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家園

村民們忍俊不禁。這個外國人的猩猩真有意思!彼得很滿意。奧多贏得了他們的好感。

快活的氣氛達到高潮時,奧多抓起咖啡杯,在椅子上高高站起,尖叫著用驚人的力氣把杯子砸向地面。杯子摔得四分五裂。彼得看得出,奧多此舉只是想增加自己在這一幕鄉村喜劇中的參與感。

村民們驚呆了。彼得抬起一隻手,試圖安撫侍者。「對不起。」他說。

「沒關係。」

彼得對在場的人補充道:「友好的猩猩很開心,非常開心。」

友好,開心——但也是枚定時炸彈。他付了錢,添了不菲的小費。然後他們起身離開,面前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散開。

他們回到村邊的住處時,房子已經煥然一新。窗子修好了;水管能用了;煤氣爐裝了新氣罐;所有的牆面和檯面都徹底洗刷過了;燉鍋、煎鍋、盤子和餐具堆放在廚房的架子上,雖然都是舊物,缺了口,也不配套,但是完全不影響使用;床上換了新床墊,鋪了乾淨床單,置了兩條羊毛毯,還有疊好的毛巾;阿梅莉亞大嬸還在客廳的桌上放了一個花瓶,裡面綻放著明麗的花朵。

彼得把手按在胸口。「太感謝了。」他說。

「不用謝。」阿梅莉亞大嬸說。

討價還價在一片尷尬氣氛中匆匆了事。他搓一搓拇指和食指,指向煤氣罐、廚具和臥室。然後他查了「出租」——這個詞很奇怪:aluguer。每一次阿梅莉亞大嬸都一臉緊張地報出一個數字,但每一次彼得都覺得她只算了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價錢。他一口答應。阿梅莉亞大嬸向他示意:她願意幫他洗衣服,並且可以每週來打掃一次。他略有猶豫。這裡本來沒什麼可打掃的,況且他那麼多的空閒時間用來幹什麼呢?不過他轉念一想,她會成為他與村民之間的紐帶。更重要的是,她會是聯絡奧多的紐帶,猩猩的代言人。同時,他意識到圖伊澤洛的村民似乎不太富裕。通過僱用她,他將為地方經濟注入一筆微薄的資金。

「好,好,」他對她說,「多少錢?」

「明天,明天。」阿梅莉亞大嬸微笑著回答。

然後輪到下一個事項。他需要計劃自己和奧多的長期生活。他要正式開一個銀行賬戶,從加拿大定期轉賬,併為他的車申請一張長期車牌。最近的銀行在哪裡?

「布拉幹薩。」她回答。

「電話?」他問,「這裡?」

「餐館,」她回答,「阿爾瓦羅先生。」

她給了他電話號碼。

布拉幹薩距這裡一小時車程。他是應該把猩猩帶到鬧市,還是把他單獨留下?他不知道怎樣做會讓他更擔心。手頭的雜事必須處理。無論在城裡還是在村裡,他對奧多都沒有實質性的約束。無論做什麼,他都必須依賴猩猩的配合。他只能寄希望於奧多不會離開房子太遠或者惹出麻煩。

阿梅莉亞大嬸和她的幫手走了。

「待在這兒,待在這兒,我很快回來。」他對奧多說。奧多正在玩石質地板上的一條縫。

他走出屋子,關上門,儘管他明白奧多可以輕而易舉地開啟。他上車離開。在後視鏡裡,他看見猩猩正往房頂上爬。

他在布拉幹薩買了日用品——蠟燭、油燈、煤油、肥皂;食品,包括無須冷藏的聽裝牛奶;各種家居用品和個人用品。隨後他去銀行辦了手續。車牌會在一星期之後寄到餐館。

在布拉幹薩的郵局裡,他撥了兩通電話到加拿大。本說很高興父親安全抵達。「你的電話是多少?」他問。

「這裡沒有電話,」彼得回答,「但我可以給你村裡餐館的電話號碼。你可以留言,我給你打回去。」

「你說什麼,沒有電話?」

「就是這個意思。房子裡沒有電話。但是餐館裡有一部。你記一下號碼。」

「屋裡有自來水嗎?」

「有。冷水,但確實是自來水。」

「那就好。有電嗎?」

「老實說,沒有。」

「你真沒逗我?」

「沒錯。」

一陣沉默。他感覺本在等待某種解釋、某種證明,或者是辯解。他一句話也沒說。於是兒子繼續追問:「那邊的路怎麼樣?是水泥路嗎?」

「是鵝卵石路。你的工作怎麼樣了?瑞秋呢?親愛的老渥太華還好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爸爸?你去那兒幹什麼?」

「這地方不錯。你的爺爺奶奶就是這裡的人。」

他們以高蹺舞者般的優雅結束了通話。他們承諾不久後再聯絡。對未來的寄望沖淡了眼前的尷尬。

妹妹特蕾莎和他的對話更為開門見山。

「村子怎麼樣?」她問,「有家的感覺嗎?」

「沒有,我都還不會說這裡的話呢。不過這地方很安靜,充滿了鄉村氣息,非常古老——讓人眼前一亮。」

「你找到家裡的祖宅了嗎?」

「還沒有。我剛安頓下來。我們搬走時我還不到三歲。我在這座房子還是那座房子裡出生的,對我來說都大同小異。不過是一座房子罷了。」

「好吧,多愁善感先生——我們那幫失去聯絡的表親呢?」

「他們還藏在暗處,等著什麼時候朝我撲過來吧。」

「我覺得你應該把那個地方說得好一點兒,這樣本更容易接受。比方說,告訴他你正在尋根溯源,重修家譜。你一聲不響就走了,他一頭霧水。」

「我儘量吧。」

「你還想克拉拉嗎?」她柔聲問。

「我常在心裡跟她說話。她現在就住在那兒。」

「你能照顧好自己嗎?心臟還行嗎?」

「還蹦著呢。」

「聽上去不錯。」

當他回到圖伊澤洛時,奧多還在屋頂。他一看見汽車就呼呼直叫,蹦跳著下到地面。在數聲代表歡迎的呼聲後,他直立起來,一步三晃地把裝滿雜貨的口袋往屋裡拖。他一片好心的結果是撕裂的口袋和散落一地的物品。彼得把所有東西撿起來,搬進屋裡。

他佈置好廚房。他把客廳的桌子和臥室的床挪到更順眼的位置。整個過程中,奧多一聲不響地注視著他。彼得感到些許緊張。他依然需要適應猩猩的目光。它像燈塔的光柱一般四下掃射,他漂浮在海面,被晃得睜不開眼。奧多的目光像是一個入口,他無法看到門內的景象。他猜測猩猩在想什麼、以什麼方式思考。或許奧多對他也有類似的疑問。或許猩猩也把他視作一個入口。不過他很懷疑。在奧多眼裡,他更像個稀罕玩意兒,一個大自然的異類,一隻穿衣服的猩猩——圍著那隻更天然的猩猩團團轉,像被催了眠一樣亦步亦趨。

好了。所有的物品各歸其位。他掃視了一下,感到自己又來到了一句話的終點。他有些坐立不安。他盯著窗外,黃昏將至,看起來快要變天了。沒關係。

「我們去探險吧。」他對奧多說。他提起背包,和猩猩一道出了門。他不願糾纏於村民持續不斷的關注,於是朝著高原方向,往坡上走,直到找到一條重新繞回山谷中的林間小路。奧多四肢著地,步履緩慢而輕盈。他的頭垂得很低,從後面看彷彿沒有頭。進入森林後他興奮起來,望著周圍挺拔的橡樹和栗樹,成片的菩提樹、榆樹,還有楊樹、松樹,隨處可見的灌木叢,繁盛的蕨類植物。他衝在前面。

彼得穩步前行,常常在奧多東張西望的時候超過他。然後猩猩追上來,蹦蹦跳跳地反超他。他留意到每次奧多經過時都會碰他一下——輕拍他的大腿後側,沒有用力,也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確認。很好,很好,你還在這兒。然後奧多又四處晃悠,彼得再度領先。不如這麼說,彼得步行穿過森林,而奧多是蕩過去的。

奧多在尋找食物。靈長目研究所的鮑勃曾告訴他:在野外一有機會,猩猩就會搜尋根莖、花朵、野果、昆蟲,基本上一切可吃的都不放過。

下雨了。彼得找到一棵高大的松樹,在樹下躲雨。樹冠並不能完全擋雨,但他不在乎,因為他有防水的雨衣。他披上雨衣,背靠樹幹坐在一層松針上。他等著奧多趕上來。當他看到猩猩沿著小路跑過來時,便大聲呼喚。奧多停下腳步,驚奇地盯著他。猩猩還沒見過雨衣,所以不明白他的身子去哪兒了。「過來,過來。」他說。奧多在離他不遠的小丘上坐下。雖然猩猩看上去並不怕雨水,彼得還是從背包裡拿出第二件雨衣。拿東西時,他掀起了自己的雨衣。奧多笑了。哦,原來你的身子在這兒呢!他幾步來到彼得身邊。彼得把雨衣套在猩猩頭上。這下子他們成了兩顆沒有身體、四處張望的腦袋。

他們頭頂的樹冠呈錐形伸向半空,酷似一頂印第安帳篷,空間被枝幹分割得支離破碎。松脂的氣味十分濃烈。他們坐著,看雨水落下,欣賞它們造就的各式景觀:掛在松針尖端的水滴在最終墜落前慢慢膨脹,彷彿陷入沉思;逐漸匯聚成形的水窪,由溪流一一相連;萬籟在雨中喑啞,唯有雨聲清晰入耳;一個綠色與褐色的世界在陰暗潮溼的光線裡浮現。一頭孤零零的野豬匆匆跑過,把他倆嚇了一跳。大多數時間裡,他們只是聆聽森林的勃勃生機,聆聽那輕輕呼吸著的靜謐。

到家時天已經快黑透了。彼得找出火柴,點了根蠟燭。上床之前他在壁爐裡生了火,把爐火壓得很低。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夜裡奧多在彼得的床墊旁邊晃盪了很長時間,然後才離開臥室。猩猩更喜歡單獨睡覺,這一點讓彼得很慶幸。他走出臥室,發現猩猩睡在隔壁房間的衣櫃頂上。他躺在一條毛巾和彼得的幾件衣服堆成的窩裡,一隻手放在兩腿之間,另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面,睡得正香。

彼得走進廚房,燒了一大鍋開水。前一天他發現一隻方形金屬盆,大概一米寬,底很淺,有平行的紋路。沒浴缸的房子裡,保持個人衛生就靠它了。水燒好了,他颳了臉,然後站在盆裡洗了澡。水濺在石頭地板上。他還須勤加練習怎樣在盆裡用海綿搓澡。他擦乾身子,穿好衣服,把地板擦淨。該做早餐了。有熱水可以泡咖啡。也許奧多會喜歡燕麥粥。他把牛奶和燕麥片倒進鍋裡,把鍋架在爐子上。

