務不過是個閒職。
距離或許有助於改善他和本的關係。他不會把餘生虛耗在渥太華,乾等著兒子擠出時間陪他。妹妹特蕾莎紮根在了多倫多。他們定期通電話,他沒有理由切斷這層聯絡。至於孫女瑞秋,以他們見面或打電話的頻率,即使他生活在火星也沒什麼區別。如果考慮到歐洲的吸引力,沒準兒哪一天她會來探望他。這是一個很實際的願望。
他深吸一口氣。他將無所保留。
他沉浸在令人隱隱不安的興奮當中,決心拋棄一切枷鎖。他和克拉拉從多倫多搬來渥太華時已經扔掉了不少東西。經過這瘋狂的一週,餘下的也一件不剩。他們在渥太華的公寓很快找到了買主(「多好的地段!」中介兩眼放光),多倫多的那套房也一樣。書籍被裝箱,運到了一間舊書店,傢俱和電器被出售,衣物捐給慈善機構,私人檔案捐給國家檔案館,其他的零碎直接丟掉。他付清所有賬單,關閉水電和電話賬戶,取消報紙訂閱。他申請了葡萄牙籤證。他聯絡了一家葡萄牙銀行,辦好了開戶手續。本盡心盡力地幫忙,只是不住地抱怨,問彼得到底為什麼要放棄安定的生活,遠走他鄉。
離開那天,彼得只提了一隻孤零零的箱子,裡面裝著衣物、家庭相簿、露營裝備、葡萄牙旅行指南和一本英葡字典。
他訂了航班。看樣子他和猩猩直接從美國飛到葡萄牙更容易些。這樣可以減少攜帶珍奇動物過境的次數。航空公司告訴他:只要有籠子並且動物能夠保持安靜,他們就可以託運。他諮詢了獸醫,學會如何給猩猩注射鎮靜劑。
他通過個人關係為自己的車找到買主,在紐約交接,真是最理想的地點。「我會自己把車開過去。」他打電話告訴那個住在布魯克林的人。
他沒說南下時會兜一個圈去俄克拉何馬。
他取消了所有的日程——和參議院委員會的;和家人朋友的;和私人醫生的(他心臟不太好,不過他準備了足量的藥物,並更新了日常藥物處方);和其他所有人的。他給那些沒能見面或通電話的人寫了信。
「是你建議我給自己放個假的。」他對黨鞭說。
「你還真把我的話聽進去了。為什麼去葡萄牙?」
「氣候溫暖。我的父母就來自那裡。」
黨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彼得,你是不是遇到另一個女人了?」
「沒有。差得遠呢。」
「好吧,你說怎樣就怎樣吧。」
「我住在渥太華,怎麼可能在葡萄牙遇到一個女人?」他問。然而他越是否認,黨鞭就越是懷疑。
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奧多,無論家人還是朋友。猩猩成了他心底閃光的秘密。
出發那天他正好約了看牙。他在汽車旅館裡度過在加拿大的最後一晚,次日清晨去洗牙。他向牙醫道別,開車上了路。
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他穿過安大略省、密歇根州、俄亥俄州、印第安納州、伊利諾伊州、密蘇里州,到達俄克拉何馬州。他不想太趕,計劃了五天的行程。途中他在密歇根州蘭辛市的一間雜貨店和密蘇里州黎巴嫩市的一間餐館裡分別給靈長目研究所打了電話,通知他們自己即將抵達。他和上次叫萊姆儂接電話的那個女人通了話——虧得她當時叫走萊姆儂,彼得才能進入關黑猩猩的主樓。她說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彼得在塔爾薩市度過了最後一晚,第二天上午開車到達靈長目研究所。他停下車,走到池塘邊。大島上有兩個人似乎正在教一隻黑猩猩手語。另外三隻猩猩懶洋洋地躺在島中央的空地上。鮑勃坐在它們中間,正在檢查一隻猩猩的肩膀。彼得大聲喊他,朝他揮手。鮑勃揮手回應,起身走向岸邊的一條小船。那隻猩猩跟在他身邊。它輕巧地跳上船,蹲坐在船板上。鮑勃把船推離岸邊,划著槳過來。
船到池中調了個頭,那隻先前被鮑勃擋住視線的猩猩看見了他。它大聲地「呼——呼——」叫起來,用一隻拳頭捶著船板。彼得眨了眨眼。那是——沒錯,就是他。奧多的個頭比他記憶中要大。一條大狗的尺寸,只是肩更寬。
沒等船靠岸,奧多就跳下船,在地面上蹦了一下,躍到半空徑直撲向彼得。他無暇反應。猩猩拍打他的胸膛,雙臂緊緊抱住他。彼得往後一倒,狼狽地摔了個四仰八叉。肥厚的溼嘴唇和光滑堅硬的牙齒貼上他的面頰。他被攻擊了!
鮑勃的笑聲傳進他的耳朵。「天啊,天啊,他還真是喜歡您。輕點兒,奧多,輕點兒。您沒事吧?」
彼得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他從頭到腳都在顫抖。不過並不疼。奧多沒有咬他。猩猩已經從他身上下來,靠著他的肩膀坐好。他玩起彼得的頭髮。
鮑勃在他旁邊跪下。「您沒事吧?」他又問了一遍。
「沒——沒——沒事,應該沒事。」彼得回答,然後吃力地坐直。他睜大眼睛,屏住呼吸,難以相信眼前的一切。陌生的黑色面孔,厚實多毛的軀體,這隻溫暖的動物正實實在在對著他的脖子喘氣——他們之間沒有欄杆,沒有護具,沒有安全措施。他不敢把猩猩推開,只能坐在原地,左右張望,警覺而無助。「他在幹什麼?」最後他問。猩猩仍在撓他的頭。
「他在給您梳毛,」鮑勃回答,「這是黑猩猩社交生活的重要部分。我給你梳毛,你給我梳毛。這是他們相處的方式。而且能夠去除蝨子和跳蚤,保持衛生。」
「我應該做什麼?」
「什麼也不用做。如果您願意的話,或許可以給他梳毛。」
奧多的膝蓋就在他眼前。他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膝蓋上的幾根毛。
「來,我教您怎麼做。」鮑勃說。
鮑勃坐在地上,輕車熟路地撓起奧多的背。他用手掌邊緣逆著猩猩毛髮的生長方向掃過去,露出髮根和皮膚。三兩下試探後,他找到一塊合適的區域,用另一隻手抓撓,同時揀出脫落的皮屑、汙垢和其他廢物。總的來說,這是個需要聚精會神的瑣碎活兒。鮑勃似乎忘記了彼得的存在。
彼得漸漸恢復鎮定。這隻動物對他的觸碰也沒有那麼難受。他能感覺到柔軟的手指落在頭皮上。
他看著奧多的臉。猩猩的目光也轉過來。他們的臉相距大約二指遠,四目相對。奧多輕聲呼叫,氣息有節奏地噴在彼得臉上,他的下唇向外翻卷,露出一排碩大的牙齒。彼得渾身一緊。
「他在對您笑。」鮑勃說。
直到此刻,這個深諳猿猴喜怒哀樂的年輕人才讀懂彼得的心情。他伸手搭在彼得肩上。
「他不會傷害您的,先生。他喜歡您。如果他不喜歡您,他只會把您晾在一邊。」
