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決定步行。
他住在聖米格爾街一間不起眼的公寓裡,公寓地處臭名昭著的阿爾法馬區,而伯父的豪宅坐落在綠樹掩映的拉帕區,中間隔著大半個里斯本,步行過去差不多要一個小時。不過天剛破曉,陽光明媚,步行有助於放鬆心情。伯父的僕人法比奧昨天已經取走了托馬斯的手提箱和裝有此次山區之行所需檔案的木箱,所以現在他可以空著手過去。
他摸了摸胸前的上衣口袋,烏利塞斯神父的日記還在,仍然完好無損地包在軟布里。如此重要的東西居然就這麼隨隨便便揣著,自己還真是冒失。萬一弄丟了,那可真不知該如何收場。但凡稍微動動腦子,都應把它裝進行李箱裡。不過,他今天需要額外的精神支柱,每次去伯父家都是如此。
雖然難以抑制出發前的激動,他還是沒忘了把手杖換成伯父送的那一支。那支手杖是非洲桃花心木的,配了象牙手柄,其特別之處在於手柄下方外嵌了一面小圓鏡。鏡面微微凸起,取景很寬。設計雖然精巧,實用價值卻不大,因為使用中的手杖時刻處於運動狀態,鏡中的映像飄忽不定,對人毫無幫助。但這支高檔手杖是伯父特意為托馬斯定製的禮物,每次去伯父家他都得帶上。
他出了門,沿聖米格爾街進入聖米格爾大道,隨後到聖若昂廣場街,再穿過耶穌門。這是一條漫步里斯本城區的理想路線。他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對這裡的一切瞭如指掌——它美麗而喧鬧,貿易發達卻也文化底蘊深厚,充滿挑戰卻也不吝於回報。在耶穌門下,記憶中多拉的身影不期而至。她微笑著向他張開雙臂。在這種時候,手杖正好派上用場,有關她的記憶總讓他頭暈目眩。
「看樣子我遇上了一個有錢人。」有一次,在他公寓的床上她對他說。
「恐怕並非如此,」他回答,「有錢的是我伯父。我只是他窮兄弟的窮兒子。我伯父馬蒂姆在生意上有多成功,我父親就有多失敗。」
他從未向別人說過這種話,從未直言不諱地談到父親多舛的職業生涯,談到他一個接一個化為泡影的商業計劃。每當泥足深陷,他只能仰仗兄弟出手相助。但在多拉麵前,托馬斯可以暢所欲言。
「嗐,你只是這麼一說,有錢人都喜歡把大筆的錢藏在秘密的地方。」
他笑了笑。「是嗎?我可不覺得伯父是個低調的人。話說回來,假如我真是個闊佬,你為什麼不嫁給我呢?」
路上的行人都盯著他。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等著看笑話,但更多人善意地提醒他。「當心點兒,別摔著了!」一個婦人面帶關切地喊道。他已經習慣了旁人的目光,除了朝那些好心人點頭微笑外,他對其他的指指點點一概視而不見。
他穩健地邁步,向拉帕走去。他步伐輕盈,每邁一步都把腳高高抬起,再平穩地落下。他的步態幾近優雅。
他踩上一塊橘子皮,不過沒有滑倒。
他沒注意到一條打盹兒的狗,它的尾巴堪堪躲過他的鞋跟。
他在下旋轉階梯時漏踩了一級,他握住扶手,輕鬆恢復了平衡。
類似的小意外接二連三,卻也無傷大雅。
一提到結婚,多拉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向來如此,一眨眼的工夫心情就由晴轉陰。
「不行,你的家人不會同意的。家人就是一切。你不能不顧及他們的感受。」
「你就是我的家人。」他看著她的眼睛回答。她搖了搖頭。「不,我不是。」
此刻,他的雙眼從看路的重任中解放出來,悠閒地待在眼窩裡,像是坐在輪船船尾躺椅上的兩名乘客。它們不必隨時巡視地面,可以悠然地四下張望。它們欣賞流雲和樹影,追逐空中掠過的飛鳥,注視一匹拉車的馬經過時鼻孔噴出的熱氣,捕捉建築牆面上不易察覺的精巧紋飾,觀察桑塔倫碼頭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總之,在一九〇四年十二月底這個晴朗的日子,這段晨間漫步理應讓人心曠神怡。
多拉,美麗的多拉。她是伯父家的用人。她被僱用後托馬斯首次到訪的那天,他一進門就注意到了她,再也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滿腦子都是她的倩影。他彬彬有禮地待她,一次又一次尋找微不足道的藉口接近她,只為和她多說一句話,只為有機會欣賞她精巧的鼻子、明亮烏黑的雙眸、精緻潔白的牙齒和婀娜的身姿。於是,他成了伯父家的常客。他清楚記得多拉與他心意相通的那一刻——當時她忽然意識到,在他眼中她不僅是一個用人,還是一個女人。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兩人目光短暫相交,她旋即轉身而去,離去之前,嘴角浮上一絲心照不宣的微笑。
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從他心底湧起。那一刻,階級、地位、世人的偏見、家人的阻撓——這些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壁壘全部消失不見。下一次登門時,他把自己的大衣遞給她,他們的手碰在一起,觸感繞在指間久久不去。從此兩人的感情一發而不可收。他之前只和幾個妓女發生過關係,每次激情過後心情便跌落谷底。事後他總是匆匆逃離,羞愧不已,發誓不再重蹈覆轍。但和多拉在一起時,激情退去又會燃起新的激情。她把頭靠在他胸口,手指糾纏著他濃密的胸毛。他不想逃跑,他哪兒也不想去。
「嫁給我,嫁給我,嫁給我吧。」他央求道,「我們會成為彼此的珍寶。」
「不行,我們只會變得貧窮,孤立無援。你沒嘗過那種滋味,但我清楚。我不想把你也拖下水。」
兩人在婚姻的門檻前躊躇,他們的兒子加斯帕爾卻降生了。當她被發現懷孕時,若不是托馬斯苦苦哀求,她早就被他伯父趕出家門。父親是他唯一的支援者,他告訴托馬斯大膽去愛;而伯父正好相反,他不聞不問,態度冷漠。多拉被派到廚房打下手,不再在家裡露面。加斯帕爾和他母親一樣,活在洛博家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他的父親只能默默地愛他,也同樣默默地愛著他的母親。
只要不至於惹惱伯父,托馬斯儘可能常來探望母子倆。到了多拉的休息日,她便帶著加斯帕爾去阿爾法馬找他。兩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加斯帕爾玩耍。那些日子裡,他們就像一對普通的小夫妻。他沐浴在幸福的愛河裡。
他經過一座有軌電車車站,一輛電車正沿著軌道隆隆駛來,黃色車廂閃閃發亮——這種新鮮的交通方式興起還不到三年。一撥乘客推搡著擠上去,另一撥乘客掙扎著擠下來。他在人群中閃躲,仍不免撞上其中一人。兩人忙不迭地相互致歉,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人行道上有幾塊凸起的鵝卵石,他抬腳輕鬆避過。
他一腳踢在咖啡館一把座椅的腿上。椅子蹦了一下,沒什麼大礙。
死神的魔爪伸向多拉和加斯帕爾。它一步一步、不由分說地將他們拖進死亡的陰影,伯父召來的醫生用盡全力也回天乏術。最初是嗓子疼、乏力,進而惡化到發燒、寒戰、渾身疼痛、吞嚥受阻、呼吸困難、抽搐,最後瞳孔放大、在掙扎中喪失理智,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死者的軀體蒼白、扭曲、沉默,凝固在陪他們做垂死掙扎的白色床單下。兩人逝去時托馬斯都守在病榻旁。加斯帕爾死時五歲,多拉二十四歲。
他沒能目睹幾天後父親的死。當時他在伯父豪宅的音樂室裡,一位堂兄陪他默默坐著。他陷入悲傷,茫然若失,這時伯父面色凝重地走進來。「托馬斯,」他說,「我有一個壞訊息。西爾韋斯特雷……你的父親,去世了。我失去了唯一的兄弟。」恍惚間這幾句話輕輕落下來,如同巨石從天而降,將他壓垮。他像受傷的動物一樣哀號起來。他那溫暖慈愛的父親啊!那個生他養他、鼓勵他追逐夢想的人啊!
加斯帕爾死於星期一,多拉死於星期四,父親死於星期日。一星期之內,他的心徹底碎了,彷彿一枚開裂的繭。破繭而出的不是蝴蝶,而是灰色的飛蛾。它落在他的靈魂表面,不再飛起。
隨後是兩場葬禮。一場給外省女傭和她的私生子,微不足道,草草了事;另一場場面盛大,獻給一位有錢人的窮兄弟,他在生意上乏善可陳,人們都避而不提。
他離開人行道時沒注意到飛馳而來的馬車。車伕一聲大喝,他連忙閃到一旁。
他蹭到一個背對他站立的男人。他抬手說:「抱歉。」那人和善地聳了聳肩,看著他走遠。
托馬斯穩健地邁步,幾步一回頭。他倒著走向拉帕。
「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做?你幹嗎不像正常人那樣走路?真是荒唐!」伯父不止一次向他發火。為了應付伯父,托馬斯編出一套說辭。人在路上走,總要迎著風雨烈日,防備撲面而來的飛蟲,忍受陌生人的陰鬱眼神,面對無法預知的未來。既然如此,為何不轉過身,用後腦勺和後背去抵擋呢?它們是我們的保護層,我們的鎧甲。它們的作用原本就是抵禦命運的無常。同時,當一個人倒著行走時,他相對更精緻脆弱的部分——臉、胸、衣服上引人注目的飾物——都免受前方殘酷世界的侵襲,只有遇上合得來的人時,才轉身以真面目示人。至於運動方面的好處就更不用提了。人在下坡的時候,有什麼方式比倒著走更自然嗎?他反問道。先是前腳掌輕柔著地,然後跟腱肌肉校準張力,精確地放下腳跟。這樣一來,向下的動作彈性十足,毫無壓力。再說,就算絆倒了,有什麼比一屁股坐在地上更安全呢?總比摔個狗吃屎、手腕骨折要強吧。不過他並未固執己見。他偶爾也會破例,比如在攀爬阿爾法馬區一眼望不到頭的蜿蜒臺階時,或是必須跑起來的時候。
伯父對這些理由嗤之以鼻。馬蒂姆·奧古斯托·門德斯·洛博是個缺乏耐心的成功商人。儘管他表面上暴躁地質問,並任由侄子胡亂搪塞,但他心裡深知托馬斯倒著走路的原因。有一天,托馬斯無意中聽到他和一位訪客的對話,正是伯父故意壓低的嗓音讓他豎起了耳朵。
「……最可笑的一幕,」伯父低聲說,「想象一下,在他前面——準確地說,是在他後面——有一盞路燈。我把秘書貝內迪託叫過來。我倆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心裡想著同一個問題:我的侄子會撞上路燈嗎?就在這時,一個行人出現在街的另一頭。那人看見托馬斯倒著朝他走過去,不禁歪了歪腦袋,顯然我侄子怪異的行進方式引起了他的注意。經驗告訴我,他們之間會有某種交流——一兩句寒暄,或開個玩笑,至少那人會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經過。果不其然,在托馬斯還差幾步撞上路燈時,那人快步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攔住他。托馬斯轉過身。我和貝內迪託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可以觀察他們的手勢。陌生人指了指路燈。托馬斯微笑著點頭,把手按在胸前表示感謝。那人也對他微笑。他們握了手,揮手告別,各自趕路。那人沿街往前走,而托馬斯轉過身,繼續朝這邊倒著走。他毫不費力地繞過了路燈。
「啊,等等!故事還沒完。沒走出幾步,那個行人回頭看了一眼托馬斯,發現他還在倒著走,大吃一驚。我看得出他一臉的擔憂——當心,如果你不好好看路的話,會出事的——不過尷尬的是,托馬斯的臉正衝著他的方向,於是他倆正好打了個照面,而我們都知道盯著人看是不禮貌的。那人急忙轉回頭去,可惜太晚了,他恰好撞上下一根燈柱。那個場面,就像鍾錘撞在鐘上。我和貝內迪託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涼氣。那人撞得暈頭轉向,齜牙咧嘴,伸手捂住胸口和臉。托馬斯急忙跑過去幫他——他是向前跑的。你以為他向前邁步的樣子會很正常?並非如此。他的腳下沒有一丁點兒彈性。他邁著大步向前移動,上身畫出一條水平的直線,彷彿站在傳送帶上。
「他倆又說起話來。托馬斯看上去很關心那人;那人一手捂著臉,擺手示意沒事。托馬斯從地上撿起他的帽子。兩人又握了握手,在沉默中再次揮手道別,然後那個可憐人搖搖晃晃地走了。托馬斯——還有我和貝內迪託——看著他走遠。一直等到他拐過街角,托馬斯才以慣常的方式繼續倒行。但這個意外顯然影響了他的心情,只見他一頭撞上一分鐘前剛巧妙繞過的燈柱。他揉著後腦勺,轉身盯著它。
「儘管如此,福斯托,他仍然堅持倒著走路。無論撞多少次頭,無論摔多少個跟頭,他仍然倒著走。」托馬斯聽見伯父笑起來,他的朋友福斯托也跟著笑。然後伯父的聲音漸漸變得凝重。「從他年幼的兒子加斯帕爾死於白喉的那一天起,他就開始倒著走路了。那孩子是他和這裡的一個女傭的私生子。那女人也得白喉死了。幾天之後,命運弄人,我的弟弟西爾韋斯特雷,大白天正說著話,忽然倒在地上,死了。托馬斯的母親在他小時候就過世了,現在又輪到他的父親。接二連三遭遇這樣的悲劇!有些人會消沉一輩子。有些人會借酒澆愁。而我的侄子選擇倒著走路。到現在已經一年了。他這種怪異的默哀方式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伯父不明白的是,他之所以倒著走路,之所以背對世人、背對上帝,並不是在默哀。他是在抗議。當生命中你所珍視的一切都被奪走時,除了抗議,你還能怎麼辦?