他轉身去取磨好的咖啡,驚訝地發現奧多就在廚房門口。他蹲在那兒看了多久?猩猩的行動無聲無息。他的骨頭不會嘎吱作響,也沒有會摩擦出聲的爪子或蹄子。奧多在這座房子裡無處不在,這是另一件彼得需要適應的事。他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介意。和他的隱私相比,他更在乎奧多的陪伴。

「早上好。」他說。

猩猩爬上廚房的灶臺,在爐灶邊坐下,對火焰毫無畏懼。泡咖啡的水沒有引起他的興趣。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煮粥的鍋上。粥開始沸騰時,彼得把火關小,用一支木勺攪動鍋裡的混合物。奧多的嘴角一緊,伸手握住木勺,開始小心地攪動,沒有把粥濺出來,也沒有把鍋打翻。勺子攪了一圈又一圈,各種原料在鍋裡翻滾起伏。他抬頭看了彼得一眼。「你做得很好。」彼得點點頭,輕聲說。燕麥片很大,還是生的。他和奧多又花了十五分鐘看著粥在食物化學的作用下逐漸變稠。嚴格來說,是十六分鐘。作為一個尚處於摸索階段的平庸廚師,彼得嚴格地按照菜譜計時。當他加入核桃碎和葡萄乾時,奧多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彷彿一名學徒目睹巫師揭示魔法藥水的成分。奧多繼續耐心且不遺餘力地攪拌。只有當彼得關了火、蓋上蓋等粥冷卻時,猩猩才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熱力學原理對他來說太多餘。

彼得佈置好餐桌。一根香蕉給自己,八根給奧多。兩杯加奶的咖啡,各放一塊糖。兩碗燕麥粥。他用勺,奧多用手。

這頓飯吃得極其順利。一頓伴著吧嗒嘴、舔手指、咕噥聲的大餐。奧多盯著彼得的碗。彼得把碗死死地抱在胸口。明天他會在鍋裡多放一些燕麥。他洗淨餐具,收好鍋碗。

他從臥室裡取出手錶。還不到早上八點。他看了看客廳的桌子。沒有報告要讀,沒有信件要寫,沒有檔案要處理;沒有會議要組織或參加,沒有優先順序要設定,沒有細節要敲定;沒有電話要打或者接,沒有人要見;沒有日程表,沒有專案,沒有計劃。對於一個習慣了工作的人來說,他百無聊賴。

既然如此,還看什麼時間呢?他把表摘下來。昨天他已經注意到:世界儼然是一座時鐘。鳥鳴開啟黎明和黃昏。昆蟲也不甘寂寞——知了尖厲的嘶鳴像極了牙醫的鑽頭,還有蟋蟀如蛙鳴般的顫音,不勝列舉。教堂的鐘聲也幫忙把一天分為幾段。說到底,地球自身也是一隻轉動的鐘,每四分之一區都被賦予不同的光線。這些形形色色的時針加在一起只能指示大概的時辰,但他從分針那毫釐不差的嘀嗒聲裡能得到什麼?需要的話,餐館的阿爾瓦羅先生可以告訴他準確的時間。彼得把表放在桌上。

他看著奧多。猩猩朝他走過來。彼得坐在地板上,開始梳理奧多的毛。作為回應,猩猩也撥弄起他的頭髮、毛衣上的小毛球、他的襯衣紐扣——所有可以撥弄的地方。他想起鮑勃曾建議他找片幹樹葉,壓碎撒在頭髮裡,給奧多一點兒挑戰。

互相理毛這件事讓彼得很困惑。猩猩的長相和人類截然不同,卻又讓他感到如此親近。在這麼近的距離感受他身上散發出的生命溫度,感受他指尖傳來的心跳。這一切令彼得著迷。

當他從奧多的皮毛中揀出草籽、毛刺、泥土、皮屑的同時,他的思緒恍惚回到過去。不過過去很容易讓他厭倦。除了克拉拉、本和瑞秋,他的過去已經塵埃落定,凝固成形,不值得反覆咀嚼。他的人生向來隨遇而安。並不是說他沒有在人生順風順水之時奮鬥過,而是說他從沒有一個貫穿始終的目標。他對自己在律所的工作很滿意,但在政壇出現機遇時他也沒猶豫。比起文案工作,他更喜歡和人打交道。競選的成功更多歸功於運氣,因為他見過太多優秀的候選人落馬,平庸的候選人上位。這全取決於當時的政治風向。他擁有一份光鮮的競選履歷——在眾議院十九年,八次勝選——而且他對自己的選民一向有求必應。然後他被趕到了樓上的參議院,全心全意在委員會里工作,對於眾議院頻頻登上頭條的風波泰然處之。他年輕時從沒想過政治會變成他的生活。如今,一切往事隨風。他昨天做過什麼已不再重要,只有多年前鼓起勇氣邀請克拉拉約會是個例外。對於明天,除了幾個簡單明確的願望,他沒有任何長遠的打算。

好吧,既然過去和未來都乏善可陳,他為什麼不能坐在地板上給猩猩清理皮毛,讓猩猩給他梳頭呢?他的思緒回到當下,回到手頭的動作,回到他指尖的這個迷思。

「對了,昨天在餐館,你為什麼要把杯子砸到地上?」他撓著奧多的肩膀問。

「啊哦嗚——」猩猩回答。一個很圓潤的聲音,張大的嘴慢慢合攏。

在黑猩猩的語言裡,「啊哦嗚——」是什麼意思?彼得想到多種可能性:

我砸碎杯子是為了讓人們笑得更厲害。

我砸碎杯子是為了讓人們別再笑了。

我砸碎杯子是因為我很興奮,很開心。

我砸碎杯子是因為我很緊張,很不開心。

我砸碎杯子是因為有個人把帽子摘下來了。

我砸碎杯子是因為天上某朵雲的形狀。

我砸碎杯子是因為我想喝粥。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砸碎杯子。

我砸碎杯子是因為啦啦啦啦。

有意思。人和猩猩都有大腦和眼睛。兩者都有語言和文化。但是,猩猩只是做了一個砸杯子的簡單動作,人們就不明所以。人類所有輔助理解的工具——因果關係、海量的知識、語言、直覺——對於解讀猩猩的行為毫無幫助。想要判斷猩猩的動機,彼得只能依靠推測和猜想。

猩猩幾乎是不可理解的——他會為此感到困擾嗎?不,他不會。難解之謎也會帶來獎賞,那就是持續不斷的驚喜。帶給他驚喜是否猩猩的本意?他不知道,也無從知曉,不過獎賞就是獎賞。他心懷感激地接受了它。這種獎賞總在不經意間到來。就比如說:

奧多凝視著他。

奧多把他舉起來。

奧多在車座上坐好。

奧多端詳一片綠葉。

奧多在車頂醒來,翻身坐起。

奧多撿起一個盤子放在桌上。

奧多翻看一本雜誌。

奧多靠在院牆上休憩,全身上下紋絲不動。

奧索四肢著地奔跑。

奧多用石頭砸開一枚堅果。

奧多轉過頭來。

每一次彼得的腦子裡都會「咔嚓」一聲,像快門一樣在記憶裡留下一張難忘的照片。奧多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幅度和力度都恰到好處。而且這些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奧多看上去不假思索,只是做出簡單而純粹的動作。這些動作是如何產生意義的?思考作為人類的一大特質,為什麼反而令我們笨拙不堪?細想一下,與猩猩不相上下的完美動作在人類中也能見到,那就是傑出演員的出色表演。同樣洗練的表達,同樣震撼的效果。但是對人來說,表演需要千錘百煉,是艱辛汗水換來的成果。奧多的動作卻輕鬆自然——他本身就是輕鬆自然的。

我應該模仿他,彼得暗想。

奧多是有情感的——這一點他可以肯定。比如說,他們初到村莊的第一個傍晚,彼得坐在屋外的露臺上。猩猩在樓下的院子裡觀察石牆。彼得進屋泡了杯咖啡。奧多似乎沒注意到他走開。僅僅幾秒鐘之後,他就衝上樓梯,躥進房門,眼睛四處搜尋彼得,唇間迸出詢問的呼呼聲。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彼得說。

奧多滿意地咕噥著。一陣感動如波浪般掠過彼得的身體。

昨天也是一樣,在他們穿過森林的路上,奧多沿著小路奔跑、尋找他,顯然是出於對他的需要。

所以這就是猩猩的情感狀態。隱藏在這種狀態背後的想法大概是:你在哪兒?你去哪兒了?我怎樣才能找到你?

奧多為什麼需要他陪伴,需要他這個特定的人,他也不清楚。這是他的另一個迷思。

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你會讓我發笑。

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你把我當回事。

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你讓我開心。

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你在我緊張的時候安慰我。

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你不戴帽子。

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天上某朵雲的形狀。

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你給我喝粥。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有你陪伴。

我喜歡有你陪伴因為啦啦啦啦。

奧多動了動,把彼得從催了眠似的梳理動作中驚醒。他抖了抖身子。他們這樣在地板上坐了多久了?很難說清,因為他已經不戴錶了。

「我們去找阿爾瓦羅先生吧。」

他們步行到餐館。他不僅想喝杯咖啡,還想安排日常的食品供應。他們坐在露臺上。阿爾瓦羅先生走出來,彼得點了兩杯咖啡。咖啡上來的時候,他起身對阿爾瓦羅先生說:「可以……和您說……幾句話嗎?」

您當然可以和我說話,餐館老闆點頭示意。讓彼得驚訝的是,阿爾瓦羅先生抽出一張椅子,在桌邊坐定。彼得也坐下來。於是他們三個圍桌而坐。假如奧多掏出一副撲克,他們就可以打牌了。

儘管他的葡萄牙語磕磕巴巴,意思卻很容易理解。他跟阿爾瓦羅先生商定了每週配送的食品:橙子、堅果、葡萄乾,特別是無花果和香蕉。阿爾瓦羅先生告訴彼得:他可以從鄰村採購蘋果、梨、櫻桃、漿果和核桃這樣的時令鮮果,蔬菜也沒問題。如果猩猩愛吃的話,雞蛋和雞肉一年四季都有供應,還有本地香腸。這間小雜貨鋪常年提供罐裝食品和醃鱈魚,以及麵包、大米、土豆和乳酪,既有本地產的也有南方產的,還有其他乳製品。

「我們看看他喜歡吃什麼?」阿爾瓦羅先生說。他站起身,進屋端出一個盤子。盤子裡有一塊白色軟乳酪,澆了蜂蜜。他把它擺在猩猩面前。一聲咕噥,毛茸茸的手迅速一抓——蜂蜜乳酪不見了。