「上次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不用擔心。麻煩也值了。這個地方糟透了。不管您把奧多帶到哪裡,都比在這兒強。」
「萊姆儂在嗎?」
「不在。他午飯後才回來。」
運氣不錯。隨後的幾小時裡,鮑勃給彼得上了一堂關於奧多的小課。他講解了黑猩猩聲音和麵部表情的基本知識。彼得學了呼聲與哼聲,大叫與尖叫,噘嘴、翻唇和吧嗒嘴,還有喘氣的各種方式。奧多可以和喀拉喀托火山一樣吵鬧,也可以和陽光一樣安靜。他不會美式手語,但能聽懂一些英語。和人類一樣,語氣、手勢和肢體語言足以傳遞豐富的資訊。猩猩的雙手也會講話,姿態和毛髮也可以——彼得必須聆聽它們的聲音。親吻和擁抱的含義跟人類一樣,就是親吻和擁抱——你要懂得享受、感激,或許還要有回應,至少回以一個擁抱。奧多最開心的表情是嘴微微張開,身體鬆弛;緊接著他可能會大笑——兩眼發光,近乎無聲地喘息,快樂之情全寫在臉上,卻沒有人類那種刺耳的「哈——哈——哈——」聲。這是黑猩猩語言的一個有趣之處。
「那是一套完整的語言系統。」鮑勃這樣評價黑猩猩的溝通方式。
「我不太擅長外語。」彼得顯得憂心忡忡。
「別擔心。您會明白他想說什麼的。他一定會讓您明白。」
鮑勃告訴彼得,奧多受過大小便的訓練,只須把便盆放在顯眼之處。黑猩猩憋不了多久。鮑勃給了他四個便盆,將來分散放在奧多的活動區域內。
奧多有一個籠子,用於運輸和晚上睡覺,但是車裡裝不下。他們把它拆開,放進後備箱。出發時,奧多會坐在副駕駛座上。
其間彼得去了一次洗手間。他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捂臉。他剛成為父親那天是不是這種感覺?記憶中他不像這般手足無措。抱著剛出生的本回家是一次讓人眩暈的體驗。他和克拉拉對該做什麼毫無頭緒,但又有哪對年輕夫婦知道呢?不過那不成問題。本在他們的關愛中長大。況且他們並不怕他。他多麼希望克拉拉此刻就在身邊。我在這裡做什麼呢?他想。太瘋狂了。
鮑勃和他帶著奧多散了一會兒步。奧多非常興奮。他採摘漿果,攀爬樹木,要求彼得揹他(他嘴裡咕噥一聲,舉起手臂,就像個孩子)。彼得同意了,背上他蹣跚而行,差點兒跌倒。奧多抓住他手腳的方式讓他覺得背上盤踞著一隻九十斤重的章魚。
「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他的項圈和六米長的皮帶,不過它們沒什麼用。」鮑勃說,「假如他上了樹,他可以把你像悠悠球一樣提起來。如果你恰好騎在馬上,他可以把你連人帶馬一併提起來。黑猩猩的強壯超乎你的想象。」
「那我怎麼管束他?」
鮑勃想了一下,答道:「我不是有意打探您的隱私,先生,您有妻子嗎?」
「曾經有過。」彼得嚴肅地回答。
「那您怎麼管束您的妻子呢?」
管束克拉拉?「我從不管束她。」
「沒錯。你會努力和她相處。當你不滿時,你會爭論,你會想辦法應對。你和奧多也是一樣的。你基本上沒辦法控制他。你只能想辦法應對。奧多喜歡無花果,無花果能讓他鎮定。」
他們閒聊同時,奧多在灌木裡進進出出。他鑽出來,貼著彼得坐在他腳上。彼得鼓起勇氣,彎腰拍了拍奧多的頭。
「身體接觸必不可少。」鮑勃說。他在猩猩面前蹲下來。「奧多,撓撓樂,撓撓樂?」他說著,瞪圓了眼睛。他開始撓奧多身側。很快人和猩猩在地上滾作一團,鮑勃開懷大笑,奧多呼呼直喘,開心地大叫。
「來呀,來呀!」鮑勃大喊。眨眼的工夫,彼得和奧多就滾在一起。猩猩真的力大無窮。好幾次他把彼得高高舉起,又把他摔在地上。
打鬧終於告一段落,彼得顫巍巍地站起來。他頭髮蓬亂,一隻鞋掉了,襯衫少了兩個紐扣,胸前的口袋也撕裂了,渾身沾滿了草葉、樹枝和泥點。他一個六十二歲的老年人,像年輕人般打打鬧鬧,未免有點兒尷尬,卻讓他異常興奮。他感到自己對猩猩的畏懼正在消退。
鮑勃看著他。「你會做得很好。」他說。
彼得微笑著點點頭。他婉拒了項圈和皮帶。
當萊姆儂出現時,他們只剩交接手續未辦。彼得掏出銀行匯票,萊姆儂仔細查驗。然後他遞給彼得各種檔案。一份表格證明:他,彼得·托維,是雄性黑猩猩奧多的合法擁有者。該證明由俄克拉何馬城的一位律師公證。另一份表格出自一位野生動物獸醫,他確認奧多身體健康,而且注射了所有最新的疫苗。還有一份美國魚類和野生動物管理局的出口許可證。檔案看起來很正式,都簽了名,蓋了戳。「好了,我覺得這就行了。」彼得說。兩人沒有握手。彼得轉身就走,不願多說一個字。
鮑勃在副駕駛座上鋪了一張疊好的毛巾。他彎腰抱了抱奧多。然後他直起身,示意奧多上車。奧多毫不猶豫地照做了,很享受地坐在座位上。
鮑勃握住猩猩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再見,奧多。」他說,聲音有一絲哽咽。
彼得坐上駕駛座,發動了引擎。「是不是該給他繫上安全帶?」他問。
「當然可以。」鮑勃回答。他探身拉出安全帶,系在奧多腰間,再把搭扣卡上。肩帶太高了,正好擋住了奧多的臉。鮑勃把它往奧多腦勺後面掖了掖。奧多完全沒有意見。
彼得心裡一陣恐慌。這事我幹不了。我得把這事叫停。他搖下車窗,向鮑勃揮手。「再見,鮑勃。再次感謝。你幫了很大的忙。」
從俄克拉何馬北上的路比南下更花時間。他保持中速行駛,免得驚擾奧多。從渥太華到俄克拉何馬這一路,他從一個人類聚居點跳到下一個——多倫多、底特律、印第安納波利斯、聖路易斯、塔爾薩;從俄克拉何馬去紐約的路上,他卻儘量避開大城市,這同樣是為了猩猩著想。
他很想睡在一張像樣的床上,再好好洗個澡,但他知道不會有汽車旅館老闆願意把房間租給一對半人半猿的旅客。第一晚,他駛離公路,把車停在一間廢棄的農舍邊。他組裝好籠子,但拿不準該放在哪裡。車頂,還是把它卡在敞開的後備箱裡?或者放遠一點兒,作為猩猩的「私人」領地?最後,他把籠子放在車旁,籠門敞開,同時搖下副駕的車窗。他給了奧多一張毯子,然後自己躺在後座上。夜幕降臨,猩猩在車裡進進出出,弄出不小的動靜。他幾次跳到後座上,結結實實地落在彼得身上。最終他躺在後座的腳墊上,靠著彼得睡著了。奧多不打呼嚕,但他的呼吸聲十分有力。彼得睡得很不踏實,因為猩猩的打擾,也因為自己心裡揮之不去的憂慮。
這是一隻巨大強壯的動物,無法管束,無法控制。我怎麼把自己搞到這步田地?
