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看著我。‘我問的是行動,那種行動。’她壓低聲音說,儘管身邊並沒有別人。
「難道母親以為我說的是睡覺嗎?我們每晚早早上床,有時白天也打個盹兒?有時我們早早醒來,馬上又睡個回籠覺?有時候我們連著睡兩覺?她以為我們像貓一樣又懶又困嗎?
「‘是的,是的,媽媽,’我回答,‘我們一直在行動。如果半小時之後我能見到他,我們多半還會做。’
「母親的眼裡流露出驚訝、不安和恐懼。每天晚上?星期天?別忘了,那可是上個世紀的事。如今時過境遷,一切都那麼現代化。當時我彷彿看到母親腦海裡《聖經》飛快地翻過。蜜餞做好了。我可以走了。
「‘他可是我的丈夫。’我告訴她,一邊用屁股撞開門。
「她從此再沒提起這個話題。至少她現在期待上帝能賜給她一群孫子孫女。她會把他們視作掌上明珠,在村裡四處炫耀。另一方面,我的回答也提供了絕佳的八卦素材。我母親就是這麼一個愛嚼舌根的假正經,和所有談性色變的假正經沒什麼兩樣。從此以後,村裡的男人看我的眼神似笑非笑,歲數越大的老傢伙眼睛就眨得越厲害;至於女人,無論年輕姑娘還是老太太,表情裡都混雜著嫉妒、鄙視和好奇。從那天起,母親在離我家還有一百米時就會弄出驚天的動靜,生怕我不知道她來了。
「在孫子孫女的數量上,她的希望落空了。事實證明,我和她一樣不擅生育。考慮到郵票多麼頻繁地貼在信封上,我們收到的信實在少得可憐。只有一封姍姍來遲的信,一封讓人喜出望外的信,一個可愛的男孩。他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哭,而是發出一串笑聲。當我把我們的小熊崽抱到母親面前時,她已經老糊塗了。我完全可以遞給她一隻咕咕叫的小雞,她臉上會露出同樣空洞的笑容。」
那位老婦的臉上隱約浮現出微笑,卻並不空洞。
「如今我老了,睡眠對我漸漸成謎。我記得睡著的樣子,卻記不起怎麼入睡的。為什麼睡眠離我而去了?年輕時拉斐爾和我曾那麼貪睡。雖然我倆沒什麼錢,卻擁有一張舒適的床。我們有窗簾,日落而息。我們睡得像井一樣深沉。每天早晨我們精神抖擻地醒來,為昨夜的不省人事驚歎不已。如今我的夜晚充滿了憂愁和傷感。我精疲力盡地躺著,睡意全無。我只是那麼躺著,思緒像蛇一樣纏著我。」
歐塞比奧輕聲說:「衰老是件難熬的事,卡斯特羅太太。它是一種無藥可治的可怕慢性病。真摯的愛情是另一種病。它的開端很美好。它是人們最渴望的疾病。人沒有它就活不下去。它就像讓葡萄汁腐敗的酵母。一個人愛啊,愛啊,一直沐浴在愛河裡,然後死亡降臨,心碎了。愛情總會遇上無法面對的結局。」
可是屍體在哪兒?這個問題如鯁在喉。另外,是誰的屍體?也許不是她丈夫的。雖然她身著黑衣,但是葡萄牙鄉下每個死了親戚的四十歲以上的女人都這麼穿。喪服成了鄉下女人的日常服飾。也許她是來查詢某個年輕人的。那樣的話,桌下他腳邊的任何一份報告中都可能寫著她想要的資訊。她想找的那份屍檢報告也可能是他的同事何塞·奧塔維奧大夫經手的。何塞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去英格蘭探望女兒,已經走了差不多三個星期。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積壓的工作。不過何塞手裡的屍檢報告都已經歸了檔。如果瑪麗亞·卡斯特羅問的是其中一份,他應該能在隔壁的檔案櫃裡找到。
無論如何應該有一具屍體,畢竟他是病理醫師。失眠的病人應該去別的地方——家庭醫生可以開安眠藥,神父可以赦免罪過。那些不甘心變老的,那些痛苦心碎的,他們同樣應該去別處,比如還是去找神父,或是見個朋友,去個酒吧,甚至逛個妓院。就是別來找病理醫師。
「我很樂意聽你講開心事,也為你的傷心事感到難過,」他繼續說,「但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什麼?你是來查詢某份屍檢報告的嗎?」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活著的。」
他是怎麼活著的?她想問他是怎麼死的吧。老年人的口誤。「誰?」
「當然是拉斐爾。」
「他的全名是什麼?」
「拉斐爾·米格爾·桑托斯·卡斯特羅,來自圖伊澤洛村。」
「哦,你的丈夫。請稍等。」
他彎腰把桌下的報告拖出來。清單在哪兒?他找到一頁紙,在上面仔細查詢。尚未歸檔的名單裡並沒有拉斐爾·米格爾·桑托斯·卡斯特羅。
「我的名單裡沒有這個名字。你丈夫一定是我的同事奧塔維奧大夫經手的。我得去查查他的檔案。那得花點兒時間。」
「什麼檔案?」瑪麗亞問。
「當然是你丈夫的。每個病人都有一份檔案。」
「但你還沒見過他。」
「哦。你之前沒說。這樣的話你得過幾天再來。等他被處理完了。」
「但是他就在這裡。」
「在哪兒?」
他不可能在冷藏室裡。歐塞比奧對存放在裡面的屍體心裡有數。她是不是想說,在精神意義上,她的丈夫在這裡?他忍不住從醫生的角度憂慮起她的精神狀況。妄想性老年痴呆?
瑪麗亞·卡斯特羅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平淡地回答:「就在這裡。」
她俯身解開手提箱的搭扣。蓋子掀了起來,箱子裡唯一的物品如同初生的嬰兒一樣滑出來:拉斐爾·卡斯特羅赤著腳的屍體。
歐塞比奧盯著這具屍體。人的死法有很多,但醫院裡的屍體總是以相同的方式來到他面前:放在輪床上,已清理乾淨,床邊掛著病歷。他們不會身著週日的禮服,從手提箱裡滑出來。不過他能理解,鄉下人有自己的風俗。他們依然用城裡人早已摒棄的方式對待死者。比如有時在葡萄牙鄉間,他們把死人葬在老樹的樹幹裡。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他曾檢驗過幾具這樣的屍體,為了查明究竟是自然死亡然後被樹葬,還是被謀殺拋屍。(結果每一個案例都是正常的樹葬。)他還檢驗過一些農夫的屍體,他們的指甲裡扎著鋼針。這並非折磨,只是一種原始的確認死亡的方法。現在眼前又多了一種鄉下人對待死亡的做法:代替救護車,自己運送屍體。這位老婦把箱子從葡萄牙高山區一路拖下來,一定歷盡艱苦。
「他死了多久了?」他問。
「三天。」瑪麗亞回答。
看上去沒錯。冬季路上的嚴寒把屍體儲存得很好。
「他怎麼死的?」他問,「我是說,他生病了嗎?」
「他沒跟我說過。當時他在廚房喝咖啡。我出門去了。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暈倒在地,怎麼也叫不醒了。」
「明白了。」急性心肌梗死、腦動脈瘤——諸如此類的病,他想。
「你想讓我做什麼,卡斯特羅太太?」
「解剖他,告訴我他是怎麼活著的。」
同樣的口誤。也許她在故意避免那個字眼。不過仔細想一想,她的說法也不無道理。屍檢能夠揭示死因,死因可以用來推斷生活習慣。不過聽上去還是很奇怪。或許是帶著迷信色彩的宗教用語。
「你想讓我為你丈夫屍檢?」
「是的。這不就是你乾的事嗎?」
「沒錯。但你不能像在餐館點餐一樣點一份屍檢。」
「有什麼問題嗎?」
「需要遵照流程。」
「他已經死了。你還需要什麼?」她說得沒錯。無論是否遵照規程,屍體都是一樣的。如果讓她提著箱子走人,明天瑪麗亞和拉斐爾·卡斯特羅還會再回來。與此同時,布拉幹薩的某間旅館會不悅地發現他們有位客人竟然是死人。在溫暖的房間過夜時,屍體或許會達到分解的臨界點,那樣一來,不僅他的後續工作會變得麻煩,旅館主人也跟著遭殃。再說,什麼時候鄉下人開始有錢住旅店了?多半她會在火車站的長椅上過夜,或者更糟——在露天的公園裡,坐在她的手提箱上。老拉斐爾·卡斯特羅不會在乎寒冷,他忠誠的妻子也不會在乎,這些老派的莊稼人就像傳說中的伊比利亞犀牛一樣結實。會在意的人是他,歐塞比奧。為了一張紙不值得讓她遭那麼大的罪,尤其是在痛失親人之後。況且這具新鮮的屍體比他原本要處理的那具強多了。那個被扔到橋下的女人。
瑪麗亞·卡斯特羅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她的耐心給了他巨大的壓力。
他是個懂得變通的人。她剛才怎麼說的來著?她「抱著‘有何不可’的態度」結了婚。好吧,有何不可?這是他想對何塞說的。
「好吧,我會為你丈夫屍檢。你得在這裡等著。」
「為什麼?」
「屍檢不是給普通人看的。」當然這並非事實。醫學史上屍檢向來是在眾目睽睽下進行。不過並不對普通公眾開放,只會面向更專業的人群。否則醫生怎麼學得到手藝?
