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塞比奧·洛佐拉緩緩唸誦了三遍主禱文。唸誦完畢,他開始傾訴內心對主的讚頌,並向祂祈求。他的思緒飄忽不定,卻總能回到當下;他的話語時斷時續,最終仍能連貫成句。他讚頌上帝,並向祂讚美自己的妻子。他祈求上帝保佑她和他們的孩子。他祈求上帝賜予他長久的支援與庇護。然後他反覆唸誦了二十多遍「基督聖體」,一是因為他身為醫師——具體說是病理醫師——以研究人的身體為業,二是因為他身為上帝的信徒,以對主的承諾為念。他站起身,回到辦公桌前。
他自認是一名嚴謹的醫師。他開始審視剛剛寫完的一段話,目光酷似一個回望新犁過的壟溝的老農,想要確認自己的活兒幹得還不賴,壟溝裡能長出莊稼。他想要確認自己的報告足以闡明病因,這個段落是否達到了他一貫的高水準,它是否真實、清晰、簡明、確鑿?
他正在處理積壓的工作。今天是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天,距離新年只剩下幾個小時。幾天前,他剛象徵性地度過了一個淒涼的聖誕節——其實他也沒有過節的心情。桌上鋪滿了報告,有些擺在顯眼處,其餘的按重要程度錯落有致地疊放,還有一些等著結案歸檔。
辦公室裡很安靜,門外的走廊也靜悄悄的。布拉幹薩的人口不足三萬,但城中的聖弗朗西斯科醫院在上杜羅地區首屈一指。他在這間醫院擔任主任醫師。醫院的其他區域燈火通明,充斥著喧譁與忙碌——人們哭喊著衝進急救病區,病房裡的病人一個勁兒按鈴,把護士拖入無休止的對話。病理分析區位於這些喧鬧樓層之下的地下室,這裡總是闃然無聲,就像所有的病理分析區一樣。他希望把這種氣氛維持下去。
他加了三個詞,又劃掉一個。這個段落完成了。他最後讀了一遍。他認為,病理醫師是醫生當中唯一懂得寫作的。其他所有希波克拉底的追隨者都把病人的康復視作自己的勝利,但他們寫下的那些文字——診斷、處方、治療建議——在他們眼中只是轉瞬即逝的必要工序。那些只求病人康復的醫生,一旦看到病患重新站起來,就會轉而處理下一個病患。誠然,每一天都會有病患步履輕盈地離開醫院。不過是個小意外,或只是偶染風寒——他們如此安慰自己。歐塞比奧會在重病患者身上花更多心思。他會留意那些病患離開醫院時蹣跚的腳步和蓬亂的頭髮,他們絕望的表情和眼中的恐懼。儘管百般不情願,他們清楚地知道,總有一天他們都在劫難逃。有很多種方式可以吹滅生命脆弱的燭火。一股冷風在我們所有人身後追趕。當一截燃盡的蠟燭頭被送來,燈芯烏黑成灰,側面凝固著成行的燭淚,如果在葡萄牙布拉幹薩的聖弗朗西斯科醫院,負責處理的醫師要麼是他,要麼是他的同事何塞·奧塔維奧大夫。
每具遺體都是一本寫滿故事的書,每個器官都是一個章節,所有的章節由共同的敘述者來聯結。歐塞比奧的專長就是閱讀這些故事,用解剖刀翻開每一頁紙,最後在故事結尾處寫一篇讀書報告。報告必須準確反映他在「書」中所見。這像是一種冷靜務實的詩歌創作。和所有讀者一樣,他也受到好奇心的驅使。這具屍體上曾經發生過什麼?如何發生?為何發生?他搜尋那個手段高超、無可阻擋、此刻卻隱匿不見的影子,那個終將降臨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的影子。死亡是什麼?屍體躺在那裡,但那只是結果,而非死亡本身。當他找到一個嚴重腫大的淋巴結或長滿異樣皺紋的組織時,他知道自己正緊追死亡的足跡。但有趣的是,死亡出現時常常偽裝成生命,比如一團生長旺盛的異形細胞,或者,它像殺人犯一樣在逃離現場前留下一條線索:一把冒煙的槍、一條動脈外壁的硬化結塊。他總是在第一時間檢視死神的作品,那時它剛剛轉過牆角,衣角的沙沙聲沒入一片靜寂。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椅子「吱呀」一聲響,彷彿上了歲數的骨頭。他注意到工作臺上有一份報告,就在顯微鏡靠牆擺放的位置。它怎麼會在那兒?工作臺下面的地板上又是什麼——另一份報告?還有他辦公桌上的玻璃杯——它已經乾透了,簡直是在積灰。他堅信適度飲水對於人體至關重要。生命在於潤澤。他應該把杯子洗淨,倒上新鮮清涼的水。他搖了搖頭。別再胡思亂想了。他有許多東西要記錄,不僅僅是用溶液和切片,還要通過文字。對於每一個案例,他必須收集病人的臨床病史、屍檢發現以及組織學分析結果,並將它們融合成清晰連貫的整體。他必須專注於工作。專注,說你呢,要專注。找到恰當的詞。再說,還有其他尚未完成的報告。有一篇他已經拖了很久,今晚必須完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已經放了好幾天了,一半曝露在空氣裡,一半泡在水裡,不久就會腐爛膨脹。
一陣響亮的敲門聲嚇了他一跳。他看了看錶。晚上十點半。
「進來!」他喊道。聲音裡難掩惱怒,如同水壺嘴裡噴出的蒸汽。
沒人進來。但他感覺到堅硬木門的另一側有一個沉默的存在。
「我說進來!」他再次大喊。
門把手依然沒有響動。病理學不是一門經常需要處理突發狀況的醫科。病人,或者說他們的活檢樣本,基本上總是可以等到第二天早晨,至於死者就更有耐心了,所以門外不大可能是一個接到緊急病例的醫護人員。況且病理醫師的辦公室都安排在外人不易找到的位置。有誰會在這個時辰,在新年前夜,費盡周折來醫院的地下室找他?
他心煩意亂地站起身,桌上的幾份報告被撞得一片散亂。他繞過桌子,握住門把手,拉開門。
他面前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面容和藹可親,長著一雙褐色的大眼睛,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見到她他很驚訝。她看著他,張口說話,嗓音溫暖而低沉:「為何遠離不救我,不聽我唉哼的言語?我白天呼求,你不應允;夜間呼求,並不住聲。我如水被倒出來。我的心在我胸中,如蠟融化。我的嘴唇枯乾,如同瓦片。啊,親愛的,快來助我!」
歐塞比奧輕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不過這種情緒轉瞬即逝,他開心地笑了。門口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她偶爾會來辦公室看他,只是很少這麼晚。她名叫瑪麗亞·路易莎·莫塔爾·洛佐拉。他對她的抱怨早已爛熟於心。它們大多摘自《詩篇》第22篇,她最愛的一篇。其實她在世俗生活中沒有一絲值得痛苦的理由。她的身心都很健康;她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裡;她從沒想過要離開他或者他們居住的城市;她有一群知心好友;她從沒真正感到無聊過;他們有三個成年的孩子,個個都健康幸福——簡言之,她擁有幸福生活的全部要素。只是他的妻子,他親愛的妻子,是一個業餘神學家,一個半吊子神父。她格外認真地對待生命的法則和她自身的塵世煩憂,一心以約伯自勉。
她喜歡引用《詩篇》第22篇,尤其是第一行:「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捨棄我?」他心想:這句悲嘆是以「我的神,我的神」開頭的。即使他幫不上她什麼忙,有人聆聽多少會有點兒好處。
在和妻子的相處中,他需要時時聆聽——他確實如此,卻很少能幫上忙。她的嘴唇也許真的枯乾如瓦片,但她從不引用《詩篇》第22篇裡的下一句——「我的舌頭貼在我的牙床上」——因為那會是一句謊言。她的舌頭永遠不會貼在牙床上。瑪麗亞熱愛從口中迸出的語言。對她來說,寫作是熬雞湯,閱讀是小口喝湯,只有話語才是香噴噴的烤雞。所以她熱愛說話。她無時無刻不在說話。獨自在家時,她自言自語;獨自上街時,她自言自語;自從三十八年前他們相遇的那天起,她就在他耳邊說個不停。他的妻子是一段滔滔不絕的話語,其間沒有一處真正的結尾,只有暫停。但她從不會胡言亂語,並對他人的胡言亂語缺乏耐心。有時她對朋友的愚蠢談話很不耐煩。她給她們端上咖啡和蛋糕,聽她們說東道西,之後抱怨道:「一群豚鼠,我身邊全是豚鼠。」
他猜想妻子讀過關於豚鼠的書,看來它們的某種特徵激起了她的厭惡:它們弱小,它們完全無害卻也毫無防備,它們怯懦,它們簡單地滿足於啃上一兩顆麥粒而對生命不寄予更多的期望。作為一名病理醫師,他倒挺喜歡豚鼠。它們確實在各個方面都很弱小,特別是比起生命赤裸裸的殘酷與無常。他解剖的每一具屍體都向他低語:「我是一隻豚鼠。你能否用你的胸膛溫暖我?」胡言亂語——妻子會這麼評價。她對死亡缺乏耐心。