之後的幾晚,他把車停在道路盡頭,睡在與世隔絕的靜謐田野邊。
一天傍晚,他仔細閱讀萊姆儂給他的檔案。其中一份報告列出了奧多一生的經歷。他是一隻「在非洲野外捕獲的幼崽」。報告裡沒有提到那個和平隊志願者,只說奧多此後被送到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在位於新墨西哥州阿拉摩戈多市的霍洛曼航空醫學中心待了一段時間。然後他去了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耶基斯國家靈長目研究中心,之後去了紐約州塔克西多市的靈長目實驗醫學與外科實驗所,最後被送到萊姆儂的靈長目研究所。一段堪比奧德賽的旅程。難怪鮑勃說奧多是個搖滾明星。
彼得的視線停留在幾個詞上:「醫學」……「生物學」……「實驗室」……「研究」——特別是「實驗醫學與外科」。實驗?奧多從醫學的一個奧斯威辛輾轉到另一個,而此前他只是一個從母親懷抱中奪走的嬰兒。彼得不知道奧多的母親後來怎麼樣了。白天他給猩猩梳毛的時候,發現他的胸口有個文身。只在那一個部位,深色的皮膚在濃密的體毛下裸露出來。他發現一組起皺的數字——65——不可原諒地烙印在猩猩胸口的右上角。
他轉身對著奧多。「他們都對你做了什麼?」
然後湊過去撫摸他的毛。
一天下午,他們進入鬱鬱蔥蔥的肯塔基州。加滿油之後,他把車開到加油站後面休息區的最遠端,停車吃飯。奧多鑽出車廂,爬上一棵樹。一開始彼得如釋重負——猩猩終於不在眼前了。隨後卻意識到自己無法讓他下來。他擔心奧多會跳到相鄰的樹上,越跑越遠直至消失不見。但是猩猩老老實實地待在原地。他只是凝視著觸手可及的森林邊緣。他似乎沉醉於這片樹葉編織的天堂。一隻漂浮在綠色海洋上的黑猩猩。
彼得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沒書可看,也沒心情聽廣播。他在後座上打了個盹兒。他想起了克拉拉,想起自己執迷不悟的兒子,想起他棄之如敝屣的往日生活。他去加油站買了食物和水,坐回車裡觀察加油站的格局——曾經光鮮、如今已暗淡無光的主樓,寬闊的柏油路面,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休息區,森林的邊緣,奧多棲身的大樹。然後他專注地望著奧多。
只有孩子們注意到了樹上的猩猩。當成年人忙著上廁所、給汽車加油、為家人買食品的時候,孩子們四處張望。他們咧嘴大笑。有的孩子指著樹梢叫父母看。他們只得到一個漫不經心的空洞眼神。離開時,孩子們向奧多揮手作別。
五個小時之後,天色漸暗,彼得依然抬頭望著猩猩。奧多沒有忘了他。只要加油站沒什麼風吹草動,奧多就會低頭看他,怡然自得的神情與彼得相仿。
黃昏時分,晚風微涼,猩猩還是不下來。彼得開啟後備箱,取出他的睡袋和奧多的毯子。猩猩呼呼直叫。彼得走到樹下,把毯子舉起來。那傢伙爬下來抓住毯子,然後爬回樹上,把自己舒舒服服地裹起來。
彼得在樹下留了水果、抹了花生醬的麵包片和一壺水。天黑以後,他在車裡躺下。他已經精疲力盡。他擔心奧多會在夜間逃走,但更糟的是他可能會攻擊人。進入夢鄉之前,他欣慰地想到一件事:今晚或許是奧多離開非洲之後第一次睡在星空下。
清晨,水果和麵包片不見了,水壺也空了一半。彼得下車時,奧多也從樹上爬下來。他朝彼得舉起了雙臂。彼得坐在地上,他們擁抱在一起,互相梳毛。彼得給奧多巧克力牛奶和雞蛋沙拉三明治當作早餐。
在沿途的另外兩個加油站,他重複著同樣的樹下過夜模式。彼得兩次給航空公司打電話,花錢改簽了機票。
在白天開車穿過美國的途中,他發現自己不時扭頭看一眼他的乘客,一次次驚訝於自己與一隻黑猩猩同車。他也發現:奧多在觀察窗外掠過的風景之餘,也會做同樣的事——不時扭頭看他一眼,一次次驚訝於自己與一個人同車。就這樣,在彼此之間不斷的驚歎中(也摻雜著一絲恐懼),他們到了紐約。
越接近城區,彼得就越緊張。他疑心萊姆儂跟他耍了個花招。他擔心自己會在肯尼迪機場被截住,奧多會被帶走。
猩猩望著這座城市,他的下頜微張,眼睛一眨不眨。在通往肯尼迪機場的一條小路上,彼得停下車。接下來是最困難的環節。他必須給猩猩注射一支強力鎮靜劑。這種藥叫塞爾納林,獸醫推薦的。奧多會在注射的時候攻擊他嗎?