「我不是普通人。我是他相處六十年的妻子。我要陪著他。」
她的最後一句話斬釘截鐵,不容辯駁。這個女人幾乎已經無慾無求,但是僅存的每個願望中都透出滿滿的執念。
在深夜裡爭論實在有失體面,何況他面對的是一個悲傷的寡婦。善於變通的他再次找到了解決方案。他會讓她站在一把椅子旁。第一刀下去,死者的胸口被剖開,她會感到眩暈。那時他會扶她坐下來,等她緩過來,再把她送回辦公室。他會讓她待在那裡,直到他完成工作。
「好吧。如你所願,卡斯特羅太太。但我得提醒你,屍檢對外行人來說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這輩子殺過不少豬和雞。屍體就是屍體。」
但不會有那些讓人頭暈目眩的情緒,歐塞比奧在心裡默默地說。我們不愛豬和雞。我們不會為豬和雞的死感到悲傷。我們甚至記不起那些豬和雞。但是讓她親眼觀看屍檢——那恰好是「屍檢」一詞在希臘文裡的原意:親眼見證。她會受不了的。最強悍的老農在如此貼近死亡時也會望而卻步。只盼她不要跌倒,傷到自己。
「或許你可以幫我抬一下遺體。」他說。
幾分鐘後,拉斐爾·米格爾·託斯·卡斯特羅已經平躺在病理部兩張解剖臺中的一張上。
瑪麗亞·卡斯特羅一聲不響地幫他除去丈夫身上的衣物。她撫平他凌亂的頭髮,擺正他的陰莖,把它放在陰囊的正上方。接著她從上到下檢視他的身體,就像檢視自家的菜園,為一切井井有條而欣喜。
歐塞比奧有些不安。這是他還是醫學生時觀察屍體的眼神:興致勃勃,充滿好奇,並不當真。死亡是一種無關個人情感的遊戲。但這裡躺著的是她的丈夫。他後悔同意瑪麗亞·卡斯特羅參與丈夫的屍檢。他剛才在想什麼?自己一定是累了。醫院或者醫學同行不會對他有任何的質疑,因為關於誰能參與屍檢並無明文規定。他是這艘航船的船長。唯一的問題是,這不是至親之人應該觀看的。這個男人一絲不掛地躺在冰冷無菌的環境裡,他甚至還沒用醫學手段觸碰他的遺體。這個男人的妻子會作何反應?
他繫上圍裙,打好結。他考慮是否也應該給瑪麗亞·卡斯特羅一條,但隨即改變了主意。有了圍裙,她只會靠得更近。
他看了看手術盤裡的工具。它們簡單而實用:幾把鋒利的解剖刀和小手術刀,鑷子和夾鉗,一把鈍頭彎剪,一隻鑿子,一柄木槌,一把稱手的鋸子,一臺稱量內臟的秤,一把標了釐米和毫米刻度、用來測量內臟的尺,一把製作內臟切片的扁平長刀,各式海綿,以及屍檢完成後縫合屍體的針線,還有解剖臺的桌腳邊用來裝體液的桶。當然,他首要的工具是顯微鏡,用來檢查活檢標本、切下的組織標本以及體液樣本。組織學檢測是他工作的關鍵一環。在病理醫師的顯微鏡下,生命和死亡在燈火通明的圓圈裡搏鬥,類似細胞世界裡的鬥牛。病理醫師的工作就是要在鬥牛士細胞中間找出那頭公牛。
他本該把屍體推走,幾分鐘後拿回幾個切片,就說是從她丈夫身上取下的標本。反正她也分不清楚。他會透過何塞的雙鏡頭顯微鏡掃視這些五彩繽紛的景觀,一邊用醫學術語搪塞她。啊,是的,一切顯而易見,卡斯特羅太太。你看這裡和這裡的紋理。這是典型的病灶。毫無疑問,你丈夫死於肝癌。或者,既然她竭力避免那個詞,他應該說她丈夫曾帶著肝癌活著。然後她就可以走了。雖然悲痛難當,但心願已了。她可以繼續生活,也免了目睹丈夫開膛破肚的一幕。
但已經太遲了。她就站在那裡,緊挨著解剖臺,對他為她準備的椅子視而不見。
也許他可以請她坐在梅洛太太的小隔間裡。要是沒了任勞任怨的梅洛太太,他和何塞該怎麼辦?她的辦公室只能勉強放下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她的打字機,打字機對著的牆那邊是兩間相鄰的解剖室。牆上一人高處開了兩個小窗,各與一間解剖室相通,窗內嵌著稻草編成的簾子。她可以透過簾子上細密的小孔聽見聲音,卻看不到解剖的場面。否則一旦她看見溼淋淋的器官和開膛破肚的屍體,一定會尖叫著暈過去。她來這裡是做記錄的,不是接受測試的。她打字既快又準,拉丁文拼寫水平一流。有了梅洛太太的協助,他和何塞可以一邊觀察一邊口述,不必停下來書寫。他們有那麼多的屍檢要做。平常,當一位大夫解剖、口述時,另一位大夫就在另一臺收尾、休息,再準備下一臺屍檢。他們如此輪換,馬不停蹄地解剖了一具又一具屍體。
有時,在他去塞西利奧神父那裡懺悔之後,他會忽然想到:梅洛太太也很適合聆聽懺悔。傳到她耳朵裡的血淋淋的真相遠比塞西利奧神父要多。
他日常解剖時會戴上膠皮手套,這是近些年廣受歡迎的一項技術革新。他對自己的手套愛護有加,每天用肥皂和水刷洗,並用二碘化汞酒精保持溼潤。不過現在他有點兒猶豫。如果戴上手套,瑪麗亞·卡斯特羅或許會認為他厭惡她丈夫的屍體。在這種情況下,最好還是迴歸古老的裸手解剖。
但他首先得更換粘蠅紙。由於葡萄牙的宜人氣候,蒼蠅成了讓人頭疼的問題。它們興盛地繁衍,四處傳播病菌。他要求自己定期更換垂在解剖室裡的黃色螺旋形膠帶。
「請見諒,」他對瑪麗亞·卡斯特羅說,「衛生、秩序、流程——這些都非常重要。」他端起為她準備的椅子,放在用過的膠帶下方。他爬上椅子,取下粘滿肥碩死蠅的膠帶,換上一條嶄新、明亮、黏性十足的膠帶。
瑪麗亞·卡斯特羅安靜地看著他。
