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調整,確保車不會猛地前衝。他踩下踏板,車發出一陣低吼,但車身只是微微前傾,彷彿一塊積蓄力量的巨石——它腳下起固定作用的小石子已經被移開,但它暫時還未滾下山坡,摧毀山下的村莊。人們倒吸一口涼氣,頓時退後幾步。他用力踩下油門。他準備孤注一擲,往直覺的方向把方向盤打到底,希望能夠蒙對。就在這時,他驚奇地發現方向盤竟然自己轉起來,而且還轉向了正確的方向,車開始緩慢前行,順利拐過路口。要不是木棒敲擊金屬的巨響將他驚醒,他還會繼續驚歎於眼前的奇蹟。
「你竟敢戲弄我的兒子?」那位護蛋母雞般的母親怒喝道。她剛才勢不可當地一棒砸下來,車的一隻頭燈無疑已經報廢。他嚇得頭皮一緊——這可是伯父的心頭肉啊!「我要找只羊,把你悶死在它屁眼裡!」
車緩緩前移,正好把引擎罩送到這位暴怒的母親面前。她手起棒落,伴著一聲巨響,引擎罩上出現一個凹坑。托馬斯想用力踩油門,但是旁邊還擠著很多人。「我求求你,請別砸了!」他大叫。
現在側燈進入了她的火力範圍。又一次揮棒。伴著玻璃的碎裂聲,側燈被砸飛了。那個瘋婆子的兒子還在沒完沒了地哀號,她再一次舉起木棒。
「我要拿你餵狗,然後再把那條狗吃了!」她尖叫道。
托馬斯趕緊踩下油門。那個女人險些打中後視鏡,她的木棒順勢砸向車廂側門的窗戶。伴著發動機的一聲咆哮,他和受傷的車一同往前躍起,逃離了蓬蒂-德索爾。
開出幾公里後,他在一叢灌木旁停下來。他跳下車,檢查汽車的傷痕,然後清理了車廂裡的碎玻璃。要是伯父知道他的頂尖藏品落得如此下場,一定會大發雷霆。
前方就是羅斯馬尼尼亞爾。這不是他曾暗自嘲笑過的偏僻村莊嗎?羅斯馬尼尼亞爾,你對我毫無威脅,他曾如此自信。現在它會讓他為自己的傲慢埋單嗎?他決定今晚繼續在車裡過夜。這次,他在伯父的大衣上面添了一條毯子。他從木箱裡取出珍貴的日記,隨意翻開一頁。
陽光無法給予我慰藉,睡眠也毫無裨益。食物不再讓我滿足,人類的陪伴亦是徒勞。即便是最簡單的呼吸,也在透支我心中所剩無幾的樂觀。
托馬斯深吸一口氣,體驗著烏利塞斯神父無法找到的樂觀。奇怪的是,這本寫滿痛苦的日記竟能讓他如此快樂。可憐的烏利塞斯神父。初到聖多美時他曾滿懷希望。在他的心力被疾病、孤獨和迷茫耗盡之前,他的大多數時間都花在漫步與觀察上。想來這些漫步只是為了排解內心的絕望——在絕望中行走,總好過和絕望一同關進酷熱的小屋。所有的見聞,他都一一記錄。
今天有個奴隸打著手勢問我,我的皮鞋是不是用某個非洲人的皮製成的。它們和人皮一個顏色。那個人是不是被吃掉了?他的骨頭是不是被磨成了有用的粉末?有些非洲人相信我們歐洲人是食人族。這種錯覺源自他們對我們真實目的的質疑:難道他們被奴役只是為了種地?在他們眼中,一個人的物質生活——也就是我們所說的謀生——不需要特別辛苦的勞作。在熱帶經營一座菜園費不了多少人力和時間。狩獵雖然難度大一些,但那是一項饒有樂趣的團隊活動,即使多出些力氣也無人抱怨。如果白人不是出於種地以外的目的,他們為什麼要抓那麼多人?我向那個奴隸保證,我的皮不是用他同胞的皮製成的。不知我的話是否令他信服。
當年困擾奴隸和烏利塞斯神父的問題,現在托馬斯都一清二楚:蓄奴是因為巴西甘蔗田以及之後的北美棉花地對於勞動力的無盡渴求。如果僅僅為了自身的生存,一個男人或者女人不必起早貪黑,但是殖民體系中的齒輪必須不停地轉動。
無論他們來自哪片地域、哪個部落,奴隸們很快陷入相同的陰鬱狀態。他們變得麻木、消極、冷漠。看守越是急於改變他們的態度,越是隨心所欲地揮舞皮鞭,那種情緒就越是根深蒂固。在奴隸們各種絕望的表現當中,最讓我驚訝的是食土。他們像狗一樣刨土,團出一個圓球,丟進嘴裡,咀嚼,吞嚥。我無法判斷,吞食上帝創造的土壤是否違背了的旨意。
托馬斯轉過頭,望著四圍漸漸沒入黑夜的田野。在一片土地上悽慘度日,然後再吃了它?之後烏利塞斯神父寫到,他也親自嘗過。