他決定走一條繞遠的路。他離開聖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新街,拐進薩克拉門託街。伯父家快到了,他記得前面有一盞路燈。回頭看路時,他抬頭望向伯父豪宅的背面,望著它精美的飛簷、繁複的線條和高聳的窗戶。他感覺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隨即注意到二樓拐角的窗後有個人影。那是伯父的辦公室,所以多半是馬蒂姆伯父本人。於是他轉回頭,故意昂首闊步,同時小心地避過燈柱。他沿著伯父宅院的外牆來到大門口,轉身準備按門鈴,手卻停在了半空,然後縮了回來。儘管知道伯父已經看見他,在等他進去,他還是陷入猶豫。他從胸前的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本古老的羊皮封面日記,把它從棉布套裡取出來,背靠著院牆緩緩滑下,坐在人行道上。他凝視著日記的封面。
關於生命的文字
以及禮物的說明
神父烏利塞斯·曼努埃爾·羅薩里奧·平託
上帝謙卑的僕人
他對烏利塞斯神父的日記已經十分熟悉,能夠整段地背誦。他隨意翻開一頁讀起來。
在販奴船靠近島嶼、準備「卸貨」之前,他們需要清點人數,打掃貨艙。港口近在咫尺,他們開始把奴隸一個接一個扔進海里,左舷和右舷同時作業。有些奴隸身體綿軟、無力反抗,其他的奴隸則虛弱地打著手勢。這些人要麼已經死了,要麼病得很重。第一類已經毫無價值,而第二類也必須處理掉,因為他們的病可能傳染給別人,影響其他人的價錢。奴隸被活生生拋下海之前竭力呼喊,海風把他們的慘叫聲送到我耳邊,隨即是落水的聲響。他們沉入安娜沙維斯灣,消失在海底那片堆滿屍體的幽冥之境。
伯父家也是一個懸浮著早夭生命的幽冥之境。他閉上眼。孤獨彷彿一條狗,循著氣味湊上前來,繞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他揮手驅趕,它卻不依不饒。
短短幾天內,他的生命無可挽回地枯萎了;幾星期之後,他與烏利塞斯神父的日記邂逅了。他在國立古代藝術博物館當副館長,那次發現源自工作中的一個偶然。里斯本的紅衣主教若澤·塞巴斯蒂昂·德阿爾梅達·尼圖向博物館捐贈了一批文物,裡面既有教會用品也有世俗物品,全是幾個世紀以來在葡萄牙帝國的疆域內蒐羅而來的。經過紅衣主教尼圖的許可,博物館委派托馬斯到塞爾帕平託街的主教檔案館展開研究,追溯這些精美文物的準確出處,查明每件物品——聖餐檯、聖盃、十字架苦像、聖詩集,或是一幅油畫、一本書——是如何輾轉來到里斯本教區的。
迎接他的不是平常井井有條的檔案館。里斯本大主教的檔案浩如煙海,歷任秘書顯然對整理檔案這等俗務並不熱衷。他走進一個被簡單命名為「雜項」的區域。在堆放紅衣主教若澤·弗朗西斯科·德門東薩·瓦爾德雷斯(一七八八年至一八〇八年任里斯本主教)檔案的一個開放書架上,他注意到這本褐色封皮的手縫羊皮卷。封皮雖已斑駁褪色,手寫的書名依然清晰可辨。
這是一個怎樣的生命,一件怎樣的禮物?他不禁好奇。會有怎樣的說明?烏利塞斯神父又是誰?他稍微用力展開書頁,書脊發出細骨頭碎裂的聲響。筆跡清晰地躍入眼簾,黑色筆觸在象牙白的紙面上異常鮮明,彷彿剛剛寫就。這些鵝毛筆書寫的斜體字來自另一個時代。書頁的邊緣隱隱泛黃,說明寫完之後就幾乎沒再開啟過。他懷疑瓦爾德雷斯主教也不曾讀過。封面和書內都找不到任何存檔記錄——無論是目錄編號、日期,還是批註——而且檔案館索引裡也沒提到這本書。直覺告訴他,沒人讀過這本書。
他仔細檢視第一頁,注意到一段文字的上方標註了時間、地點:一六三一年九月十七日,羅安達。他小心地一頁一頁翻下去。更多的日期出現了。有記錄的最後一年是一六三五年,但沒有具體月份或日期。看來是一本日記。他還發現多處有關地理位置的記載:「拜倫多的群山……蓬戈安東戈的群山……本格拉古道」——全是葡屬安哥拉的地名。一六三三年六月二日,一個新地名出現了:聖多美。這是位於幾內亞灣的一座殖民地小島,日記裡對它的描述是「非洲頭上掉落的一片頭皮屑;這塊大陸瘟疫肆虐,我們沿著它潮溼的海岸線往北航行數日方才到達」。他的目光落在幾頁之後的一句話上:estaéaminhacasa。「這就是家。」但這句話寫了不止一次。重複的詞語蔓延開來,同樣的短句鋪滿了整頁紙。密密麻麻的字母,每一行筆跡微微上下抖動:「這就是家。這就是家。這就是家。」然後這種重複戛然而止,文字迴歸到旅途的漫記。然而翻過幾頁,同樣的句子再次出現,寫滿了半頁紙:「這就是家。這就是家。這就是家。」再往後,它又一次出現,足足一又四分之一頁:「這就是家。這就是家。這就是家。」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如此狂躁地重複?終於,他在其中一頁上找到了可能的答案。重複的短句再次出現,延續了差不多兩頁,但與之前不同,結尾處多出半句話,暗示著日記的主人每寫一次都會在心裡補全整句話:「這就是家。這就是家。這就是家——上帝指引我至此,我將終老於此,直到祂擁我入懷。」烏利塞斯神父顯然患上了嚴重的思鄉病。
在某一頁上托馬斯發現了一幅奇特的素描,那是一張臉。臉上各處細節只是大致勾勒,唯有一雙充滿哀傷的眼睛下筆極為用心細緻。他對著那雙眼睛注視良久。他陷入了它們的哀傷。他剛夭折的孩子的模樣在腦海裡盤旋。那天離開檔案館時,他把日記塞進公文包,把它夾在幾份無關緊要的檔案之間。他毫不掩飾此舉的動機。這不是非正式的借閱,這就是偷竊。既然里斯本主教檔案館在過去兩百五十年裡對烏利塞斯神父的日記視而不見,現在更不會在乎它的去向。他想要從容研讀。
他一有時間就閱讀並抄寫這本日記。他的進度很慢。原文的筆跡時而輕快明晰,時而筆走龍蛇。他常常需要揣摩這一筆代表哪個音節,那一畫又代表哪個音節。最讓人驚訝的是,早期的筆跡透著鎮定自若,可是越到後期越是潦草。最後幾頁的筆跡幾乎無法辨認。有不少詞,即使他絞盡腦汁也沒能猜透。
在烏利塞斯神父身處安哥拉的那段時間裡,他的日記只是事務性的記述,很少涉及個人情感。他不過是羅安達主教座下卑微的隨從。當主教大人「安坐在大理石寶座上,享受蔭涼」的時候,他四處奔波,為一批又一批奴隸洗禮,忙得渾渾噩噩。但到了聖多美,一種令人絕望的力量抓住了他。他開始製作一件物品,也就是日記封面上提到的「禮物」。這項工作佔據了他全部的心思和精力。他提到自己在尋找「最完美的木材」和「適合的工具」,還回想起小時候在叔叔的作坊裡接受的訓練。他提到自己為這件禮物上了幾遍漆,以便長久儲存。「我的雙手閃閃發光,儼然是虔誠忘我的工匠。」在日記末尾,托馬斯讀到一段奇怪的文字,那是神父對那件作品的不凡氣質的讚美:
它閃耀,它尖叫,它怒吼,它咆哮。當聖殿的帷幕自上而下一分為二,真正的上帝之子一聲大喝,吐出他最後的氣息。終於大功告成。
烏利塞斯神父受過什麼訓練?他叔叔的作坊又是幹什麼的?他為什麼用手工上漆?什麼東西會閃耀、尖叫、怒吼、咆哮?托馬斯在烏利塞斯神父的日記裡找不出明確的答案,只得到幾點暗示。上帝之子何時一聲大喝,吐出他最後的氣息?在十字架上。那麼,這件作品是十字架苦像嗎?托馬斯想。它顯然是某種雕刻品。但它的價值還不止於此。按照烏利塞斯神父的記述,它是一件最為與眾不同的作品。托馬斯靈魂中的那隻飛蛾撲扇了一下翅膀。他想起多拉臨死前的最後幾小時。自從她臥床不起,她就用雙手緊握著一尊十字架苦像。無論如何翻來覆去,如何痛不欲生、聲嘶力竭,她都不鬆手。那是一件廉價的黃銅製品,光澤暗淡,尺寸偏小,是那種勉強可以掛在牆上的樣式。她死時將它緊緊抱在胸口。狹小的房間空空蕩蕩,托馬斯靠床而坐,此外再無一人。當她刺耳的呼吸聲戛然而止,他明白最後的時刻來臨了(與此相反,兒子的離去是那麼安靜,彷彿一片花瓣悄然墜落),他感覺自己像一片薄冰翻入急流。
此後的幾小時裡,他不斷因為恐懼而逃離多拉的房間,然後又身不由己地折返。這樣反反覆覆,長夜終於到了盡頭,新的一天開始了。他苦苦等待,收屍人卻遲遲不到。「沒有了你,還讓我怎麼活?」有一刻他向她訴說。他的目光落到那尊十字架苦像上。在此之前,他與宗教的關係若即若離,表面上嚴守教規,內心卻無動於衷。此刻他意識到:在信仰面前,只存在極端的態度,要麼深信不疑,要麼嗤之以鼻。他盯著十字架苦像,在絕對的信仰與絕對的懷疑間徘徊。在最終做出選擇之前,他想留下這尊苦像作為紀念。但是多拉,或者說多拉的身體,仍不鬆手。他試著把它從她手裡抽出來,但她的雙手和雙臂牢牢扣住它,毫不退讓,哪怕他已經把她的身體從床上拽了起來。(相比之下,加斯帕爾的屍身是那麼輕柔,彷彿一隻大號的毛絨娃娃。)在惱怒的抽泣聲中,他放棄了。那一刻他下定決心——這種決心毋寧說是一種挑釁。他瞪著十字架苦像,咬緊牙關厲聲說:「你!你!我會收拾你的,你等著!」
收屍人終於到了,帶走了多拉和她那尊被詛咒的苦像。
假如托馬斯猜得沒錯,假如烏利塞斯神父的作品真如他潦草的文字所形容的那樣,它一定是一件非比尋常的文物,會讓世人為之驚歎。它足以把基督教攪得天翻地覆。它甚至可能有助於他的挑釁。但是,它被儲存下來了嗎?自從他在公寓裡讀完這本從主教檔案館偷來的日記,這個問題就開始困擾他。這件物品可能已經毀於大火或被劈成了碎片。然而,在一個前工業化時代,每一件物品都是單獨製作、緩慢流轉的,人們對它們的珍愛與現代工業社會不能同日而語。甚至衣物也不會被丟棄。當年耶穌在羅馬士兵眼中不過是一個煽動暴亂的卑賤猶太人,但他僅能蔽體的衣物仍被他們瓜分。如果普通衣物尚能倖存,一件大型雕刻品必然也能被儲存下來,更別說它還兼具宗教的用途。
如何判斷它的去向?有兩種可能:它要麼留在了聖多美,要麼離開了聖多美。考慮到這座小島的貧窮和貿易港的性質,他猜想這件物品以某種方式離開了島。他希望它被帶回了葡萄牙——聖多美的宗主國,但它也可能流落到非洲海岸上眾多的貿易港和城市之中。無論哪種情況,它都是海運離島的。
親人死後,托馬斯花了數月時間尋找有關烏利塞斯神父的那件作品的證據。他到國立東波塔檔案館查閱烏利塞斯神父死後幾年間在非洲西海岸航行過的葡萄牙船隻的航海日誌。他假定某條葡萄牙船把那件雕刻品帶離了聖多美。如果是一艘外國船,那麼只有上帝知道它最終流落何方了。
他終於找到一本航海日誌,船長名叫魯道夫·佩雷拉·帕謝科,他的大帆船於一六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離開聖多美。船上裝載的眾多貨物中,有一件物品「再現了主在十字架上受難的一幕,怪誕卻令人歎為觀止」。他的心跳加快了。對於這塊世人眼中低賤的殖民地,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關於宗教物品的記載。
日誌在每一件貨物的條目旁都標註了它下船的地點。大批貨物在奴隸海岸和黃金海岸上的若干停靠點被卸下船,要麼被賣掉,要麼被交換。他在帕謝科船長日誌中關於十字架苦像的記載旁看到一個詞:里斯本。它真的回到了祖國!他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全然不顧自己身處國立檔案館的研究室。
為了找出烏利塞斯神父的十字架苦像歸國後的下落,他把東波塔檔案館翻了個底朝天。最終他發現答案並不在這裡,而在主教檔案館,也就是他探索的起點。更為諷刺,也讓人惱火的是,答案就藏在瓦爾德雷斯主教書架上的兩封信裡,而它們就緊挨著那本日記。如果當初有一根線把信和日記綁在一起,他也不必白費那麼多力氣。