他站在椅子上俯視解剖臺。那些屍體躺在臺上從來不會顯大。這一方面是因為解剖臺是照著最魁梧的身材打造的,而且屍體是全裸的。但還有別的原因。那個名叫「靈魂」的包裹佔據了驚人的空間,彷彿一個嘹亮的聲音。根據美國的鄧肯·麥克杜格爾醫生的實驗,它的重量是二十一克。它消失以後,肉體似乎縮小了。當然,那發生在屍體腐爛浮腫之前。
拉斐爾·卡斯特羅似乎還沒有腐爛浮腫的跡象,大概可以歸功於嚴寒,也多虧了他在手提箱裡一路所受的顛簸。歐塞比奧已經習慣了在工作時間邂逅莫提斯三姐妹。老大艾爾戈把死者冷卻到室溫;老二利沃爾會利落地塗上她最愛的色調——身體朝上的一半變為黃褐色,朝下的一半內血液沉積,呈現紫紅色;最小的瑞戈爾讓屍體變得僵硬,硬得一碰手腳骨頭就會折斷。她們是快樂的三姐妹,是蹂躪了無數屍身的老處女。
拉斐爾·卡斯特羅的耳朵泛出深紫色,那是利沃爾·莫提斯唯一觸控過的地方。他的嘴張著。在瀕死的痛苦瞬間,身體最後一次撞在永恆之門上,那道門隨之敞開。身體抽搐著,胸腔裡的氣息咯咯作響,然後嘴一張,一切就結束了。也許張開嘴是為了釋放那二十一克,也可能只是下頜肌肉放鬆了。無論出於什麼死因,來到這裡的死者的嘴通常緊閉著,因為屍體被送來之前已清洗妥當,一條紗布繞過下頜,在頭頂系一個結,雙手綁在一起放在身前,直腸和子宮(如果有的話)用棉花填滿。要翻開人體這本書,第一步就要剪斷這些線,並取出填充物。
牙齒看上去狀況不錯,這有些出人意料,因為飼養牲口的農夫一般都骨骼健壯卻滿口爛牙。
大腳趾上沒有掛著註明死者身份的標籤。歐塞比奧只能相信死者確實是來自圖伊澤洛村的拉斐爾·米格爾·桑托斯·卡斯特羅。不過他沒有理由懷疑瑪麗亞·卡斯特羅。
死者身邊也找不到臨床報告。那份報告好比一本書的封皮,上面有內容梗概。不過就像有時封皮會歪曲書的真實內容,臨床報告也是如此。雖然目前對這個案例一無所知,他最終會發現到底是什麼曾經摺磨拉斐爾·卡斯特羅,是什麼讓他的身體不堪重負。
他從椅子上下來。他掃了一眼解剖臺旁邊牆架上的瓶子,從中挑出酚油。因為他決定不戴膠皮手套,所以需要在手上抹油作為保護。然後他找出一塊馬賽皂,在上面摳了幾下,讓指縫裡塞滿肥皂屑。有了這種預防措施,再加上勤洗手、塗精油,晚上他向妻子伸出手時才不會碰一鼻子灰。
他準備先做些說明。語言是一針麻醉劑,能讓瑪麗亞·卡斯特羅為他隨後的操作做好心理準備。
「卡斯特羅太太,我稍微解釋一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現在會為你丈夫做屍檢。目的是找出生理異常——換句話說,是導致他死亡的病變或者傷口。一般情況下,如果臨床報告寫得夠清楚,死因是比較容易判定的,只需要檢查一個器官,像是心臟或者肝臟。健康的身體依賴上千個零件之間的平衡,僅僅是單個器官的嚴重失衡就能讓生命從鋼絲上跌落下來。但是在其他缺乏臨床資料的案例裡,比如眼下的情況,死者的身體就是一起神秘的謀殺案。不要誤解,我這是打了個比方。我不是說這是一起真正的謀殺。我是說屍體變成了一棟住著若干角色的房子,每個人都否認與兇案有關,但我們穿過幾個房間就能找到線索。病理醫師就是那個心明眼亮的偵探,他調動自己的‘灰色細胞’,運用推理和邏輯,直到某個器官的面具被揭下,露出真面目,陰暗的罪行無處藏身。」
他微微一笑。瑪麗亞,他的瑪麗亞,如果她聽到他的謀殺案比喻,肯定會會心一笑。瑪麗亞·卡斯特羅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繼續解釋。
「我們從哪裡開始呢?從身體的表面。下刀之前,先要檢查體表。身體是否有營養不良的症狀;是否偏瘦甚至消瘦,或者相反,過於肥胖;是否存在桶狀胸——那是支氣管炎和肺氣腫的特徵;或者是雞胸——意味著小時候得過佝僂病;皮膚是否過於蒼白,或是相反,顏色過深或有黃疸跡象。皮疹、傷疤、病變、新傷——這些都必須記錄下來,包括它們的範圍和嚴重程度。
「身體的各處開口——嘴、鼻子、耳朵、肛門——必須仔細檢查,看是否有液體溢位或者畸變。外生殖器也一樣。最後是牙齒。
「你丈夫看上去一切正常。我看了這裡、這裡、這裡和這裡。對於這個歲數的人,他看上去很正常很健康,應該是死於內部原因。我注意到,這裡有一處舊傷。」
「他在石頭上摔了一跤。」瑪麗亞·卡斯特羅說。
「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只是注意到了。外部檢查一般是很粗略的,因為一般不會有太多新發現。疾病通常是從內向外發展的。比如說肝病,沒等皮膚變黃,肝臟就已經衰竭了。當然也有顯而易見的例外:皮膚癌、皮膚病變以及類似的問題,還有意外受傷。兇殺導致的傷口往往從外至內,但你丈夫的情況不屬於這一類。我在他的皮膚上找不出任何問題。
「現在我們必須,嗯,我們必須進入他的身體,開始做內部檢查。可以肯定的是,沒必要從四肢開始屍檢,比如死者的腳。病理學上與國際象棋裡的王和後相對應的是胸腔和頭部。可以說,兩者對於棋局都至關重要,你可以選擇任一處開始屍檢。病理醫師的經典開局是胸腔。」
歐塞比奧暗罵自己。為什麼要提到國際象棋?廢話太多了!