在他們年輕的時候,他喜歡情人間充滿愛意的喁喁私語,瑪麗亞對此也容忍過一段時間。雖然他的職業乍一看很殘忍,他卻有一顆柔軟的心。當他第一次遇見她——那是在大學的咖啡館裡——他覺得她是自己見過的最迷人的造物。這個嚴肅女孩的美麗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焰。一看見她,他的耳畔就回蕩起歌聲,整個世界光彩奪目。他的心怦怦直跳,滿懷感激。但是不久後她就投來不屑的眼神,告訴他不要那麼多廢話。他清楚地意識到,他的使命是傾聽她的話語,然後適當回應,避免用輕浮的言語惹惱她。她是沃土是陽光是雨露,他只是讓莊稼生長的農夫。他是個必不可少的配角。他對此欣然接受。他那時深愛著她,如今同樣深愛著她。她是他的一切。她依然是沃土是陽光是雨露,他依然樂於做那個讓莊稼生長的農夫。
只是今晚他希望做一些工作。顯然這不可能了。「滔滔不絕」已經向他襲來。
「嗨,我的天使,」他說,「見到你太驚喜了!袋子裡有什麼?你應該沒去買東西。這會兒所有商店都打烊了。」他湊過去吻了妻子。
瑪麗亞沒有搭理他。「死亡是一扇難以叩開的門。」她平靜地說。她走進他的辦公室。「歐塞比奧,這是怎麼了?」她大聲說,「你的辦公室簡直一團糟。實在太不像話了。你讓客人坐哪兒?」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確實凌亂不堪。病理醫師工作時接待的病患一般不需要坐下,也不在乎整潔與否。他們通常平躺在走廊對面的工作臺上,沒有一句怨言。他把工作臺前的椅子搬過來,放在辦公桌前。「我沒想到你今晚會來,我的天使。來,坐這兒。」他說。
「謝謝。」她在椅子上坐下,順手把袋子放在地上。
他收攏桌上的報告,把它們塞進手邊的資料夾裡,和其他資料夾摞在一起,再把它們通通放到地上。他伸腳把這堆資料夾踢進桌下的暗處。然後,他一隻手抓起桌上零碎的紙片,並用掌邊拂拭那些讓人難堪的積塵,另一隻手用作簸箕,把垃圾倒進桌邊的紙簍裡。好了,這下好多了。他坐下來,隔著辦公桌與那個端坐的女人四目相對。丈夫與妻子。
「我終於找到答案了。我必須告訴你。」她說。
答案?問題是什麼?
「好,你說吧。」他說。
她點點頭。「我最初嘗試著從笑入手,因為你喜歡笑。」她說,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你見過的,我讀的那些書。」
他想了想。沒錯,這樣就能解釋她為什麼會讀那些書。過去幾個月裡,她從最鍾愛的科英布拉書商那裡訂購了阿里斯托芬、莎士比亞、洛佩·德·維加、莫里哀、喬治·費多的戲劇和幾本薄伽丘、拉伯雷、塞萬提斯、斯威夫特、伏爾泰的大部頭。讀這些書時,她總是正襟危坐。他自己沒讀過這些高深的書,也猜不透她為什麼要讀。不過他對她的事從不干涉。
「幽默不適合用來解讀宗教,」她繼續說,「幽默或許能夠指出宗教的諸多過失——比如屢見不鮮的道德淪喪的神父,或是假借耶穌之名的嗜血狂魔——但是幽默無法帶來真正的宗教啟迪。那只是為了幽默而幽默。更糟的是,幽默會曲解宗教,因為宗教當中容不得輕佻——我們不要誤把輕佻和快樂混為一談。宗教中充滿了快樂。宗教就是快樂。所以,輕佻地嘲笑宗教,就會不得要領。倘若你只是想找樂子,倒也無傷大雅;但如果你想真心悟道,那就誤入歧途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雖然明白得有點兒晚了,但我想我能懂。」他回答。
「然後我試著讀童書,歐塞比奧。耶穌不是說過,我們必須像小孩子一樣承受神國嗎?所以我重讀了從前我們念給雷納託、路易莎和安東聽的那些書。」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三個孩子小時候的樣貌。那幾個小傢伙面對母親的喋喋不休,彷彿熱帶的孩子對付多雨的天氣——他們不顧大雨滂沱,跑到屋外的水窪裡盡情嬉戲,放聲大笑。她從不會因為這些歡聲笑語而氣惱。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妻子身上。
「這些書喚起了許多幸福的回憶,同時我也有些傷感,因為孩子們都長大了。但是它們毫無宗教上的啟迪。於是我繼續尋找。然後,答案赫然出現在我面前,靈感就來自你最喜歡的作家。」
「是嗎?真有意思。當時我見你一頭鑽進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還以為你想在刻苦研究之餘休息一下。」
他和她都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忠實讀者。從最早的《斯泰爾斯莊園奇案》開始,他們讀過她所有的書。多虧了葡萄牙偵探小說協會的不懈努力,她的每本小說一被翻譯成葡萄牙文,他們就能收到新書。葡萄牙讀者總是翹首企盼,所以翻譯進行得很迅速。這對夫妻都懂得不要在對方沉浸在新書中時前去打攪。等到兩人都讀完了,他們會一同重溫案情,討論那些自己本該捕捉到的線索以及誤導他們走入死衚衕的破案思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明星偵探是赫爾克里·波洛——一個自負、長相古怪的小個子比利時男人。不過在波洛那顆雞蛋形的腦袋裡藏著最敏銳最具洞察力的大腦。他的「灰色細胞」(他這樣稱呼自己的大腦)永遠忠於理性,總是有條不紊地運轉。那些細胞總能覺察到他人視而不見的細節。
「《尼羅河上的慘案》真是一本天才之作!她的下一本書應該快出了。」他說。
「肯定快了。」
「你從阿加莎·克里斯蒂那裡找到了什麼答案?」
「先讓我回顧一下心路歷程,」她回答,「這條路蜿蜒曲折,所以你一定要專心聽。我們先從耶穌的神蹟講起。」
耶穌的神蹟。她最愛的話題之一。他瞥了一眼顯微鏡旁邊的鐘。今夜會很漫長。
「你的顯微鏡有什麼問題嗎?」妻子問。
「沒問題。」
「在顯微鏡裡看到的東西對你理解耶穌的神蹟毫無幫助。」
「你說得對。」
「盯著鍾看也不能拯救你的未來。」
「你說得很對。你渴嗎?在我們開始討論之前,你要不要喝口水?」
「用那個杯子?」她不屑地瞥了眼書桌上那個髒兮兮的玻璃杯。
「我會把它洗乾淨。」
「這還差不多。我暫時還不渴。不過你提到了水,還真是切題——我們等會兒再回來說水。現在,聽仔細了。耶穌的神蹟——他有那麼多神蹟,如果我們認真想想,會發現它們可以歸為兩類。一類是施惠於人身體的神蹟。這類神蹟有很多。耶穌讓盲人復明,聾子復聰,啞巴開口,瘸子走路。他緩解高燒,治癒癲癇,祛除心理疾病。他幫助麻風病人擺脫病痛。一個飽受血漏之苦十二年的女人觸控了他的斗篷,出血立刻止住了。當然,他還令死者復生:不僅有睚魯的女兒和拿因城寡婦的獨子——這兩人都剛剛死去;還有拉撒路——他死了足足四天,屍體已經開始發臭。我們可以把這一類稱為耶穌的醫療神蹟,它們在他的神蹟中佔了絕大部分。」
歐塞比奧想起今天早些時候他做的屍檢,想起那些散發出死亡惡臭的軀體。那具糜爛腫脹的浮屍無論對眼睛還是鼻子都是極大的考驗,即便對於專業醫師也不例外。
「但還有其他神蹟,它們在醫療之外的方面施惠於人的身體。」妻子繼續說道,「耶穌讓漁夫的網裝滿魚。他把魚和麵包由少變多,讓數千人果腹。在迦拿,他把水變成酒。通過緩解人們的飢渴,耶穌再次施惠於人的身體。他平息風暴,使門徒的船免於傾覆,也是同樣的道理。類似的神蹟還有他讓彼得用魚嘴裡的錢幣交納殿稅——要不是這樣,彼得一旦被抓住,免不了一頓鞭笞。」
歐塞比奧默默地想,瑪麗亞施惠於他的身體,他對她也一樣。相愛,並且樂在其中,還有比這更大的幸福嗎?他們如同春天裡的比翼鳥。情慾隨歲月漸漸淡去,那種滿足感卻依然如故——那種擁有一個堅固溫暖的小窩的舒適感覺。他的心中再次燃起對瑪麗亞的愛。初次見面時,她沒提到自己的姓氏是legion,也沒說她的心裡住著《聖經》裡所有的先知和門徒,還有一大群教會神父。她懷孕生產之時——她說,每次生產的磨難開始前,她體內都會有某種東西像盤子般碎裂——即使在那種時候,當他坐在等候室裡聽著她的喘息、呻吟和尖叫之時,她仍然在佈道。醫生和護士走出手術室時都若有所思。他不得不提醒他們告訴他新生兒的狀況。儘管她正在忍受煎熬而他們專注於工作,她仍能引發他們思考。他是怎麼找到這樣一位集美麗和智慧於一身的妻子的?他的運氣怎麼這麼好?他微笑著向妻子眨了眨眼。