第一封信來自布拉幹薩主教安東尼奧·路易斯·卡布拉爾-卡馬拉,日期是一八〇四年四月九日。他在信中寫道,葡萄牙高山區某教區的教堂最近失火,聖壇被燒燬,他想知道好心的瓦爾德雷斯紅衣主教是否有禮物相贈。那是「一座精緻的古老教堂」,他說,但並沒有提及教堂的名字或位置。卡馬拉主教的信後面是瓦爾德雷斯紅衣主教的回信副本。他答覆說:「很榮幸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將送上一件象徵虔誠的禮物——一尊描繪了主在十字架上受難場景的奇特雕像。它來自非洲殖民地,已由里斯本教區收藏數年。」既然這封信緊挨著那本來自非洲殖民地的日記,除了烏利塞斯神父的作品,信中提到的雕像還可能另有他指嗎?令人驚訝的是,那件作品就在瓦爾德雷斯紅衣主教面前,他竟沒能慧眼識珠。不過,主教並不知曉前因後果,才會與它失之交臂。
卡馬拉主教在任的那些年間,往來於布拉幹薩教區的信函中從未提到接收或送出過某件非洲物品。托馬斯感到困惑。同一件作品,在其誕生地被視作「怪誕卻令人歎為觀止的」,到了里斯本變為「奇特」,落到外省人手裡就變得默默無聞。或許,它的價值被刻意隱瞞了。托馬斯必須另闢蹊徑。這尊十字架苦像應該是被送到了某座失過火的教堂。檔案顯示,從一七九三年(卡馬拉被奉為布拉幹薩主教)到一八〇四年(他致信給瓦爾德雷斯紅衣主教),葡萄牙高山區有多個教堂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火災。所有使用蠟燭和火炬以及在節慶假日焚香的教堂都面臨失火的危險。卡馬拉說這尊苦像會被送到「一座精緻的古老教堂」。什麼樣的教堂能夠贏得主教的如此讚譽呢?托馬斯猜測那會是一座哥特式或羅馬式教堂。這意味著教堂在十五世紀或更早的年代建成。布拉幹薩的教區秘書並不是一位敏銳的教會歷史學家。在托馬斯的敦促引導下,他才勉強給出了五座教堂的名字——它們都失過火,也大致配得上卡馬拉主教的讚譽。這五座教堂彼此相距甚遠,分別位於聖儒里奧-德帕拉索斯、桑塔利亞、莫弗雷塔、瓜德拉米爾和埃斯皮尼奧塞拉。
托馬斯給每座教堂的神父分別寫了信。所有的回信都閃爍其詞。每一位神父都盛讚自己的教堂,誇耀它久遠的歷史和壯麗的外觀。那些溢美之辭讓人誤以為葡萄牙高山區遍佈著可與聖彼得大教堂比肩的聖殿。但是一旦說到教堂裡的十字架苦像,神父們的話無一例外變得乏味。每個人都宣稱那是一件能夠喚醒信仰的作品,卻無人知曉它的來歷和年代。最終托馬斯決定親身探訪。想要弄清楚烏利塞斯神父的十字架苦像是否如他想象中那樣神奇,除了親眼一睹之外別無他法。高山區位於葡萄牙偏僻的東北角,與世隔絕,但對他來說不是問題。用不了多久,那件作品就會呈現在他眼前。
他被一個聲音嚇了一跳。
「您好,托馬斯先生。您是來拜訪我們的,對嗎?」
是年邁的看門人阿豐索。他已經開了門,低頭看著托馬斯。他開門怎麼這般悄無聲息?
「是的,阿豐索。」
「您身體不舒服嗎?」
「我很好。」
他略顯慌亂地起身,一面把書塞回口袋。看門人拉響門鈴。鈴聲一響,他的神經也瞬間繃緊。他必須進去,別無選擇。不僅是這個家——這個多拉和加斯帕爾死去的地方——每一個家都帶給他同樣的緊張感。愛是一座有許多房間的房子,一個房間供愛就餐,一個房間供愛娛樂,一個房間供愛沐浴,一個房間供愛更衣,一個房間供愛休息;每一個房間同時也可以用作歡笑的房間、聆聽的房間、傾訴秘密的房間、生悶氣的房間、道歉的房間,或者親密相處的房間,當然,也可以是迎接家庭新成員的房間。愛是這樣一座房子:每天清晨水管裡汩汩湧出嶄新的情感,下水道沖走昨日的爭吵;推開明亮的窗戶,清風撲面而來,滿是友善的味道。愛是這樣一座房子:它的根基不可撼動,它的屋頂堅不可摧。他曾經擁有一座這樣的房子,直到它被摧毀。現在他已經沒有家了,他在阿爾法馬的公寓空空蕩蕩,像個僧侶的房間。每次走進別人的家,他只會想起自己已經無家可歸。他明白自己最初為什麼會對烏利塞斯神父感興趣,只因為他們共同的對家的思念。托馬斯聯想到神父獲悉聖多美總督夫人死訊時寫下的文字。她是島上唯一的歐洲女性。除她以外的歐洲女人住得最近的也在拉各斯,兩地隔海相望,相距近八百公里。烏利塞斯神父其實從未與總督夫人謀面,只是遠遠見過她幾次。
一個白人男子的死亡,倘若發生在這座瘟疫肆虐的島上,遠比死在里斯本更讓人扼腕嘆息。當死去的是個女人,我的上帝啊!她的離去是讓人最難以承受的重負。恐怕從今往後,再無女性同胞的身影給我慰藉。美麗、高貴、優雅,都隨之而去。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托馬斯和阿豐索穿過鋪著鵝卵石的院子。阿豐索恭敬地在他前面領路,他依舊習慣性地倒行,於是兩人背對著背,步調一致。到了大門口,阿豐索側身讓到一旁,鞠躬示意。門前只剩幾級臺階,托馬斯仍然倒著走。沒等來到門前,門已經開了,於是他倒著走進屋。他回過頭,看見達米昂正等著他。他是伯父多年的管家,看著托馬斯長大。他面帶微笑,張開雙臂。托馬斯轉過身。
「你好,達米昂。」
「托馬斯,我的孩子,見到你真高興。你還好嗎?」
「我很好,謝謝。加布裡埃拉伯母還好嗎?」
「好極了。她像太陽一樣照耀著我們。」
說到太陽,它正透過高大的窗戶照耀著門廳裡琳琅滿目的陳列品。伯父靠買賣非洲貨物發了大財,尤其是象牙和木材。一面牆上裝飾著兩支巨大的象牙。它們之間掛著一幅色彩豔麗、熠熠生輝的卡洛一世國王畫像。國王陛下曾駕臨伯父的府邸,當時他的眼前也是現在這番景象。其他幾面牆上裝飾著斑馬皮和獅皮,上方掛著各種野生動物的頭顱:獅子、斑馬,還有非洲旋角大羚羊、河馬、牛羚、長頸鹿。椅子和沙發也都以獸皮做飾面。壁龕和架子上陳列著非洲手工藝品:項鍊、原始的木質半身雕像、護身符、砍刀和長矛、五顏六色的紡織品、鼓,等等。此外,還有各式油畫:風景畫、葡萄牙領主和當地侍從的肖像畫,還有一幅大尺寸的非洲地圖,上面標明瞭葡萄牙殖民地。油畫為大廳提供了背景,也多少透露出主人家的心性。右手邊是精心佈置的深草叢,有獅子標本潛伏其間。
在博物館管理員的眼中,這個門廳簡直亂成了一鍋粥,或者說是文化的大雜燴,每件物品都從賦予它意義的環境中被強行拽了出來。但這個門廳曾點亮多拉的眼睛。她驚歎於殖民地的地大物博,這讓她為葡萄牙帝國備感自豪。她觸控每一件自己夠得到的物品,除了那頭獅子。
「伯母身體好,我就放心了。伯父在辦公室嗎?」托馬斯問。
「他正在院子裡等你。請跟我來。」
托馬斯背轉身子,跟著達米昂穿過門廳,沿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往裡走,兩側都是油畫與陳列櫃。他們轉彎步入另一條走廊。走在前面的達米昂開啟兩扇法式落地窗,側身讓到一旁。托馬斯出了門,走上一個半圓形平臺。他聽見伯父熱情洪亮的聲音:「托馬斯,看看這頭‘伊比利亞犀牛’!」
托馬斯轉頭,越過右肩向後看。他快步走下三級臺階,進入寬闊的庭院,到了伯父跟前才轉過身來。他們握了握手。
「馬蒂姆伯父,見到您真高興。您還好嗎?」
「怎麼可能不好呢?見到我唯一的侄子,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托馬斯本想再問候一下伯母,但伯父擺了擺手,叫他不必拘禮。「行了,行了。來,你覺得我的‘伊比利亞犀牛’怎麼樣?」他指著前方問,「它是我最驕傲的藏品。」
那頭巨獸站在院子中央,不遠處是它的管理員——瘦高個兒的薩比奧。托馬斯注視著它。光線柔和、朦朧,輕紗一般落在它的身上,為它倍添光彩,但在托馬斯眼裡,它只是一頭可笑的怪物。「它……太壯觀了。」他回答。
伊比利亞犀牛曾漫步於葡萄牙的鄉間。儘管它外形醜陋,他卻總為它的命運感傷。這種動物最後的堡壘不正是葡萄牙高山區嗎?這種動物以一種頗為奇特的方式存在於葡萄牙大眾的想象中。人類的進步註定了這個物種的消亡。在某種意義上,它是被現代文明碾過的。它被追捕、獵殺,直到滅絕、消失,彷彿一種可笑的陳舊觀念,直到消失的那一刻才激起人們的遺憾與懷戀。如今它成了憂傷的葡萄牙民謠「法多」中的固定角色,演繹著這個民族獨特的懷舊情緒——saudade。一想到這個消逝多年的物種,托馬斯就難以抑制心裡的saudade。他的心情正如一句老話所說的:「犀牛般的甜蜜感傷」。
伯父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托馬斯略帶不安地望著他。他父親的兄弟骨架結實,身上裹著財富的光環,大腹便便中透出一分略帶滑稽的傲慢。他家住拉帕,錦衣玉食,把數額驚人的錢花在每一種新奇玩意兒上。幾年前,他被腳踏車所吸引。那是一種以騎車人的雙腿為動力的兩輪交通工具。在里斯本高低起伏的鵝卵石街道上,腳踏車不僅不實用,而且十分危險。只有在公園的小徑上騎行才安全,它也因此淪為週末的娛樂專案。騎車人沿著環形小徑繞了一圈又一圈,行人不堪其擾,孩子們和狗也屢受驚嚇。他的伯父收集了一屋子的法國標緻牌腳踏車。之後他開始購置機動腳踏車。它的速度甚至比腳踏車還快,噪聲也更大。此刻在他眼前的就是伯父昂貴藏品中的新寵。「不過,伯父,」他小心翼翼地說,「這只是一輛汽車。」
「只是,你說只是?」伯父應道,「這可是科技史上的奇蹟,是我們的國家不朽靈魂的重生。」他抬起一隻腳,踩在汽車側面車輪之間的狹長踏板上。「我原本拿不定主意應該借給你哪輛車,我的達拉克,我的德·迪昂·布通,我的尤尼克,我的標緻,我的戴姆勒,還是我那輛美國產的奧茲莫比爾?實在很難選擇。最後,考慮到你是我親愛的侄兒,也念在我朝思暮想的兄弟的情分上,我選定了藏品中的佼佼者。這是一輛全新的四缸雷諾,工程設計上的傑作。看看它!這件作品不僅閃耀著理性的光輝,還散發著詩歌的魅力。讓我們擺脫那些把城市搞得汙穢不堪的動物吧!汽車不需要睡覺——馬能做到這一點嗎?它們的輸出功率也無法相提並論。測試結果顯示,這輛雷諾的引擎有十四匹馬力,這還只是嚴謹的保守估計。它的動力很可能達到二十匹馬力。而且機械馬力比牲口的力量更強勁,所以,想象一輛套了三十匹馬的四輪馬車吧。你看見了嗎?三十匹馬排成兩列,迫不及待地踏著地面、咬緊銜鐵。好吧,你不必想象,它就在你的眼前。那三十匹馬已經被裝進了前輪之間的金屬箱裡。多麼驚人的效能!同時又多麼經濟!真沒想到古老的火能以這種方式煥發新生。還有,汽車肚子裡像馬糞那樣的骯髒玩意兒呢?根本不存在。只有一股煙霧飄散在空氣裡。汽車就像香菸一樣無害。記住我的話,托馬斯,這個世紀將因為這股煙霧的誕生而被銘記!」
伯父志得意滿地看著他的高盧玩具。托馬斯仍舊一言不發。他不像伯父對汽車那麼痴迷。最近里斯本的街上已經出現了幾輛這種新式機器。城市日常的牛馬交通雖然熱鬧繁忙,卻也不算太過嘈雜。如今這些機器如同巨大的昆蟲嗡嗡掠過,聲音震耳欲聾,模樣古怪礙眼,氣味刺鼻難忍。在它們身上他看不到一點兒美。伯父這輛酒紅色的座駕也不例外。它算不上優雅,也不勻稱。在他看來,和車廂下面那個擠了三十匹馬的微型馬廄相比,駕駛室實在是大得離譜。這玩意兒處處是金屬,閃著刺眼、冰冷的光——用他的話說,簡直毫無生氣。
他情願坐老式的馬拉車前往目的地,不過他總共只有十天時間。他將在聖誕節前出發,這十天已經算上了他積攢的假期和從博物館館長那裡苦苦求得的幾天——他幾乎要給他跪下了。路途遙遠,時間寶貴。牲口是趕不及的。他只好硬著頭皮接受伯父慷慨相借的醜陋發明。