「看!」他指著遠處說。奧多轉過頭去。彼得把注射器扎進他的手臂。奧多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針刺,沒幾分鐘就昏迷了。到了機場,由於行李特殊,彼得被引導到特殊貨運區。他裝好籠子,鋪上毯子,費盡力氣才把奧多綿軟的身體放進去。他在籠邊坐立不安,手指鉤住金屬網。要是奧多醒不過來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籠子被放上一個手推車,推進了迷宮般的肯尼迪機場。彼得由一名保安陪同。海關人員查驗了所有的檔案,核實了機票,然後奧多被帶走。彼得被告知:如果機長允許,他可以在飛行途中去貨艙探視奧多。
他匆忙離開。他洗了車,把車裡裡外外打掃乾淨,然後開到布魯克林。買主是個難纏的傢伙。他誇大汽車的每個瑕疵,對各項指標都有諸多不滿。不過彼得縱橫政壇二十年可不是白混的。他默默聽完那個男人的抱怨,然後重申了之前約定的價格。那個男人繼續砍價,彼得說:「好吧。那我就賣給另外那個買主。」他上車發動了引擎。
那人追到窗邊。「另外那個買主?」他問。
「我剛同意把車賣給你,就有另一個買主打來電話。我說不行,因為我已經答應賣給你了。但如果你不要,對我還更有好處。我可以賣更多錢。」他換了擋,開始倒出車道。
那個人急忙招手。「等一下,等一下!我買了!」他大喊。然後他迅速付了錢。
彼得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到肯尼迪機場。他對奧多很不放心,纏著航空公司問個不停。他們向他保證:不,他們不會忘記把猩猩運上飛機;是的,他會被安置在加壓恆溫的頂層貨倉;不,他還沒有醒過來;是的,他的各項生命體徵都正常;不,彼得現在還不能去看他;是的,一旦飛機進入巡航高度,他們就會問彼得是否要探視。
起飛一小時後,機長同意探視,彼得來到飛機尾部。他穿過一道窄門進入頂層貨艙。燈開了,他一眼就看見籠子——他們用帶子把它拴在飛機的內壁上。旁邊是頭等艙的行李。他大步走過去,看到奧多的胸口平穩地起伏,終於鬆了口氣。他把手伸進籠子,摸了摸奧多溫暖的身體。他想進入籠子給奧多梳毛,但航空公司在籠門上加了一道掛鎖。
除了偶爾去洗手間或是吃飯,彼得全程守在籠子旁邊。乘務員似乎並不介意他待在那裡。獸醫告訴他,黑猩猩一次不能打太多塞爾納林。飛行途中他又給奧多打了兩針。他討厭這麼做,但他不希望猩猩在這樣一個吵鬧而陌生的地方醒過來。他可能會恐慌。
夠了,彼得想。他發誓永遠不再把奧多置於如此惡劣的環境。他應該得到更好的照顧。
著陸前半小時,一位乘務員走進貨艙。她告訴他必須回客艙。他回到座位上,很快睡著了。
清晨時分,飛機顛簸著降落在里斯本波爾特拉機場。他睡眼惺忪地望向窗外。這時他竟感到了恐慌。心臟在胸膛裡怦怦直跳,呼吸也變得吃力。這是個錯誤。我必須馬上回去。但是奧多怎麼辦?里斯本肯定有動物園。他可以連猩猩帶籠子一起放在動物園門口。一個動物棄兒。
一小時後,其他乘客都取完行李離開了,只剩他還在到達區等待。他在行李轉盤附近的洗手間隔間裡待了大半個小時,獨自默默哭泣。要是克拉拉在身邊該多好!她會給他信心。但是假如她還在他身邊的話,他根本不會陷入如此荒唐的境地。
終於有一個穿制服的男人來找他。「先生,您就是那個帶猩猩的人嗎?」他問。
彼得一臉茫然。
「猩猩?」那人說,一邊做出撓胳肢窩的動作,嘴裡發出「呼——呼——呼——呼——」的聲音。
「是的,是的!」彼得連忙點頭。
他們出了安檢口,那人一直親切地用葡萄牙語和他攀談。彼得頻頻點頭,儘管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他依稀記得很久以前父母用葡萄牙語對話的腔調,那是一種含糊不清的憂傷低語。
籠子放在一個停機倉庫中央的行李推車上。幾名機場員工圍在一旁。彼得的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不過這一次是出於高興。那些人正饒有興趣地談論著那隻猩猩。奧多還在昏迷中。那些人問彼得問題,他只能抱歉地搖頭。
「他不會講葡萄牙語。」帶他來的那人說。
大家開始打手勢。
「你帶他來做什麼?」一個人問。他雙手手心朝上,在面前擺動。
「我要去葡萄牙高山區。」彼得回答。他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長方形,說「葡萄牙」,然後指向長方形的右上角。
「啊,葡萄牙高山區。上頭那個產犀牛的地方。」那人回答。
其他人都笑了。彼得點點頭,雖然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發笑。犀牛?
他們最終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他的護照被查驗、蓋戳;奧多的檔案被簽字、蓋章,一式兩份,一份給彼得,一份存檔。辦妥了。一個人做出推車的動作,示意這個外國人和他的猩猩可以走了。
彼得的臉唰的一下白了。在過去兩個月的亢奮中,他忘記了一個細節:他和奧多要怎麼從里斯本去葡萄牙高山區?他們需要一輛車,但他沒有提前安排。
他把雙手手掌向外伸出。「等等,我需要買一輛車。」他上下轉動拳頭,模仿握方向盤的動作。
「一輛車?」
「是的。我在哪兒能買到一輛車,哪兒?」他搓著拇指和食指。
「先生,你想買一輛車?」買——聽上去沒錯。
「是的,是的,買一輛車,哪兒?」
那個人叫來另一個人,兩人開始討論。他們在紙上寫了幾個詞,遞給彼得。上面寫著citroën和一個地址。他知道法語裡citron是檸檬的意思。他希望這不是一個壞兆頭。
「近嗎,近嗎?」他把手指朝自己攏在一起。