「歐塞比奧,別鬧了。時間很寶貴。」她低聲說,「那麼,為什麼耶穌會施惠於人的身體呢?顯然,他展示神蹟是為了讓身邊的人信服——他們確實信服了。他們驚歎不已。但耶穌為什麼要通過治癒疾病、拯救饑民來證明自己是救世主降臨呢?別忘了,他完全可以像鳥一樣翱翔,就像魔鬼讓他做的那樣;或者,如他自己所說,他可以將山峰投入大海。這些神蹟同樣配得上救世主的身份。為什麼偏偏要選擇有關惠及身體的神蹟呢?」
歐塞比奧仍然一言不發。他累了。更難熬的是,他餓了。他想起妻子腳邊的那個袋子。也許他應該去辦公室的小洗手池洗玻璃杯,然後在走回辦公桌的路上偷瞄一下袋子裡的東西。她來時總會給他帶些吃的。
妻子自問自答道:「耶穌之所以展示這些神蹟,是因為它們在我們最需要的地方帶來福音。我們的身體都會遭受痛苦和死亡。那是我們的宿命——這一點你最清楚,親愛的,你整天都在解剖腐屍。通過療愈疾病、消除飢餓,耶穌在我們最虛弱的時刻與我們相逢。他減輕了我們血肉之軀的重負。這對我們的觸動遠勝過其他神力的展示,無論是在空中飛翔還是將山峰投入大海。」
「現在我們來談談耶穌的第二類神蹟——詮釋教義的神蹟。這類神蹟僅僅出現過一次。你知道是哪一次嗎?」
「告訴我吧。」歐塞比奧柔聲說。
「是耶穌在水面行走。那是獨一無二的神蹟。耶穌讓眾門徒上船先行。他們出發了,耶穌上山祈禱。夜幕降臨。門徒頂著風奮力搖櫓,不過並沒有風暴,他們的生命不存在任何危險。漫漫長夜,他們艱難划行。破曉時分,他們看見耶穌朝他們的船走來,他的雙腳踩在海面上。他們驚慌不已。耶穌讓他們放心:‘是我。不要怕。’在馬太的記述中,彼得問主他是否可以走到他那裡去。‘你來吧。’耶穌說。彼得從船上下去,在水面上走,往耶穌那裡去,但他感到風勢很強,就害怕起來,並開始下沉。耶穌伸手拉住他,把他帶上了船。迎面吹來的風就停了。
「為什麼耶穌要在水面行走?他是要挽救一個即將淹死的靈魂,還是想施惠於某人的身體?都沒有。彼得在水中的遇險發生在耶穌的水上行走之後。還有其他動機嗎?清晨時分,耶穌從遙遠的岸邊開始了他神奇的行走,最初他隻身一人,後來在海上除了門徒之外再沒有旁人,因為船早已遠離海岸。也就是說,這次神蹟沒有任何服眾的必要。在水面上行走沒有讓任何人受益,也沒有喚醒任何具體的希望。無人祈求,無人期待,甚至也無人需要。為什麼如此反常的神蹟會出現在福音書這樣言簡意賅、精挑細選的文本里?而且這次特殊的神蹟很難被隱藏。它出現在兩部對觀福音書《馬太福音》和《馬可福音》裡,還出現在《約翰福音》裡。它是極其少見的在多本福音書裡均有記載的神蹟。它意味著什麼,歐塞比奧,它意味著什麼?在一個靈光乍現的瞬間,我頓悟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一向如此。她滔滔不絕,他不知不覺就上了鉤,像《聖經》故事裡的一條魚。她悟到什麼了?
「我領悟到,從表面上看,耶穌行走於水面的神蹟似乎沒有價值。然而,如果我們意識到它是借一件事比喻另一件事——換句話說,是一則寓言——那麼這個神蹟就令人豁然開朗了。游泳是一項現代發明,耶穌那個時代的人還不會游泳。如果他們掉進深水,他們會沉下去淹死——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如果我們把水比作生命的經驗,那麼它也是宗教意義上的真理。男人和女人都是脆弱的,他們在自身的脆弱中下沉。耶穌不會下沉。一個沉入水中的人會自然而然地向上看。他看見了什麼?當他被令人窒息的黑暗包裹時,他看見頭頂上方能使人得救的明亮光線和純淨空氣。他看見耶穌。耶穌站在那些在脆弱中掙扎的靈魂上方,給予他們救贖。這解釋了彼得在水上的不幸遭遇:他只是凡人,所以會下沉。按照寓言的解讀方式,它關乎我們的脆弱、耶穌的聖潔以及祂賜予的救贖,於是這個神蹟顯現出全新的含義。
「此刻,我問自己,為什麼唯獨這個神蹟需要寓言式的解讀?難道我們不能用類似的方式來解讀施惠於人體的神蹟,以獲得更深的感悟?我從沒這樣想過。我真是個可憐的笨女人。我總以為耶穌療愈身體的神蹟確有其事。在我的想象中,耶穌真的治好了麻風病、失明和其他疾病,他也的的確確為上千人提供了食物。但難道主只是一個赤腳大夫和兜售麵餅的小販嗎?我不這麼認為。那些施惠於人體的神蹟一定也有更深的寓意。」
「什麼寓意?」歐塞比奧順著她的話問道。
「除了象徵永遠的國,還能是什麼?耶穌每一次神奇的療愈都是我們最終歸去之處的縮影,前提是我們守得住信仰。只要守住了信仰,你將從血肉之軀中獲得解脫,你將永不受飢寒之苦。你明白這有多重要嗎?」歐塞比奧大著膽子點了點頭。瑪麗亞的聲音溫暖舒緩,如黃油一般柔和。要是他能把它吃下去該多好。他瞥了一眼座鐘。「耶穌行走於水面的神蹟告訴我們應該如何閱讀《聖經》。如果我們只是把福音書看成四名記者的報道,那麼它們的內容就被簡化了,寓意也削弱了。如果我們把福音書的語言視作比喻和象徵,它們就能引導我們到達一定的道德深度,進而領悟真理。那就是耶穌自己使用的語言,對不對?他是如何教導世人的?」
「福音書裡說:‘若不用比喻,就不對他們講。’」
「沒錯。遺失的羊的寓言、芥子的寓言、無花果樹的寓言、酵母的寓言、撒種的寓言、浪子的寓言,等等。那麼多的寓言。」
芥末醬羊肉,配上燉無花果和一杯葡萄酒——那麼多可以吃的寓言,歐塞比奧想。
「寓言是以簡單故事為依託的比喻。它是一個百寶箱,只有開啟它才能參透其中的奧妙。而開啟這些寶箱,使它們一覽無餘的唯一鑰匙,就是比喻。
「最後,只有一件神蹟如《聖經》中記載確有其事。它是我們信仰的支柱。那就是主的復活。清楚了這一點,我們就可以理解耶穌講述的故事和關於他自己的故事。這是基督教的本質:一件獨一無二的神蹟為眾多故事所簇擁,如同一座島嶼被大海環抱。」
歐塞比奧輕咳了一聲。「你還沒把這些發現告訴塞西利奧神父吧?」
塞西利奧神父是本地的神父,也是瑪麗亞常常報以白眼的物件。有她在場時,那個可憐人看上去總像雞窩裡一隻沒有下夠蛋的母雞。
「幹嗎?你想被逐出教會嗎?那個白痴只知道按照字面意思解讀《聖經》。他的佈道簡直是對我的信仰的侮辱。他蠢得跟頭牛一樣。」
「但是他人很好。」歐塞比奧溫和地說。
「牛也很好。」
「那些都非常有趣,我是說你剛才的話。」
「我還沒說完。我在尋找,你還記得嗎?因為有一個問題。」
「是的,你找到答案了。」
「啊,我的心跳得好快!我現在想喝一杯,你能把那個杯子洗了嗎?」
瑪麗亞彎腰從袋子裡取出一瓶紅酒放到桌上。歐塞比奧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瑪麗亞,上帝保佑你!」他迫不及待地開了瓶。醒酒時,他把杯子細細刷了一遍。
「我沒有別的杯子了。」他說,「你用杯子喝,我用瓶子直接喝。」
「那像什麼話,我們用一個杯子喝。」
「好。」他把瓶中的瓊漿倒入玻璃杯,它像螢火蟲一樣爍爍發光。他舔了舔嘴唇,想象紅酒滑過喉嚨的快感,但還是把酒杯遞給妻子。「你先來,我的天使。」
瑪麗亞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小口。她閉上眼睛,感受酒中精華漸漸滲入身體。她舒了一口氣,睜開雙眼。「酒不錯。」
她把酒杯遞給他。他喝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嘆息聲,然後一飲而盡。「啊!真不錯。再來一點兒。」他又倒了大半杯。
瑪麗亞又喝了一小口。「我夠了,」她說,「新年快樂。」
「什麼?」
「如果你連時間都注意不到,看鐘還有什麼用?看看那兩根指標。現在是午夜。已經是一九三九年了。」
「你說得沒錯。新年快樂,我的天使。希望這是一個好年頭。」
他喝完酒,重新坐下。現在輪到他像螢火蟲一樣爍爍發光了。他有幾分恍惚,這時妻子又開口了。
「為什麼耶穌要講述寓言?他為什麼既要講故事,又要在故事裡現身?為什麼真理要藉助虛構的手法?一方面,小說家、詩人、劇作家和其他以創作為生的手藝人像彈撥曼陀林一樣玩弄語言,創作出富含隱喻的故事。另一方面,拿撒勒人耶穌卻鮮有史料記載,這難道不奇怪嗎?里斯本一個不起眼的政府官員來到布拉幹薩,他是個不值一提的謹小慎微的小個子男人,報紙卻長篇累牘地報道,這些報紙甚至還會被存檔。或者就說你,你的工作,歐塞比奧。一個人死了,這再正常不過;但你為他寫了份報告,把一個速朽的生命化為不朽。然而,上帝之子降臨城中,他四處遊走,他與所有人見面,他的神蹟讓人驚歎不已,他被謀殺了——卻沒人記錄這一切?當這顆偉大的神聖彗星撞擊地球時,它唯一的痕跡只是一系列口述的傳說?