伴著咔嗒一聲門響,達米昂託著盛有咖啡和無花果點心的餐盤走進院子。僕人搬來餐盤支架,隨後是兩把椅子。托馬斯和伯父坐下來。僕人倒上熱牛奶,搭配適量的糖。這種時候很適合閒聊,但托馬斯直奔主題。「那麼,汽車是怎麼開的,伯父?」
他之所以問這個問題,是不願讓自己的視線越過車頂,沿著伯父的院牆,順著通往僕人住處的小徑,落在那一排橘子樹上。曾經,兒子常在那裡等他。加斯帕爾會躲在一棵不夠粗的樹後面。一旦被爸爸發現,他就尖叫著跑開。托馬斯追趕這個小鬼,佯裝不知自己的伯母、伯父或是他們的眾多眼線正看著他走上那條小徑,就像僕人們佯裝不知他踏入了他們的領地。是的,他寧可談論汽車,也不願看見那些橘子樹。
「哈,問得好!我讓你見識一下其中的奧妙。」伯父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托馬斯跟著他來到車前。伯父鬆開車頭的掛鉤,把固定在鉸鏈上的圓形小金屬罩向前掀起。展現在他眼前的是糾纏的管道和閃耀著金屬光澤的球狀凸起。
「讚歎吧!」伯父敦促道,「3.054升排量的直列式四缸發動機。多麼精美,多麼偉大。注意到它們的排列順序了嗎:發動機、散熱器、摩擦式離合器、滑動齒輪變速箱、後輪軸驅動器。未來就在這樣的佇列中產生。不過,還是讓我先給你解釋一下內燃引擎的奇妙之處。」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畫著,彷彿要把發動機不透光的外殼裡發生的魔術憑空畫出來。「在這裡,化油器把汽油蒸汽噴進燃燒室。磁鐵啟用火花塞。蒸汽被點燃,然後急速膨脹。活塞——就在這兒——被往下一推,然後……」
托馬斯聽得雲裡霧裡,木然看著眼前的一切。伯父得意揚揚地演講完,探身從駕駛室的座椅上撿起一本厚厚的手冊,遞到托馬斯手裡。「這是汽車使用手冊。那些你還沒聽懂的部分,上面都寫得很清楚。」
托馬斯掃了一眼手冊:「這是法語的,伯父。」
「沒錯。雷諾兄弟是一家法國公司。」
「但是——」
「我已經在你的行李裡面配了一本法葡字典。你必須盡心盡力保養這輛車,好好給它上機油。」
「機油?」這個詞也令他一頭霧水。
洛博先生沒有理會他困惑的表情。「這些擋泥板很漂亮吧?猜猜是用什麼做的?」他拍拍擋泥板,自問自答道,「大象耳朵!我的私人定製,從安哥拉帶回來的紀念品。車廂外壁也一樣,最精緻的大象皮革。」
「這是什麼?」托馬斯問。
「喇叭。用來警告、提醒、催促、抱怨。」伯父捏了一下方向盤左邊貼著車身的那隻大橡皮球。與它相連的喇叭發出類似大號的響聲,還略帶顫音,聲音洪亮,引人側目。托馬斯的腦海裡浮現出一位馬背上的騎手,胳膊下面夾了一隻鵝,像是抱了只風笛,每當危險臨近就擠它一下,發出嘎嘎的叫聲。他忍不住偷笑了一聲。
「我可以試試嗎?」
他握住那隻橡皮球,連捏了幾下。喇叭每響一次他都笑出聲來。不過他很快就住了手,因為他發現伯父並沒有被逗樂。伯父的全副心思仍然在車上,嘴裡滔滔不絕地蹦出陌生的工業術語。與其說是在解說,不如說是在致敬。假如這位長輩的難聞的金屬玩具也有感情的話,它一定會尷尬地泛出粉紅色。
他們談到了方向盤。這是一個完美的圓,尺寸與大號餐盤相仿。洛博先生再一次探進駕駛室,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想讓車往左轉,你就把方向盤往左轉。想讓車往右轉,你就把方向盤往右轉。想要直行,你就把方向盤把正了。完全合乎邏輯。」
托馬斯湊上前仔細檢視。「方向盤不是固定的嗎,怎麼往左轉或者往右轉?」他問。
伯父詫異地盯著他。「我不明白這有什麼難懂的。你看見方向盤的上沿了嗎,就在我的手旁邊?看清楚了,對吧?好,想象這裡有一個點,一個小白點。現在,如果我把方向盤往這邊轉——」他轉動方向盤,「你看見小白點移到左邊了,對吧?這樣,車就會往左轉。然後,如果我把方向盤往那邊轉——」他轉動方向盤,「你看見小白點移到右邊了嗎?這樣,車就會往右轉。現在你明白了?」
托馬斯的表情嚴肅起來。「但是,您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假如在方向盤的下沿有一個小白點,它就會往反方向轉。如您所說,對上沿來講,您可能在把輪子往右轉,但是對下沿來講,您在把輪子往左轉。那麼對於側沿來講呢?當您把方向盤往左或往右轉的時候,您也在把一側往上轉,把另一側往下轉。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講,無論您怎麼轉方向盤,您都在同時往左、往右、往上、往下。您說把方向盤轉往某個特定方向,但在我看來,這就像希臘哲學家芝諾提出的某個悖論。」
洛博先生眉頭緊鎖地盯著方向盤,看看上沿,看看下沿,再看看兩側。他深吸一口氣。「就算你說得沒錯,托馬斯,你也必須按照汽車的設計原理來駕駛。把注意力放在方向盤的上沿,別去理會其他部分。我們能繼續了嗎?還有其他細節我們必須講清楚,比如怎麼操作離合器和變速桿……」他一邊解說,一邊手腳並用地演示,不過他的言語和動作都沒能讓托馬斯開竅。比如說,「扭矩」是什麼意思?難道大審判官托爾克馬達給伊比利亞半島帶來的「扭曲」還不夠多嗎?還有,哪個正常人搞得懂「雙離合」是什麼意思?
「我為你準備了幾件用得上的東西。」
伯父走到後車廂前,拉開車門。托馬斯俯身往裡看。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留心觀察著車廂的細節。它擁有一個家的基本元素:一隻黑色的上等皮沙發,四面牆壁,以及拋光的雪松木拼就的天花板。前窗和側窗與一棟精緻住宅的窗戶無異,鑲著明淨的高檔玻璃和閃閃發亮的金屬邊框。後窗開在沙發上方,精美的窗框讓它看上去彷彿一幅壁上裝飾畫。但是再看看車廂的尺寸!天花板那麼低。沙發最多供兩人安坐。每面側窗的大小隻允許一個人往外看。至於後窗,假如它是一幅畫,那也只是一幅迷你畫。想要進入這個封閉的空間,必須彎腰鑽過這道門。馬車寬敞通透的車廂到底有什麼不好?他直起身子,注意力轉到汽車的一面後視鏡上。它完全可以裝在洗手間裡。對了,伯父不是還提到發動機裡會點火嗎?他的心直往下沉。這間裝在車輪上的小屋,配上幾件從起居室、洗手間和壁爐搬來的零碎傢俱——這無疑是在可悲地承認,人類的生活已經淪為這樣一種狀態:一面爭先恐後地奔向虛無,一面卻試圖留住家的溫暖。
他也注意到了車廂裡堆放的各種物品。他的手提箱,裡面裝著不多的幾件個人必需品。還有更重要的檔案箱,裡面裝著必不可少的各類檔案:他與布拉幹薩主教之間以及與葡萄牙高山區的幾位神父之間的通訊,烏利塞斯神父日記的手抄本,有關高山區鄉村教堂火災的剪報彙總,十七世紀中期葡萄牙船隻返航里斯本的航海日誌摘抄,還有涉及葡萄牙北方建築史的各種專著。此外,烏利塞斯神父那本無比珍貴的日記平常也會收藏在這隻箱子裡,除非他隨身攜帶——這種做法很愚蠢,他提醒自己。然而,手提箱和檔案箱陷入一堆鐵桶、箱子、鐵罐和袋子的包圍。整個車廂儼然是一個裝滿寶物的山洞,即使四十大盜也會感到心滿意足。
「阿里巴巴,馬蒂姆伯父!這麼多東西啊!我不是要穿越非洲。我只是去葡萄牙高山區,也就幾天的路。」
「路比你想象的要遠,」伯父回答,「你要到從未見過汽車的土地去冒險。你需要自給自足,所以,我為你預備了一頂上好的帆布雨篷和幾張毯子,不過你最好還是睡在車廂裡。那個箱子裡裝著你用得上的汽車工具。旁邊是機油罐。這個五加侖的鐵桶裡裝的是水,給散熱器用的;這個桶裡裝的是汽油,它是汽車的生命之源,一有機會就把它加滿,有時候你只能靠存貨。一路上,你可以找藥店、腳踏車店、鐵匠鋪和五金店。他們都賣汽油,不過他們可能叫它別的名字,比如石油精、礦物油精之類的。買之前聞一下。我還給你準備了食物。司機吃得好,車才開得好。來,試試這個合不合適。」
伯父從車廂地板上的袋子裡掏出一雙淺色皮手套。托馬斯不明就裡地把它們戴上。手套的大小剛剛好。富有彈性的皮革上手很舒適,握拳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謝謝。」他有點兒茫然地說。
「戴的時候小心點兒。這也是法國貨。」
接著伯父遞給他一副又大又醜的護目鏡。沒等托馬斯把它戴好,伯父又拎出一件毛皮襯裡的駝色大衣,長得可以遮住他的膝蓋。
「油蠟棉加貂皮,最好的料子。」他說。
托馬斯披上大衣,只覺得笨重又臃腫。最後,洛博先生在他頭上扣了一頂可以系在下巴上的帽子。如此全副武裝,他覺得自己成了一朵巨型蘑菇。「伯父,這套行頭是用來幹什麼的?」
「當然是開車時穿啦。可以防風防塵,防雨防凍。現在可是十二月。你難道沒看清駕駛室的樣子?」
他看了一眼。伯父說得沒錯。位於車身後半部的乘客車廂是全封閉的;在它前面的駕駛室卻只配備了擋風玻璃和頂棚,除此之外是全開放的。兩側無門無窗,風雨塵土可以隨意進入。他暗暗抱怨,若不是伯父把車廂塞得滿滿當當,他完全可以窩在裡面,讓薩比奧開車。
伯父還在絮叨著:「我還準備了目前最好的地圖。到了地圖也不管用的時候,就用指南針。你要去的方向是東北偏北。葡萄牙的路況糟透了,幸好這輛車配備了先進的懸架系統——鋼板彈簧。它們能對付任何車轍。如果顛得太厲害,你就多喝點兒葡萄酒。車廂裡裝了兩皮袋酒。儘量避開路邊的旅店和驛馬車,他們可不會對你太友善。這倒可以理解,汽車直接威脅到他們的生計,他們發發火也在情理之中。好了,其他你自己會弄明白的。我們該出發了。薩比奧,準備好了嗎?」
「是的,先生。」薩比奧的回答像士兵一樣乾脆。
「等我拿件外套。托馬斯,我開車送你到里斯本郊外。」
趁伯父回屋的工夫,托馬斯脫下那一身可笑的行頭,把它們放回車裡。伯父大踏步地走回院子。他披著外套,戴著手套,臉漲得通紅,洋溢位一種幾乎令人生畏的激動。
「對了,托馬斯,」他大聲說,「我還沒問呢,你那麼著急去葡萄牙高山區,到底是為什麼?」
「我在找一件東西。」托馬斯回答。
「什麼東西?」
托馬斯猶豫片刻。「教堂裡的一件東西,」他最後說,「只是我還不確定它是什麼,在哪個村子裡。」
伯父站在他身旁盯著他。托馬斯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多透露一些資訊。伯父每次參觀古代藝術博物館時都會用這種直勾勾的眼神盯著展品。
「您聽說過查爾斯·達爾文嗎,伯父?」托馬斯問。
「是的,我聽說過達爾文,」洛博先生說,「怎麼,他被埋在葡萄牙高山區的某座教堂裡嗎?」又笑道,「你是想把他的遺體帶回來,當作古代藝術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嘍?」
「不是。我在工作中發現了一本來自幾內亞灣聖多美島的日記。那座島從十五世紀以來就是葡萄牙的殖民地。」
「很可憐的一塊殖民地。我去安哥拉的途中曾在那裡停留過。我還考慮過在島上投資幾個可可種植園。」
「那曾是奴隸交易的重鎮。」
「現在它只是個劣等的可可豆產地。不過種植園倒蠻漂亮的。」
「沒錯。我找到了三條相互獨立的線索:剛才提到的日記、一艘返回里斯本的帆船的航海日誌和葡萄牙高山區一座鄉村教堂的火災記錄。根據這些線索,我推斷出一件鮮為人知的珍寶的存在,並且判斷出了它的大致方位。一個偉大的發現已經觸手可及。」
「是嗎?這件珍寶到底是什麼?」伯父問道,兩眼緊盯著托馬斯。
托馬斯心癢難耐。幾個月以來,無論是他的發現,還是他的研究內容,他都從未在人前提及,尤其是在同事面前。所有的工作都是私下裡獨自完成的。但秘密總是渴望被人知曉。況且再過幾天那件東西就會被找到。何不告訴伯父呢?