「是的,很近。計程車。」
他指了指自己,然後指向外面,再指回自己。「我現在過去,一會兒就回來。」
「好的,好的。」那人點點頭。
他匆忙離開。他身上帶了相當數量的加幣和美金,還有旅行支票。為了保險起見,他還帶了信用卡。他把所有錢都換成了埃斯庫多,然後跳上一輛計程車。
那家雪鐵龍經銷商離機場不太遠。待售的車型都很怪異,圓滾滾的。其中一輛有著優雅的線條,但是太貴了,而且對於他來說太大了。最終他選了入門款——那輛土灰色的玩意兒看上去像是用金槍魚罐頭做的。完全沒有配飾,沒有收音機,沒有空調,沒有扶手,沒有自動擋,甚至沒有可以搖起的車窗。車窗分為上下兩爿,下爿像翅膀一樣可以活動,能夠翻起來卡在上方。這輛車也沒有固定的車頂和玻璃後窗,只有一塊結實的篷布,可以解開向後翻起,上面嵌了透明的塑膠窗。他試著開關車門。感覺這輛車就快散架了,只能勉強算是車,店員卻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揚起雙手把這輛車捧上了天。這輛車的名字也讓彼得有些遲疑:2cv——這壓根兒算不上名字,僅僅是個編碼。他更想要一輛美國車。但他在奧多甦醒之前就得有一輛車。
他點點頭,打斷了店員——他買了。那人笑逐顏開,領著他進了辦公室。他檢視了彼得的國際駕照,填好檔案,收了錢,給彼得的信用卡公司打了電話。
一小時後他開車回到機場,車的後窗內側貼著臨時車牌。換擋很費勁,操縱桿從面板上直直地挺出來;引擎聲音很吵,車開起來也不穩。他停下車,回到倉庫。
奧多還在沉睡。彼得和機場工作人員把籠子推到車旁。他們把猩猩挪到後座上。這時問題來了。籠子就算是收起來也裝不進2cv侷促的後備箱,更別說把它綁在軟塌塌的頂篷上了。彼得沒有糾結。這東西就是個累贅,而且奧多壓根兒就沒用過它。機場工作人員好心地幫他處理掉了。
彼得最後一次確認沒有任何遺漏。護照和檔案都在身上;葡萄牙地圖已經拿出來了;行李塞進了後備箱;猩猩躺在後座上——可以出發了。只是他感到精疲力竭,又飢又渴。他定了定神。
「葡萄牙高山區有多遠?」他問。
「去葡萄牙高山區?大約十個小時。」那個人回答。
彼得又掰著手指跟那人確認一次。十根手指。十個小時。那人點了點頭。彼得嘆了口氣。
他研究了一下地圖。和在美國境內一樣,他決定避開大城市。那意味著駛離海岸線,斜穿內陸地區。在穿過一座名叫阿良德拉的小鎮之後,有一座橋橫跨塔霍河。然後就只剩下一些小村鎮,它們在地圖上用最小的空心黑圈來標示。
他連開了幾個小時,只在一個名叫波爾圖阿爾託的地方短暫停留,找了家餐館吃了點兒東西,增加補給。他已經困得睜不開眼。接著,他們來到蓬蒂-德索爾。這是一個令人愉悅的熱鬧城鎮。他充滿渴望地望著眼前的旅館,真想就此住下。但他仍然繼續趕路。到了郊外,他拐上一條僻靜的岔路,把車停在一片橄欖林邊。他的車彷彿一隻即將飄過原野的灰色氣泡。他在奧多身邊放了食物。他想把睡袋橫鋪在前排,但兩個座椅離得太遠,也不能往後放倒。他看了一眼車邊的地面。石子太多了。最終,他鑽進後座,把奧多沉重的身體挪到地板上,自己以胎兒的姿勢蜷縮在後座上,一合上眼就陷入了沉睡。
下午彼得醒來的時候,奧多就在他身邊,幾乎坐在他頭上。猩猩正在東張西望。毫無疑問,他正在琢磨人類又在他身上耍了什麼新花招。他這是在哪兒?那些高樓都去哪兒了?彼得感覺到奧多身體的溫熱。他依然很疲憊,但焦慮使他清醒。奧多會發怒嗎?會攻擊他嗎?如果他發動攻擊,彼得無路可逃。他緩緩坐起身。
奧多張開雙臂擁抱他。彼得也回抱奧多。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抱了一會兒。他給奧多喝水,喂他蘋果、麵包、乳酪、火腿。奧多幾口就吞下了肚。
彼得看見一群男人沿路走過來。他們的肩上扛著鐵鍬和鋤頭。他挪到駕駛座上,奧多跳上他身邊的副駕駛座。他發動汽車,奧多伴著引擎的轟鳴「呼——呼——」直叫,但沒有別的動作。他掉了頭,回到大路上。
和大多數移民一樣,他的父母是為了擺脫貧困才離開葡萄牙高山區的。他們決心讓自己的孩子在加拿大過上不一樣的富足生活。他們對自己的出身諱莫如深,就像包紮一處傷口。在多倫多,他們刻意避開一同移民來的葡萄牙同胞。他們強迫自己學英語,不把母語或者故鄉文化傳給子女。他們還鼓勵子女擴大社交圈子。最終兒子和女兒的伴侶都不是葡萄牙裔,這讓他們備感欣慰。
到了他們生命的最後幾年,在成功地改頭換面之後,父母終於稍微放鬆下來。彼得和妹妹特蕾莎這才能夠偶爾看到他們過去的影子。有時是短小的故事,配上家族照片。一些名字被提及;一個模糊的地理輪廓逐漸浮現,它圍繞著一個地名:圖伊澤洛。那是父母的來處,也是他和奧多的去處。
不過他對這個國家一無所知。他從裡到外都是個加拿大人。他在逐漸退去的暮色中行駛,欣賞著此間迷人的風光和繁忙的鄉村圖景。四處都是成群的家禽和牛羊,還有蜂房和葡萄園,犁過的田地和修剪過的橄欖林。他看見人們揹著柴火,毛驢馱著籃子。
天黑了,他們停車休息。他挪到狹窄的後座。夜半時分,他恍惚間覺察到奧多開門下車,但他困得沒有氣力檢視。
早晨,他發現猩猩睡在車頂的篷布上。彼得沒有叫醒他。他拿出旅行指南讀起來。他發現一路上看到的那種奇特的樹——敦實的樹幹、粗壯的枝幹、深褐色的樹皮,一部分樹皮被齊整地剝掉——原來是軟木樹。樹皮剝落處泛著紅褐色的微光。他暗下決心,從此只喝用玻璃瓶和軟木塞封存的酒。