「在基督紀元的第一個世紀,異教徒留下了上百份文稿。沒有一份提到過耶穌。沒有一個同時代的羅馬人——官員、將軍、政客、歷史學家、哲學家、詩人、科學家、商人、任何型別的作家——提到過他。在任何公共場所的銘文或者存世的私人信件中都找不到有關他的蛛絲馬跡。他沒有出生記錄,沒有審判報告,也沒有死亡證明。他死後一個世紀——整整一百年之後!——才出現兩份關於耶穌的記述:一份來自小普林尼,一個羅馬元老院議員及作家,另一份來自塔西佗,一位羅馬歷史學家。一封信和幾頁紙——這就是這個帝國狂熱的官僚和驕傲的權貴的全部貢獻。要知道,帝國的下一個宗教由耶穌創立,帝國的首都將成為他的信眾的國都。所有異教徒都忽視了那個將把他們從羅馬人變成基督徒的男人。這實在難以想象,就像法國人忽視了大革命一樣。
「如果當年猶太人有更多關於耶穌的記錄,那也都佚失了。謀害他的法利賽人沒有留下一句話,猶太法庭沒有留下一句話,審判他的宗教委員會也沒有留下一句話。歷史學家約瑟夫斯兩次簡要地提到耶穌,但距離他在十字架上的受難已經過去了二十年。在有關拿撒勒人耶穌的史料當中,所有來自非基督教渠道的記載合在一起也不過幾頁紙,而且全是二手的。它們的內容毫無新意,在基督教文獻中均有記載。
「不對,不對,不對。史料對我們毫無幫助。我們對於耶穌的血肉之軀的瞭解全部來自四位寓言家。更叫人驚訝的是,這幾位吟遊詩人從沒見過耶穌。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無論他們是誰,他們都沒見過耶穌。和羅馬人與猶太人一樣,他們也是在耶穌殉難多年後才開始書寫。他們是蒙受感召的抄寫員,記錄和整理了那些數十年來的口頭傳說。於是,耶穌通過這些口口相傳的古老故事來到我們中間。一個人以這種方式在歷史上留下印記,是多麼隨意、多麼冒險啊!
「更奇怪的是,似乎耶穌自己想要這樣。猶太人極度熱衷讀寫。猶太人的每根手指都是一支筆。上帝對我們其他人只是口述,猶太人卻得到了刻有文字的石板。然而,比起文字,竟有一個舉足輕重的猶太人更偏愛轉瞬即逝的聲音。他選擇飄忽不定的口頭傳說,而非白紙黑字的事實。為什麼採取這種方式?為什麼不以偉大的戰神救世主的形象出現,如同猶太人所期望的那樣?為什麼要講述故事,而非書寫歷史?」
妻子領著他穿過一條又一條富麗堂皇的走廊。現在,歐塞比奧預感到,他們就快步入正廳了。那裡有宏大的舞池、輝煌的吊燈和高大的窗戶。
「我想,那是因為耶穌想再一次施惠於我們。一個故事就是一場婚禮,我們這些聽眾就是看著新娘一步步走近聖壇的新郎。在這場幻想的結合裡,故事誕生了。和每一樁婚姻一樣,這種結合讓我們置身其中;而且,就像沒有兩樁完全相同的婚姻,我們對故事的理解和感受也因人而異。故事對我們的感召如同上帝對我們的感召,它直接觸及人心,而且我們欣然嚮往。故事有益於人的心靈。耶穌行走在世間,他的平靜讓我們安心。只要他還透過故事觸控著我們,只要他的指印還留在我們驚愕的腦海裡,我們就與他同在。所以,他出現時並沒有騎著一匹賓士的馬,而是端坐在一個故事之上。
「想象一下,歐塞比奧。想象你應邀參加一場宴會,面前是一張奢華的餐桌,上面擺著美酒佳餚。你盡情吃喝,直到酒足飯飽。這時你會轉向主人,詢問剛吃下肚的那些牲口的事嗎?你也許真的會問,也許還能得到一些牲口的資訊,但這怎麼能跟你剛享用的大餐相提並論?我們必須放棄這種對歷史上耶穌其人的還原主義追索。他無法被找到,因為那不是他選擇留下印記的地方,也不是他選擇的方式。耶穌講述故事,也活在故事裡。我們的信仰是對他的故事的信仰,在對故事的信仰之外幾乎別無他物。聖言即故事,故事即聖言。」
瑪麗亞深吸一口氣。她的臉上洋溢著微笑。「現在,故事仍與我們同在。於是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她彎腰從腳邊的袋子裡掏出一摞又一摞書。都是歐塞比奧很熟悉的:《褐衣男子》《藍色列車之謎》《七面鍾之謎》《寓所謎案》《懸崖上的謀殺》《三幕悲劇》《古墓之謎》《尼羅河上的慘案》《神秘的奎因先生》《abc謀殺案》《埃奇威爾爵士之死》《羅傑疑案》《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死亡草》《死亡之犬》《斯塔福特疑案》《東方快車謀殺案》《沉默的證人》《懸崖山莊奇案》。這麼多封面鮮亮的精裝本,全堆在他的桌上,其中幾本砰然落地。
「最初我是在重讀《東方快車謀殺案》時忽然萌發這個想法的。我注意到列車從東方開來。故事圍繞著十三名乘客展開,其中一個是惡棍,是猶大。我注意到這些乘客來自各行各業,擁有各種國籍。我注意到其中一個調查人員,赫爾克里·波洛的助手,康斯坦丁醫生。耶穌的故事不也是個東方故事,並且因為另一位康斯坦丁而被世人傳頌嗎?耶穌不也有十二位門徒,其中一個不就是猶大嗎?巴勒斯坦不也是一列混雜著各國籍民眾的東方快車嗎?赫爾克里·波洛的外國人長相常遭人指指點點,每次卻總要靠他解開謎題。救世的異邦人——這不也是看待耶穌的一個角度嗎?這些發現引導我用新的眼光來審視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
「我注意到一系列事件。每個不經意的事件都暗藏玄機。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故事是對於有啟示性的線索的敘述,因此語言直白簡明,段落和章節短小龐雜,和福音書一樣。只有關鍵點才會被講到。偵探小說和福音書一樣,也在去蕪存菁。
「我注意到,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故事裡幾乎完全見不到孩子,因為謀殺案無疑只是成年人的娛樂;孩子在福音書裡基本也沒有出現,因為福音書同樣只針對成年人。
「我注意到那些洞悉真相的人總是遭到懷疑和蔑視。那顯然也是耶穌的遭遇。但是看看年邁的馬普爾小姐,她總能洞悉真相,所有人卻對此感到驚訝。赫爾克里·波洛也一樣。那個怪模怪樣的小個子男人怎麼可能洞悉一切?但他確實洞悉一切。這是溫和者的勝利——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裡如此,在福音書裡同樣如此。
「最嚴重的罪行莫過於奪走一條生命,這一直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故事的核心。這也是耶穌故事的核心。在這兩類故事的敘述中,不計其數的角色被簡要地介紹,都出於同一個目的:將所有嫌疑人羅列在讀者面前,讓他們觀察誰屈從於惡魔的誘惑,誰卻不為所動。堅忍與懦弱並立,在福音書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故事裡都是如此。在這兩類故事裡,靈感出現的方式如出一轍:我們被告知事實,但事實本身善惡難辨;然後我們獲得一種解讀,這種解讀為事實賦予意義。耶穌的寓言採用這種講述方式:先是全面的闡述,然後是解釋。比如耶穌的受難。他的殉難和復活正是先講事件經過,再由保羅進行解釋,並賦予其意義。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的結局也一樣:赫爾克里·波洛先回顧所有的線索,再向我們揭示它們的含意。
「見證者的角色同樣至關重要。無論是耶穌還是赫爾克里·波洛都無暇提筆書寫。他們滿足於生活在話語的世界。所以見證者變得必不可少,否則我們怎麼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不過這其實是水到渠成。一個人在自己的領域裡做出那麼不可思議的事,人們覺得有義務作為見證。見過耶穌的人會在餘生裡向家人、朋友和陌生人講起他,直到他們的話傳到保羅的耳朵裡,然後是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阿瑟·黑斯廷斯也是如此——他在眾多的赫爾克里·波洛故事中扮演類似華生醫生的敘述者角色,忠實程度堪比福音書的講述者。