「那是……一件宗教雕像,一尊十字架苦像,我認為。」他回答。
「恰好是這個天主教國家所需要的。」
「不,您不瞭解。這是一尊不同尋常的苦像。一尊令人驚歎的苦像。」
「是嗎?那它跟達爾文有什麼關係?」
「您會看到的,」托馬斯滿臉興奮地回答,「這尊苦像裡隱藏著某種重大的啟示。這一點我能肯定。」
伯父等著他的解釋,他卻沒了下文。「好吧,我希望它能讓你發大財。我們出發吧。」伯父說。他爬上駕駛座,「我讓你看看怎麼發動引擎。」他擊掌喊道,「薩比奧!」
薩比奧來到車前,屏氣凝神,蓄勢待發。
「發動引擎前,先要開啟汽油閥——幹得不錯,薩比奧——油門手柄在方向盤下面,轉到半開放位置——像這樣——然後把變速桿調到空擋,就像這樣。接著你找到電磁開關——在儀表板的這個位置——把它撥到‘開’。然後你揭開引擎罩的蓋子——沒必要把整個罩子都開啟,你看見前面的這個小蓋子了嗎?——你把化油器的浮子往下按一次或兩次,讓汽油進入化油器。看見薩比奧是怎麼做的了嗎?你關上蓋子,剩下的就只是啟動搖柄了。然後你坐上駕駛座,放鬆手剎,調到一擋,就可以上路了。就像小孩的把戲。薩比奧,準備好了嗎?」
薩比奧面對引擎,兩腳叉開,如樹根一樣牢牢站定。他彎腰握住啟動搖柄,那是汽車前端伸出的一根細杆。他的手臂繃得筆直,腰也挺得筆直。他猛地把搖柄往上一扳,上半身也隨之騰起,等搖柄轉完半圈,他藉助全身的重量往下壓,搖柄觸底後再重複上搖。他以驚人的力量驅動這一圓周運動,整輛車跟著晃起來,搖柄也隨著慣性轉了兩圈、三圈。托馬斯正想讚歎薩比奧的強壯,搖柄產生的效果卻令他無暇他顧:汽車咆哮起來,成了活物。先是從它的腹腔深處湧出隆隆的聲響,接著是一連串刺耳的炸裂聲。然後它開始渾身顫抖,這時伯父高喊道:「快上車!我讓你見識一下這個了不起的發明到底能幹什麼!」
儘管不情不願,托馬斯還是趕緊爬上車,挨著伯父坐在駕駛室的軟墊長椅上。伯父手腳並用地操作,拉一下這根杆,再按一下那個鈕。托馬斯看見薩比奧跨上牆邊的一輛摩托車,一腳踩燃引擎。在路上,他會是個得力的幫手。
伴著突如其來的一個前衝,這臺機器動起來了。
眨眼間它加快速度,三繞兩拐出了院子,徑直衝出洛博家敞開的大門,往右一個急轉彎,上了旗杆街。托馬斯在座椅光滑的皮面上一滑,和伯父撞了個滿懷。
他不敢相信汽車的震動會如此劇烈,足以震散人的骨架,讓人發狂。這種震動只可能源自那震耳欲聾的噪聲。這臺機器一定會把自己也震散架的。他意識到自己誤解了伯父關於懸架系統彈簧的話。顯然它們的作用不是保護汽車免受車轍的傷害,而是保護車轍免受汽車的摧殘。
更讓他感到煩亂的是,這臺機器不借助任何外力就能向前飛馳。他探頭回望,心想——也期待著——能看見洛博全家人,包括每一個家人和用人,在後面一邊推車一邊笑話他上當了。(要是多拉也在其中該多好!)然而並沒有人推車。一輛不需要牲口推或者拉的車,這在他看來很不真實。這是沒有原因的結果。它違反自然規律,令人不安。
啊,拉帕的群山!汽車一路咳著、響著、顫著、晃著、顛著、蹦著、冒著煙、嘟囔著、咆哮著——朝著旗杆街的盡頭衝去,車輪下的鵝卵石碎裂的砰砰聲不絕於耳。然後它猛地往左一傾,順著懸崖般陡峭的多普里奧爾街一頭紮下去。托馬斯感覺自己的內臟彷彿被塞進了一隻漏斗。汽車衝下坡,來到街面最低處的平路,他收勢不及,滑到駕駛室的地板上。他坐回座位,驚魂未定。可還沒等這臺機器平穩下來,它又蹦上多普里奧爾街盡頭的一段上坡,之後是再次陡降的達聖特林達德街。汽車在達聖特林達德街上閃著金屬光澤的電車軌道間歡快地起舞,把座位上的他甩得東倒西歪。他要麼撞上伯父——他看上去無動於衷——要麼幾乎從座位另一端滾下車。街邊住戶的陽臺在他眼前閃過,所有人都對他們怒目而視。
伯父勢不可當地右拐上了德聖若昂達馬塔街。他們沿街飛馳。陽光晃得托馬斯睜不開眼,伯父卻毫不在意。汽車闖過與德桑托斯-歐-韋略街交叉的路口,直接衝入卡爾薩達-德桑托斯的弧形街道。到達德桑托斯大街時,他傷感地瞟了一眼那條街上的美麗公園,公園裡的行人沉浸在各自的悠閒當中。伯父繞著公園行駛,然後向左一個急轉,一個漂移上了寬闊的七月二十四日大街。拉帕區悠然拍岸的河水——那迷人的塔霍河——閃著粼粼波光出現在右側,不過托馬斯無暇欣賞。他們被噪聲裹挾著,一陣風似的從里斯本人頭攢動的市區疾馳而過。他們高速駛入達特塞拉公爵廣場繁忙的環島,然後像被投石器甩出一樣衝進兵工廠街。貿易廣場的熙攘人群只是小菜一碟,最多算是充滿樂趣的挑戰。托馬斯看見廣場中心的若澤一世國王雕像。啊!如果當時的國務大臣龐巴爾侯爵能預見到這些街道今日的慘狀,他一定不願重建它們。他們在轟鳴聲中一路狂飆,眼前的一切都成了一閃而過的模糊色塊。汽車所到之處,路上的馬匹、手推車、四輪馬車、運貨板車、人群和狗都亂作一團。托馬斯做好了隨時與某種動物或是人相撞的準備,但伯父總能在最後關頭通過一個急轉或急停化險為夷。好幾次,托馬斯忍不住想尖叫,但他的臉已經嚇僵了。他只能用盡全力蹬緊地板。如果伯父不介意被當作救生圈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抱緊他。
一路上,除了衝著路人罵髒話的時候,伯父的臉上一直洋溢著喜悅。他滿面紅光,嘴角帶笑,兩眼爍爍放光。他旁若無人地開懷大笑,不時像演說家那樣發出歡呼與讚歎:「太神奇了!……太偉大了!……就像做夢一樣!……我早告訴你了吧……現在,這樣你就可以左轉了!……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看,快看,我們的時速得有五十公里了!」
與此同時,塔霍河靜靜地流淌著,不疾不徐,泰然自若。在它龐大而柔和的身軀之上,一隻瘋狂的跳蚤沿著河岸蹦跳不止。
在郊外一條沒有鋪設鵝卵石的田邊土路上,伯父終於停了車。他們身後的遠處,里斯本的天際線一覽無餘,彷彿嬰兒新發的乳牙。
「看看我們走了多遠,而且那麼快!」伯父的聲音在這片久違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洪亮。他激動得像一個過生日的男孩。
托馬斯怔怔地盯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下車時他險些跌坐在地上。他搖搖晃晃地走向路旁的一棵樹,扶著樹幹站穩。他弓下腰,嘔吐物從口中噴湧而出。
伯父表示理解。「暈車,」他摘下駕駛手套,若無其事地診斷道,「這真是蹊蹺。有些乘客會暈車,但司機從來不會。一定是和操控汽車有關,也許是因為能預見到前方的起伏和拐彎。要麼是這個原因,要麼是因為開車分了心,注意不到肚子的不適。等你自己開車就好了。」
托馬斯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兒來。他無法想象自己拉著這匹鐵馬的韁繩。「薩比奧會跟著我,對吧?」他用手帕擦淨嘴角,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我是不會把薩比奧借給你的。他走了誰來照管我其他的車?再說,他已經把這輛雷諾除錯到最佳狀態了。你用不著他。」
「但是薩比奧會開車啊,伯父。」
「開車?你為什麼想讓他開車?這麼偉大的發明,駕駛它是件多麼激動人心的事——誰會叫僕人去做?薩比奧是來工作的,不是來玩的。」
話音未落,薩比奧騎著突突作響的摩托車來到路邊,熟練地停在汽車後面。托馬斯回頭看著他的伯父,這位坐擁多輛豪車又嗜好飆車的有錢伯父。攤上這麼一個親戚,托馬斯覺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頂。
「薩比奧不是經常為您開車嗎,親愛的伯父?」
「只是在正式場合。他主要是為加布裡埃拉開車。那個傻乎乎的小老鼠從不敢自己試一下。你年輕又聰明,沒問題的。你說呢,薩比奧?」
薩比奧一直默默站在一旁。他點了點頭,不過他的目光在托馬斯臉上略作停留,讓托馬斯感覺他並不完全贊同主人的樂觀判斷。他心裡一陣發慌。
「馬蒂姆伯父,求求您,我沒有經驗——」
「看這兒!你先放到空擋,半開油門。起步時,你放到一擋,然後一邊踩油門,一邊慢慢鬆開離合器。提速的時候,你調高到二擋,然後是三擋。很簡單。記得在平路上起步。你很快就會掌握訣竅的。」
伯父後退幾步,深情凝視著這輛車。托馬斯暗暗期待,在這個瞬間,善良和關切能夠軟化他的心。現實卻恰恰相反,伯父開始激情澎湃地總結陳詞。
「托馬斯,我希望你能明白,在你眼前的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樂隊,它在演奏最美妙的交響樂。樂章的音高富於變化、令人愜意,它的音色低沉卻精彩紛呈,它的旋律簡潔卻歡暢淋漓,它的節奏介於快板和急板之間,但也能勝任精緻的慢板。當我擔任樂隊指揮的時候,我聽見的是輝煌的樂章:那是未來的樂章。現在輪到你登上指揮台,讓我把指揮棒交給你。你必須挺身而出。」他拍了拍汽車的駕駛座。「你坐這兒。」他說。
托馬斯驀地感到一陣胸悶氣短。伯父揮手讓薩比奧發動引擎。內燃機的咆哮再次充斥了空曠的鄉野。他別無選擇。他耽擱了太久,明白得太晚。他必須坐在這頭怪獸的方向盤後。
他爬上車。伯父又一次為他指點,耐心講解,頻頻點頭,嘴角掛著微笑。
「你不會有問題的,」他斷言,「一切都會很順利。等你回來時再見,托馬斯。祝你好運。薩比奧,你留下來幫幫他。」
伯父轉身消失在車後,決絕得如同摔上一扇門。托馬斯向車外伸長了脖子才看見他。「馬蒂姆伯父!」他大喊。伴著轟然一聲巨響,摩托車發動了,加速時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伯父肥大的腰身墜在狹窄的車座兩側,在一串悶雷般的排氣聲中遠去,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托馬斯把目光轉向薩比奧。他這才意識到,伯父已經把摩托車騎走了,而把汽車留給了他。那麼薩比奧要如何從里斯本東北的郊外回到城西的拉帕呢?