「我會用這把解剖刀在你丈夫的胸部切開一個y形的口,從兩側肩膀開始,在胸骨處匯合,然後往下劃過腹部,直到陰阜。你會發現皮下脂肪很黃,而肌肉看上去像生牛肉一樣,很紅。那都正常。我已經開始尋找病徵了。比如說,肌肉的外觀能夠揭示某種消耗性疾病或者中毒性疾病,比如傷寒。
「接下來我會切除胸骨和前部肋骨。我會用這些彎剪來剪斷肋骨。」——他的妻子用一把一模一樣的彎剪修剪花園,也曾舉著它起誓。——「要避免損傷下面的器官。這樣內臟就露出來了,五顏六色的一團。我會看看它們彼此間相處得怎麼樣。器官是同一間家族企業裡的兄弟姐妹。有沒有明顯的異常,導致這個家族陷入混亂?有沒有腫脹?有沒有異常的顏色?正常情況下,臟器的表面應該是光潔發亮的。
「整體觀察過後,我要對各個器官逐一排查。因為我們不清楚你丈夫的死因,我傾向於把他胸腔裡的器官整體取出來,依次檢查一遍,然後再把每個器官分割下來仔細檢查。
「對於每個器官,我會問些常規的問題。外觀怎麼樣?是否有萎縮或腫脹的跡象?器官表面是否有滲出物,也就是說,有沒有東西流出來?滲出物是否一捏就碎,還是呈纖維狀、難以移除?是否有什麼地方變成珍珠一樣的白色?那是慢性炎症的跡象。有沒有瘢痕?也就是疤。或者皺褶?也可以叫皺紋,那是纖維化的標誌。諸如此類的問題。然後是內部檢查。我會用小刀切開每個器官,評估它的內部狀況。心臟是多種病理學病變的中心,我會花更多工夫檢查。」
他頓了一下。女人一言不發。也許她有些不知所措。看樣子他應當言簡意賅,儘快作結。
「接下來是腹部的臟器:小腸和大腸、胃、十二指腸、胰臟、脾、腎——我不會漏掉任何一個器官。」他伸手在軀幹上方揮了一下,「這樣‘王’就解決了。現在輪到‘後’,也就是頭部。為了檢查你丈夫的大腦和腦幹,我需要用刀割下頭皮,鋸開頭蓋骨。不過你不必擔心,這只是細節,細節而已。最後,如果必要的話,我可能會檢查外周神經、骨骼、關節、血管等。整個過程中,我會切下一些樣本,也就是器官的一小部分。我會把它們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外面包上石蠟,然後切片、染色,再放在顯微鏡下檢查。這些實驗室工作會在稍後進行。
「到那時,你丈夫的屍檢的主要部分就結束了,卡斯特羅太太。我會把他的器官放回體內,並用報紙填充空腔。我會把胸骨放回原處,縫合皮膚,頭骨也按相同方式還原。這樣就大功告成了。只要穿上衣服,你丈夫的外表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這個房間以外的任何人都一無所知,但是科學會知曉一切。我們會確認他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死——或者,用你的話說,他是怎麼活著的。你有什麼問題嗎?」
老婦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她好像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那好吧。他很不情願地拿起解剖刀。「這是解剖刀。」他解釋道。
鋒利的刀刃懸在拉斐爾·卡斯特羅胸前。歐塞比奧的腦子飛速轉著。他別無選擇,必須開啟胸腔。不過他會很快聚焦到一個器官上——心臟。哦,就是這裡。答案顯然就在這裡。不必繼續了。
「好,我們開始了……」
「從腳開始。」瑪麗亞·卡斯特羅說。
他抬起頭。她剛說什麼來著?她說的是pé還是fé,「腳」還是「信仰」?她是不是想說:從信仰開始?她是想讓他先禱告再動手嗎?雖然他之前從沒在解剖室裡禱告過,但他願意遵從她的意願。基督的身體無處不在。躺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具男人的身體。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他問。
瑪麗亞重複道:「從腳開始。」
這次她伸手指了一下。他看著拉斐爾·卡斯特羅發黃的腳。在生理學上,它們和他準備宣稱的急性心肌梗死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是,卡斯特羅太太,正如我剛向你解釋過的,沒有理由從死者的腳開始屍檢。腳是外圍器官,無論在外觀上或是在病理學上都是如此。具體到你丈夫的腳,我看不出任何骨折或者受傷的痕跡——沒有,一點兒沒有——也沒有皮膚瘤或者其他病變的跡象,連影響健康的小問題也沒有,像囊腫、趾甲內生什麼的。稍微有點兒外周水腫,也就是浮腫,但是對於一個死了三天的人來說,這很正常。腳後跟有一點兒屍斑。這同樣正常。」
瑪麗亞·卡斯特羅再次重複道:「從腳開始。」
他沉默了。真是個噩夢一樣的夜晚。他真應該待在家裡。現在他不僅一點兒工作也完不成,還得在解剖室裡面對一個瘋狂的農婦。他選擇病理學的初衷恰恰是想避免這種情況。他可以處理屍體內的阻塞和液化,卻無法處理情緒的阻塞和液化。他能怎麼辦?拒絕她,如果她堅持的話,就讓她回家在廚房案板上切她丈夫的腳去?那意味著要把這個老頭兒重新塞回手提箱,而且這次他一絲不掛。再說,這個年老的悍婦會輕易放過他嗎?那可說不好。
他屈服了。她想怎樣就怎樣吧。他感覺自己像個市場上的小販,正在兜售貨物。屍檢,屍檢,誰想要屍檢?別猶豫,來看看啊!今日特價:解剖眼球,買一送一。您,先生,解剖個睪丸怎麼樣,解剖個睪丸體驗一下?來啊,挑一個屬於你的屍檢!為什麼不能從腳開始?她希望丈夫的屍檢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開始吧。顧客就是上帝。他嘆了口氣,手握解剖刀,挪到屍體腳邊。瑪麗亞·卡斯特羅也跟了過去。
「你是說,他的腳?」
「是的。」她回答。
「你介意我從哪隻腳開始嗎?」
她搖了搖頭。他離拉斐爾·卡斯特羅的右腳更近。他盯著它。他隱約記得,他還是個學生時曾解剖過一隻腳,但在成為職業病理醫師之後,除了偶爾的表面切除,他從沒解剖過腳。腳上有多少根骨頭來著?每隻腳有二十六根骨頭,和三十三個關節?它們通過一組肌肉、韌帶和神經連線在一起。這種連線方式十分有效,既適合支撐,又適合移動。
他該從哪裡下刀?最好是腳底,而非腳背,他想。那裡骨頭要少一些。他握住前腳掌,推了一下。腳毫無阻礙地翹了起來。他看了看足底。長著老繭的皮膚會分開,皮下脂肪會露出來,可能會滲出膠狀的血——不過是一隻被劃破的腳而已。這無損遺體的尊嚴,只是有損執刀醫師的尊嚴。
他把刀刃按進內側蹠骨的根部。他下刀很深,刀刃切到什麼都無所謂。他把刀往下壓,一直到腳跟。解剖刀輕而易舉地劃開前腳掌,順著狹長的足底韌帶下行。刀至腳跟脂肪墊時,他把它抽出來。
一股黏稠的物體從切口裡湧出來,一團一團地滴在解剖臺上。它顏色發白,呈塊狀,表面閃閃發亮,裡面有絲絲縷縷的黃色。氣味刺鼻。
「和我猜的一樣。」瑪麗亞·卡斯特羅說。
他驚訝地睜大雙眼。上帝啊,這到底是什麼?雖然他並沒有大聲說出來,瑪麗亞·卡斯特羅卻回答了他的問題。
「那是嘔吐物。」她說。
他仔細觀察那團緩慢滲出的東西。他聞了聞。膠狀的外形、膽汁的氣味——是的,真的是嘔吐物,新鮮的嘔吐物。但這怎麼可能?這可是隻腳。他見過任何形式的壞死和腐爛,卻沒有這樣的,從來沒有。