「但是,每個證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不可靠的。我們在阿瑟·黑斯廷斯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他總是比赫爾克里·波洛慢半拍,要靠波洛給出合理的解釋。然後我們意識到愚鈍的人並不只是阿瑟·黑斯廷斯。我們同樣會遺漏線索,曲解事件關鍵,無法領會要點。我們也需要赫爾克里·波洛為我們解惑。耶穌的情況也一樣。他身邊圍繞著數不勝數的阿瑟·黑斯廷斯,他們永遠會遺漏線索,曲解事件關鍵,無法領會要點。他也需要向門徒解釋一切,這樣他們才能跟上他的腳步。即便如此,門徒的理解也多有偏頗,他們對於耶穌的言行無法達成共識。看看福音書吧:四本書,每本都和其他幾本略有不同,每本都和其他幾本有邏輯衝突,就像同一案件的不同證詞常常互相矛盾一樣。
「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裡,兇手總比我們預想的離我們更近。想想《褐衣男子》《七面鍾之謎》《三幕悲劇》《abc謀殺案》,尤其是《羅傑疑案》——我只是隨便舉幾個例子。我們的目光對於遠方的惡魔很敏銳,但是距離越近,道德的近視就越嚴重。邊界變得模糊,焦點難以辨認。於是當兇手揭曉時,你的反應是:‘你也有份,布魯圖?’當猶大——好心的加略人猶大,我們親愛的朋友和旅伴——被證明是叛徒時,門徒們一定也是這副表情。我們總是對於身邊的惡魔視而不見,總是心甘情願地把頭轉開!
「說到視而不見,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我們讀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時總是身不由己。我們必須讀下去。我們想知道是誰幹的,怎麼幹的,為什麼要那麼幹。然後我們找到了答案。我們驚訝於案犯的精心設計。啊,兇手的頭腦多麼冷靜,他下手多麼狠辣。我們如飢似渴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我們放下書本——然後我們瞬間就忘記了兇手是誰!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們卻忘不了受害者。阿加莎·克里斯蒂可以把小說取名為《羅傑疑案》或《埃奇威爾爵士之死》,卻毫不擔心讀者會喪失興趣。受害者已經擺明了,我們忘不了他。但是兇手那麼快就從我們的頭腦裡消失了。在阿加莎·克里斯蒂所寫的眾多小說之中,我們隨手翻開一本,會下意識地想:我讀過這本嗎?讓我看看。她死了,對,我記得,但是誰幹的?哦,不記得了。我們必須重新讀上一百頁才能想起是誰奪走了一條人命。
「我們把同樣的健忘用在福音書上。我們記住了死者。我們當然記得住。但我們記得住是誰殺了他嗎?假設你在街上隨便攔一個人,問:‘立刻告訴我,是誰謀殺了耶穌?’我猜那人多半張口結舌。到底是誰謀殺了拿撒勒人耶穌?誰應當對此負責?是加略人猶大嗎?嘿!他不過是個工具,一個幫兇。他背叛了耶穌,他把他賣給了搜捕他的人,但他並沒有殺害他。那麼,是不是本丟·彼拉多——那個宣判耶穌死刑的羅馬執政官?也很牽強。他知道耶穌是無罪的,想把他釋放,也更願意把巴拉巴釘在十字架上,但他最終屈服於憤怒的民眾。彼拉多寧可犧牲一個無辜的人,也不願眼睜睜看著騷亂爆發。所以他是一個懦夫,另一個謀殺案的幫兇,但他也並非真正的兇手。
「那麼,是誰犯下的罪行?廣義上講,是羅馬人嗎?耶穌的確是被羅馬士兵綁起來的——命令由羅馬軍官下達,遵照一個羅馬行省的羅馬律法。不過有誰聽說過這麼模糊的兇犯?神之子被一個早已消失的帝國的無名奴僕殺害,只為安撫一個爭吵不休的本地族群——我們在神學上能接受這樣的觀點嗎?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難怪沒人記得兇手是誰。
「啊!但是顯而易見:是猶太人謀殺了耶穌!這話聽上去很熟悉,對不對?一群工於心計的猶太長老和羅馬當局沆瀣一氣,陰謀除掉一個帶來麻煩的同胞。(我們只記得恨猶太人,卻忘了恨義大利人——為什麼會這樣?這真是一種恥辱!)但是,如果該負責的是猶太人,那麼是哪幾個人?他們叫什麼名字?我們知道大祭司該亞法。還有其他人嗎?沒有別的名字被提及。實際上,和猶大、彼拉多一樣,該亞法也只是幫兇。猶太人不能公開殺死猶太人——記得十誡嗎?該亞法必須找到下得了手的人。於是他和同輩的長老煽動民眾,讓民眾決定耶穌應該被釘死。他們承擔著真實的、實質性的罪名。如果民眾大聲疾呼,要求釋放耶穌、釘死巴拉巴,彼拉多一定會照辦,該亞法的陰謀就無法得逞,猶大也不必退還沾血的錢。
「看樣子我們已經找到了答案:拿撒勒人耶穌的死,罪在民眾。嚴格來講,首先是民眾被寂寂無名的官員欺騙,然後被寂寂無名的長老煽動,希望耶穌被處死,最後沒名沒姓計程車兵動手殺死了他。但一切都源自民眾,還有比民眾更沒名沒姓的嗎?民眾的定義,不就是無名氏嗎?這樣看來,整件事水落石出:有罪的猶太人,有罪的羅馬人——他們只是擋箭牌,是混淆視聽的燻鯡魚,這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慣用手法如出一轍。難怪那些隨處可見的粗人會認為隔壁的猶太人殺死了耶穌,因為那更具體。但神學上的事實是:無名氏殺死了拿撒勒人耶穌。那麼誰是無名氏呢?」
瑪麗亞頓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後,歐塞比奧如夢初醒,意識到妻子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哦!我不太清楚。我從來沒有——」
「無名氏就是你,就是我,就是我們所有人。我們殺死了拿撒勒人耶穌。我們就是民眾。我們就是無名氏。寫進歷史的不是猶太人的罪,而是我們所有人的罪。但是我們那麼快就忘記了這一點。我們不喜歡罪過,對吧?我們慣於文過飾非,將罪過轉嫁給他人。而且正因為我們厭惡罪過,所以我們記不住福音書裡是誰殺死了受害者,就像我們記不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裡是誰殺死了受害者。
「說到底,這難道不是形容耶穌生平的最簡潔的方式嗎——一起謀殺案?一條生命被奪走,受害者完全無辜。是誰幹的?誰有作案動機和時機?屍體上有什麼痕跡?它說明什麼?這需要一名優秀的偵探來破案。兇案發生多年以後,這位一世紀的赫爾克里·波洛出現了,他就是塔爾蘇斯的保羅。基督教始於保羅。最早的基督教文獻就是保羅的信件。我們從這些信中獲知耶穌的故事,這比福音書上的耶穌生平早了若干年。保羅立誓把耶穌的事件查個水落石出。他使用自己的‘灰色細胞’,四處查訪,聽取證詞,仔細檢視事件記錄,蒐集線索,研究每一個細節。在去往大馬士革的路上,他眼前閃現出一個畫面,頓時恍然大悟。在調查接近尾聲時,他得出了唯一可能的結論。然後他開始佈道,開始書寫;耶穌也從一個失敗的彌賽亞變成了替我們揹負原罪的神子。保羅使得拿撒勒人耶穌的案件真相大白。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裡,懸案的破解帶給我們某種快感,同時讀者也被她驚人的創造力折服。與此類似,耶穌的復活及其意義同樣在基督徒心中喚起一種大歡喜——這種歡喜更進一步,它是持久的快樂;基督徒感謝上帝驚人的創造力,以及祂無限的悲憫。在這裡,一個問題曾困擾保羅:一位慈愛的神為何會被意外處死,然後又復活?唯一的答案是:耶穌通過復活來洗刷我們的罪過。赫爾克里·波洛會由衷地贊同保羅解謎的邏輯。
「福音書裡的世界是嚴酷的。那裡充滿了苦難——身體的苦難,靈魂的苦難。那是一個善惡分明的世界,善者一心向善,惡者窮兇極惡。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也同樣嚴酷。我們中有誰跟赫爾克里·波洛和簡·馬普爾一樣,生活在謀殺案頻發的世界裡?而且在那些兇案背後,有多少邪惡暗流湧動!我們的世界不是那樣的,對嗎?我們中大多數人既沒見過那麼多善,也沒見過那麼多惡。我們航行在一條中間航道上。然而,謀殺案仍會發生,有時規模還很大,對不對?一戰結束還沒多久。隔壁的西班牙人正在肆無忌憚地相互屠戮。現在不斷有謠言說,另一場大戰就要在我們這塊大陸打響。我們這個世紀標誌性的罪行就是謀殺,歐塞比奧。無名氏依然活在我們中間。那條中間航道只是一個幻覺。我們的世界同樣嚴酷,我們只是躲在運氣和緊閉的雙眼構築的避難所裡。等到運氣用盡,等到眼皮被撕開,你該怎麼辦?