接下來阿爾瓦羅先生端出一大片黑麥麵包,在上面倒了一整罐金槍魚,連油也倒得一滴不剩。

奧多如法炮製。眨眼的工夫。更響亮的咕噥聲。

最後,阿爾瓦羅先生給猩猩試吃草莓酸奶。酸奶堅持得稍微久一點兒,只因為這道甜點黏糊糊的,再加上塑膠杯有些礙事。儘管如此,奧多還是把酸奶掏出來舔乾淨,瞬間嚥下了肚。

「您的猩猩肯定餓不死。」阿爾瓦羅先生總結道。

彼得查了查字典。是的,確實如此,他的猩猩肯定餓不死。

食慾旺盛,卻不吃獨食。他已經知道這一點。還記得好心的阿梅莉亞大嬸留在桌上的那束動人的鮮花嗎?在吞下它們之前,奧多抽出一支白色百合遞給了他。

他們回到家,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他在背包裡塞滿食物,然後出門了,這次是上高原。進入高原地區後,他們離開小路,步入曠野。從理論上講,他們進入的這片區域和亞馬孫叢林一樣荒蠻,但是這裡只有薄薄一層貧瘠的土壤,空氣也很乾燥。此處的生命是小心翼翼的。土地的溝壑太淺,樹木無法成活,只有金雀花、歐石南這類茂密多刺的灌木,人和猩猩像穿越迷宮一樣在這片植被中穿梭;但到了葡萄牙高山區的草原,只見金色的野草欣欣向榮,綿延數公里,他們輕鬆自如地在草地上漫步。

這是一片比天空還一成不變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你將直面天氣,因為它是唯一變化的東西。

在草原上脫穎而出、睥睨眾生的,是來圖伊澤洛的途中引起他們注意的奇異巨石。目之所及都是它們的身影。每塊巨石的高度是普通人身高的三到五倍。繞著它走一圈足足需要四十幾步。有的巨石修長而高聳,有如千年的方尖碑,有的渾圓而厚重,彷彿盤古的麵糰。每塊石頭煢煢孑立,身邊沒有小石塊,連中等尺寸的都沒有。這裡只有巨石和參差的短草。彼得猜想著這些巨石的起源。是凝固的遠古火山噴發物嗎?但詭異之處在於巨石的均勻排布,似乎火山在拋灑岩漿之時還考慮著陣形,如同一個播種的農夫。他猜想,這些巨石更可能是冰川碾壓的結果。冰山的碾壓也許能解釋它們的表面為何如此粗糙。

他很喜歡這片高原。開闊的視野讓人興奮著迷,教人喘不過氣來。他覺得克拉拉也會喜歡。他們會大膽探索。多年以前,在本還小的時候,他們每個夏天都會去阿爾岡金公園野營。那裡的風景和此處簡直是天壤之別,但兩者的氛圍是類似的。那是一種沉浸在光線、靜謐和孤寂中的體驗。

一群綿羊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它們怯生生的,卻像行進的軍隊一般步步為營。一看見他,尤其又看見奧多,這支綿羊大軍便在他們身邊分為兩支,為他們留出充裕的空間。羊群化身為一支業餘樂隊,演奏起它們唯一知曉的樂器:鈴鐺。音樂持續了幾分鐘。它們那位漫不經心的指揮這才大步趕上來,邂逅路人讓他很開心。他滔滔不絕,一點兒不在乎彼得聽不懂他的話,也不在乎彼得身邊的大塊頭黑猩猩。聊了許久,他向他們揮手作別,邁步追趕自己的羊群——此時它們已經消失不見,正如它們之前悄然出現。靜謐和孤寂重新將他們包圍。

他們遇到一條小溪。細弱的水流蜿蜒在草叢和花崗岩之間,潺潺作響。跨過溪流之後,水聲漸遠,它漸漸從他們的感官中淡出。靜謐和孤寂再次降臨。

奧多對巨石很著迷。他滿懷興致地嗅著它們,不時猛地扭頭張望。難道是他的鼻子跟眼睛說了點兒什麼嗎?

彼得更喜歡徜徉在巨石之間,保持開闊的視野。奧多的直覺卻截然相反。猩猩沿一條直線從一塊巨石走向下一塊,彷彿在地圖上連線各個點。在每一塊巨石跟前,他都會嗅一番,繞一圈,仔細琢磨,然後才丟下它,筆直地奔向下一塊。下一塊巨石或遠或近,他時而小幅偏離航線,時而繞個大圈。猩猩篤定不疑地做出選擇。彼得並不介意這種漫遊高原的方式。每塊巨石都擁有獨特的藝術形態、獨特的紋理和獨特的地衣群落。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麼猩猩的步調如此單一。何不去淺灘之間的開放海域呢?船長對這個建議嗤之以鼻。在森林裡兩人各自逍遙,在高原上就不同了。猩猩蠻橫地要求彼得跟在他身邊,只要走偏一步就會不滿地咕噥或哼哼。彼得順從地跟著。

奧多對著一塊巨石猛嗅一通後,決定征服它。他輕而易舉地爬到巨石頂上。彼得糊塗了。

「嗨,為什麼選這一塊?它有什麼不一樣?」他喊道。

這塊石頭看上去和其他石頭沒有分別,就算有也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奧多低頭看著他,低聲呼喚著。彼得決定豁出去試一次,爬上去看看。這項任務對他來說要棘手得多。他沒有猩猩的力量。而且,雖然石頭從地面上看起來不算高,他爬了幾米之後還是擔心會摔下來。好在他沒有失足。石頭上眾多的凹坑和裂縫使他安全無虞。快到頂時,奧多抓住他的肩膀,幫他爬上去。

他爬到石頂中央。他坐下來,等待猛烈撞擊胸膛的心臟平靜下來。奧多彷彿船上的瞭望員,不僅眺望著遙遠的地平線,還密切注視著近處的風吹草動。彼得從他興奮又緊張的動作裡看出,他樂在其中。是因為在高處他的視線不受遮擋,風景一覽無餘,還是有什麼喚醒了他在非洲的兒時記憶?或者他在尋找遠方某樣特別的東西,這片土地發出的某種訊號?彼得不得而知。在思考的過程中他漸漸平靜下來,回想起奧多在肯塔基的樹上探險。他欣賞四圍的風景,仰望雲朵,擁抱微風,玩味變幻的光線。他身上背了野營爐,於是他嘗試做點兒簡單的小事——煮咖啡,準備通心粉和乳酪當晚餐。他們在巨石頂上度過了愉快的一個多小時。

彼得從巨石上下來的過程比上去更艱難。而奧多嘴上掛著背包,閒庭信步的樣子。

到家時彼得已經精疲力盡。奧多搭好自己的窩。無論是打個小盹兒還是晚上睡覺,他搭窩總是迅速而隨意。他只是把一條毛巾或者一張毯子盤成螺旋狀,如果是晚上的話他會再扔進去幾件小東西。今晚奧多扔進去的是一件彼得的襯衫和他穿了一天的靴子。奧多常常變換睡覺的地點。到現在為止,他睡過的地方包括衣櫃頂、彼得床邊的地面、帶抽屜的櫃子頂、客廳的桌子、拼在一起的兩把椅子、廚房的灶臺。這一次他把窩搭在了客廳的桌子上。

他們兩個都早早入睡。

第二天清晨,彼得踮著腳走到廚房給自己泡了咖啡。他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放在奧多面前,看著他,等他醒來。

時間流逝,白雲匆匆。日子就這麼一週一週、一月一月地過去,似乎只是一個晝夜。夏去秋來,冬去春來,彷彿只是一個時辰裡的分秒變化。

和加拿大的聯絡日漸減少。一天早晨,彼得走進餐館,阿爾瓦羅先生遞給他一張字條。字條上的資訊一般只是一個名字,通常是本或者特蕾莎。這次是黨鞭。彼得走到櫃檯另一端的電話前,撥通了加拿大的號碼。

「終於聯絡上你了,」黨鞭說,「過去一週我留了三次言。」

「是嗎?對不起,他們沒找到我。」

「沒事兒。葡萄牙怎麼樣?」他的聲音裡夾雜著噼啪聲,顯得很遙遠。黑夜裡遠處的一點火星。

「很好。這裡的四月很迷人。」

線路忽然變得清晰得可怕,彷彿急切的耳語,氣息撲面而來。「嗯,你知道,我們最近的民調情況不太妙。」

「是嗎?」

「是的。彼得,有些話我得直說。參議員最有成效的工作可能是在參議院以外完成的,但參議員多少需要在參議院露面。」

「你說得沒錯。」

「你已經超過九個月沒露面了。」

「是的。」

「而且你沒有承擔一丁點兒參議院的工作。」

「沒錯。毫無建樹。」

「你就這麼失蹤了。除了你的名字還在參議院的名單上。而且,」黨鞭清了清嗓子,「聽說你跟——嗯——一隻猴子住在一起。」

「準確地說是一隻黑猩猩。」

「這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報紙上也登了。你看,我知道克拉拉的事讓你很難過。相信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話說回來,要說服加拿大納稅人為一個在葡萄牙北部開動物園的參議員付工資可不容易。」

「我完全同意。這太不像話了。」

「這事多少已經成了一個問題。黨的領導層也不太高興。」

「我現在正式辭去在加拿大參議院的職務。」

「這是正確的選擇——當然,除非你想回來。」

「我不想。我還會退還離開渥太華之後的薪水。這些薪水我沒動過。我花的是自己的積蓄。再說我就快有退休金了。」

「這樣更好。能給我一份書面的辭呈嗎?」

兩天以後,餐館裡有了一條新的留言:特蕾莎。

「你居然辭職了。我從報上看到的。你為什麼不回加拿大?」她問他,「我想你。回來吧。」她的聲音中充滿了兄妹間的溫情。他也想她。過去兄妹之間的日常通話不至於遠隔千里,他住在多倫多時兩人還能共進晚餐。

不過,自從他和奧多搬到圖伊澤洛之後,他還沒有認真考慮過搬回加拿大。如今他的同類給他一種疲憊的感覺。他們太吵鬧,太易怒,太傲慢,太不可靠。他更喜歡奧多身上凝重的沉默,做每一件事時若有所思的神態,每一個貌似簡單卻意味深長的舉動。雖然這意味著每當彼得和奧多在一起時,他自身的人類特點都會令他羞愧,他缺乏考慮的忙亂動作會暴露無遺,常常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但奧多幾乎每天都會拽著他出門,去和他的人類同胞見面。奧多是個社交狂。

「哦,我說不好。」

「我有個單身的朋友。她很有魅力,性格也不錯。你考慮過嗎,再給愛情和家庭一個機會?」

他沒有。他的全部心力已經在緣定今生的那個人身上耗盡了。他用自己的每一寸靈魂愛著克拉拉,如今他只剩下一副皮囊。或者說,他已經學會接受她離開後的空虛,但他不願填補那個空虛,那將是第二次失去。他更熱衷於善待每一個人,一種較少投入卻更加廣博的愛。至於肉體上的慾望,他已經不再受到性慾的驅使。他將勃起視作自己青春期最後的粉刺;在多年的擠壓之後,它終於逐漸退去,他也因此擺脫了肉慾的左右。他還記得怎麼做愛,卻想不起是為了什麼。