薩比奧平靜地說:「開車並不難,先生。只需要一點兒練習。」
「可我一點兒經驗也沒有!」托馬斯大聲抗議,「我從沒開過車,也沒有相關知識。我既沒有興趣也沒有天賦。救救我吧,讓我再看看這該死的玩意兒該怎麼開。」
薩比奧把這頭人造牲口的煩瑣操作流程從頭到尾演示了一遍。他不厭其煩地示範,花很長時間講解了踩下或鬆開踏板以及推拉操縱桿的正確順序。他讓托馬斯回憶該如何把方向盤往左轉和往右轉。他教他油門手柄的用法——不僅啟動時要用到,停車時也同樣需要。然後他說到馬蒂姆伯父隻字未提的注意事項:重踩油門和輕踩油門的區別,剎車的用法,手剎的重要性——每次停車時他都應該拉上,後視鏡的用法。薩比奧向他演示瞭如何轉動搖柄。當托馬斯親自上手時,他感覺汽車體內有個沉重的東西在轉動,就像一頭穿在烤肉叉上的野豬翻滾在一缸濃稠的醬汁裡。當他轉到第三圈的時候,野豬爆炸了。
引擎在托馬斯手裡屢屢熄火。每次熄火,薩比奧都毫不氣餒地回到車前,讓那頭野豬重燃生機。然後他建議把車調到一擋。托馬斯順勢閃到副駕的位置。薩比奧輕車熟路地操作;齒輪箱發出順從的嘆息,車緩緩前行。薩比奧指點他手應該放在哪裡,腳又該踩在哪裡。托馬斯慢慢挪進駕駛座。薩比奧一步步讓出位置,退到車側面的踏板上。他鄭重地向托馬斯點了點頭,然後跳下了車。
托馬斯覺得自己被放逐,被拋棄,被遺忘了。
前方是一段直路,這臺機器掛在一擋上,吵吵嚷嚷著前進。方向盤是個難以駕馭的硬傢伙,在他手中不住抖動。他試著把它往一邊轉。這是左,還是右?他分不清。而方向盤幾乎紋絲未動。為什麼伯父操作起來那麼輕鬆?另一方面,持續踩著油門是件極其累人的事,他的腿已經開始抽筋了。在第一個轉彎處,道路逐漸向右偏離,汽車開始橫穿馬路,衝向路邊的水溝。他驚慌失措,抬腳衝著每個踏板一通亂踩。這機器咳嗽了幾聲,搖晃著停了下來。謝天謝地,這場鑼鼓喧天的混亂終於告一段落。
托馬斯四處張望。伯父不見了,薩比奧也不見了,眼前一個人影也沒有,連他摯愛的里斯本也消失了,如同盤中的殘羹被一掃而光。整個世界籠罩在寂靜中,在他眼前化為一片虛空,兒子的身影從中浮現。加斯帕爾經常偷偷溜進伯父的院子裡玩耍,用人發現了會把他趕出來,就像趕一隻野貓。他也常常在車庫附近出沒,那裡停放著成排的腳踏車、摩托車和汽車。在愛車這件事上,伯父會在堂孫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盯著汽車的眼神彷彿一張飢餓的嘴在咀嚼食物。然後他死了,在院子裡留下一個無言的空洞。伯父宅院的其他地方——這扇門、那把椅子、這扇窗——同樣讓托馬斯觸景傷情,讓他想起多拉和父親的離去。當失去了摯愛之人,我們還剩下什麼?他能夠走出痛失親人的陰影嗎?每次刮鬍子時,當他望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只看見空蕩蕩的房間。他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成了寄居在自己身體裡的鬼魂。
哭泣對於他並不陌生。自從死神給他連續三次重擊以來,他已經哭過很多很多次了。每當想起多拉,想起加斯帕爾,或是想起父親,他都深陷悲傷難以自拔,但有時他也會無緣無故落淚,傷感就像噴嚏一樣不期而至。可他此刻所面對的情形顯然有本質的區別。這臺機器雖然噪聲不斷且不聽使喚,但它對人的影響怎麼能和三具棺材相提並論呢?奇怪的是,他感到一種同樣的不安,心裡充滿了同樣強烈的恐懼,以及針刺般的孤獨和無助。他哭了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悲傷與難以遏制的恐慌此消彼長。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本日記,貼在臉上。他呼吸著它久遠的年代氣息。他閉上雙眼,逃往非洲,越過它在赤道西海岸外的水域,登上葡萄牙的殖民島嶼聖多美。他的悲傷呼喚著那個指引他前往葡萄牙高山區的男人。
他曾多方搜尋烏利塞斯·曼努埃爾·羅薩里奧·平託神父的資訊,但歷史似乎已將他徹底遺忘。他殘缺不全的生平只留下兩個日期可循:一六〇三年七月十四日——他的生日,記錄在科英布拉區聖地亞哥教區的登記表上,以及一六二九年五月一日——他的神父授職禮,在同城的聖十字大教堂。除此之外,再無關於他的記載,包括他的死期。烏利塞斯神父在時間的河流裡留存完好、順流漂來的,唯有這本日記。
他把日記從臉上移開。淚水已經浸溼了封皮。他不由得心生不悅——這是在博物館養成的職業病。他用襯衫下襬輕輕擦乾封皮。這種哭泣的習慣,說來也怪。動物也會哭泣嗎?它們顯然會感到悲傷,但它們會用眼淚來表達嗎?他不太相信。他從沒聽說過一隻哭泣的貓或狗,或是一頭哭泣的野獸。似乎這是人類獨有的特性。他不明白它有什麼用處。他號啕大哭,甚至捶胸頓足,但是哭到最後又能怎樣?只餘下空虛的疲憊,浸透了淚水和鼻涕的手帕,引人注目的紅眼圈。況且哭泣是一件丟臉的事。它落在社交禮儀的範疇之外,屬於個人特質,表達方式也因人而異。面部的扭曲、眼淚的多寡、抽泣聲的起伏、音調的高低、陣仗的大小、臉色的變化、雙手的配合、身體的姿態:人只有在哭泣時才能認識哭泣,才能發現自己脆弱的一面。這是一個奇特的發現,不僅對於他人,也對於他自己。
他暗下決心。葡萄牙高山區正有一座教堂等著他。他必須到那裡去。這個裝在輪子上的金屬盒子能幫助他,因此,他必須坐在它的控制台上。estaéaminhacasa。「這就是家。」他低頭看了看踏板,又看了看眼前的操縱桿。
他足足折騰了一個小時才讓車動起來。發動引擎不是問題。在薩比奧的多次示範之後,他已經可以應付。手臂繃直,腰挺直,腳撐地——他用力轉動搖柄。升溫的引擎似乎已經蓄勢待發。但問題在於如何讓這臺機器動起來。他試盡了各種踏板和操縱桿的組合方式,結果如出一轍:一陣刺耳的尖叫或者憤怒的號叫,動靜挺大,車卻紋絲不動。他累了就停下來休息。他一會兒坐在駕駛室裡,一會兒倚車而立,一會兒在附近散步。他坐在車側面的腳踏板上,吃麵包、火腿、乳酪、無花果乾,喝葡萄酒。這頓午餐吃得索然無味。他的心思一直在車上。它趴在路邊,看上去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馬車和牛車從路上經過,趕車人注意到這輛汽車,也注意到他。好在這裡距里斯本近在咫尺,無論是出城的還是進城的都揚鞭疾行,只是匆匆打個招呼或揮揮手。他不用做任何解釋。
他終於成功了。經過數次無果的嘗試之後,他踩下油門,車動了。他毅然把方向盤轉向一側,希望那是正確的方向。他猜對了。
汽車回到路中間,繼續前進。為了避免翻進左右的水溝,他必須把他的小船保持在唯一的航道,在這條狹窄的、筆直通往天邊的路正中,朝著那個遙不可及的點筆直前行。這令人疲憊不堪。機器總是偏離航向,而且馬路坑坑窪窪,起伏不平。
路上的行人也對他干擾不斷。離里斯本越遠,行人盯著他的眼睛就瞪得越大。更讓他頭疼的是那些滿載貨物的寬大板車和運貨馬車。它們遠遠地出現在視野裡,彷彿擠在地平線上的黑點。當它們越來越近,它們佔據的路面也越來越寬。當他趕上它們的時候,它們依然嗒嗒地邁著碎步,散發出自以為是的驕傲。他必須精準地計算行車路線,確保與它們擦身而過,而不是迎頭撞上。他的眼睛累得發澀,緊握著方向盤的手也開始痠痛。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受夠了。他踩下某個踏板。車猛咳幾聲,一個急停,他撲倒在方向盤上。他下了車,雖然精疲力盡,卻終於長舒一口氣。這一刻,他驚訝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剎車的動作開啟了風景的卷軸,自然在他眼前如波浪般展開:左側的樹林、山丘、葡萄園,右側溝壑縱橫的田野和塔霍河。開車時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面前只有那條吞噬一切雜念的路。能夠生活在這片美不勝收的土地上真是幸運。難怪這裡出產葡萄酒。路上空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煢煢孑立。在朦朧溫潤的薄暮中,鄉間傍晚的寧靜讓他心曠神怡。他記起烏利塞斯神父日記中的一段話,輕聲背誦起來:
我來到此處,不是為了引導那些自由的人,而是為了那些被奴役的人。前者擁有自己的教堂。而我的羊群的教堂沒有四壁,唯有一個可以觸及上帝的穹頂。
托馬斯深吸一口氣,任目光遊走,徜徉在這座無邊的教堂裡,葡萄牙大地的溫柔和富饒令它熠熠生輝。他不知自己開了多遠,但肯定比走路遠得多。對於旅途的第一天來說已經足夠。明天他再更進一步。
用防雨布搭一個帳篷,想來是件麻煩事。他決定聽從伯父的建議,把車廂佈置成臥室。他開啟車門,清點伯父為他準備的行裝:輕質的煮鍋和煎鍋;一個小酒精爐和白色的塊狀固體酒精;一隻碗、一隻盤子、一個杯子、烹飪用品,全是金屬製品;湯料粉;麵包卷和長條麵包;肉乾和魚乾;香腸;新鮮蔬菜;鮮果和果乾;橄欖;乳酪;奶粉;可可粉;咖啡;蜂蜜;曲奇餅乾和鬆餅;一瓶烹呼叫油;香料和調味品;一大罐水;駕駛服及全套配件——手套、帽子,還有那副醜陋的護目鏡;六隻備胎;繩子;一柄斧頭;一把鋒利的刀;火柴和蠟燭;一個指南針;一本全新的筆記本;鉛筆;一套地圖;一本法葡字典;雷諾的駕駛手冊;羊毛毯;工具箱和其他汽車用品;一桶汽油;帆布防雨篷,加上系索和帳篷釘;等等。
這麼多東西!伯父無微不至的關懷讓他在車廂裡無處容身。他把沙發清理乾淨,試著躺下來。沙發長度有限,他不得不蜷起腿。他透過車廂寬大的前窗望向駕駛室。駕駛座雖然硬了些,但像條凳一樣平整。而且兩端沒有門的隔擋,他的腿可以充分伸展。
他取出麵包、鱈魚乾、橄欖、一皮袋葡萄酒、伯父送的外套,再帶上駕駛手冊和字典,回到駕駛室。他仰臥在沙發上,兩腳伸出車外,遵照伯父的建議潛心研究起駕駛。他雙手舉著手冊,字典攤在胸口。
沒想到上機油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事項。傳動裝置、離合器、離合器外盤、後軸、傳動軸的前後接頭、所有車輪的軸承、前軸接頭、主軸軸承、連線軸、驅動杆的接頭、磁電機軸、車門鉸鏈……基本上這臺機器裡所有會動的零件都需要堅持不懈的潤滑。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不由得心生恐懼。很多零件在每天早晨引擎啟動之前就需要幾滴機油,有些零件每兩天或每三天需要上一次機油,其他的每週一次;當開到一定里程,還需要額外的保養。汽車在他眼中有了新的形象:它由上百隻瘋狂啁啾的小雞組成,它們伸長脖子、張大嘴,全身上下不住顫抖,尖叫著乞求它們渴望的那幾滴油。他怎麼才能照顧好這麼多張飢餓的嘴?相比之下,烏利塞斯神父的禮物的說明多麼簡明扼要!他僅僅是懇求家鄉那些有幸使用上等油漆的好心工匠,希望他們為他的傑作重新上漆。在製作過程中,他只能湊合使用殖民地當地的劣質替代品。