「令人悲傷的現實是:無論醫生怎麼說,都不存在自然的死亡。每一起死亡對於某個人來說都是一次謀殺,它不公正地奪走了一個被深愛的生命。即使我們中最幸運的人在生命中也至少會遭遇一次謀殺,那就是我們自身的死亡。那是我們的宿命。我們全都活在自己扮演死者的謀殺案裡。
「唯一在道德高度上堪比福音書的現代文學只有地位低下的偵探小說。如果把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放在福音書之上,用一束光透射下來,我們能看出兩者遙相呼應,處處暗合。我們會發現相同的結構和類似的敘述。他們是同一座城市的兩幅地圖,是關於同一種存在的兩個比喻。它們折射出同樣清澈的道德之光。這就能解釋為什麼阿加莎·克里斯蒂是世界歷史上最受歡迎的作家。她的感染力和《聖經》一樣強烈,她像《聖經》一樣家喻戶曉,因為她是一位現代使徒,一位女性使徒。在男人們喋喋不休兩千年之後,該輪到女人了。這位新使徒回答了耶穌曾回答過的問題:我們要如何面對死亡?因為懸案終將告破,迷霧消散無蹤。我們必須以同樣的方式面對死亡:破解它,賦予它意義,把它放進人生的歷程當中,無論這一切有多難。
「然而,阿加莎·克里斯蒂和福音書有一點關鍵區別。我們不再活在預言與奇蹟的時代。和福音書裡的人們不同,我們不再有耶穌活在我們中間。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的福音書是關於神的存在的記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是關於神的缺席的福音書。她的書是寫給現代人的現代版福音書。現代人更多疑,更不願接受信仰。因此耶穌僅出現在片段之中,藏在不起眼的痕跡間;他披著斗篷,戴著面具,身影模糊,隱於暗處。但是你看——他就在她的姓氏裡。更重要的是,他近在咫尺,低聲耳語。」
瑪麗亞·洛佐拉打量著丈夫的反應,一絲微笑爬上她的臉龐。他也向她微笑,卻沒有說話。老實說,聽到她把耶穌基督和使徒保羅拿來跟阿加莎·克里斯蒂和赫爾克里·波洛相提並論,這讓他感到彆扭。一個來自英格蘭託基市的四十八歲中年女人,一個創作了大量引人入勝的娛樂小說的作家——如果羅馬教皇聽說出了這麼一個勁敵,他心裡一定不痛快。
瑪麗亞又開口了,柔和的聲音飄過來,彷彿一個擁抱。「這太棒了。我們這個時代最持久的挑戰不就是信仰與理性的結合嗎?要我們把生活植根於那一絲遙遠的神聖,這太困難,也太不合情理。信仰是崇高的,但不切實際:人怎麼可能日復一日地活在一個永恆的理念裡?理性卻來得容易得多。理性是現實的,它的回報立竿見影,它的作用顯而易見。然而,理性也是盲目的。理性,就其自身而言,無法為我們指引方向,尤其是在逆境當中。我們如何在兩者間求得平衡,如何讓信仰和理性和諧共存?拿你來說,歐塞比奧,我認為問題的答案藏在這樣的故事裡:它們出色地展現了理性,同時又讓你貼近拿撒勒人耶穌。如此一來,即使在內心動搖的時刻,你也能堅守信仰。因此,我送給你:阿加莎·克里斯蒂。」
她看上去光彩照人。這兩個單詞構成的禮物包裹在層層演說詞當中,此刻落進他的懷裡。根據自己數十年的經驗,他明白現在到了他回應的時刻。他卻意外地張口結舌。什麼?耶穌的神蹟,耶穌施惠於人的身體,耶穌行走於水上,寓言家耶穌被其他寓言家挽救,耶穌是一樁謀殺案的受害者,耶穌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故事背景中一個低語的身影——所有這些迂迴曲折的論點,只是為了證明他在閱讀自己最愛的作家作品時可以獲得更崇高的宗教慰藉?他結結巴巴地說:「謝謝你,瑪麗亞。我還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阿加莎·克里斯蒂。這是一個——」
「我愛你。」妻子打斷他,「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你只讀阿加莎·克里斯蒂。下次你臥病在床、情緒低落的時候,就拿一本她的書,幻想你在一條船上。涉水而來,站在船邊的人就是拿撒勒人耶穌。他開始為你朗讀阿加莎·克里斯蒂。憐愛你的主啊,祂溫暖的呼吸掠過紙頁,吹拂在你臉上。彼時彼刻,你怎能不綻放笑顏?」
「啊,瑪——瑪——瑪麗亞!」他大聲喊道。這突如其來的口吃是怎麼回事?他望著她,明白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從何而來。他的沃土、他的陽光、他的莊稼、他的雨露。「我的天使,你真是太體貼了!我太感動了。」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向她走來。她也站起身。他張開雙臂擁抱她。他們接吻。她的身子很冷。他緊緊抱著她,用自己的身體溫暖她。他把頭倚在她肩上,說:「真是一件很棒的禮物。我真幸運,能——」
她從他懷裡掙脫,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別客氣,我親愛的丈夫,別客氣。你是個好人。」她嘆了口氣,「我該回家了。能幫我把書裝進袋子嗎?」
「當然!」他俯身撿起掉在地上的書。他們一起把所有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裝回袋子,並肩走到幾步外的門口。他拉開門。
「你把牛奶忘在外面了,」她站在門口說,「三天了。已經餿了,臭死了。我沒有注意到,因為我從來不喝那東西。如果你今晚要通宵加班的話,回家時順便買點兒新鮮牛奶。還有面包。記得別買小扁豆麵包,吃了會放屁的。最後說一句,我還給你買了個小禮物。現在別看。我要走了。」
但他仍想留住她,感謝她為他準備的禮物。他和摯愛的妻子已經共度了三十八個年頭,他依然想向她傾訴。
「我們一起祈禱吧?」他問。這是他打斷妻子思路的慣用伎倆。
「我太累了。不過你祈禱吧。而且你還有工作要做。你在忙什麼?」
他看了看書桌。工作?他完全忘了他的工作。「我有好幾篇報告要寫。有一個案子尤其讓人不舒服——一個女人被推下了橋。一樁邪惡的謀殺。」
他嘆了口氣。
「只有嬰兒和小孩的屍檢比這更糟——那些器官全都小得像玩具。除此之外,再沒有比腐爛的人體更令人作嘔的了。死後兩到三天,屍體開始腐爛,腹部出現標誌性的綠斑,它逐漸蔓延到胸部和大腿上部。這種綠色源自腸道菌群釋放的一種氣體。人活著的時候這些細菌幫助消化食物,但在死後它們幫助消化肉體。這類朋友在自然界裡無處不在。這種氣體裡含有硫黃,所以很難聞。一部分氣體會從直腸逸出,所以往往你還沒看見腐屍就已經聞到氣味。不過很快你就會看到劇烈的變化。當這種氣體讓皮膚完全變色之後,它開始造成屍體鼓脹。眼球會從浮腫的眼皮間鼓出來;舌頭從嘴裡伸出來;子宮整個兒翻過來,被擠出體外;腸子也從肛門裡擠出來;皮膚的顏色持續改變。僅僅一週時間,假如屍體經歷了完整的溼性壞疽分解,那麼一具蒼白的屍體會從淺綠色變為紫色,再變為暗綠色,沿著靜脈浮現出大理石狀的黑色條紋。水皰慢慢脹大又破裂,在皮膚上留下坑坑窪窪的膿斑。屍液從鼻孔、嘴和其他身體出口滲出。在這些液體裡可以找到兩種化學物質,它們叫作腐胺和屍胺——這兩個名稱準確地傳達出它們的氣味。死後兩週,屍體已經腫得渾身緊繃,尤其是腹部、陰囊、胸部和舌頭。最苗條的人也會變得肥胖臃腫。腫脹的皮膚開裂,然後整片整片地滑落。再過一週,頭髮、指甲、牙齒都會脫落。大多數臟器已經破裂,並開始液化,包括大腦——它最後的固體形態是一種暗綠色的凝膠。所有器官化為一條惡臭、黏稠的小溪,從骨架上緩緩流淌下來。