「自從克拉拉死後,我就心灰意冷了。」他說,「我不能——」

「因為你的猩猩,對嗎?」

他沒有說話。

「你和它整天都幹什麼?」她問。

「我們出去散步。有時候我們摔跤。更多時候我們只是待著。」

「你和它摔跤?像和孩子那樣?」

「哦,本小時候可沒有那麼強壯,感謝上帝。摔完之後我一身的瘀青和擦傷。」

「但這是為什麼,彼得?散步、摔跤、待著——都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這事——」這事怎樣?——「很有趣。」

「有趣?」

「是的。其實非常有趣。」

「你愛上它了,」他的妹妹說,「你愛上你的猩猩了,它佔據了你的生活。」她並非在批評,也不是在指責,但她的語氣難掩慍怒。

他想了想她剛才的話。他愛上奧多了,是嗎?說到愛,這確實是一種愛——對方時刻期待他的關注,期待他的回應。他是否介意?完全不。所以這或許真的是愛。要是果真如此,這是一種不同尋常的愛,一種剝奪了所有特權的愛。他會說話,他有認知,他會繫鞋帶——那又如何?小把戲罷了。

這還是一種透著恐懼的愛。它依然如此,終將如此。因為奧多實在比他強壯太多。因為奧多是異類。因為奧多的脾性不可捉摸。只有一絲無法擺脫的恐懼,但不至於讓他感到無所適從,甚至不值得擔憂。他在奧多身邊從未感到過強烈的畏懼或緊張,從未有過那種揮之不去的不安。他的感覺可以這樣描述:猩猩悄無聲息地出現,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在彼得的所有情緒——訝異、驚奇、愉快、開心——之間,還有一瞬間的恐懼。除了等待這個瞬間過去之外,他別無他法。他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恐懼視作一種強烈卻又轉瞬即逝的情感。他只在必要的時候害怕。至於奧多,雖然擁有常人無法匹敵的力量,卻從沒給過他一個真正需要害怕的理由。

如果這真的是愛,那麼它意味著某種意義上的相遇。這種相遇的背後隱含著人和動物之間界限的模糊,但他並不驚訝。很早以前他就接受了這種界限的模糊。令他驚訝的也不是奧多偶爾為之的把自己提升到彼得的「高等」身份的舉動,比如奧多學會煮粥、翻閱一本雜誌、恰當地回應彼得的話。這些事只是印證了娛樂行業人盡皆知的伎倆,即猩猩可以模仿人類這一膚淺的認識。不,真正令他驚訝的是那些把自己降低到奧多的「低等」身份的舉動。因為那才是真實。在奧多掌握了煮粥這種簡單的人類把戲的同時,彼得學會了一項困難的動物技能:無為。他學會了如何從時間的枷鎖中掙脫出來,凝視時間本身。以他的觀察,奧多在大多數時間裡做的就是這件事:沉浸在時間裡,彷彿坐在一條河裡,看水流過。這是很難的一課。只是坐在那裡,簡單地存在。起初他總是渴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會讓自己陷入回憶,在腦子裡反覆播放同樣幾部老電影,懊悔人生的遺憾,遮挽逝去的幸福。但他漸漸學會處於一種靈臺空明、臨河望水的安寧之中。所以這才是真正的奇妙之處:不是奧多想要變得像他,而是他想要變得像奧多。

特蕾莎說得沒錯。奧多已經佔據了他的生活。她指的是清掃和照顧。但事實遠不止於此。他被猩猩的優雅深深感染,他再也無法變回一個普通的人。這麼說,那的確是愛。

「特蕾莎,我想我們都在尋找那些賦予人生意義的瞬間。這裡與世隔絕,我隨時都能找到那種瞬間。每一天都如此。」

「和你的猩猩?」

「是的。有時我覺得奧多呼吸的是時間,吸進、撥出,吸進、撥出。我坐在他身邊,看他把分鐘和小時織成毯子。當我們在巨石上看日落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手勢,我發誓他是在描畫一座雕像的邊緣或是抹平它的表面,只是我看不清雕像的形狀。但我不會感到困擾。我在一位時間編織者和空間製造者的身邊。這對我就足夠了。」

電話那頭是漫長的沉默。「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哥哥。」特蕾莎最後說,「你是一個整天跟猩猩待在一起的成年人。也許你需要的是心理諮詢,而不是女朋友。」

和本的對話要輕鬆很多。「你什麼時候回家?」他追問。

兒子是否在表達對他回家的期待,而不僅僅是對他出走的不滿?「這就是家,」他回答,「這就是家。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呢?」

「我有時間就去。」

彼得從沒提起奧多。當本發現奧多的存在時,他以冰冷的緘默表達自己的態度。這事對他而言就好像發現自己的父親是同性戀一樣,最好不要多問,以免得知任何不雅的細節。

孫女瑞秋出乎意料地成為他最貼心的支援者。他們之間隔著半個地球。距離促使她把青春期的秘密全都倒進他的耳朵。在她眼中,他是自己的同性戀祖父。她用談論男孩的熱切口吻向他詢問奧多的情況和他們的同居生活。她想來看他,想認識他那個渾身長毛的小個子男友,不過她得上學和去夏令營,而且葡萄牙離溫哥華實在太遠了。更不用說她百般不情願的母親。

除了奧多,他已是孤身一人。

他加入了讀書俱樂部,訂閱了各種雜誌。他讓妹妹寄來一箱箱平裝二手書(封面豔麗、情節跌宕的那種東西)和舊雜誌。奧多是和他一樣的熱心讀者。每本新的《國家地理》一到,他就呼呼直叫,興奮地雙手拍地。奧多一頁一頁地慢慢翻看,細細品味每一幅插畫,對夾頁和地圖情有獨鍾。

他很早就發現,自己的家庭相簿是奧多最喜歡的書之一。在和奧多嬉戲時,彼得向他回顧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時代,講述托維家族在加拿大的經歷。他們的朋友,相片記錄的每個特殊日子;上一輩人逐漸長大並老去,新成員又給家族注入了活力。當照片中的彼得長大到一定年紀時,奧多認出了他。奧多倒吸一口涼氣,伸出一根黑色的手指鄭重其事地敲著照片,抬頭看著他。彼得一頁一頁往回追溯,他指著越來越年輕的自己,那個身材消瘦、深色頭髮、皮膚緊緻的自己。照片先是彩色的,然後變成老式的黑白照片。奧多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在時間裡逆流而上,直到彼得最早的一張照片。照片拍攝於里斯本,那時他的父母正要移民加拿大,他還只是一個兩歲的嬰兒。對於他,那個畫面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紀。奧多眨著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相簿那幾頁的其他照片記錄了父母早年在葡萄牙的親戚。其中尺寸最大的是一張集體照,佔據了整整一頁,照片裡的人拘謹地站在戶外的一堵白牆前。大多數親戚彼得已經認不出了。父母肯定說過誰是誰,但他已經不記得了。他們生活在那麼久遠的年代,距離加拿大又那麼遙遠,他很難想象他們曾經真的存在過。奧多似乎抱著同樣的懷疑態度,卻更願意去接受。

一週之後,奧多再次翻開相簿。彼得以為他會認出里斯本的那張照片,他卻無動於衷。只有逆著時間一張照片、一張照片地回顧,他才能再次認出襁褓中的彼得。等到下次翻看相簿的時候,他又忘了。彼得意識到,奧多隻活在當下。在時間的河流裡,他既不關心上游的源頭,也不在意下游的沙洲。

對彼得來說,回顧人生是一件悲喜交加的事。他深陷懷舊的泥沼。某些照片喚起的回憶令他痛徹心扉。一天傍晚,他對著一張年輕的克拉拉抱著初生的小本的照片,哭了起來。本那麼小,泛紅的皮膚上滿是褶皺。克拉拉看上去很疲憊,又很歡喜。那隻細弱的小手握著她的小指頭。奧多望著他,滿眼迷惑,同時又帶著關切。猩猩放下相簿,抱住他。過了一會兒,彼得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為什麼要哭?哭有什麼用?什麼用也沒有。哭只會模糊他的視線。他再次翻開相簿,睜大眼睛盯著克拉拉和本的照片。他拒絕輕易落入傷感的陷阱。他轉而關注那個重要而簡單的事實,即他對他們的愛。

他開始寫日記。他記錄自己如何嘗試著理解奧多,記錄猩猩的習慣和癖好,以及這個生命的神秘色彩。他也記錄新學會的葡萄牙詞句。他還反思了他的鄉村生活,他的往昔,他的整個人生。

他喜歡在地板上鋪一張自己買的羊毛毯,背靠著牆坐在上面。他坐在地板上閱讀,書寫,和奧多互相梳理毛髮,有時打個盹兒,有時只是坐在地板上無所事事。

坐下去又站起來是件很累人的事,但他提醒自己,這對他這個年紀的人是種不錯的鍛鍊。奧多幾乎總是坐在他的身邊,輕輕靠著他,幹著自己的事,或者給他搗亂。

奧多重新佈置了房間。在廚房的操作檯上,餐具被整齊地擺在外面,刀一排,叉子一排,以此類推。杯子和碗也擺在檯面上,口朝下靠牆放置。家裡的其他物品也是如此:它們不會被置於高高的架子上或者收在抽屜裡,而是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比如排在牆根(書和雜誌),或是放在地板的某處。

彼得是個愛整潔的人。他把東西放回原位,但是奧多立刻把它們按猩猩的方式還原。彼得回想整個過程。他把鞋放回門邊慣常的位置,把老花鏡盒放進抽屜,把幾本雜誌放到牆邊另一個位置。他剛一轉身,奧多就提起鞋,把它們放回他偏愛的那塊石頭地板上,把老花鏡放回專屬的那塊地板上,把雜誌放回牆邊他選定的位置。啊哈,彼得想,原來他不是亂放的。這是一種不同的秩序。好吧,這讓地板顯得很生動。他放棄了自己的潔癖。這是地板生活的一部分。

他需要定期把一些物品放回一樓的房間。一樓名義上用來豢養牲口和存放農具,如今卻塞滿了經年累月積攢的雜物,一直堆到了天花板——這都源自一代又一代村民近乎病態的儲物癖。奧多喜歡這個牲口圈。這是一座不斷激發他好奇心的無盡寶庫。