「要不它還能去哪兒?」她說,「重量讓它下沉。」看他一臉困惑,她又補充道,「那個孩子死了,你看。」她頓了一下,然後把聚集在體內的沉默都化成了語言。「我跟你說說圖伊澤洛村的葬禮是什麼樣子的。首先,你必須有個舉辦葬禮的理由。一定是因為失去了一個生命。如果你想有一場真正的葬禮,那一定得是一個珍貴的生命,而不是一個遠房表叔或者朋友的朋友。比如說死的是你自己的兒子,那你就可以開始準備葬禮了——一道閃電已經重重砸在你的心窩,把你劈成碎片。你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說不出,腦子裡一團亂麻,這時你可以著手準備葬禮的細節了。有人會告訴你一套現成的儀式,它古老而陳舊。你一切照辦,因為你別無選擇。葬禮上會有一輛靈車,那只是把誰家的馬車裝扮了一下。你先去教堂參加一場生硬的儀式,感覺像在做夢,然後在陰沉的天底下舉行公墓葬禮。每個人都穿著星期天的禮服,表情都侷促不安。這些都讓你難以承受。然後一切結束了。
「人們會再多待一會兒,然後漸漸散去。你有一段時間用來傷心,之後大家就期待你迴歸現實,回到你從前的生活裡。可是有誰願意這麼做?經過一場葬禮,一場真正的葬禮,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你再也回不到從前的生活。你已經兩手空空。你甚至說不出話來,至少一時半會兒還說不出。死亡已經吞噬了你的話。晚些時候,你的話會再冒出來,要不你還能通過什麼方式懷念他?他已經不在你身邊了。
「拉斐爾在葬禮上只說了一句話。他大哭著說:‘棺材太小了,太小了!’他說得對,那個棺材真的不大。
「那天拉斐爾回到圖伊澤洛的時候,他一句話也不用對我說。他想說也說不出。痛苦讓他的臉麻木,讓他的嘴緊閉。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這副模樣不會有別的原因。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我們的寶貝死了。村裡的人已經聚集在我家門前,默默地來回踱步。他把孩子放在餐桌上。我暈了過去。我真希望我永遠不用醒,那樣我就能緊跟在他身後,保護他,做一個母親分內的事。但我卻甦醒過來,身邊圍著一群臭氣熏天的老寡婦。拉斐爾獨自站在一旁。他就在旁邊,但他孤身一人。他悔恨交加。在他看護孩子的時候,孩子死了。他是那天的牧羊人。他讓羊群走失了。
「我們就像大海愛著一座島嶼一樣愛著我們的兒子,總是擁他在懷裡,用我們的悉心關愛撫摸他,拍打他的海灘。他走了以後,大海只剩下深不見底的自己。我們的手臂間空無一物,只能觸碰彼此。我們總在哭泣。如果一天結束時有哪件事沒做完——雞籠沒有修好,一壟菜地沒有除草——我們就知道兩人當中肯定有誰曾坐下來哭泣。那就是悲傷的真面目:它是一種長了很多隻手卻只有幾條腿的怪物,它跌跌撞撞,拼命想扶住什麼。破損的雞籠和瘋長的雜草裡浸滿了我們的悲傷。如今我一看見雞籠上的鐵絲,就會想起我們失去的孩子。那縱橫交錯的鐵絲網裡似乎隱藏著什麼,它那麼細弱卻又那麼強壯,鐵網那麼多孔卻又那麼堅實,這讓我想起當初我們是多麼愛他。後來,由於我們的疏忽,狐狸鑽進了雞籠,把雞全咬死了;菜地的收成也大不如前。生活就是這樣:兒子死了,土地也變得貧瘠。
「曾經,當他生病或是睡不著覺的時候,他會爬上我們的床,鑽到我們中間。他走之後,床上的那片空間變得無法逾越。拉斐爾和我,我們在深夜的交流總會繞過那片空間:在它的下方,我們用腳趾戳著對方,像抽屜裡散亂的刀;在它的上方,我們相視無言。拉斐爾從沒想過要放棄那片空間,因為那麼做等於承認我們的小熊崽再也回不來了。有的晚上,我看見他向那片空間伸出手,撫摸那個空蕩蕩的存在。然後那隻手會縮回去,就像一隻海龜的爪子深深地縮排殼裡。每天清晨拉斐爾醒來時,他的眼周佈滿皺紋,疲憊不堪,像一隻活得太久的海龜。他的眼睛緩緩地眨著,和我一樣。
「悲傷是一種病。它在我們身上留下千瘡百孔,它用高燒折磨我們,用重拳將我們擊垮。它像蛆一樣咬噬我們,像蝨子一樣攻擊我們,而我們拼命地撓,瀕臨崩潰。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像蟋蟀一樣日漸憔悴,像老狗一樣疲態盡顯。
「生活中的一切都變得不如意。抽屜再也關不嚴了,桌子椅子晃個不停,盤子缺了口,勺子上粘著食物碎屑,衣服上開始出現汙漬,動不動就被撕破;外面的世界和我們同樣格格不入。
「他的死對於外界毫無影響。所有孩子的死不都是這樣嗎?當一個孩子死去,沒有土地需要繼承,幾乎沒什麼財產需要分割,沒有工作或者職位需要頂替,也沒有債要還。孩子是在父母的影子裡閃閃發光的小太陽。當那個太陽熄滅時,黑暗只屬於父母。
「沒了孩子,你做母親還有什麼意義?就像一朵無頭的花。孩子死去的那一天,我就成了一根光禿禿的花莖。
「要說有一件事讓我記恨了拉斐爾很久,那就是他過了一天才回家。當時他六神無主。但一個母親有權在第一時間知道她的孩子死了。對她來說,如果孩子已經死了,卻讓她誤以為他還活著——哪怕只有一分鐘,也是對母愛的犯罪。
「一個念頭漸漸在你腦海裡紮根:現在,我還敢愛什麼?
「當你在某個瞬間忘了他,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刺痛。拉斐爾會大喊:‘我可愛的兒子!’然後癱倒在地。但更多時候,我們只是默默地做一些瘋狂的事。那是人之常情。拉斐爾開始倒著走路。前幾次我看見他在路上或是地裡倒著走,並沒有想太多。我以為他只是偶然為之,大概在盯著什麼看。一天早晨,在我們去教堂的路上,他又是倒著走的。沒人議論他。他們不願打擾他。那天晚上我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倒著走路。他說,在他回到圖伊澤洛的那天,他看見了一個男人,一個陌生人,正要離開村子。拉斐爾坐在馬車的後沿,懷裡抱著我們的小熊崽,他的屍身裹在一張床單裡。那個陌生人在步行,他腳步飛快,幾乎要跑起來了,而且他是倒著走的。他有一張無比悲傷的臉,拉斐爾說,一張滿是痛苦和悲慼的臉。他幾乎忘了他,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想做同樣的事。那符合他的心情,他說。所以走出家門之後,他開始倒著走路,倒著走向世界。從此以後,向前走和倒著走對他來說不再有區別,他常常轉過身來,倒著走路。
「我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他停下車去了教堂。一個奇怪的城裡人,渾身汙穢,令人作嘔。亞伯拉罕神父和他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就跑了。他來時開了一輛車,那是一輛汽車,我們第一次見到這種車。他丟下它就走了。他回家的路一定很艱辛,無論他選擇哪條路。汽車在廣場上停了好幾個星期,我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然後有一天,另一個男人走進村子,一個瘦高個兒,一句解釋的話也沒說就把車開走了。人們翻來覆去地談論那輛車和它的司機。他是一個訪客,還是一位死亡天使?他是什麼我都不在乎。我已經習慣回憶過去。而從前記憶對於我們來說可有可無。如果他就在你眼前,有什麼必要記住他?從前,回憶僅僅是偶爾的娛樂。忽然之間,它成了你的僅剩之物。你竭盡所能,活在有他的記憶裡。你努力把回憶變為現實。你拉著木偶的細線,對自己說:‘在那兒,在那兒,你看——他還活著!’