「在體外,細菌之外的其他微生物也加入醜化屍體的過程。各種鳥類啄食腐肉,為成群的小型入侵者闢出入口。它們中有蒼蠅——主要是食肉蠅和麗蠅,它們會產生大量的蛆——還有甲蟲、螞蟻、蜘蛛、蟎蟲、馬陸、蜈蚣、黃蜂,等等。每種入侵者都以其獨特的方式毀損屍體。還有更多的毀損者:鼩鼱、田鼠、老鼠、狐狸、貓、狗、狼、猞猁。這些傢伙啃噬面部,撕下成塊的肉,扯掉整條胳膊或腿。這一切都發生在這具屍體上——就在不久以前,它還是一個鮮活、完整、會站會走、會微笑會大笑的生命。」
「太可怕了。」瑪麗亞說。
「沒錯。從現在開始我會盡量避開那座橋。」
妻子點點頭。「信仰是對死亡的回答。再見。」
她抬起頭,他們最後親吻了一下。她迷人的臉如此貼近他的臉!她的身體緊緊依偎在他懷裡的那種感覺啊!她從他懷抱裡掙脫出來。微微一笑,一個告別的眼神。她走出辦公室,沿走廊往外走。他跟著她出了門。
「再見,我的天使。感謝你所有的禮物。我愛你。」
她消失在拐角處。他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出了會兒神,然後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他的辦公室變得空曠、靜謐。也許他應該再祈禱一次,儘管作為一名拿撒勒人耶穌的虔誠信徒,他的祈禱很少得償所願。況且他上了歲數,雙膝跪地也沒那麼容易。屈膝的動作伴著呻吟,身體各個零件緩慢地運轉,顫巍巍地保持平衡,間或還會身不由己地猛然一鬆。最終,兩隻膝蓋頂在堅硬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硌得生疼(這樣的地板卻非常適合清理血漬和屍液)。他扶著桌子,緩慢地跪下。然後他想起來:瑪麗亞還提到一件禮物。他看了看桌面。她一定是趁他彎腰撿地上的書時把禮物放在了桌上。沒錯,幾份報告下面凸起一個先前沒有的鼓包。他站起來,伸出手去。一本書。他把它拿在手裡,翻過來。
《死亡約會》,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他在記憶中搜尋。書名看上去不太眼熟,封面似乎也沒見過。但她有太多的書、太多的封面。他檢視版權頁:一九三八年,就是今年——或者說幾分鐘前的今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新書!《尼羅河上的慘案》的續篇。它一定是昨天剛從葡萄牙偵探小說協會寄來的。祝福他們。祝福他的妻子——她讓他先睹為快,這是額外的禮物。
報告可以等。他在椅子上坐下。或者,如妻子建議的那樣,他在一條小船上坐下。他的耳畔響起一個聲音:
「你明白的,不是嗎?她必須得死!」
這句質問飄進寂靜的夜,像是在那裡懸浮了片刻,緊接著便越飄越遠,消失在死海之中。
赫爾克里·波洛正抓著窗戶把手,愣了片刻。他皺了皺眉,最後還是堅決地關上了窗戶,這樣就可以杜絕那些傷人的夜間涼氣了!赫爾克里·波洛從小就懂得,外面的空氣還是留在外面的好,尤其是夜晚的涼氣更是有害健康的。
他拉上窗簾,嚴整地遮住窗戶,走向床邊,臉上浮現笑意。
「你明白的,不是嗎?她必須得死!」
對於赫爾克里·波洛這位偵探來說,在耶路撒冷的第一個晚上就聽到這麼一句話,著實有些引他心生好奇。
「顯然,無論我走到哪兒,犯罪這碼事總是纏著我。」他喃喃自語。
歐塞比奧怔了怔。一本開端於耶路撒冷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上一本書的故事發生在尼羅河,再上一本的故事發生在美索不達米亞——一路圍繞著巴勒斯坦——現在竟然來到聖城耶路撒冷。聽過瑪麗亞的一番話之後,這個巧合令他驚訝。她一定會用這個新發現來佐證她的理論。
一陣敲門聲把他驚醒。那本書像鳥兒一樣從他手裡飛起。「瑪麗亞!」他喊道。她回來了!他幾步衝到門前。他必須告訴她。
「瑪麗亞!」開門時他又大喊了一聲。
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不過這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更老。一個身披黑衣的寡婦。一個陌生人。她睜大眼睛打量著他。她腳邊放著一個破舊的手提箱。這個女人為什麼這麼晚還外出?他留意到,這個女人很美,儘管她的美貌被皺紋掩蓋,被時間模糊,被黑色的農婦衣著所遮擋。光彩照人的面頰,迷人的身材,優雅的體態。她年輕時一定是個引人注目的美人。
「你怎麼知道是我?」女人吃驚地問。
「對不起,我把你當成別人了。」
「我叫瑪麗亞·多雷斯·帕索斯·卡斯特羅。」
原來她也叫瑪麗亞。她是誰?她不是他的瑪麗亞,他的妻子。她是另一個瑪麗亞。她想要什麼?她來這兒幹什麼?
「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卡斯特羅太太?」他生硬地問。
瑪麗亞·卡斯特羅還以一個問題。「你是那個處理屍體的大夫嗎?」
這麼說也未嘗不可。「是的,我是病理部的主任歐塞比奧·洛佐拉大夫。」
「我需要和你談談,大夫先生——如果你有空的話。」
他探出身子看了看走廊,尋找妻子的身影。她不在。她剛才一定和這個女人擦肩而過。他默默嘆了口氣。又一個想找他談話的女人。難道她也擔心他的救贖?今夜還有多少《聖經》裡的先知在等著他?他只想做一些工作,趕一趕進度。再說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病理學家也要接門診,而且是在這樣的深夜?他已經快餓死了。如果他要通宵工作,當初就該帶點兒吃的來。
他打算勸這個女人回去。不管她哪裡不舒服,她應該去看家庭醫生,她應該去掛急診。他伸手準備關門時,驀然想起:耶穌下葬時沒有男人幫忙。只有女人來到他的墓地,只有女人。
或許桌上的某份屍檢報告和她有關?親戚,或者愛人。對他來說,與死者家屬見面是極不尋常的。他自認為在尋找悲傷的起因方面是個行家,但是對於悲傷本身,以及如何面對它,那既非他的醫學專業,也非他的天賦所在。所以他才選擇了病理學。病理學是一門侷限於純科學的醫學,不必耗費精力和病人打交道。但是在練習如何追蹤死亡之前,他首先學習的是生命本身。現在有個活生生的女人需要和他交談。他提醒自己,這正是醫學最初的使命,即減輕痛苦。
雖然已疲憊不堪,他仍然強打精神,用盡量溫和的語氣說:「請進,卡斯特羅太太。」
那位老婦提起手提箱,走進他的辦公室。「非常感謝,大夫先生。」
「這兒,坐這兒吧。」他指著妻子剛坐過的椅子。辦公室裡還是一團糟,他的工作臺上鋪滿了報告——地板角落裡的那份報告又是怎麼回事?不過現在只能將就了。他坐下來,隔著桌子面對他的新訪客。醫生與病人。唯一不合時宜的是桌上的紅酒和地板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
「我有什麼能幫你的?」他問。
她猶豫片刻,然後下定決心。「我從葡萄牙高山區的圖伊澤洛村來。」
啊,原來如此。人煙稀少的葡萄牙高山區偶爾會有人一路趕來布拉幹薩,因為那片荒涼的高原上一間醫院也沒有。的確,那裡連商業區都沒有。
「是關於我的丈夫。」
「是嗎?」他鼓勵她說下去。
她沒有回答。他等待著。他要等到她的爆發。她隱忍的悲傷會以追問的形式出現。他需要尋找委婉的詞語來解釋她丈夫的死因。
「我試著寫下來,」最終她說,「但是那事寫在紙上實在太下流了。不過說出來更糟糕。」
「沒關係。」他用撫慰的語氣回答,儘管他發現她的用詞很奇怪。下流?「這種事非常自然,而且無可避免。它會發生在我們每個人身上。」
「是嗎?在圖伊澤洛可不是這樣。這種事在我們那兒很少見。」
歐塞比奧皺起眉頭。難道這個女人生活在一個長生不老的村莊,只有極少數人會收到死神無理的邀約?妻子常說他把太多時間花在了死人身上,有時反而忘記了如何和活人打交道。他沒聽錯吧?她剛才確實問過他是不是處理屍體的大夫?