出了家門,還有整個村子。對於奧多來說,村子裡有上千個興趣點。比如路上的鵝卵石。路旁的花盆。數不勝數的石牆,每一堵牆他都能輕易爬上去。樹木。連成片的屋頂——那是奧多的最愛。彼得曾擔心村民會反感一隻猩猩在他們的屋頂上游蕩,但大多數人壓根兒沒注意到,而那些注意到的人也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奧多的步伐靈活而穩健,不會嘩啦亂響,不會踩翻瓦片。他最喜歡老教堂的屋頂,那裡視野極佳。他在上面時,彼得有時會進教堂坐坐。那是個謙卑的祈禱場所,空白的牆面,樸素的祭壇,一座在時光荏苒中變得暗淡的粗糙十字架苦像。走廊的另一頭,在最後一排長椅後面,有一個書架,兩側立著花瓶。那是一個必不可少的神龕,用來供奉某些塵封已久的基督教聖徒。他對宗教組織沒有興趣。首次造訪時,他花了兩分鐘草草看了幾眼,這就夠了。不過小教堂是個安靜的所在,它有著類似於餐館的好處:他可以安心地坐下。他習慣坐在窗邊的長椅上,透過窗戶他可以看見奧多順著排水管爬上爬下。他從沒帶奧多進過教堂。他不想冒險。

然而,村裡更吸引奧多的還是村民。他們已經消除了戒心。奧多對女性尤其抱有好感。那個把他從非洲帶回來的和平隊志願者是位女士嗎?抑或在他年幼時,某位女性實驗室工作人員給他留下了好印象?或者只是單純的生物本能?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他喜歡跟女人打交道。久而久之,那些從前躲著他、對他態度粗魯的鄉村寡婦都成了最向著他的人。奧多對她們十分友善,做鬼臉、發出乖巧的聲音逗她們開心,進一步打消了她們的顧慮。他們在一起的樣子很搭——矮小、弓著腰的黑衣婦人和矮小、弓著腰的黑毛動物。從遠處看還真分不清彼此。

通常,女人們——其實是村裡所有的人——都會先熱情洋溢地和奧多打招呼。然後,等他們轉過頭和他聊天時,他們會提高聲調,使用最簡單幼稚的語言,再加上誇張的表情和手勢,好像他是村裡的傻瓜。別忘了,他畢竟不會講葡萄牙語。

阿梅莉亞大嬸成了奧多最親密的信徒。沒過多久,她上門打掃時他們就不必離開房子了。更有甚之,情況反了過來:她每週來訪的那天,奧多會開心地留在家裡,彼得可以出門處理雜務。從她跨進門的那一刻起,猩猩就乖乖待在她身邊,看著她四處忙活。她的活兒並不多,每次待的時間卻越來越長,而報酬一分沒漲。彼得擁有圖伊澤洛最整潔的房子,幾乎一塵不染,只是房間的佈置有些古怪——因為阿梅莉亞大嬸很尊重猩猩對於「整潔」的獨特直覺。打掃時,她總是滔滔不絕,用動聽的葡萄牙語和奧多聊天。

她告訴彼得,奧多是「村子收到的一件真正的禮物」。

他也在一點一滴地瞭解這個村莊。最富有的村民是阿爾瓦羅先生,他的店鋪帶來可觀的收入。接下來是耕種自家土地的村民。然後是擁有牲口的牧民。最後是長工,他們除了自家的房子以外一無所有,只是替他人打工。他們是村裡最窮的人,也是最自由的人。男女老少的村民分佈在這個社群結構的各個階層,按照個人能力各司其職。至於神父——那個名叫埃洛伊的和藹男人——是個特例,因為他沒有任何財產,卻要和所有人打交道。他往來於各個階層間。若按財富的多寡,圖伊澤洛的村民是貧窮的,不過從表面上很難一眼看出來。他們在很多方面自給自足:種植自家吃的糧食,養牲口,種菜,自己做衣服和傢俱,自己動手修補。以物易物仍然很常見,不管是實物還是勞力。

他發現了一種罕見而古怪的地方風俗。他最早是在一個葬禮上注意到的。當時送葬的人群穿過村子走向教堂,不少哀悼的人在倒著走路。那似乎是一種表達哀思的方式。他們背身走過街道,穿過廣場,登上臺階。他們沉浸在悲傷中,肅穆的面孔低垂。他們不時回頭看路,其他人也會伸手扶他們一把。他對這種風俗很著迷,於是向人們詢問。阿梅莉亞大嬸和其他人似乎都不清楚它從何而來,為何如此。

在村裡,猩猩最喜歡的地方是餐館。村民漸漸習慣看見他倆坐在餐館露天的餐桌前,享用多加奶的咖啡。

一個雨天,他和奧多站在餐館門外。他們剛遠足歸來,渾身冰涼。露天的桌椅上積了雨水。他有些猶豫。阿爾瓦羅先生正在櫃檯前。他看見他們,招手示意他們進屋。

他們在餐館的角落坐下。小店按照典型的餐館佈置。櫃檯上堆了一摞小碟,每隻小碟裡配了小勺和糖,等待著迎接一杯咖啡。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擺了成排的葡萄酒和白酒。櫃檯前面置了圓形餐桌和配套的金屬座椅。屋子上方懸著一臺電視,它總是開著,幸運的是音量調得很低。

出乎意料的是,奧多對電視的興趣並不大。他望著螢幕上的小人追逐著白色小球,或者情侶深情對視——他對於後者更為專注,看來猩猩更喜歡肥皂劇。但他只看了一小會兒,更吸引他的是溫暖的房間和屋裡活生生的人。客人們看奧多一眼,奧多馬上回看他們,電視被拋在腦後。這時彼得和阿爾瓦羅先生就會相視一笑。彼得舉起兩根手指,如平常一般下單。阿爾瓦羅先生點點頭。從此以後,他們成了餐館的常客,甚至有了專屬的座位。

他和奧多常去遠足。奧多再沒有像在俄克拉何馬一樣要他抱。如今,奧多精力旺盛,不知疲倦。但他還會時常爬樹,在高高的樹枝上待一會兒。彼得只能在樹下耐心等待。如果在森林裡遇上長著海綿般鬆軟的苔蘚的空地,他們會開心地摔會兒跤,除此之外,他們會保持安靜。他們在林中見到了獾、水獺、黃鼠狼、刺蝟、麝貓、野豬、野兔、鷓鴣、貓頭鷹、烏鴉、朱鷺、松鴉、燕子、鴿子、其他鳥類、一隻害羞的猞猁,還有一隻難得一見的伊比利亞狼。每次彼得都以為奧多會追上去,在樹叢中引發一陣騷亂,他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凝神注視。森林雖然包羅永珍,他倆卻更偏愛開闊的原野。

一天下午,在遠足回來的路上,他們在村外的溪邊遇到了兩條狗。村裡到處是膽小的土狗。這兩條狗在喝水。奧多一點兒也不害怕,饒有興趣地觀察它們。這兩條狗看上去沒什麼病,但是很瘦。它們發現人和猩猩,頓時緊張起來。奧多低聲呼喚著走過去。狗俯下身,背上的毛豎了起來。彼得有點兒不安,不過這些狗個頭不算大,而且他深知猩猩的力量。但是一場激烈的衝突還是會很難看。在發生摩擦之前,狗轉身跑開了。

幾天後,他坐在露臺的椅子上,看見兩隻狗鼻子從院門裡探進來。還是那兩條狗。奧多正在他身邊,背靠著露臺的牆。他一看見那兩條狗就衝下樓,開啟院門。狗跑開了。他低身喚著,身子俯得很低。它們最終進了院子。奧多很高興。幾番試探之後,伴著呼呼聲和狗叫,黑猩猩和狗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最終奧多伸出一隻手搭在較大那條狗的背上。那是一條黑色的雜種狗。奧多開始給它理毛。彼得猜想這兩條在戶外長大的狗一定很需要清理。黑狗趴在地上,有點兒緊張,但是很順從。奧多從尾巴的根部開始,小心地給它理毛。

彼得回到屋裡。過了一會兒,他透過廚房的窗戶往外望,發現那條狗已經翻了個身,肚皮朝上躺著。奧多跨著它站著,身上的毛髮豎立,齜著牙,一隻手像爪子般懸在狗肚子上方。狗嗚嗚直叫,眼睛緊盯著那隻毛茸茸的手。彼得有點兒慌了。奧多的模樣可怕極了。怎麼回事?那條狗剛在奧多友好懇切的態度面前放鬆下來,現在就翻過身露出柔弱的肚腹,這等於告訴猩猩:它已經嚇得失去了求生的慾望。他走到客廳窗前。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他想象奧多把狗開膛破肚的畫面。且不說這條可憐的狗的感受,村民們會怎麼想?偶爾大叫著砸個杯子或者在屋頂上游蕩是一回事,把狗開膛破肚卻是另一回事。村裡的狗不像北美的寵物狗那樣受到悉心照料,但它們也是有主人的,村民餵它們殘羹剩飯,偶爾也會關心它們。在經過客廳的下一扇窗時,他看見那條狗抬起的後腿抽搐著,整個身體在地上扭曲成一團。他不禁一聲驚呼,拉開門,跑上露臺。他無意中多看了一眼。氣氛已經大變。他伸出的手臂放鬆下來。奧多正在撓狗的癢癢。狗咧著嘴樂得發抖,猩猩也跟著大笑。

此後,狗越來越多。最終狗群的規模達到了十二條。彼得從沒餵過它們,但它們依然每天一早就鑽進院子,靜靜地等待,沒有一聲乞求或抱怨。當奧多出現在視窗或露臺時,它們立刻興奮起來,同時卻又異樣地安靜。奧多有時加入它們,有時毫不理睬。如果狗的邀請得到回應,它們會留下,否則它們便知趣地離開,第二天又會滿臉期待地現身。

猩猩和狗之間的互動可以說是瞬息萬變。有時它們閉上眼睛,躺在院子裡溫暖的石板上曬太陽,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間或有抽鼻聲打破庭院的寂靜。然後奧多抬起一隻胳膊,拍拍其中一條狗,咧嘴露出下頜的牙齒。他也可能站起身,擺出很大的陣仗,一邊搖搖晃晃地用兩腿走路,一邊猛砸地面,叫囂著、呼號著、咕噥著。拍打、咧嘴、挑釁都傳遞了同樣的訊號:玩耍的時間到了!遊戲開始。要麼是奧多追狗,要麼是狗追奧多,更多時候是所有的動物你追我趕。這是一場狂野而歡樂的遊戲。狗奔跑、轉彎、扭動、翻滾、跳躍、躲避;奧多衝撞躲閃、急停急啟、撞牆彈開或者翻牆而過。犬吠和猩猩的尖叫響徹全場。猩猩異常敏捷,沒有他無法脫身的角落,也沒有他撞不翻的狗。彼得這才意識到奧多和他打鬧時有多剋制。按照他現在的瘋法,彼得早就進醫院了。到了狂歡的尾聲,奧多倒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狗也喘著粗氣,流著口水,躺了一地。

彼得饒有興趣地觀察這些動物休息時的相互位置。每次都不一樣。幾乎總有一條狗枕著奧多入睡,其他的狗在旁邊擠作一團,或是擺出這樣那樣的姿勢。有時奧多抬頭看他,噘起嘴唇做出無聲的「呼」的口形,就像第一次見他時那樣。奧多在向他打招呼,又不想把狗吵醒。

奧多和狗的打鬧雖說是一種消遣,有時卻著實讓人寒毛直豎。他們之間總存在著一種緊張感。這種緊張常常伴著瞬間的安靜陡然浮現。每條狗都會嚇得發抖,然後轉身逃跑。彼得不明白的是,它們為什麼總會回來。

一天,這群動物躺在葡萄牙溫煦的陽光下,似乎遠離塵世。忽然間爆發出一聲怒吼,隨即是哀鳴和犬吠。奧多處在混亂的中心。他正在挑釁,不過這次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他齜出尖牙,發出一聲可怕的「嗚啊——」,撲向那條不知如何得罪了他的狗。那條可憐的狗被他一陣暴打。巴掌和拳頭落在它身上,聲音在院子裡迴響。狗尖聲哀號,但它的乞求幾乎完全淹沒在奧多的怒吼和狗群的吠叫中。其他狗焦急地繞圈觀望,不住地嗚咽、嚎叫、猛地靠近或後退,尾巴緊緊地夾在後腿之間。

彼得愣在露臺上不知所措。一個念頭浮現在他腦海中:如果有一天他惹惱了奧多,結果會怎樣?