「他死後,是拉斐爾先把他叫作‘我們的小熊崽’。拉斐爾說他在冬眠。‘總有一天他會醒過來,他會餓得要命。’他說著,臉上掛著笑容。他幻想著他的歸來,並在這種幻想上添了一分真實——我們的兒子睡醒之後胃口總是很好。我會順著他說,這對我也是一種安慰。
「他真是人見人愛。每個人都這麼說。他的到來在計劃之外,完全出乎意料——我以為自己早過了生育的年齡,和其他老女人一樣——忽然之間他就來了。我們總是看著他,一邊問自己:‘這是誰的孩子?他從哪兒來的?’我倆都長著深色眼睛和深色頭髮——所有葡萄牙人不都是這樣嗎?他的頭髮卻是麥田一般的金黃色,而他那雙眼睛是明亮的藍色。他怎麼會有那樣的眼睛?難道是一陣大西洋的海風在我受孕那天吹進圖伊澤洛,成了他的一部分?我的解釋是:我家族的骨血裡沉睡著許多寶藏,它們極少被喚醒,但是一旦受到召喚,湧上來的都是最好的材料。他是歡笑的源泉。他帶來無窮無盡的快樂。他有一顆無比善良的心。全村的人都愛他。每個人都希望得到他的關注和愛,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那麼多的關愛傾注在那雙藍眼睛裡。他接受了那份愛,同時報之以他的愛,就像一朵雲一樣快樂而慷慨。
「拉斐爾去科瓦-達盧阿附近幫一個朋友的忙。一個禮拜的活兒,報酬不多。他帶上了我們五歲的兒子。對孩子來說那是一次大冒險。而且他能幫上忙。事情發生時拉斐爾正在磨鐮刀。他停下來聽了聽。太安靜了。他大聲呼喚。他在農場附近找了一圈,又去更遠處尋找。他沿著公路呼喊孩子的名字。他終於在馬路上找到了他。另一隻腳呢?」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歐塞比奧看著屍體的左腳。他劃開腳跟。同樣的嘔吐物湧了出來。
「上半截呢?」瑪麗亞·卡斯特羅問。
此時他不再猶豫。他把解剖刀貼著脛骨中部切入右腿,然後在髕骨與股骨內髁之間切入左膝,再從股四頭肌處切入雙側大腿。每道切口大概五到六釐米長,每處都有嘔吐物湧出,不過他注意到大腿處的壓力要小一些。他順著陰阜上沿切開骨盆帶,留下一道很長的刀口。他把皮膚拉開,一團嘔吐物露出來。在它的上緣,解剖刀觸到一塊鬆動的硬物。他用刀尖挑了挑,有光閃過。他把它撥出來,用刀尖翻動。一枚硬幣——一枚五埃斯庫多銀幣。旁邊還有其他硬幣,有幾枚是埃斯庫多,其餘的都是分幣,全平躺在嘔吐物表面。一個農夫的微薄積蓄。
他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把硬幣留在那兒,還是取出來。
瑪麗亞·卡斯特羅打斷了他的思路。「陰莖。」她說。
他抓起拉斐爾·卡斯特羅健碩的陰莖。從外觀上看,陰莖體和龜頭一切正常。沒有佩羅尼式病,沒有溼疣,沒有鮑恩樣丘疹病。他決定切開兩條海綿體中的一條。海綿體是海綿狀的狹長腔體,它們充血膨脹,曾經帶給這對夫婦無上的快樂。他把陰莖縱向劃開,刀尖穿透包皮,刺入龜頭。解剖刀再次意外地觸到硬物。他放下刀,用拇指把切口掰開,其餘手指從陰莖背面往前推,裡面的硬物順勢而出。那東西分兩段:木質、光滑、圓柱形,側面有孔。
「啊!」瑪麗亞·卡斯特羅說,「他那支美妙的笛子。」
農夫的笛子的另外兩段藏在另一條海綿體裡。歐塞比奧是個做事井井有條的人,他把笛子拼回原樣,遞還給老婦。她把它湊到唇邊,清脆的笛聲飄蕩在空氣裡。
「他笛子吹得特別好,就像家裡養了一隻金絲雀。」她說。
她把笛子放在解剖臺上,緊貼丈夫的屍身。
瑪麗亞·卡斯特羅指揮著歐塞比奧的解剖刀。她在這裡提示一句,在那裡搖一下頭,對拉斐爾·卡斯特羅的身體結構瞭如指掌。這是他最輕鬆的一次解剖,只用到了一把刀,甚至對頭部也不例外。她看上去更關心身體邊緣的手臂和頭頸,而把胸腹留到了最後。
左手無名指裡鬆鬆地塞著羽絨,右手中指也一樣,而雙手食指裡都是血,鮮紅的血——這是他在這具屍體裡見到的唯一血跡。其他手指裡都填滿泥土。右手的手掌裡有一隻牡蠣殼,左掌裡是小本日曆上撕下的幾頁紙。手臂裡的物品琳琅滿目。他從中取出了一把榔頭、一把鉗子、一支長刀、一個蘋果、一團泥土、一把麥穗、三個雞蛋、一隻醃鱈魚、一副刀叉。拉斐爾·卡斯特羅的腦袋裡空間更大。他在裡面找到一方紅布;一件手工木製小玩具——一匹馬和一架馬車,車輪可以轉動;一面隨身攜帶的鏡子;更多羽絨;一個染成赭黃色的木製小玩意兒,瑪麗亞·卡斯特羅也說不清是什麼;一支蠟燭;一綹深色長髮;還有三張撲克牌。他在兩隻眼睛裡各發現一枚骰子,在視網膜的位置有一片乾枯的花瓣。脖子裡有三隻雞爪,還有幹樹葉和樹枝——看起來像是引火用的。舌頭裡全是灰,只有舌尖裡填著蜂蜜。
最終回到胸部和腹部。年邁的妻子點了點頭,但此刻的她顯得格外忐忑。屍檢已經接近尾聲,歐塞比奧終於切下他原計劃的第一刀:從雙肩到胸骨再到腹腔的y形切口。他小心翼翼地切開皮膚,幾乎沒有劃破皮下脂肪。由於此前他已在骨盆帶上劃了一刀,現在胸腔和腹腔一覽無餘。
他聽見她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他不是相關領域的專家,但他可以斷定那是一隻黑猩猩,一種非洲靈長類動物。他花了更長時間來辨認第二隻生物,它體形更小,半掩半露。
拉斐爾·卡斯特羅的胸腹之內蜷著一隻黑猩猩,它攏起的臂彎裡抱著一隻棕色的小熊崽。它們神色安詳,如在夢中。
瑪麗亞·卡斯特羅俯下身子,把臉貼在小熊身上。所以,她的丈夫曾經這樣活著?歐塞比奧靜默無言,唯有凝視。他注意到黑猩猩明亮潔淨的臉龐和厚實發亮的皮毛。它很年輕,他想。