西哥特人、法蘭克人、羅馬人、摩爾人——他們都曾來到這裡。有些人落腳之後,搞了點兒破壞就離開了。其他人則待得更久一些,足以修起一座橋或一座城堡。他在旅行指南邊欄裡發現一條介紹——「葡萄牙北部特有物種:伊比利亞犀牛。」這就是機場那人說的犀牛嗎?這種生物學上的遺蹟是冰川時期長毛犀牛的後裔,在葡萄牙一直生存到現代,它們零散的棲息地日漸萎縮,最後一頭有記載的個體死於一六四一年。它們外貌兇猛強壯,性情卻大多很溫馴——畢竟是食草動物,不易發怒卻很容易消氣。它們漸漸跟不上時代的腳步,無法適應留給它們的越來越小的空間。因此它們消失了,雖然時至今日仍不時有目擊報告。一五一五年,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把一頭伊比利亞犀牛作為禮物獻給教皇利奧十世。旅行指南里有一幅丟勒為這頭犀牛繪製的木刻版畫的複製品,旁邊標註著「不真實的獨角獸」。他端詳著那幅畫。它看上去雄壯而古老,虛幻而迷人。
彼得用野營爐做早餐時,奧多醒了。奧多翻身坐起,兩腿直立,站在車頂四處張望。想到自己的處境,彼得再次感到觸目驚心。假如讓他隻身踏上這片異鄉的土地,他會難以忍受,終將死於孤獨。而如今因為這個不同尋常的旅伴,孤獨感退居二線。他對此心懷感激。即使如此,他仍無法忽略此刻困擾他的另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彷彿正在侵蝕他的肚腸——那就是恐懼。他無法解釋它為何倏忽而至。他從沒經歷過恐慌,或許這就是恐慌來襲的感覺。恐懼滲入他的體內,撐開他的每一個毛孔,令他呼吸急促。奧多從車頂下來,四肢著地爬過來坐下,盯著火爐,一副溫馴的樣子。他的恐懼感漸漸煙消雲散。
早餐過後,他們繼續趕路。他們穿過一座又一座村莊,村莊裡有石頭房子、鵝卵石路、打盹兒的狗、抬頭看他們的驢。一切都籠罩在靜謐中,他只見到幾個穿黑衣的男男女女,歲數比他還大。他可以想象,這些村落的未來如夜晚一般靜悄悄地來臨,沒有驚喜;每一代人和上一代或下一代都沒有分別,只是人丁漸少。
到了午後,從地圖上看他們已經進入葡萄牙高山區。此處的空氣更加清冷。他有些疑惑。高山在哪兒?他並不奢望見到高聳入雲、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但他同樣沒有預見到這一片起伏的荒野。森林隱藏在山谷間,四周不見一座山峰。他和奧多穿過佈滿巨石的平原,每塊巨石兀自佇立在荒草中。有些石頭近兩層樓高。當一個人站在這樣的巨石旁,多少會覺得它們龐大如山,不過這也有些誇大其詞。奧多和他一樣被這些巨石深深迷住了。
圖伊澤洛村出現在蜿蜒道路的盡頭。它棲身山谷中,背靠森林。狹長、傾斜的鵝卵石路匯入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心有一座不起眼的噴泉潺潺流淌。廣場一側有一座教堂,另一側有一間小餐館,看樣子也賣雜貨和麵包。除了這兩棟各司其職的建築,周圍遍佈簡樸的石頭房子,樓上有木質陽臺。這裡算得上「大」的只有隨處可見的菜園。它們的大小與農田相仿,打理得很整潔。還有無處不在的動物:雞、山羊、綿羊、慵懶的狗。
他一下車就驚訝於這座村莊的寧靜和偏僻。他的父母就來自這裡。其實,他就是在這裡出生的。他覺得難以置信。他在多倫多市中心貧民區的一所房子里長大。兩地間的距離似乎遙不可及。他沒有任何關於圖伊澤洛的記憶,離開時他還在襁褓裡。不過無論如何,他會先住下試試。
「我們到了。」他宣佈。奧多面無表情地環顧四周。
他們吃了三明治,喝了點兒水。彼得注意到一座菜園裡聚了一小群人。他找出字典,反覆練習幾句話。
「別動。待在車裡。」他告訴奧多。奧多在座位上顯得很矮,從車外幾乎看不見。
彼得下了車,向那群人招手。他們也向他招手。一個男人大聲向他打招呼。彼得穿過菜園的小門,來到他們中間。每個村民都笑容滿面,一一上前和他握手。「你好。」他不停打招呼。
等到這個儀式接近尾聲,他小心翼翼地背出事先查好的那句話。「我想要一座房子,謝謝。」他一字一頓地說。
「一座房子?住一晚?」有人說。
「不,」他翻著字典回答,「一座房子,用來……生活的。」
「住在這兒,圖伊澤洛?」另一個人說。他臉上的皺紋因為驚訝而綻開。
「是的,」彼得回答,「就在圖伊澤洛,一座用來生活的房子。」很顯然,從沒有人移民到這裡。
「上帝啊!那是什麼?」一個女人倒吸一口涼氣。他猜想她語氣裡的驚恐和他想住在村裡這件事無關。她望向他的身後。他轉過身。不出所料,奧多爬上了車頂,正看著他們。
人們紛紛驚呼。有人抄起鋤頭,哆嗦著舉過頭頂。
「沒事,沒事,他很友好的。」彼得說,同時舉起雙手讓大家鎮定。他飛快地翻閱字典。「他是……友好的!友好!」
他把這個詞重複了幾遍,試圖找準聲調和正確的發音。他退到車前。人們僵在原地。奧多已經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餐館裡有兩個男人在張望,有個女人站在自家門口觀望,還有個女人站在陽臺上看熱鬧。
彼得以為奧多在鄉村裡更容易被接納,但這個想法是愚蠢的。人們的驚愕是不分城鄉的。
「友好,友好!」他向所有人強調。
他招呼奧多。猩猩從車頂爬下來,跟在他身後,四肢著地走進菜園。他沒有穿過小門,而是選擇跳上石牆。彼得站在他旁邊,撫摸著他的一條腿。
「一隻猩猩,」他對人們說,試圖幫助他們理解眼前的景象,「一隻友好的猩猩。」
人們瞪大了眼睛。他和奧多等待著他們的回應。最先發現奧多的那個女人首先放鬆下來。「他和你一起住嗎,先生?」她問。這個問句的尾音上揚,滿是驚訝。
「是的。」他回答,儘管他不知道「住」這個詞的意思。
一個村民看夠了熱鬧,想轉身離開。旁邊的人伸手拉他,卻不小心絆了一下。他想保持平衡,於是死死拽住第一個人的袖子。那人跟著失去平衡。他一聲大叫,往後甩掉另一個人的手,氣呼呼地走開了。奧多頓時感到緊張,他站起身,目光追隨著那個離開的人。他站在石牆上,俯視菜園裡的人群。彼得覺察到他們的不安。「沒關係,」他拉著奧多的手,低聲說,「沒關係。」他很緊張。這小小的騷亂會不會令這猩猩狂性大發?