黑暗在我體內迸發,化作讓靈魂窒息的水藻。我緩慢地咀嚼。味道並不壞,只是牙齒有些不適。還要多久,上帝啊,還要多久?我很難受,但從旁人眼中我看得出,實際的狀況其實更糟。走路進城太累了。於是我去了海灣,朝著無垠的海面眺望。
踏上非洲大陸的歐洲人在各種疾病面前舉步維艱:瘧疾、痢疾、呼吸道疾病、心臟病、貧血、肝炎、麻風病、梅毒,還有其他雜症,再加上營養不良。無論折磨烏利塞斯神父的是其中哪一種,它必然在緩慢而殘酷地奪走他的生命。
在托馬斯墜入夢鄉之際,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有些日子裡,藉著去伯父家做客的機會,他在天黑之後溜進用人宿舍中多拉的房間。在忙碌一天之後,她往往已經睡了。他便把熟睡中的加斯帕爾抱起來,攬入懷中。讓他驚歎的是,兩個人都不曾從睡夢中驚醒。他抱著兒子柔軟的身體,輕聲哼著歌,多少盼望著他能夠醒來,父子一同玩耍。
第二天一早,他在頭頂和胸口的奇癢中醒來。他站起身,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撓了一遍,指甲縫裡積了好幾層黑泥。他已經五天沒洗澡了。必須儘快找一間旅店、一張舒服的床,泡個熱水澡。他想起自己必須穿過的下一座村莊,那個他曾嘲笑過的物件。正是出於對羅斯馬尼尼亞爾村的恐懼,他鼓起勇氣嘗試了三擋——伯父所謂「汽車機械設計上的巔峰」。車剛啟動,他就推進到二擋。他橫下心不再猶豫,再次手腳並用,把變速桿一把推到從未觸及的擋位。儀表盤上的刻度表閃爍著,似乎不敢相信他的決斷。整輛車成為速度的化身。車到三擋,發動機內部的火苗驟起,引擎外殼上彷彿也騰起烈焰,汽車如同一顆流星轟鳴著劃過鄉間。意外的是,三擋居然比二擋還安靜,似乎連聲音也跟不上機器的速度。駕駛室兩側疾風呼嘯,車速快得難以想象,路旁的電線杆接連掠過,彼此間近得像梳子的齒。電線杆後方的景色在視野中變得模糊,如一群驚慌失措的魚在他眼前一閃而過。在這片被高速虛化的土地上,托馬斯只注意得到車身的轟鳴和零件之間咔嗒咔嗒的撞擊聲,以及前方的路——它誘惑著他,讓他產生幻覺,似乎它是魚線,而他是上鉤的魚。儘管身處開闊的鄉野,他的意識告訴他,或許他正在穿過一條隧道。他被這片喧囂裹挾著,眼前一陣恍惚,心裡卻惦記起車的潤滑。他想象著引擎的一個小零件慢慢變幹、溫度升高、迸出火焰,然後整輛車炸成一個七色火球,汽油中綻放出藍色、橙色和紅色的光芒。
沒有一個零件起火。車只是叮咣響著,怒吼著,以令人生畏的食慾吞噬著眼前的路。羅斯馬尼尼亞爾的村民充滿敵意也好,友善好客也好,他一個也沒見到。小村在車兩側掠過,眨眼間就消失了。他看見一個人影——是男人,還是女人?那人轉身望向汽車,然後摔倒在地。
從羅斯馬尼尼亞爾開出幾公里後,前方出現一輛同向的驛馬車。伯父曾警告過他要避開這種馬車,是吧?托馬斯放慢速度,準備遠遠地跟著,直到出現岔路或者等馬車自己拐彎。但這條孤零零的鄉間小路很快耗盡了他的耐心。小步慢跑的四匹馬根本無法與他車內三十匹狂奔的良駒相提並論。
他踩下油門。車清了清嗓子,一聲咳嗽,然後車身一顫,以勇往直前的氣勢抓地前衝。他感覺雙手被拽向前方,頭卻不由自主地向後仰。汽車與馬車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他看見一個腦袋從馬車車頂探出來。那人向他揮手。不一會兒,這輛一直靠右行駛的馬車移動到路中央。他們的行駛路線如此飄忽不定,所以伯父才提醒他當心馬車嗎?他寧可相信這個動作是出於禮貌,馬車讓到一旁是想讓他通過,就像進門時紳士總會請女士先行一樣。那人揮動的手臂讓他對這一猜測更為篤定。他加快速度,駛向馬車右側,與之並行。車身的每個零件都在抖動。馬車上的乘客一面隨著車廂前後左右劇烈搖晃,一面緊握窗框,伸長脖子看著他。他們瞪大眼睛,臉上寫滿了各種表情:好奇、驚訝、恐懼、厭惡。