「卡斯特羅太太,死亡面前眾生平等。我們都必須經歷。」
「死亡?誰說死亡了?我是說性愛。」
這個令她恐懼的字眼終於蹦了出來。瑪麗亞·卡斯特羅不再有顧忌,一吐為快:「愛以一種我最預想不到的方式進入我的生活。它偽裝成一個男人的模樣。我很驚訝,就像一朵花第一次看見一隻蜜蜂朝它飛去。建議我嫁給拉斐爾的人是我母親。她徵求了我父親的意見,他們一致認為這是一樁不錯的婚事。這不完全是包辦婚姻,但如果我不願嫁給拉斐爾,我必須找到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我自己也想不出來。所以我只能認命,不過這有何難?我從小就認識他了。他是村裡的一個男孩。他總在村子裡,就像地裡的一塊石頭。我肯定在還沒學會走路的時候就見過他。他比我大幾歲,大概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見過我。他個兒瘦高,長相招人喜歡,比村裡其他孩子更安靜、更害羞。在母親提議我和他相伴終生之前,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大概還不到二十分鐘。
「回憶往事,我記起我們確實有過一面之緣。大約一兩年前,我出門辦事,與他恰好遇上。他正在修一道門。他讓我幫忙握住某件東西。我彎下腰,我的頭離他的頭很近。一陣風吹過來,把我的一縷頭髮刮到他的臉上。我感覺到那種溫柔的拍打。我抬起頭,綰起頭髮,看著最後幾縷髮絲拂過他的臉頰。他微笑著,看著我的眼睛。
「我還記得他吹奏的那支美妙的笛子,那支木頭做的小玩意兒。我喜歡它的聲音,就像春天的鳥鳴。
「然後父母提議我們結婚。我想,有何不可?我早晚得結婚。我不願孤獨終老。他無疑會對我有用,我也會盡我所能對他有用。我開始用一種新的眼光看待他。要嫁給他了,我很開心。
「他小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所以我們去問他母親。她沒什麼意見,他應該也是一樣。每個人的想法都是:有何不可?於是我們抱著‘有何不可’的態度結了婚。一切轉眼間就發生了。婚禮只是走個過場。神父盡職盡責地主持儀式。沒有一分錢浪費在歡慶上。我們搬進了拉斐爾的叔叔瓦萊里奧送的一間棚屋,直到後來找到更好的房子。
「那是婚禮之後我們第一次獨處。門還沒關好,拉斐爾就轉身對我說:‘把衣服脫了。’我斜眼看著他,說:‘不,你把衣服脫了。’‘好吧。’他回答。然後他飛快地脫了個精光。那一幕真叫人難忘。我從沒見過不穿衣服的男人。他走過來,抓住我的乳房,捏了一下。‘舒服嗎?’他問。我聳了聳肩,說:‘還行。’‘這樣呢?’他更溫柔地捏了一下,指尖掐住我的乳頭。‘還行。’我回答,不過這一次沒有聳肩。
「接下來他表現得很大膽。他來到我身後,緊緊地貼著我。我能感覺到他的‘黃瓜’頂著我。他的手在我裙下摸索,一路往下,最後停在那裡。我沒有掙扎。我猜這就是結婚的代價——我必須忍受這件事。
「‘舒服嗎?’他問。
「‘我說不好。’我答。
「‘那麼這兒呢?’他試著在那兒附近捅了捅,問道。
「‘我說不好。’我答。
「‘這兒呢?’
「‘說……不好。’
「‘這兒呢?’
「忽然間我說不出話了。一種感覺漸漸爬滿我的全身。他碰到了一個地方,令我的舌頭髮幹。哦,太舒服了。這是怎麼回事?
「‘這兒呢?’他又問了一遍。
「我點點頭。他的手繼續同一動作。我往前彎下腰,他也隨著我彎下腰。我失去了平衡,我們在房間裡跌跌撞撞,碰倒了一把椅子,撞上了一堵牆,掀翻了桌子。拉斐爾緊緊抱著我,倒在他的弟弟巴蒂斯塔送的小地毯上。整個過程中他的手始終沒停,我一直沉浸在那種感覺當中。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就像一列火車隆隆碾過我的身體,隨後什麼東西爆炸了,彷彿那列火車忽然衝出隧道進入光明。我任它碾壓我。它經過之後我幾乎無法呼吸。我轉過頭對著拉斐爾。‘現在我要把衣服脫了。’我說。
「當時他二十一歲,我十七歲。性慾是一個全新的發現。之前它都去哪兒了?我的父母把性慾比作沙漠。我是他們種下的一株堅韌的植物。除此之外,他們的生活裡充斥著苦澀和艱辛的勞作。教會能教給我性慾嗎?這個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即使我願意在上面浪費時間。教會教導我為某些事感到羞恥,而我對這些事一無所知。至於我身邊的那些人,無論老少,或許他們在我成長過程中多少有所暗示,有些隱晦的說法,偶爾還口無遮攔,但我都沒能理解那些話的真正含意。
「最後我意識到:我從未感知過性慾。我的身體已經準備就緒,心也蠢蠢欲動,性慾卻依然沉睡。就像一片處女地,謎一般沉默。然後拉斐爾和我走到一起。在樸素的衣服和羞澀的舉止之下,我們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美好,彷彿土地裡隱藏的金子。此前我們對這些事毫不知情。我不知道‘黃瓜’是什麼,也不知道它是幹什麼用的。我不知道它能為我做什麼,也不知道我能為它做什麼。他同樣對我的‘鳥巢’一無所知。他盯著它,目瞪口呆。真是個奇怪的東西,他的眼睛像是在說。你見過你的東西嗎?我的眼睛回答。是的,是的,他的眼睛氣喘吁吁地回答,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最神奇的是,我們知道該做什麼。一切水到渠成。我們撫摸,我們渴求,我們做愛,一氣呵成。令我愉悅的同樣令他愉悅,令他愉悅的同樣令我愉悅。生活中有些事就是這樣,不是嗎?郵票的快樂在於被舔溼了貼在信封上,而信封的快樂在於被貼上郵票。每一方都從不知曉對方的存在,只是自然而然地相遇。拉斐爾和我就是郵票和信封。
「另外讓我們驚訝的是,在婚姻的掩護下,我們平日裡表現得多麼中規中矩。我從沒想過身為一個葡萄牙人可以如此美妙。
「有段時間我去鄰村給學校老師當助手,下班後我會沿著山脊一路趕回家。山上其實沒有路,但那是回到我們小窩的最快途徑。我攀爬巨大的岩石,穿過一道道籬笆。路上還有幾堵石牆,好在牆上有門。一旦通過倒數第三道門,我就能望見他的身影。他在山下我們的第二塊地裡,羊群在那裡吃草。巧的是,就在我到達那道門的同時,他也正好看見我。每次我都會想,多麼神奇的巧合!我剛一跨過這道門,他就看見了我。他聽不到我的聲音,因為距離實在太遠,但他通過逐漸暗淡的天色和對時辰的估計,知道我快回來了,於是他不時回頭眺望,為這種巧合創造機會。他一看到我就會加倍賣力地幹活兒,推搡著把羊群趕回羊圈。牧羊犬看見主人接管了它的活兒,忍不住歡聲大叫。
「他往往等不及把活兒收尾就往回跑,我也一樣。他比我快,但他還有許多事要做。他衝進院子,大聲吆喝雞群。等我離家近些了,我能聽見雞群瘋狂的咯咯聲。它們被挨個兒扔進雞圈。還有豬,它們等待著泔水晚餐。還有別的活兒。農場裡有數不清的活兒。我從山頂一路跑到屋後。我笑著大喊:‘我會先到的!’他離前門近,我離後門近。我還差幾米的時候,他會丟下手裡的活兒轉身往屋裡跑——讓農場見鬼去吧。兩扇門猛地拉開,有時他先,有時我先。無論誰先誰後,兩扇門都會砰地關上,小屋被震得地動山搖。我們面對面,上氣不接下氣,頭暈目眩,滿心歡喜。為什麼那麼迫不及待?為什麼那麼狂野地在鄉間奔跑?為什麼丟下農活兒?因為我們渴望赤裸相擁。我們扯下衣服,彷彿它們著了火。
「婚後幾個月的一天,母親和我一起做蜜餞。她問我拉斐爾和我有沒有‘親密’過。那是她的說法。她和我父親婚後的前十八個月裡,父親壓根兒沒碰過她。我不知道那十八個月裡他們都幹了什麼。背對背躺在床上,睜大眼睛,在死一樣的寂靜中等待睡眠的到來?母親擔心的是孫子孫女。她的家族人丁稀少。她自己是獨生女,五十四年的婚姻中也只生養了一個獨生女。她擔心我也染上家族的少孕。我告訴母親,拉斐爾和我每天晚上都‘親密’,有時白天也‘親密’——如果我們碰巧都在家的話,比如星期天。有些早晨我們會趕在出門之前‘親密’一次。有時我們會連續‘親密’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