奧多並沒有發狂。他坐回原地,發出好奇的「呼——呼——呼——」聲,聲調上揚。聽到這個聲音,人群中的許多面孔露出笑容,或許這個聲音喚起了他們的印象——猩猩確實是「呼——呼——呼——」地叫的。
「他從哪兒來的?你是幹什麼的?」發問的還是那個女人。
「是的,是的。」彼得回答,其實他完全不知所云,「我想在圖伊澤洛找座房子,和友好的猩猩一起生活。」
其他村民聞訊趕來。他們聚在一處,站在安全距離以外。奧多對村民的興趣不亞於他們對他的興趣。他站在牆頭觀察他們,發出輕聲的「呼——」和「啊——」,似乎在打招呼和品頭論足。
「一座房子……」彼得撫摸著猩猩,重複說。
菜園裡的人終於開始回應他的請求。他們湊在一處商量,他聽到「房子」這個詞和幾個聽起來像人名的詞一同被提起。一個女人轉身朝站在車邊的另一個女人大聲說話,擴大了討論的範圍。那個村民大聲應答,很快她身邊的人也嘰嘰喳喳起來。車邊的村民和菜園裡的村民不時隔空喊話,彷彿來回拋擲一個排球。兩組人沒聚到一處,原因顯而易見: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門,猩猩正像崗哨一樣守在門楣上。
彼得覺得或許應該明確自己的請求。最好要一座村邊的房子。他查了查字典。
「一座房子……在圖伊澤洛的邊上……這附近。」他大聲說。他表面上在對剛才問話的女人說話,其實想讓所有人聽見。
討論重新開始。那個女人自告奮勇充當他的代言人,最終由她宣佈結果。「我們有一座房子或許適合你和你的猩猩。」
除了「一座房子」和「你的猩猩」,他什麼也沒聽懂。他點了點頭。
那女人笑了,然後畏縮地看了一眼菜園的門。他趕緊走到門外,把奧多輕輕推下石牆。奧多落在地上,靠在他身邊。他們一起朝汽車走了幾步。菜園裡的人們朝園門湊過來,而圍在車前的人往後散開。彼得轉身面對那個女人,朝各個方向比畫。她指向右手邊通往村莊高處的上坡。他朝那個方向走去。幸運的是,奧多一直跟在他身邊。那女人遠遠地跟在後面。他們前方的村民紛紛散開,雞和狗也避之唯恐不及。除了雞以外,所有村裡的居民,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尾隨著這兩名來客。他不時地回頭,確認自己走的路是對的。那女人領著村民們走在約莫十五步之外。如果彼得走對了,她就點頭,否則她便伸手糾正。表面上他和奧多在帶路,其實是他們在指路。他們就這樣穿過村莊。奧多在他身旁,四肢著地行走,一副悠閒的樣子,只是偶爾對雞和狗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他們出了村子。鵝卵石路變成土路。他們拐過一個彎,越過一條淺淺的小溪。樹木愈漸稀疏,高原露出原貌。沒過多久,那個女人高喊著伸出手,指了指。他們到了。
這座房子和村裡的眾多住宅沒有兩樣。一座「l」形的兩層石頭小樓,兩堵石牆圍住無遮無擋的兩邊,形成一個閉合的院子,院門開在石牆上。女人請他走進院子,而她和同伴待在門外。她用手勢告訴他,屋外的石階通向二樓。然後她指了指奧多,又指了指一樓的一扇門。彼得開啟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道門閂。眼前的景象令他不快。房間裡不僅堆了很多雜物,而且很髒,所有的東西都蒙著一層灰。他看到牆上裝了一個環,並注意到他剛開啟的門分為上下兩半。他明白了:這層樓是豬圈,是馬廄,是牲口的圍欄。他沿途看見過許多這樣的房子,但直到現在才理解它們的構造。所有的動物——綿羊、山羊、豬、雞、驢——生活在主人的樓下,主人一方面飼養它們,確保它們的安全,另一方面在冬季藉助它們取暖。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樓梯在屋外。他關上門。
「猩猩。」那個好心的女人在低矮的院牆外提醒他。
「不。」他搖搖頭,指了指樓梯。
人們點點頭。外國人的猩猩要住在樓上,是嗎?它也懂得養尊處優?
他和奧多爬上石階。二樓的平臺是用木頭搭的,上面有頂,大得可以當作陽臺。他開啟門。這扇門同樣沒鎖。看來圖伊澤洛沒有偷竊問題。
他對二樓滿意多了。雖然很簡陋,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房間有石頭地板(容易清潔)和很少幾樣傢俱(不易損壞)。牆壁很厚實,刷了不均勻的白灰,牆面凹凸不平,但還算乾淨;它們的外觀簡直像葡萄牙高山區的地形圖。二樓的佈局很簡單。從大門進去是客廳,裡面擺著一張木桌和四把椅子,牆上裝了儲物架,再加上一個鑄鐵壁爐。在客廳一端,也就是「l」的頂端,用半堵牆隔出了一間廚房,配備了很大的水槽、丙烷煤氣爐、操作檯和更多的架子。在客廳另一端,穿過一條沒門的走廊,他發現兩個相鄰的房間,也就是「l」的底部。第一個房間裡有一個衣櫥,門上的鏡子上佈滿了歲月沉澱的斑點。最靠裡的房間裡有一張床,床墊已破舊不堪,屋裡還有一個床頭櫃、一個帶抽屜的立櫃,以及一個簡陋的洗手間。洗手間裡有一個水池和一個落滿灰塵的幹馬桶。沒有淋浴噴頭和浴缸。
他回到客廳,檢視每堵牆的底部,然後檢查了每個房間的天花板。沒有插座或燈具。在廚房,他確認自己剛才沒有看錯:真的沒有冰箱。這個地方既沒有電,也沒有電話介面。他嘆了口氣。他擰開廚房的水龍頭,沒有水滴打破房間的寂靜。有兩扇窗戶是破的。一切都籠罩在灰塵和汙垢之下。疲憊如同一個浪頭向他打來。身為加拿大參議員,從充滿種種現代化便利的首都城市,來到世界盡頭這個穴居時代的居所;從家人朋友環繞的舒適環境,來到一個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的地方。
奧多把他從情緒崩潰的邊緣拯救回來。猩猩顯然對新家很滿意。他興奮地呼呼直叫,搖頭晃腦地從屋子一頭跑到另一頭。彼得意識到,這是奧多成年以來第一次見到籠子以外的住處。這裡比他見過的所有地方都更大更通透,甚至比他過去一週棲身的汽車還好。或許奧多以為他的生活從懸在半空中的籠子換到了裝在輪子上的籠子裡。以猿猴囚犯的標準,這座房子簡直就是麗茲酒店。
至於照明的問題,他仔細想了想:每堵牆上都有窗戶,太陽就是他們的燈泡。一想到每個夜晚將被蠟燭和油燈照亮,他就備感溫馨,何況還很經濟。房子裡裝了水管,所以從前肯定有過自來水,恢復起來應該不成問題。
彼得走到一扇面向院子的窗邊,推開窗。村民們正在院牆外耐心等待。他朝他們揮手微笑。葡萄牙語裡「好」怎麼說來著?他查了查字典。「這座房子很好——非常好!」他大喊。