夜間寒氣漸盛,托馬斯不由得對伯父的大衣心生感激。貂皮溫暖、柔軟,他把它幻想成多拉,漸入夢鄉。她同樣溫暖、柔軟,而且她和善、優雅、美麗、體貼。但她的身影被他的憂慮吞沒——想想那些嗷嗷待哺的嘴!——他輾轉難眠。
第二天早餐過後,他找出機油罐,翻開駕駛手冊,逐行、逐圖、逐段、逐頁進行操作,給整輛車上油。他不僅掀起前車蓋,把頭伸進機器裡面,還卸下駕駛室的地板,潤滑內部的零件,他甚至還趴在地上,鑽到了車底下。這是一份累人的髒活兒,要求事無鉅細。接著他給水箱加了水。然後他遇到一個急迫的問題。雖然伯父把這臺機器譽為科技的巔峰之作,它卻無法提供一項更為基本的設施——下水道。他不得不鑽進附近的灌木叢裡解手。
啟動冰冷的引擎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要是他的手腳再強壯些就好了。等到汽車終於噴出尾氣、咔嗒咔嗒響起來,如何讓輪子轉起來又成了一個讓人頭疼的難題。從他醒來的那一刻算起,直到這臺機器鬼使神差地往前一衝,四個小時過去了。他緊握方向盤,目不轉睛地盯著路面。前方是與里斯本鄰近的小鎮波沃阿-德聖伊里亞。從首都出發一路往東北開,這是沿途第一個村鎮。在此之前,這個小鎮對他來說只是個無關痛癢的地名。車進城時,他的心裡打起了鼓。
幾個男人出現在街邊,襯衫上彆著餐巾,手裡握著雞腿或其他食物,直勾勾地盯著他。理髮師們舉著沾滿泡沫的刷子跑到店外,身後跟著滿臉泡沫的男人,他們也盯著他。一群老婦一邊在胸口畫著十字,一邊盯著他。男人們停止了交談,轉頭盯著他。女人們停止購物,轉頭盯著他。一位老人衝他行了個軍禮,也盯著他。兩個女人驚恐地笑著,一邊盯著他。並排坐在長椅上的幾個老人用沒牙的嘴咀嚼著,一邊盯著他。小孩們尖叫著四散躲藏,一邊盯著他。一匹馬一聲嘶鳴,騰起前腿,嚇壞了車伕,它也盯著他。主路旁羊圈裡的一群羊無助地咩咩叫著,盯著他。牛群哞哞地低聲叫著,盯著他。一頭驢嘶叫起來,盯著他。狗狂吠不止,也盯著他。
在這些酷似屍檢的犀利目光下,托馬斯一不留神踩鬆了油門。車咔咔響了一聲、兩聲,熄火了。他猛踩油門,毫無反應,不由得沮喪地閉上雙眼。片刻後,他睜開眼,環顧四周。在他的前面、側面、後面,有上千隻眼睛正盯著他,其中既有人也有動物。整個場面鴉雀無聲。
這些眼睛眨著眨著,沉默漸漸崩塌。不知不覺間,波沃阿-德聖伊里亞小鎮靦腆的居民們擁上前來,從各個方向圍住汽車,直到圍了十層、十五層。
有些人滿面笑容,向他拋來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你是誰?」
「你怎麼停下來了?」
「這東西是怎麼動起來的?」
「它值多少錢?」
「你很有錢吧?」
「你結婚了嗎?」
幾個人瞪著他,抱怨道。
「你就不怕把我們震聾嗎?」
「你幹嗎往我們臉上撒那麼多灰?」
孩子們大聲問著天真的問題。
「它叫什麼名字?」
「它吃什麼?」
「車廂裡有馬嗎?」
「它的是什麼樣子?」
許多人擠上前來觸控這臺機器。更多人只是溫和地默默觀望。至於那個行軍禮的男人,只要托馬斯朝他的方向多看一眼,他就多敬一個禮。在人群之外,羊、馬、驢、狗重新各就各位,叫聲此起彼伏。
和小鎮居民閒聊了一小時之後,托馬斯清楚地意識到:在他離開小鎮之前,他們是不會走開的。他有地方要去,而他們沒有。
在這種時候,他必須克服自己沉默寡言的天性。他侷促不安地從心底掘出一絲勇氣,爬出駕駛室,站到腳踏板上,懇求人們讓出車前的空間。他們似乎沒聽見或是沒聽懂。他再次勸說,但他們反而越發往前擠,而且人數越聚越多。汽車周圍已經接踵摩肩,他不得不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這才挪到啟動搖柄的位置。然後他必須把他們往後推,以騰出活動的空間。幾個看熱鬧的人站上了腳踏板。另有幾個甚至想爬進駕駛室,但托馬斯冰冷的目光讓他們知難而退。孩子們臉上掛著傻笑,不斷地捏喇叭上的橡皮球,每捏一次就爆發出一陣狂笑。
像是命中註定一般,他先是數次嘗試轉動搖柄,然後對踏板和操縱桿一番折騰,車猛地往前一動,又瞬間熄了火。車前的人尖叫著,驚恐地捂住胸口,周圍的人也跟著大叫起來。女人們尖叫不已,孩子們號啕大哭,男人們喃喃低語。那個軍人不再敬禮。
托馬斯連忙大聲道歉,同時猛捶了幾下方向盤,用最嚴厲的話斥責他的車。他跳下車幫助被衝撞的人。他使勁踢車的輪胎,猛拍大象耳朵製成的擋泥板,大罵醜陋的車前蓋。他狂躁地轉動搖柄,試圖讓這臺機器重新啟動。然而這一切都沒能改變人們的不滿。波沃阿-德聖伊里亞居民的友善已經在葡萄牙冬日的陽光下消融殆盡。
他匆忙回到駕駛室。汽車奇蹟般地呻吟著抖動起來,開始緩步向前。波沃阿-德聖伊里亞的居民面帶懼色地讓出一條路。他驅車前行。
到達下一座小鎮阿爾韋卡-多里巴特茹的時候,他堅定地緊踩油門,穿城而過。對於所有人和他們的目光,他都視而不見。經過阿良德拉鎮時也是如此。離開阿良德拉之後,他看見一個寫著「波爾圖阿爾託」的路標,它指向主路的右側,通往塔霍河。河上架了三座橋,連線兩座小島。他望著河東岸那片平坦、荒涼的鄉村,停了車。
他關上引擎,從車廂裡取出葡萄牙地圖。車上的地圖還真不少,全部整齊疊好並歸了類。一幅全國地圖,一套區域地圖:埃斯特雷馬杜拉地區、裡巴特茹、上阿連特如省、下貝拉省、上貝拉省、濱海杜羅以及上杜羅。甚至還有附近的西班牙省份地圖:卡塞雷斯、薩拉曼卡和薩莫拉。看來對於所有通往葡萄牙高山區的可能路徑,伯父都為他做足了準備,其中也包括走冤枉路和迷路。
他研究了一會兒全國地圖。正如他的判斷,塔霍河的西面和北面是葡萄牙的沿海地區,城鎮星羅棋佈;相比之下,塔霍河東岸與西班牙邊境之間的偏遠地帶則人煙稀少,只有布朗庫堡、科維良和瓜達幾座城鎮在圖上閃爍著刺眼的危險訊號。或許他能想辦法繞過它們。除此之外,都是諸如羅斯馬尼尼亞爾、梅莫阿或扎瓦的村莊。怎麼會有司機害怕這種地方?他從沒聽說過這些鳥不拉屎的村子。
他發動汽車,踩了一通腳踏板,然後把變速桿推到一擋。還算順利。他向右掉轉車頭,朝著橋開過去。快要上第一座橋時,他猶豫了。這是一座木橋。他想起三十匹馬的比喻。引擎的重量不可能也跟三十匹馬一樣吧?烏利塞斯神父在海上的經歷給托馬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當時神父從安哥拉出發,乘船前往他的新教區——聖多美:
乘船出海如同行走於地獄,更糟的是乘坐一艘惡臭熏天的小型販奴船出海。船上擠著五百五十二個奴隸和三十六個歐洲看守。海面時而如死般寂靜,時而驚濤駭浪,我們在其間備受煎熬。奴隸沒日沒夜地呻吟哭號。他們的船艙裡熱烘烘的惡臭滲入了船的每個角落。
托馬斯踩下油門。只有鬼魂才讓他心神不寧,奴隸不會。他的船必須連跳三下才能過河。在橋上他心驚肉跳,唯恐把車開進河裡。等到終於下了第三座橋,到達河的東岸時,他已經緊張到無以復加。他想,既然自己已經開車上了路,或許應該認真學學如何開車。他停下車,從車廂裡取出需要的材料。他坐在方向盤後面,手捧駕駛手冊和字典,用心琢磨變速桿、離合器和油門的正確操作方法。手冊讓他受益匪淺,不過學到的畢竟只是理論,難的是付諸實踐。他發現,順暢地從空擋(儘管伯父稱之為「空擋」,他卻沒發現它「空」在哪裡)換到一擋是件無法完成的任務。在這一天餘下的時間裡,他跌跌撞撞地一次次嘗試,結果只往前移動了大概五百米。整段路上,車不斷地發出轟鳴,其中夾雜著咔咔的響聲,車身抖個不停,不時熄火。他一邊開一邊罵,直到夜幕降臨。
傍晚寒氣逼人,他藉助微弱的暮色,在烏利塞斯神父的日記裡尋找內心的寧靜。
如果把葡萄牙帝國比作一個人,那麼舉著金塊的那隻手就是安哥拉,而另一隻揣在口袋裡撥弄硬幣的手則是聖多美。
在這裡,神父引用了一個憤憤不平的商人的話。托馬斯研究過烏利塞斯神父註定要經歷的那段歷史:神父踏上聖多美島的時期處在「砂糖時代」和「可可時代」之間。十六世紀晚期,聖多美在蔗糖出口上獨佔鰲頭,而到了二十世紀初的今天,它又成為可可豆首屈一指的產地。兩度的繁盛之間綿延著長達三百年的低谷,彷彿一潭死水,充斥著貧窮、絕望與衰敗。神父短暫的生命正遇上沒落的開端。在那個時代,聖多美島是一個幾近廢棄的種植園,它被爭鬥不休的統治階級佔據。他們為了自己的卑賤生計,不惜以他人的生命為代價,也就是說,通過奴隸貿易。島上的白人為販奴船提供補給——水、木材、番薯、玉米麵、水果,同時也為了自身利益蓄奴,以種植產量微薄的甘蔗、棉花、米、姜和油棕櫚。不過他們更多時候還是充當著奴隸販子的角色。他們不敢奢望與安哥拉源源不斷的農產品供給相抗衡,但他們跨過面前的幾內亞灣就能到達盛產黑奴的貝南灣。聖多美島因此成為船隻橫跨大西洋之前的理想中轉站,這條堪比地獄的航線後來被稱為「中間通道」,這個名字讓托馬斯聯想到腸道。它同時也是進入葡屬巴西的完美后門,剛好可以滿足殖民地對勞動力的無限渴求。就這樣,成千上萬的奴隸來到聖多美。「那隻口袋裡叮噹作響的全是失落的非洲魂靈。」烏利塞斯神父評論道。
他搭乘販奴船前往聖多美並非偶然。他主動要求成為奴隸的神父,負責拯救他們的靈魂。「我希望獻身於卑微者中的最卑微者,那些被人類視為草芥卻未被上帝遺忘的靈魂。」來到聖多美時,他這樣解釋自己刻不容緩的新使命:
一個半世紀以前,一批年齡在兩歲到八歲之間的希伯來幼童被帶上島。這些有毒的種子發芽、生長,毒性蔓延到每一寸土壤,腐蝕那些掉以輕心的人。我的使命是雙重的——既要把這些非洲的靈魂再次帶回上帝身邊,還要扯掉猶太人纏在他們身上的骯髒觸鬚。我作為主的使者終日守候在碼頭,等待滿載而歸的販奴船。船靠岸時,我登上甲板,為那些非洲人洗禮,向他們誦讀《聖經》。你們都是上帝的孩子,我不知疲倦地向他們重複。我也在偶然間畫下了那幅素描。
他虔誠而勤勉地履行職責,引導陌生人聆聽一種陌生的語言,步入一種陌生的信仰。在日記的這個部分,烏利塞斯神父的口吻與那個時代典型的神父沒有分別——對主篤信不疑,同時無知、自以為是。托馬斯清楚,這一切終將改變。
他心緒難平,幾番輾轉才勉強入睡。他跟這輛車實在是不合,無論開車還是睡在車上,他都難以安寧。
早起他準備洗漱,卻發現車廂裡沒有肥皂,也沒有毛巾。和過去幾天一樣,他下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車啟動。他駕車穿過一片平原,路兩側是單調的耕地,前方通往波爾圖阿爾託。鎮子比他想象中要大。雖然他的駕駛技術已經有了進步,但由此帶來的鎮定卻被四面八方湧出的人潮嚇跑了一大半。人們一邊揮手,一邊呼喊,紛紛靠近。一個年輕人在汽車一側跟跑。「嗨!」他大喊。