她平靜地說:「心有兩種選擇:關閉或者開啟。我告訴你的故事並不全是真話。我才是那個受不了棺材大小的人。我才是那個哭喊著‘我可愛的兒子!’,然後癱倒在地的人。我才是那個不願意放棄床上那片空間的人。從這隻黑色動物身上割一簇毛給我,好嗎?請把手提箱也拿過來。」
他一一照辦。他用解剖刀在黑猩猩的身側割下一簇毛。她在指間搓揉那簇毛,用鼻子嗅了嗅,然後貼在唇邊。「拉斐爾總是比我虔誠,」她說,「他總會重複亞伯拉罕神父的一句話。他說信仰永遠年輕,信仰和我們不同,它不會老去。」
歐塞比奧從辦公室取來手提箱。瑪麗亞·卡斯特羅開啟箱子,把它放在解剖臺上,然後把拉斐爾·卡斯特羅身體裡的物品一件一件往箱子裡放。
隨後她開始脫衣服。
一個年邁的女人令人觸目驚心的裸體。血肉因其自身的重負而活力盡失,肌膚飽受歲月的摧殘,體態任由時光凌辱——她卻儼然是一卷遍覆字跡的羊皮紙,閃耀著漫長生命的光輝。這樣的女人他見過很多,不過她們都死了,千人一面,解剖之後更顯抽象。除非發生病變,體內的器官總是宛若新生。
瑪麗亞·卡斯特羅脫得一絲不掛。她褪下婚戒,摘下束髮帶。她把這些東西放進手提箱,合上蓋子。
她踩著為她準備的椅子爬上解剖臺。她在拉斐爾·卡斯特羅的屍身前俯下身子,這裡推一下,那裡挪一挪,在他已經擠進了兩個生命的身體裡騰出空間。然後,她小心翼翼地躺進丈夫體內。她口中不斷地念著:「這就是家,這就是家,這就是家。」她把猩猩和熊崽攬入懷中,胸口貼著猩猩的背,雙手搭在熊崽身上。
「請動手吧。」她說。
他明白該怎麼做,這件事他已是輕車熟路。他拿起針,把線穿過針孔。然後他開始縫合屍體。這是一道快速的工序,皮膚很軟,只需要來回進行之字縫合。不過這一次他下針很密,縫合比往常更細緻。他先縫好了拉斐爾·卡斯特羅的骨盆帶,然後縫合腹部和胸部的皮膚,直到雙肩。他小心翼翼,生怕針尖碰到瑪麗亞·卡斯特羅或是那兩隻動物。在他即將完成軀幹的縫合時,他聽見她微弱的聲音:「謝謝你,大夫先生。」
他經手的屍體從沒有過這麼多刀口,遍佈在頭部、手臂、脖子、雙手、雙腿、陰莖和舌頭。他的職業素養促使他一處不落地縫好。手指的縫合尤其煩瑣。眼睛的復原差強人意,他又花了不少時間讓死者合上眼瞼,遮住他拙劣的作品。最後一步是縫合腳底。
最終解剖臺上只剩下一具遺體。地板上一隻孤零零的手提箱,裡面裝著零散的物品。
他怔怔地注視著這一切。轉身時,他發現旁邊的小桌上有件東西:那簇黑猩猩毛。瑪麗亞·卡斯特羅是忘了它,還是故意留下的?他撿起那簇毛,做了和瑪麗亞同樣的事:用鼻子嗅了嗅,然後貼在唇邊。
他已經精疲力盡。他回到辦公室,一隻手攥著黑猩猩的毛,另一隻手提著箱子。他把箱子放在辦公桌上,如釋重負地倒在椅子上。他開啟手提箱的蓋子,注視著裡面的物品。他拉開抽屜,找出一個信封,把黑猩猩毛裝進去,然後把信封放進箱子。他注意到地板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順手撿了起來。
梅洛太太一如往常,早早到了辦公室。她驚訝地發現洛佐拉大夫癱倒在椅子上。她心如擂鼓。他是不是死了?一個死掉的病理醫師——這個概念似乎和他的職業很不相稱。她走進門。他只是睡著了。她聽得見他的呼吸,看得見他的肩膀輕微地起伏。他的面色紅潤,口水已經淌到了桌上。掛在他嘴角的發亮的小溪,桌上的小水窪——她不會把這些難堪的細節告訴任何人。她也不會提到那隻空的紅酒瓶。她把它拎起來,輕輕放在桌後隱蔽的地板上。桌上有一隻破舊的大手提箱。是大夫的嗎?他準備去哪兒嗎?他怎麼會有這麼破的箱子?
他伏在一份報告上。報告上的內容幾乎全被他的手遮住了,不過她還是可以看到第一行字:
拉斐爾·米格爾·桑托斯·卡斯特羅,八十三歲,葡萄牙高山區圖伊澤洛村
真奇怪——她對這個名字或是這個地方完全沒印象。她是名字的管理員,負責準確無誤地把每個名字與宿命相連。這行字是醫生草草書寫的,而非她用打字機敲下的永恆判決。難道是她昨晚下班後送來的緊急案例?那種情況極少發生。她還留意到死者的年齡。八十三歲,已算喜喪。這讓她感到安慰。儘管生命中充滿了悲劇,世界依然是個美好的地方。
她注意到手提箱的搭扣是開著的。儘管她知道不該偷看,還是忍不住輕輕掀開箱蓋,想確認是不是大夫的箱子。裡面的東西還真是奇怪——一支笛子、一副刀叉、一支蠟燭、一條普通的黑裙、一本書、一方紅布、一個信封,周圍還有一堆零散的小東西——看樣子不像洛佐拉大夫的。她合上箱子。
她慢慢走出辦公室,免得大夫醒來看到她會尷尬。她走進自己的工作間。她喜歡在工作開始前把一切準備就緒。打字機的色帶需要檢查,複寫紙需要補充,水壺需要加滿。解剖室的門是開著的,這不應該啊。她往裡瞧了一眼,登時屏住了呼吸。解剖臺上躺著一具屍體!她不禁渾身戰慄。它怎麼會在那兒?它從冷藏室裡推出來多長時間了?這是最忌諱的事。正常情況下,在屍檢開始前大夫會花一個多小時口述最終報告。正常情況下,屍體來去都蒙著白布,除了大夫誰也看不見。
她走進解剖室。看起來跟活人一樣,她想,只是死了。
但那跟活人一點兒也不一樣。那是一具男人的屍體,一個老人。皮膚蠟黃鬆弛,瘦骨嶙峋。多毛的陰部和暴露在外的陰莖有一種說不出的淫穢感。但是更不堪入目的是爬滿他全身的新縫合的刀口,那些紅色、灰色、黃色的參差縫線讓他看上去像個布娃娃。手指的模樣酷似海星的觸腳。甚至陰莖上也貫穿著可怕的縫線。梅洛太太喘著粗氣,覺得自己快暈倒了。她穩住身子,壯著膽子看了看那人的臉。那張臉上除了歲月的痕跡,什麼也看不出。她震驚地發現一具失去生命的身體竟是這樣——她尋找著合適的詞——這樣一座廢墟。她踮著腳尖走出解剖室,彷彿這座廢墟會因為她的存在而受到驚擾。她有點兒納悶兒:輪床在哪兒?他是怎麼來的?