衝突就這麼過去了。奧多最後狠狠地扇了狗一巴掌,把它扔在一邊,走開了。他轉身背對那隻受傷的動物。狗趴在地上,抖得很厲害。其餘的狗汗毛直豎,眼珠鼓得滾圓,卻大氣也不敢出。奧多的呼吸漸漸平復,狗的顫抖也變得時斷時續。彼得原以為衝突結束了,雙方會各自退到角落舔傷口——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這時,有趣的事情發生了。那隻犯了錯的狗掙扎著站起來。它拖著肚子爬到奧多身邊,開始低聲嗚咽。它不住地叫,直到奧多頭也不回地伸手摸了它一下。他的手一收回去,狗又開始叫。奧多再次把手放在狗身上。過了一會兒,猩猩轉過身,湊近一點兒,開始為狗理毛。狗翻身側躺著,用更低的聲音嗚咽。奧多從它的頭撓到尾。一側梳理完了,他把狗抬起來,輕輕翻過來,開始梳理另一側。完成之後,他靠著狗躺下,和狗一塊兒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那條狗拖著身子一瘸一拐地進了院子,看上去疲憊不堪,滿身泥濘。更意外的是,當奧多加入狗群時,它在他旁邊翻過身子,彷彿昨天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在之後的十天裡,不管是玩鬧還是休息,他們總待在一塊兒。

彼得意識到奧多和狗之間的每一次衝突最終都是如此收場——所有的不快都浮出水面,隨波而去,不留一絲痕跡。動物對於情緒有一種健忘的能力,總是活在當下。衝突和爭鬥彷彿暴風雨雲,來得快也去得快;雲散雨收,又是亙古不變的藍天。

狗害怕奧多,但它們每天都回來。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他對奧多的畏懼不再強烈。但無論他怎麼想,猩猩是個真實的存在。彼得不可能對他視而不見。看見他時,彼得偶爾還是忍不住心裡一緊。但這種感覺不是恐懼,至少他自己不這麼認為。它更像是一種讓人不安的意識,它不會驅使他從猩猩身邊逃離——恰恰相反,它催促他對奧多的出現做出反應,因為奧多總會對他的出現做出反應。據彼得的觀察,只要他出現在某個房間,奧多一定會跟過來。無論奧多進來之前他在做什麼,那件事在他心裡的分量都無法和應付奧多相比。每一次,奧多的眼神總是深邃得像要把他整個人吸進去。每一次,他都為這種眼神驚歎不已。

這麼說來,他不是已經回答了為什麼狗會每天回來的問題嗎?還有什麼能對它們的意識、它們的生命產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沒有。所以每天早晨它們回到房前,每天早晨他也同樣欣喜地在奧多近旁醒來。

狗身上長了蝨子,很快奧多也有了。彼得用一把細齒梳把蝨子和它們的卵篦出來。不久彼得身上也沾上了蝨子,奧多終於久違地挑戰了一把捉蝨子的遊戲。

幾周後的一天,他們從巨石荒野遠足歸來。天氣很好,大地上新綠萌發,春意盎然。彼得有些累了,想歇歇腳。最好再來杯咖啡。於是他們去了餐館。他疲憊地坐下。咖啡端上來,他捧在手裡。奧多安靜地坐在一旁。

彼得望向窗外——彷彿一扇毛玻璃在瞬間碎裂,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他的兒子本,剛走下一輛汽車,站在廣場中央。

他一時百感交集。驚訝、擔憂——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但更多的是簡單純粹的父親的喜悅。他的兒子,他的兒子來了!他已經兩年沒見到本了。

他站起來衝出門。「本!」他大喊。

本轉身看見父親。「給你個驚喜!」他說,給了父親一個擁抱。顯然他也非常高興。「我有兩週的假期,於是決定來看看你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過得怎麼樣。」

「我想死你了。」彼得微笑著。兒子看上去那麼年輕,那麼充滿活力。

「我的老天!」本退後一步,臉上現出驚恐的神色。

彼得轉過身。是奧多,他正四肢著地跟過來,臉上滿是好奇。本看樣子隨時會轉身逃走。

「不用怕。他不會傷害你的。他只是來打個招呼。奧多,這是我的兒子——本。」

奧多走上前聞了聞本,然後拍拍他的腿。本顯然很緊張。

「歡迎來到圖伊澤洛。」彼得說。

「它們會把你的臉咬掉的,」本說,「我在書上讀到過。」

「這只不會。」彼得說。

此後的十天裡,彼得向兒子展示了自己的生活。他們交談,他們散步。他們心照不宣地修補父子關係,通過親密的動作彌合過去的距離。本時時提防著奧多,擔心受到攻擊。有一次他正好看到彼得和奧多打鬧,如同一場激烈而混亂的馬戲表演。彼得希望兒子也能加入,但本不肯。他躲得遠遠的,一臉緊張。

一天早餐後,他們正在廚房裡收拾,奧多拿著一本書過來了。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彼得問。

奧多把書遞給他。是一本老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偵探小說,精裝本,封皮花花綠綠的,紙頁綿軟泛黃。書名是encontrocomamorte。

「是不是《和死者的會面》?」本問。

「或者是《和死亡的會面》?我不確定。」彼得回答。他看了看版權頁,上面註明了英文書名。「啊,是《死亡約會》。我們可以讀一讀,提高葡萄牙語水平。」

「好啊。」本說,「你先來。」

彼得取出字典,他們三個席地而坐。父親和猩猩輕鬆自在,兒子小心翼翼,略顯拘謹。彼得大聲朗讀開頭的幾段,一邊測試自己的理解能力,一邊練習發音:

「你明白的,不是嗎?她必須得死!」

這句質問飄進寂靜的夜,像是在那裡懸浮了片刻,緊接著便越飄越遠,消失在死海之中。

赫爾克里·波洛正抓著窗戶把手,愣了片刻。他皺了皺眉,最後還是堅決地關上了窗戶,這樣就可以杜絕那些傷人的夜間涼氣了!赫爾克里·波洛從小就懂得,外面的空氣還是留在外面的好,尤其是夜晚的涼氣更是有害健康。

奧多聽得入了迷。他看看書頁,又看看彼得的嘴唇。是什麼讓猩猩如此著迷?是他濃重的口音,還是與日常對話中的單音節詞截然不同的抑揚頓挫的長句?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當彼得大聲朗讀時,奧多凝神靜聽,蜷縮著靠在他身旁。彼得覺察到本也同樣著迷,或許是因為葡萄牙語,但更有可能是因為父親與猩猩的默契。

彼得讀完三頁才把書放下。

「感覺怎麼樣?」本問。

「我大致能讀懂,不過好像隔著一層霧。」彼得轉頭看著奧多,「你在哪兒找到這本書的?」他問。

奧多指了指窗戶。彼得從視窗探出頭,看見院子裡有一隻攤開的手提箱。他猜測,它應該來自堆滿雜物的牲口棚。他和本下了樓,奧多跟在後面。奧多對自己翻出來的箱子有一種特殊的痴迷,尤其是隱藏的秘密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箱子一般用來裝床單和舊衣服,不過這隻箱子裡似乎裝著一堆奇怪的東西。彼得和本把奧多扔了一地的物品一一撿回箱子:一方紅布、幾枚舊硬幣、一副刀叉、一些工具、一個木製玩具、一面小鏡子、兩枚骰子、一支蠟燭、三張撲克牌、一條黑裙子、一支笛子和一個牡蠣殼。還有一隻信封,封口合著但沒有粘上,看樣子是空的,但彼得還是開啟看了看。裡面有一些粗糙的黑色毛髮,這讓他大惑不解。他摸了摸那些毛髮——又硬又幹。他敢打賭那是奧多的毛。「你在玩什麼花樣?」他問猩猩。

彼得準備合上箱子,本說:「等一下,看看這個。」

他遞給彼得一張紙。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黑色的筆跡略顯方正:

拉斐爾·米格爾·桑托斯·卡斯特羅,八十三歲,葡萄牙高山區圖伊澤洛村

彼得盯著這句話。他在記憶中搜尋零散的片段,將它們拼在一起,這個名字驀地清晰起來:拉斐爾·米格爾·桑托斯·卡斯特羅——他外公巴蒂斯塔的弟弟?紙的右上角寫著日期:一九三九年一月一日。如果他八十三歲去世的話,時間大致對得上。信箋的抬頭標著「布拉幹薩市聖弗朗西斯科醫院病理部」。他渾身發冷。克拉拉死後,他再也不想和病理學打交道了。但他的眼睛還是忍不住看下去。在拉斐爾·卡斯特羅的基本資訊下面寫了兩行字:

我親眼所見,他的身體裡躺著

一隻黑猩猩和一頭熊崽。

他沒有看錯。那句話下面是潦草的簽名和刻著病理醫師名字的清晰印章:歐塞比奧·洛佐拉醫生。

「上面說什麼?」本問。

「上面說……」彼得重新開啟信封,手指摩挲著那簇黑毛,聲音漸漸低下去。他看著箱子裡的東西。這隻箱子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如果這真是叔外祖父拉斐爾的病理報告,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房子裡?他從沒打聽過祖宅的位置。一旦村裡人得知他是村民的遠親,不必要的議論和關注一定接踵而至。他不覺得自己是葉落歸根。更確切地說,他和奧多一樣,只是快樂地活在當下,而當下沒有過去的地址。但他此刻的疑惑是:會不會就是這座房子?這是否可以解釋它為何破敗不堪,又無人居住?