「嗨!」托馬斯大聲回答。
「這臺機器太神奇了!」
「謝謝!」
「你不停下來嗎?」
「不停。」
「為什麼?」
「我還要趕很遠的路!」托馬斯喊道。
這個年輕人走開了。另一個年輕人立刻接替了他的位置,興致勃勃地扯著嗓門與托馬斯對話。等到他放棄了,又有人頂上來。在穿過波爾圖阿爾託的整段路上,托馬斯一直在高聲喊話,滿足著在車旁跟跑的陌生人的好奇心。最終到達市郊時,他只想振臂高呼,慶祝自己終於能熟練操控這臺機器,不過他的嗓子已經啞了。
車漸漸駛入開闊的鄉間,他看了一眼變速桿。過去三天的路程不算短,這臺機器的耐力也毋庸置疑——但蝸牛也很有耐力。駕駛的優勢只有在高擋位才能體現出來,手冊上關於這一點講得很明確,伯父在里斯本也已親身示範過。他在腦海裡不斷演練。要麼放手一試,要麼繼續爬行。按照換擋流程,踩離合、鬆油門、將操縱桿拉到二擋。在這一系列操作中,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路面,也沒有緊張到忘記呼吸。離合器踏板不住地抖動,彷彿在告訴他,自己已經完成了任務,他可以放心地鬆開腳。他照做了。與此同時,他腳下的油門踏板似乎在微微前傾,顯得迫不及待。他重重踩下去。
這頭巨獸躍至二擋,一路飛奔。路面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飛逝在車輪下,他感覺不再是車在前行,而是大地從腳下被拽走,彷彿那種把桌布從擺滿物品的桌上猛然抽走的危險戲法。大地以驚人的速度消失,似乎它也清楚,這種戲法只有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才能奏效。之前他害怕開得太快,現在卻害怕開得太慢,因為一旦二擋失靈,後果不僅僅是他撞上某根電線杆一命嗚呼,整塊脆弱如瓷器的大地也會與他同歸於盡。在這種幾近瘋狂的狀態下,他儼然是一隻在茶托上叮咣亂顫的茶杯,眼中閃爍著骨瓷般的光芒。
他坐在座椅上紋絲不動,實際卻風馳電掣。他亢奮地瞪著前方,內心卻憧憬著靜謐祥和的風景,像是他前一天見過的寧靜葡萄園,或是烏利塞斯神父時常漫步的海灘——在那裡,細小的浪花在他腳邊紛然落下,彷彿抵達終點的朝聖者五體投地的拜伏。但神父的心裡也有自己的苦惱,不是嗎?正如托馬斯今天在這臺地獄般的機器裡顫抖不止,烏利塞斯神父在日記裡寫下那些痛苦的感悟時,手也顫抖不已吧。
神父對於聖多美的美好幻想很快破滅了。對他來說,島上的自然環境比安哥拉好不了多少。同樣的連綿陣雨和持續高溫滋養了蔓生的植被。這裡的雨季暴雨如注,雨水的間歇是令人窒息的潮溼暑熱,兩者都讓他不勝其苦;到了旱季,滾燙的熱浪挾著地面上擠得出水的霧氣,同樣讓他叫苦不迭。他對這種桑拿房一樣的天氣厭惡至極:「它讓綠葉歌唱,讓人類死亡。」除此之外,島上生活充斥著種種不快:製糖廠的惡臭、糟糕的食物、肆虐的螞蟻、大如櫻桃核的蝨子,還有他的左手拇指上感染的傷口。
他談到一種「混血的沉默」,一種小島的溼熱與島上不幸居民之間的結合。這種混血的沉默無處不在。奴隸們精神萎靡,做什麼都需要有人逼迫,就算幹起活來也一言不發。至於那些註定在聖多美度過餘生的歐洲監工,他們的命令往往簡短而缺乏耐心,奴隸即使聽清了也多半不會立刻執行,話音落下又是深深的沉默。奴隸在種植園裡從日出工作到日落,沒有歌唱,甚至沒有對話,中午有一個小時吃飯、休息,沉默變得更加難以迴避。一天的勞作結束後是無言的晚餐、獨處,然後是輾轉難眠。聖多美的夜晚比白天更喧鬧,那是昆蟲的狂歡。日出之後一切週而復始,沉默依舊。
滋養這種沉默的是兩種情緒:絕望與憤怒。或者,借用烏利塞斯神父的話,是「黑色的深淵與紅色的烈焰」。(托馬斯對這兩者是多麼熟悉!)他和島上神父的關係日趨緊張。他從未透露自己的不滿源自何處。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結果都很明確:他和所有人都越來越疏遠。在日記裡,有關他和歐洲同胞之間往來的記述越來越少。除此之外,他還能和誰交流?社會地位、語言和文化的障礙使得白人與奴隸之間的友好往來困難重重,哪怕這個白人是位神父。奴隸來了又走,與歐洲人的溝通僅限於他們瞪大的眼睛。至於本地土著,他們都是獲得自由的奴隸或者白人與黑人的混血兒,有求於白人時總是戰戰兢兢。和白人交易,為他們工作,然後從他們視野裡消失——這是最佳的策略。烏利塞斯神父傷感地寫道:
土著的小屋一夜之間就消失了,空虛如漣漪一般在白人身邊漾開,將他們孤立。我也不例外。我是一個在非洲的孤獨的白人。
托馬斯停下車,仰頭望了望天。下午的天氣已經轉涼,層雲蔽日,不再適宜駕駛。他決定今天到此為止,應當適時鑽進貂皮大衣。
第二天沿途人煙稀少,直到科索。那裡有一座橫跨索拉亞河的小橋,狹窄的橋身下一群白鷺和蒼鷺靜靜地佇立水中,汽車靠近時才驚覺飛起。他欣喜地望見一片橘子樹林,那是晦暗天空下僅有的一抹亮色。他盼望太陽能探出頭來,因為只有陽光才能造就風景,只有陽光才能讓色彩浮現,讓輪廓凸顯,讓生機勃發。
他在一座名為蓬蒂-德索爾的小鎮外停了車,走路進城。步行讓他身心舒暢。他大步流星地倒著走,幾乎已經連蹦帶跳。不過,他身上怎麼這麼癢?他忍不住撓著頭皮、臉和胸口。原來是身體急需洗澡了。他的腋下已經散發出異味,下體也一樣。
他進了城。人們盯著他,驚訝於他走路的方式。他找到一間藥店,希望能買到汽油——伯父叮囑過他,要儘可能多地補給。他詢問櫃檯前的男人有沒有汽油。他接連換了幾種名稱,那個不苟言笑的人才點了點頭,從貨架上取下一隻小玻璃瓶,看樣子還不足半升。
「還有嗎?」托馬斯問。
藥劑師轉過身,又取下兩瓶。
「我還想多買些,謝謝。」
「沒有了。這是我全部的存貨。」
托馬斯心裡一涼。按照這種補給量,他需要掃蕩蓬蒂-德索爾和葡萄牙高山區之間所有的藥店。
「好吧,那我就買三瓶。」他說。
藥劑師把汽油瓶拿到收銀臺前。付款的手續一切如常,那人的舉止卻有點兒古怪。他用一張報紙將那三個瓶子裹好,然後,當另外兩個人進店時,他匆忙把包裹塞給托馬斯。托馬斯注意到那人正死死盯著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禁撓了撓頭。「有問題嗎?」他問。
「沒,沒問題。」藥劑師回答。
托馬斯一頭霧水,卻也沒再說什麼。他出了藥店,在城裡轉了一圈,記住之後的行車路線。
一小時後他驅車回到蓬蒂-德索爾,一切都不對勁了。他完全迷失了方向。他在城裡兜的圈子越多,就越引人注目。每個拐彎處都有一大群人圍觀。在一個急轉彎處,當他手忙腳亂地轉動方向盤時,車再次熄火。
人們潮水般湧來,將他團團圍住。有人好奇,有人惱怒。
眾目睽睽之下,他仍然鎮定地啟動了引擎。他甚至感覺可以調到一擋。不過,當他面對方向盤時,卻不知道該往哪邊打。熄火之前,為了迎合前方急轉彎的刁鑽角度,他接連打了好幾次方向盤。他努力用邏輯分析——這邊,還是那邊?——但他怎麼也無法確定。他注意到緊挨著汽車頭燈的人行道上站著個胖男人,約莫五十歲。他穿得比其他人都好。托馬斯探出身子,壓過引擎的轟鳴朝他大喊:「勞駕,先生,求您幫個忙!我的機器出問題了,這個問題很複雜,我不想麻煩您。不過您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個輪子,就是您面前的那個,在轉嗎?」
那人後退一步,低頭看看車輪。托馬斯握緊方向盤向一側轉動。在車靜止時,這個動作十分費力。
「現在,」托馬斯高喊道,「它轉了嗎?」
那人一臉困惑。「轉?沒有。如果輪子轉起來的話,你的車就動了。」
「我的意思是,它向反方向轉了嗎?」
那人望向車的尾部。「反方向?不,沒有,車也沒有往反方向移動。它根本沒有動。」
圍觀的人紛紛點頭。
「對不起,是我沒說清楚。我不是在問輪子本身有沒有像馬車輪子那樣轉,我想問的是,它有沒有——」他努力搜尋合適的詞,「它有沒有踮著腳尖旋轉,像芭蕾舞演員那樣?」
那人遲疑地盯著車輪,然後看了看左右的人,但他們都不願擅下結論。
托馬斯再次猛打方向盤。「輪子動了嗎?難道一點兒也沒動嗎?」他喊道。
那人高聲回應,人群中也響起不少附和聲:「動了!動了!我看見了。輪子動了!」
一個聲音喊道:「你的問題解決了!」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和掌聲。托馬斯希望他們全都消失。他的幫手——那個胖子,得意地重複道:「動了,比上一次動得多。」
托馬斯招手讓他靠近。那人只是側身挪了一小步。
「太好了,太好了,」托馬斯說,「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那人矜持地眨了一下眼,然後點點頭,動作輕微得難以察覺。假如在他的光頭上打一個生雞蛋,此時蛋黃也只會微微晃動。
「還請您告訴我,」托馬斯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地繼續問,「輪子往哪邊轉了?」
「哪邊?」那人重複道。
「是的。輪子是往左轉還是往右轉的?」
那人低下頭,很明顯地嚥了咽口水。人們都在等待他的回答,一種凝重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往左還是往右?」托馬斯再次問道。他朝那人又靠近了一些,試圖和對方拉近關係。
蛋黃晃了晃。這個瞬間,整個小鎮都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最終那個胖子尖聲哭了起來,蛋黃灑落一地。他撥開人群,撒腿就跑。望著這位小鎮名人邁著羅圈腿,笨拙地沿街跑遠,托馬斯不禁目瞪口呆。他就這樣失去了唯一的盟友。
一個人開口說:「有可能是往左,也有可能是往右。說不清楚。」
旁人紛紛低聲附和。現在,人們看樣子冷靜下來了,最初的好奇心漸漸變為焦躁不安。他的腳已經鬆開了油門,引擎也熄了火。他跳下車,把啟動搖柄轉起來。他懇求聚在車前的人們:「請聽我說!這臺機器會動,它會跳起來的!為了你們的孩子,也為了你們自己,請大家讓開!求求你們。這是最危險的機器。請後退!」
旁邊一個人低聲提醒他:「啊,德梅特里奧和他媽來了。她可不是好惹的。」
「德梅特里奧是誰?」托馬斯問。
「他是鎮上的傻子。不過他媽把他打扮得可漂亮了。」
托馬斯沿街望去,那位小鎮名人又回來了。他還在哭,臉上掛滿了亮晶晶的淚珠。在他前面連拉帶拽的是一個非常矮小的女人,身著一襲黑衣。她手裡握著一支木棒,兩眼死死地盯著托馬斯。她把兒子的手臂拽得筆直,就像一條小狗迫不及待地扯著不緊不慢的主人。托馬斯回到駕駛座,慌亂地開始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