她關上解剖室的門,做了幾次深呼吸。顯然大夫需要別人的幫助。他最近狀態不好。有時他會遲到,有時完全不露面,有時通宵工作。可憐的人。妻子的死對他的打擊一定很大。他婉拒了其他大夫的關心,也包括院長本人。他能行,他說,他能行。但那是需要多大勇氣的一件事啊!洛佐拉大夫的同事奧塔維奧大夫正在休假,但是即使他在,他也會以認識她為由拒絕為她屍檢。這是標準規程。正常情況下,她的遺體應該送到雷阿爾城的醫院。但是洛佐拉大夫一想到讓別人動手就受不了。而且她正在腐爛,需要儘快處理。因此他為自己的妻子做了屍檢。
梅洛太太在震驚中參與了屍檢的全過程。她坐在小間裡,視線被稻草窗簾遮擋。她盡她所能記下解剖室裡斷續傳出的口述報告。每一段沉默過後是一陣啜泣,接著是毅然決然的嘆息,然後洛佐拉大夫會繼續口述。但是,你如何才能記錄痛苦,如何才能記錄心碎?在她忠實地敲打他口中文字的同時,痛苦和心碎在她心裡留下印記。
她知道在很多人眼裡瑪麗亞·洛佐拉是個怪女人。比如說,前些日子她常提著一大口袋書在城裡轉悠。她有時說話很刻薄。一旦她不說話了,準沒有好事。塞西利奧神父對她怕得要死。對於她那些關於宗教的奇談怪論,他從不敢有半句反駁。有一次,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斷他的講道,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大聲朗讀起來,他也不敢吭一聲。但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無論白天黑夜總是樂於助人。她好像從來不用睡覺。有許多個夜晚,當朋友的孩子生了病,她會端著一鍋湯和好心的醫生丈夫一同出現在門口。他們的到訪給人們帶來安慰,有時甚至拯救了生命。他倆是如膠似漆的一對。這可不常見。她從沒見過那麼喜歡膩在一起的夫婦。
然後她竟然遭此厄運!一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樣出門散步。洛佐拉大夫下班回家後,發現她還沒有回來。他越來越擔心,在深夜裡報了警。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兒。她自己很有主意,他說,可能她決定去見某個人但是不想告訴他。沒錯,他那天工作到很晚。
幾天以後,一本書在橋下的岸邊被發現。一本小說,《懸崖山莊奇案》,英國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還有一張泡爛的藏書票。洛佐拉大夫確認那本書屬於他和他的妻子。人們沿河搜尋,找遍了佈滿石塊的河灘。其他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在下游陸續被發現。最終瑪麗亞·洛佐拉的遺體也被找到了。她很不幸地卡在一處隱蔽的石縫裡。
除了瑪麗亞·洛佐拉,還有誰會在那麼糟糕的天氣裡外出閒逛?她到底是怎麼從橋上掉下去的?
這件事完全無法解釋。所有可能的解釋一個比一個牽強。自殺?她是個快樂知足的女人,身邊圍繞著家人朋友,沒有任何精神壓力或者道德壓力。而且一個那麼愛說話的女人怎麼可能不留下遺書呢?再說,她是一名嚴肅而虔誠的基督徒,這樣的人是沒有理由自殺的。沒有一個人——她的丈夫、子女、神父、警察——相信她會自殺。那麼,是不是意外?她跌落的那座橋上有堅實厚重的石頭護欄。護欄很高,誰都不可能滑出橋面或者從護欄上翻落。人可以爬到護欄上面,但是哪個正常人會這麼做?除非是自己想跳下去。既然自殺的可能性已經被排除,她就不會主動爬上護欄。如果自殺和意外都被排除了,還剩下什麼?謀殺。但這個解釋聽上去最匪夷所思。有誰會謀殺瑪麗亞·洛佐拉?她沒有敵人。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喜歡她,甚至都愛她。而且這裡是布拉幹薩,不是芝加哥。在這個地方,謀殺案聞所未聞。在這個城市,無辜的女人不會莫名其妙地被舉起來扔下橋。這個想法實在荒唐。所以還是自殺或者意外。這樣就又繞進了死衚衕。警方敦促目擊者露面,但是沒有人看見什麼。法醫專家特意從里斯本趕來,同樣一無所獲。人們各自接受了自己看來最合理的解釋。洛佐拉大夫堅持謀殺的判斷,卻想不出誰有殺害妻子的動機。
不同於瑪麗亞·洛佐拉和大夫所鍾愛的偵探小說,瑪麗亞的死永遠成謎,沒人能夠給出精妙的解釋。梅洛太太有些難過。
梅洛太太聽見一聲喘息。洛佐拉大夫醒了。她聽見他開始哭泣。他不知道她已經到了,不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哭聲越來越大,他哭得撕心裂肺。可憐人,可憐的人啊。她該做些什麼?如果他意識到她在這裡,會很尷尬的。她可不想這樣。或許她可以弄出點兒動靜,讓他知道她來了。他還在痛哭不已。她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然後梅洛太太開始責怪自己。說不定這個男人只是需要幫助呢?她剛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
她轉身向洛佐拉大夫的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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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教中,「基督聖體」一詞有兩個主要含義:一是指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上對著麵包說「這是我的身體」,二是聖徒保羅在《哥林多前書》和《以弗所書》中用該詞指代基督教會。有時也指耶穌復活後在天堂的身體。
古希臘醫師,西方醫學奠基人,被譽為「醫藥之父」。
此處的話引自《聖經·詩篇》(22:1-15),用詞稍有變化。
在《聖經》中,約伯原本擁有幸福的家庭,卻被災難奪走了親人、健康和財富。他在痛苦中試圖尋找命運的答案。
見《路加福音》(18:17)。
legion一詞是《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裡對於耶穌治好附魔之人的神蹟的統稱。瑪麗亞的姓氏是legion,有雙關的意味。
又稱為「同觀福音」或「符類福音」,指《新約》中的前三本福音書,即《馬太福音》《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它們在結構、內容、詞語表達上都大致相近,而與第四福音書《約翰福音》有很大不同。
《但以理書》(4:3)中說:「他的國是永遠的!」
引自《馬可福音》(4:34)。
拿撒勒是以色列北部的一座城市,據稱耶穌在此地長大。拿撒勒人耶穌意味著耶穌在歷史上確有其人。——編注
指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ethegreat)。他是第一位皈依基督教的羅馬皇帝,承認在羅馬帝國內部有信仰基督教的自由。
原文「ettu,brute?」是一句拉丁語名言。羅馬執政官愷撒被元老院議員行刺時,他發現行刺者中包括自己最信任的助手及養子布魯圖(brute),於是在絕望中說出這句遺言。這句話在關於背叛的描寫中被廣泛引用。
據《聖經》福音書的記載:按照慣例,巡撫在逾越節期間會按民眾的意願釋放一名囚犯。巡撫彼拉多將強盜巴拉巴和耶穌一同帶到猶太群眾前,詢問兩者中應釋放哪一個。群眾在大祭司的挑唆下要求處死耶穌。彼拉多迫於壓力,釋放了巴拉巴,判處耶穌死刑。
「燻鯡魚」(redherring)是一句英文俚語。歐洲人在訓練獵犬追蹤狐狸時,會故意放置氣味獨特的紅色燻鯡魚作為干擾。因此「燻鯡魚」指分散注意力的線索。
《舊約》中先知們預言的救世主。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英文姓氏是christie,恰好含有christ(基督)一詞。
譯文摘自新星出版社2015年簡體中文版《死亡約會》,朱琳譯。
後面提到三種先後發生的屍體變化:屍冷、屍斑、屍僵。三個詞的英文名稱中都含有「mortis」一詞,因此被歐塞比奧戲稱為「莫提斯三姐妹」。
「屍冷」的音譯,英文為algormortis。
「屍斑」的音譯,英文為livormortis。
「屍僵」的音譯,英文為rigormortis。
原文為葡萄牙語。這兩個詞的讀音很接近,所以歐塞比奧懷疑自己聽錯了。
葡萄牙貨幣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