「上面說什麼?」兒子追問道。

「噢,這似乎是一份病理報告。醫師宣稱——我該怎麼說呢?——宣稱他在一個男人的身體裡找到了一隻黑猩猩和一頭熊崽。上面是這麼說的。看,這個詞和英語裡一樣:chimpanzé。」

「什麼?」本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了奧多一眼。

「顯然這是一個比喻,某個我不知道的葡萄牙俗語。」

「顯然如此。」

「死者的名字也很奇怪。或許這個疑問阿梅莉亞大嬸可以解答。好吧,我們把箱子搬到樓上去。」

「我來。你歇著吧。」

他們去了阿梅莉亞大嬸家。彼得帶上了家族相簿,奧多自告奮勇地扛著。阿梅莉亞大嬸正好在家。她優雅地向兩個男人致意,對猩猩笑臉相迎。

「我的房子——是誰的?」彼得問她。

「巴蒂斯塔·雷納爾多·桑托斯·卡斯特羅,」她回答,「不過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至於他的家人,」她用手背一拂,吹了口氣,「他們都走了。人們只要搬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巴蒂斯塔·桑托斯·卡斯特羅——這麼說是真的。真沒想到,他這個隨遇而安的訪客竟然神差鬼使地找到了自己出生的房子。

「她說什麼?」本小聲問。

「她說住在那座房子裡的人很久以前就死了,而他的家人——我聽不懂她具體的話,但她的手勢很明白——他的家人都走了,拋下村子遠走高飛了,大概是這個意思。人們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他再次轉向阿梅莉亞大嬸,「那他的弟弟呢?」他問。

「他的弟弟?」阿梅莉亞大嬸忽然間來了精神,「他的弟弟拉斐爾·卡斯特羅是教堂天使的父親。天使的爸爸!天使的爸爸!」她反覆強調。

教堂天使?彼得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他現在只關心自己的族譜。他從奧多手裡接過相簿,準備揭示自己的身份。

「巴蒂斯塔·桑托斯·卡斯特羅——對嗎?」他指著相簿裡第一張集體照裡的一個男人說。

他居然有巴蒂斯塔的照片——阿梅莉亞大嬸大吃一驚。「是的!」她說,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端住相簿,雙眼幾乎貼到了照片上。「拉斐爾!」她指著另一個男人大喊道。她又指了一下。「他的妻子,瑪麗亞。」然後她忽然屏住呼吸,「是他!是金童!又一張他的照片!」她指著一個小孩子——他在照片裡只是一個斑駁的色塊,正從母親身後探頭張望。彼得從沒見過阿梅莉亞大嬸如此激動。

「巴蒂斯塔——我的……外公。」他承認道。他指著本,但他不知道葡萄牙語裡「外曾祖父」怎麼說。

「金童!」阿梅莉亞大嬸叫起來。她全然不顧巴蒂斯塔是他的外公、他兒子的外曾祖父。她抓住他的袖子,拉著他往外走。他們往教堂的方向走去。她不住唸叨著:教堂天使。一路上,她的激動心情感染了旁人。別的村民也加入進來,其中多數是女人。一行人亂鬨鬨地來到教堂,連珠炮似的葡萄牙語對話此起彼伏。這種混亂似乎讓奧多很開心,他也「呼呼」地跟著起鬨。

「這是怎麼回事?」本問。

「我也不清楚。」彼得回答。

他們進了教堂,沿著走廊直行,然後向左一轉,走向與祭壇相反的方向。到了教堂後部的北牆前,阿梅莉亞大嬸示意大夥兒在神龕面前止步。以花瓶為書擋的書架前面立著一個三層花盆,盆裡裝滿了沙,沙裡插著纖細的蠟燭,有些亮著,有些已經燃盡。碎紙片散落在書架和地板上,有些捲成一團,有些折成正方形,這些紙片讓整潔的神龕顯得凌亂不堪。此前彼得來教堂時從沒靠得這麼近過,也沒注意到這些紙片。書架正上方的牆上掛了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個孩子的黑白頭像。一個英俊的男孩。他嚴肅的目光直視前方。他的眼睛與眾不同,顏色很淺,在照片的明暗光影中十分醒目,不亞於背景裡的白牆。照片看上去很陳舊。多年前的一個年幼的孩子。

阿梅莉亞大嬸翻開相簿。「就是他!就是他!」她反覆說。她指了指牆上照片裡的孩子,又指了指相簿裡的孩子。彼得一一對照:眼睛、下巴、神態。是的,她說得沒錯。確實是同一個孩子。「是的。」他迷惑地點點頭。人群中響起訝異的議論聲。相簿從他的手裡往下傳遞,每個人都親自對照一番。阿梅莉亞大嬸興奮得滿面紅光,眼睛卻始終盯著相簿。

幾分鐘之後,她把相簿奪回來。「好了,你們看夠了。我必須去找埃洛伊神父。」她說著衝出教堂。

彼得撥開人群擠到牆上的照片前。金童。他的記憶裡再次有微光閃爍。父母曾告訴他一些事。他在記憶中搜尋,但它們像晚秋的最後幾片落葉失落在風中。他什麼也抓不住,唯有對一段佚失的家族記憶的隱約印象。

他忽然想到:奧多去哪兒了?他看見兒子站在人群之外,而猩猩在教堂的另一邊。他從人群中擠出來,和兒子一起走向奧多。奧多正仰著頭咕噥。彼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奧多正盯著祭壇上供奉的木質十字架苦像。他似乎想爬上祭壇,這正是彼得一直以來最擔心的。幸運的是,這時阿梅莉亞大嬸帶著埃洛伊神父快步回到教堂,朝他們走過來。她的激動情緒分散了奧多的注意力。

神父把他們帶進儲藏室。他把一個厚資料夾放在圓桌上,示意他們坐下。彼得平時只是禮節性地和他打招呼,從沒覺得神父想把他納入自己的信眾。他和本坐下來。奧多找了個窗臺,坐下來看著他們。他背對光線,成為窗前的一道剪影。彼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埃洛伊神父翻開資料夾,將檔案一份一份地攤在桌上,有手寫的也有列印的,此外還有不少書信。「布拉幹薩,里斯本,羅馬。」神父指著信箋的抬頭說。他開始耐心解釋,彼得頻繁查閱字典。阿梅莉亞大嬸時而情緒激動,熱淚盈眶,時而又露出微笑,甚至笑出聲來。神父始終很專注。本一聲不吭,彷彿一座雕像。

離開教堂之後,他們直接去了餐館。

「天啊,我原以為葡萄牙的鄉村生活會很無聊。」本捧著杯意式咖啡說,「他都說了些什麼?」

彼得仍有些恍惚。「啊,這麼說吧,我們找到了祖宅。」

「開玩笑吧?在哪兒?」

「恰好就是我現在住的房子。」

「真的?」

「他們當時需要給我找一座空房子,而那座房子自從家裡人搬走以後就一直空著。他們沒把它賣了。」

「但是還有其他空房子啊。實在太巧了。」

「不過,聽著——埃洛伊神父和阿梅莉亞大嬸還告訴我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的一個小男孩的故事,我聽出來了。」

「是的。事情發生在一九〇四年。那個男孩當時五歲,他是巴蒂斯塔外公——你的外曾祖父的侄子。他父親,也就是我的叔姥爺拉斐爾,去村子外面一個朋友的農場幫工,男孩也跟去了。一眨眼的工夫,男孩就出現在幾公里以外的路邊,死了。村民說他的傷口和十字架上耶穌的傷口一模一樣:折斷的手腕、折斷的腳踝、身側很深的傷口,擦傷和刀傷。人們傳說天使把他從農田裡抱起來,想把他帶到上帝面前,但是天使沒有抓牢,他跌落下來,這也解釋了傷口的來歷。」

「你說他是在路邊被找到的?」

「是的。」

「我倒覺得他是被車撞死的。」

「其實,兩天之後,有一輛汽車出現在圖伊澤洛,那是這個地區第一次有汽車來。」

「你看吧。」

「有些村民立刻覺得那輛車與孩子的死有關。這件事很快在鄉里傳得沸沸揚揚,在地方文獻中也有詳細記載。但是人們沒有證據。而且,那個孩子前一分鐘還在父親身邊,下一分鐘怎麼可能出現在幾公里以外的汽車面前?」

「一定有辦法解釋。」

「好吧,但他們認為那是上帝的旨意。無論是上帝直接插手還是通過這種怪異的新式交通工具,都是上帝的旨意。故事到這兒還沒有完。失去的是金子,收穫的也是金子。」

「什麼意思?」

「這是一句本地諺語。失去的是金子,收穫的也是金子。他們說上帝對天使的過失很內疚,因此他賜予男孩神奇的力量。許多不孕的女人在向男孩禱告之後很快就有了身孕。阿梅莉亞大嬸發誓這件事也發生在了她身上。他在這一帶已經成了傳奇。事情還不止於此。人們正在請求羅馬教廷,希望把他封為‘可敬者’。考慮到這麼多女人的懷孕都歸功於他,大家說封聖的機會很大。」

「真的?我有個身為聖人的堂舅祖父,現在你又跟猩猩住在一起——咱們這家人還真是了不得。」

「不是‘聖人’,是‘可敬者’,差了兩級呢。」

「抱歉,不過我看不出區別。」

「顯然男孩的死把整個村子攪了個底朝天。貧窮是這裡的特產。每個人種植貧窮,每個人也咀嚼貧窮。然後這個孩子降生了,他就像一件活著的珍寶。人人都愛他。他們把他叫作‘金童’。埃洛伊神父告訴我,男孩死後,村民說天空也變成了灰色,村子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嗯,沒錯。那一定讓人心如刀割,畢竟是一個孩子的死。」

「他們卻依然談論他,彷彿他還活著。他依然帶給他們快樂。你看見阿梅莉亞大嬸的樣子了——她甚至從沒親眼見過他。」

「他是怎麼和咱們家扯上關係的來著?」

「他是我母親的堂弟,所以應該跟我也有堂親,叫什麼堂舅堂叔之類的,我不太清楚。總之,他是我們家親戚。拉斐爾和他妻子瑪麗亞很晚才有了孩子,所以我母親比那個孩子歲數大。他出生時她應該十幾歲了——我父親也一樣。所以我父母都認識他。所以阿梅莉亞大嬸剛才那麼激動。我隱約記得小時候父母講過一個故事,關於家裡一個夭折的孩子。他們只講了個開頭,卻沒有講結尾——就像一個可怕的戰爭故事。他們總是講到某個地方就打住了。我估計他們在他‘死而復生’之前就離開村子了。我猜他們並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

「或者他們並不相信。」

「那也有可能。比如這個男孩的母親。聽說男孩父母對待這個傳說的態度截然不同:父親相信孩子的神力,而母親不信。」

「真是個悲傷的故事。」本說,「對了,他父親體內的黑猩猩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他們沒提過這件事。」

奧多坐在他們身邊的椅子上,手捧咖啡,望著窗外。

「快看,你的猩猩正像個真正的歐洲人一樣啜著卡布奇諾呢。」

回家後,彼得在幾個房間裡踱來踱去,想看看能否喚起某種特殊的感覺。牆壁裡是否會流淌出沉睡的回憶?他是否能聽到小腳丫踩在地板上的吧嗒聲?他的眼前是否會浮現出父母年輕時的樣子——他們懷抱著幼小的嬰兒,他的未來仍然籠罩在迷霧中?