村民們微笑著鼓起掌來。
奧多也來到窗邊。他難掩狂喜的心情,喊出了和彼得同樣的話,不過是用自己的語言。但在彼得和樓下的人聽來,那是一聲可怕的嚎叫。村民們紛紛後退。
「猩猩……猩猩」——他拼命尋找著合適的字眼——「猩猩……很高興!」
村民中又一次響起掌聲。這讓奧多喜不自勝。他再次懷著靈長目的喜悅大聲尖叫,然後翻出窗外。彼得驚慌地撐著窗框探頭往下看。他看不見猩猩的身影。村民們發出「哦——」和「啊——」的驚呼,聲音中略帶恐懼。他們都抬頭往上看。
他跑下樓梯,站在他們中間。奧多已經攀住頁岩屋簷,蹬著石牆上了房頂。此刻,他正雄踞房頂最高處,欣喜若狂地望著地面上的人類,望著村莊、近處的樹林,望著懷抱他的廣闊天地。
現在是個和村民們敲定協議的好時機。彼得向他們的領頭人做了自我介紹。她名叫阿梅莉亞·杜阿爾特,她說他可以叫她阿梅莉亞大嬸。他設法讓她明白,他很樂意住在這裡。(誰的房子?他想。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去哪兒了?)他用結結巴巴的葡萄牙語詢問窗戶和水管的維修以及房間的清掃問題。阿梅莉亞大嬸對他的問題一概點頭。一切都會安排好的,她明確表示。她不停地翻動手掌。明天,明天。多少錢?同樣的回答:明天,明天。
他對她和大家說:「謝謝,謝謝,謝謝。」奧多的尖叫裡也飽含同樣的感激之情。最後,他和每個村民握了手,他們才離開。每個人依然注視著屋頂。
彼得從奧多的坐姿裡能看出他很放鬆:兩腿分開,前臂搭在膝蓋上,兩手在腿間晃來晃去,腦袋左顧右盼。村民走後,猩猩還沉浸在對新居的歡喜中。彼得走路去村裡取車。「我過會兒就回來。」他大聲告訴奧多。
開車回來後,他把僅有的幾件行李取出來。他找到一個桶,步行到村裡的泉眼取水。然後他用野營裝備燒水,早早做好了晚飯。
過了一會兒,他又喊了猩猩一聲。奧多沒有現身,於是他來到窗邊。就在這時,猩猩頭朝下冒了出來。奧多正倒吊在房子的外牆上。
「晚飯好了。」彼得說。他指了指煮了蛋和土豆的鍋。
他們一聲不響地吃了晚飯,各自思緒萬千。飯後,奧多再次跳出窗外。
彼得不想碰那隻陳舊的床墊。他把野營墊和睡袋鋪在客廳的桌上。
然後他便無事可做了。在三個星期(感覺像是一輩子)馬不停蹄地奔波之後,他無事可做了。一個綿長的句子,以幾個堅實的名詞為錨,外面漂浮著數不清的從句、成群結隊的形容詞和副詞,以及把句子帶往全新方向的黑體連詞,再加上幾段意料之外的插曲,最終隨著一個出奇溫和的急剎車,整句話結束了。差不多整整一小時,他坐在樓梯盡頭的露臺上,手捧一杯咖啡,回味著這個急剎車。疲憊中帶著一絲解脫,一絲憂慮。下個句子會帶來什麼?
他鑽進鋪在桌上的睡袋。奧多在房頂一直待到天黑。他跳上窗臺,一個剪影嵌在了月光裡。他發現臥室的床墊全歸自己了,於是快活地咕噥起來。很快,房間裡安靜下來。彼得幻想著克拉拉躺在自己身邊,漸入夢鄉。「我希望你在這裡,」他輕聲告訴她,「我覺得你會喜歡這座房子。我們把它收拾得很好,還種滿了花草。我愛你。晚安。」
早晨,一隊人馬來到房前,正是「明天」施工隊,領頭的是阿梅莉亞大嬸。為了整修這個地方,他們全副武裝,帶來桶、拖把、抹布、錘子、扳手,再配上堅毅的表情。他們幹活時彼得試圖幫忙,但他們搖著頭把他趕到一旁。況且他還得管束他的猩猩。有奧多在旁邊,他們都很緊張。
他和奧多出去散了會兒步。每一雙眼睛,無論人還是動物的,都轉過來盯著他們。這種眼神里沒有敵意,一分也沒有,它在任何情況下都表示問候。彼得再次為這裡的菜園驚歎不已。蘿蔔、土豆、節瓜、葫蘆、西紅柿、洋蔥、白菜、花菜、甘藍、甜菜、捲心菜、韭菜、甜椒、四季豆、胡蘿蔔、小片的黑麥和玉米地——完全是個正兒八經的家庭作坊式菜園。猩猩摘下一顆捲心菜有滋有味地吃起來。彼得拍著手把奧多叫過來。猩猩餓了。他也一樣。
他們站在村裡的小餐館外。露臺上空無一人。他不敢冒險走進餐館,不過在室外用餐就沒有風險了嗎?他查了查字典,在一張桌子附近徘徊。櫃檯後面走出一個男人,雖然警惕地睜大了眼睛,面色卻依然和藹。
「您想要點兒什麼?」他問。
「麻煩拿兩個芝士三明治和一杯加奶的咖啡。」彼得努力地找準發音。
「沒問題,馬上就來。」那人應道。儘管他戰戰兢兢,仍然走過來擦拭離他們最近的桌子。在彼得看來,這個動作是在邀請他坐下。
「非常感謝。」他說。
「很高興為您服務。」那人說,轉身走進餐館。
彼得坐下來。他以為奧多會坐在他身邊的地上,猩猩的眼睛卻盯著他的金屬座椅。奧多爬上旁邊的一把椅子。他站在上面低頭看著地面,使勁搖晃椅子,並拍打自己的胳膊,盡情探索這件奇怪物品的用處和極限。彼得向餐館裡瞧了一眼。店內的顧客都在望著他們。店外的人們也漸漸圍成一個大圈。「放鬆,放鬆。」他低聲對奧多說。
他靠在奧多身邊,撫摸他的毛。不過猩猩看上去沒有一絲緊張。恰恰相反,從他歡快的表情和洋溢的好奇心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很不錯。可以說,那些圍觀的人才是需要安撫的一方。
「嗨,早上好。」彼得喊道。
人們也紛紛回以問候。
「你從哪兒來?」一個人問。
「我從加拿大來。」他回答。
周圍響起一片讚許聲。加拿大有很多葡萄牙移民。那是個好國家。
「你帶著一隻猩猩做什麼?」一個女人問。
他帶著一隻猩猩做什麼?對於這個問題,無論用英語還是葡萄牙語,他都沒有答案。
「我和他一起住。」他簡單答道。他只能說這麼多了。
他們點的餐到了。那人以鬥牛士般的警覺將咖啡和兩個盤子放在離奧多最遠的餐桌一端。
猩猩大聲咕噥著,探出身子把兩個芝士三明治一把撈過來,一口就下了肚。村民們看得直樂。彼得也笑了。他看著侍者。
「請再拿兩個三明治。」他說。他想起這間小餐館同時也是間雜貨鋪,「還有,給猩猩,十根……」他用手比畫出一個細長的形狀,然後做出剝皮的動作。
「十根香蕉?」那人問。
啊,原來是同一個詞。「對,十根香蕉,謝謝。」
「沒問題。」
奧多獨吞三明治的舉動把村民們逗樂了,而他見到香蕉的反應更讓他們樂不可支。彼得本以為買的香蕉足夠奧多好幾天的量。才怪。猩猩一見到香蕉就激動地咕噥起來,只見蕉皮紛飛,他一口氣吃得一根不剩。此外,要不是彼得眼疾手快搶下一個三明治,他會再次包圓兒。飽餐之後,他還喝了彼得的那杯咖啡,下嘴之前先把指頭伸進杯裡試了試溫度。他把杯子舔乾淨,然後把它銜在嘴裡,用舌頭和嘴唇把玩,彷彿那是一大塊口香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