不。這裡不是家。此刻的家是他和奧多的故事。

那天傍晚,他和本一邊吃著簡單的晚餐,一邊再次翻看相簿,試圖理解洛佐拉大夫為拉斐爾·米格爾·桑托斯·卡斯特羅開出的那份令人費解的屍檢報告。本迷惑地搖搖頭。

第二天下午,他們穿過鵝卵石廣場去了小教堂。這一天陽光和煦,微風拂面。他們回到燭光搖曳的神龕前,看著照片裡那個目光清澈的孩子。本咕噥了一句,說自己居然會和「教會聖人」攀上親戚。他們走到教堂前部,在長椅上並排坐下。

本忽然大驚失色。「爸爸!」他指著十字架苦像喊了一聲。

「怎麼了?」

「那座十字架上的耶穌——看著有點兒像黑猩猩!我沒開玩笑。看那張臉,還有胳膊和腿。」

彼得端詳著苦像。「你說得對。它真的像一隻黑猩猩。」

「太詭異了。為什麼到處都是猩猩?」本緊張地四下張望,「對了,你那隻去哪兒了?」

「在那邊,」彼得回答,「別總是瞎操心。」

走出教堂時,彼得對兒子說:「本,我現在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不知道為什麼到處都是猩猩。我只知道他讓我的生活變得充實。他帶給我快樂。」

奧多咧嘴笑了,舉起雙手鼓了幾下掌,發出低低的吼聲,似乎想悄悄喚起他們的注意。父子倆目瞪口呆。

「活見鬼了。」本說。

他們一到家,奧多就鬧著要出門散步。本不想同去。「我想在村子裡轉轉,繼續尋找祖先的遺蹟。」他說。過了片刻,彼得才意識到本是說真的,沒在諷刺。他很想陪兒子,但他已經和奧多形影不離了。於是他向兒子揮了揮手,提起背包跟奧多出了門。

奧多朝著巨石荒野走去。一如往常,他們默默地在草原中穿行。彼得漫不經心地跟在後面。奧多猛地停下腳步。他直立起來,鼻子使勁嗅著,眼睛緊盯著正前方的那塊巨石。一隻鳥站在巨石頂上望著他們。奧多身上的毛漸漸豎起來,根根直立。然後他左右搖晃起身體。等到他終於俯下身子四肢著地時,他仍然難掩激動,不時用上臂撐起上身,同時卻出奇地安靜。忽然間,他全力向那塊巨石跑去。眨眼的工夫他就幾下跳上巨石頂端。那隻鳥早已振翅飛遠。彼得一頭霧水。那隻鳥為什麼會讓奧多如此激動?

他準備待在原地,任由奧多在巨石上玩耍。他只想躺下來打個盹兒。但奧多踞在石頂,轉身向他招手。顯然他想讓彼得跟上去。彼得朝巨石走過去。在巨石底部,他定了定神,做了幾次深呼吸,準備開始攀爬。然後他抬起頭。

他驚訝地發現,奧多正抓著石壁倒懸在自己的頭頂。奧多瞪著紅褐色的眼睛,生氣地望著他,一面伸出一隻手招呼他,修長的黑色手指有節奏地彎曲又伸直,令他著迷。同時,奧多漏斗形的嘴發出低沉卻焦急的「呼——呼——呼——」聲。奧多從沒有過這樣的反應,無論在巨石荒野還是在別處。他震驚於猩猩如此迫切的呼喚和其中隱含的命令式的依賴。他感覺自己剛從虛空中降生。他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一個獨特的存在,一個為攀爬而生的存在。他信心十足地把手伸向第一個抓握處。儘管巨石的側面密佈著孔洞和凸起,但石壁幾乎是垂直的,他必須全力以赴,把疲憊的身軀往上拉。他每上升一寸,猩猩就後退一寸。到達頂端時,彼得重重地坐下,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他感覺不太好。心臟在胸膛裡咚咚狂跳。

他和奧多並肩坐著,身體靠在一起。他看著自己的來路,那簡直是一道峭壁。他轉過頭,向奧多面朝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色一如往昔,卻沒有因此減損一分魅力:遼闊的荒原蔓延至天際,大地上鋪滿金黃的野草,黝黑的巨石點綴其間。這幅畫卷擁有一種簡潔的美麗。草原之上,是正在醞釀著黃昏的多彩天空。

頭頂上有風呼嘯而過。太陽與白雲玩起了追逐遊戲。丰韻的光線美得無法言說。

他轉頭看看奧多。他以為猩猩會抬頭看天、看遠方。但他沒有。奧多正低頭看著近旁。他激動得不能自已,卻異常地剋制,沒有肆無忌憚地「呼——呼——」喘息,也沒有誇張的手勢,只是不住地探頭探腦。奧多探出身子望向巨石底部。彼得看不見他在看什麼。此刻他已經沒什麼興趣——他需要休息。不過他還是趴著往前蹭,兩手牢牢抓緊石頭。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一定會傷筋動骨。他從巨石頂端向下張望,想看看是什麼吸引了奧多的注意。

眼前的景象沒有引起他的驚呼,因為他不敢出聲。但他的雙眼直直地盯著,一眨不眨,幾乎忘了呼吸。此刻,他理解了奧多穿越巨石荒野的方式,理解了猩猩為什麼會沿直線從一塊巨石跑到下一塊,而不是在開闊地帶遊蕩,理解了他為什麼要爬上巨石瞭望,理解了他為什麼要讓笨拙的人類同伴緊緊跟隨。

奧多一直在尋找,現在奧多找到了。

彼得望著那頭站立在巨石邊的伊比利亞犀牛。他彷彿在半空中看著一艘巨型帆船——它的軀幹雄偉,體側的弧線酷似船舷,兩支犀角如桅杆般升起,尾巴好似招展的旗幟。這頭野獸沒有覺察到注視它的目光。

彼得和奧多對視了一眼。他們交換著驚歎的神情:彼得露出震驚的微笑,而奧多收攏嘴唇,然後咧開嘴,露出下頜的牙齒。

犀牛拍打著尾巴,不時晃一下腦袋。

彼得試著估計它的尺寸。大概有三米長。一頭健壯、魁梧的巨獸。灰色的獸皮看上去很粗糙。頭很大,有一個長而斜的前額。標誌性的犀角像鯊魚的背鰭一樣明白無誤地表明身份。溼潤的眼睛驚人地細緻,挑著修長的睫毛。

犀牛用身體摩蹭巨石。它低頭嗅著草地,卻沒有進食。它抖了抖耳朵。然後伴著一聲咕噥,它跑開了。大地在它腳下震顫。雖然體形龐大,那頭野獸移動的速度卻很快。它徑直跑向下一塊巨石,然後是下一塊,再下一塊,直到消失不見。

彼得和奧多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們並不是害怕犀牛,而是擔心微小的動作也會導致遺忘,他們不願失去剛才看到的畫面。天空中綻放出藍色、紅色和橙色的火焰。彼得發覺自己在默默流淚。

最終他推著自己退回巨石頂部。坐起來很艱難。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他閉眼坐著,低垂著頭,兩手放在膝蓋上,試圖調勻呼吸。這是他經歷過的最厲害的一次心絞痛。他忍不住呻吟起來。

透過模糊的視線,他驚奇地看見奧多轉身抱住他,一條長長的手臂摟著他的背,扶著他,另一條手臂抱著他抬高的膝蓋。這是一個有力而完整的擁抱。彼得感到一種莫名的寬慰,漸漸放鬆下來。猩猩的身子很暖和。他把一隻顫抖的手搭在奧多毛茸茸的前臂上。他的一側臉頰能感覺到奧多的呼吸。他抬起頭,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身邊的朋友。奧多正直視著他。「呼——呼——呼——」猩猩的呼吸輕柔地落在他的臉上。彼得動了幾下,但並不是想要掙脫,更像無意識的動作。

他不再動彈,身體漸漸失去生氣,心臟也沉寂下來。奧多靜默了一會兒,然後退後一步,輕輕把他平放在巨石上。奧多望著彼得的屍身,哀傷地咳起來。他在一旁守候了半個多小時。

猩猩站起身,跳下巨石,下落的過程中幾乎沒用手腳觸壁。落地之後,他走到開闊地帶。他停下腳步,回望巨石。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伊比利亞犀牛消失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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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太華加拿大政府的辦公地。

加拿大政治家,加拿大醫療保險之父,1946年至1961年任薩斯喀徹溫省省長。他在2004年加拿大廣播電視公司的電視節目《最偉大的加拿大人》中名列首位。

位於俄克拉何馬城以南30公里,俄克拉何馬大學的所在地。

robertardrey(1908—1980),美國劇作家、編劇和科幻作家。

「上下滑動」的原文是bobupanddown,其中的動詞bob和鮑勃的名字(bob)相同。

美國政府主導的一個志願者專案。志願者為美國公民,經過三個月的培訓後派往國外工作兩年。和平隊的工作一般和社會經濟發展相關,同時促進文化交流。

指位於美國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耶基斯國家靈長目研究中心。

紐約大學下屬研究機構。

位於印度尼西亞巽他海峽的一座活火山。1883年的大爆發釋放出21立方公里的火山灰,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火山噴發之一。

原文為葡萄牙語。下文中的葡萄牙語對話均用不同字型區分,不再另做說明。

「犀牛」的葡萄牙語單詞和英文很類似,所以彼得能聽懂。下文提到的「一輛車(carro)」亦同。

雪鐵龍。

英文中檸檬一詞(lemon)也有「次品」的意思。

酒瓶軟木塞的原材料便是軟木,是樹皮經採剝加工後的產物。——編注

一五一五年曼努埃爾一世送給教皇利奧十世的犀牛其實是從東方運到里斯本的印度犀牛。此處說它是伊比利亞犀牛,屬於作者的虛構。

原文中葡萄牙語的「香蕉」和英語一樣,也是「banana」。

位於加拿大安大略省東南部的省立公園,以其隨處可見的湖光山色著稱。

羅馬天主教封聖有四個階位,從低到高分別是:天主之僕、可敬者、真福者、聖人(servantofgod,venerable,blessed,sa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