兩名馬車伕進入他的視野,他們可以說是他的同行。他鬆開油門。馬車伕和他將相互致意,就像在海上相遇的船長。調查過程中,他曾在多位船長的航海日誌裡讀到過類似的記述。馬車和汽車前後左右顛簸的方式與航海頗有幾分類似。他舉起一隻手,準備揮手,嘴角露出一縷微笑。
他抬頭看了一眼馬車伕,不由得大吃一驚。與神態各異的乘客不同,車伕的表情只有一種:咬牙切齒。剛才轉身向他揮手的那人(難道他其實是在揮舞拳頭?)正像狗一樣向他咆哮,似乎隨時會從座位上一躍而起,跳上他的車。趕車那人看上去火氣更旺。他的臉漲得通紅,嘴裡罵罵咧咧。他揚起長鞭,催馬向前。鞭子騰在半空,蛇一樣蜷起身子,繼而伸展、下落,劈出一聲尖厲刺耳的脆響,活像一聲槍響。直到此刻,托馬斯才意識到,那幾匹馬已經被逼到了極限,這才能踏出雷鳴般的蹄聲。他感覺大地在馬蹄下震顫,縱然有橡膠輪胎和懸掛彈簧的雙重緩衝,馬群不可思議的力量依然把他的骨架震得咯咯作響,令他望而生畏。與此同時,他正在緩慢地超越馬車,彷彿行人從老者身旁經過,還能氣定神閒地掀起帽簷問聲好。但在旁人看來,他和馬車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破風而行,相當於那位老者與行人並排走在兩輛飛馳的特快列車上。
當他心無旁騖地專注於駕駛時,他身處自己寂靜的一方天地,與世隔絕。現在這層寂靜瞬間粉碎,他頓時身陷各種聲響的包圍:狂奔的馬匹鼓點般的蹄聲、馬車搖晃發出的刺耳咯吱聲、車伕的怒喝、驚恐的乘客不安的尖叫、馬鞭的厲響,還有汽車的咆哮。他竭盡全力踩下油門。車加速衝刺,但只是緩步超過馬車。
一聲尖厲的金屬聲響穿透各種噪聲,刺入他的耳膜。趕車人把鞭子從馬身上收回,轉而抽向汽車的車頂。托馬斯痛苦地皺緊眉頭,彷彿鞭子抽在他背上。趕車人的副手高舉雙手,他的頭頂上是一隻帶金屬箍的木箱。箱子看上去很沉。他把箱子擲向汽車,它像炸彈一樣砸中車頂,緊接著是箱子和裡面的物品滑離車頂的刮蹭聲。拉車的馬距離托馬斯不到一米,它們踢起一團沙暴,嘴角甩下大團的白沫,眼球凸起,充滿驚恐。馬身越貼越近。車伕正趕著它們撞向汽車!我的死期到了,托馬斯想。
汽車達到最高時速時,馬匹放棄了。汽車堅定地向前衝刺。托馬斯穩住方向盤,把車移向道路中央,幾乎蹭到右側領頭的馬。他在後視鏡裡看見那匹馬被迫揚起頭,這才堪堪避過車尾。
他突圍成功的瞬間,那群已經精疲力盡的馬蹣跚著停下了腳步。車伕衝著他的背影不依不饒地高聲咒罵。在後視鏡裡,他看見乘客擠出馬車,和車伕互相指手畫腳地爭吵起來。
他被這場衝突折騰得身心俱疲,急需停車休整,無奈追兵在後,只得繼續前行。他駕著自己不幸的小船越開越遠,注意力又回到眼前的路上。他驚魂未定,內心如風暴中的大海。與此同時,身上的奇癢又讓他苦不堪言。
他盤點起自己的進度。出門幾天了?他一邊回想一邊計數。一、二、三、四——四個晚上。預計的十天已經過去了五天四夜。只有十天。他甚至還沒走出裡巴特茹省,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當初怎麼會奢望能在短短幾天內完成他的壯舉?太可笑了。伯父關於魔毯的比方讓他昏了頭。古代藝術博物館的館長不會容忍他遲遲不歸。只要他晚回一天,就會被解僱,毫無商量的餘地。那就是他賴以生存的職場,自己不過是一枚可有可無的齒輪。他與館長、藏品管理員以及其他博物館主管之間的關係並不比烏利塞斯神父與主教和島上神父的關係好多少。同事們從不一同用餐,只是漠然獨處,這樣的工作氛圍怎能讓人愉悅?有時他覺得,烏利塞斯神父在聖多美經歷的每一種苦難,在他的博物館生涯裡都能找到。同樣單調乏味。同樣充滿孤獨感的工作,卻不時被同事間的緊張關係打擾。同樣的身體不適——於他而言,是終日置身於潮溼生黴的地下儲藏室或者窒熱多灰的閣樓。同樣讓人喘不過氣的悲慘境遇。同樣掙扎著尋找世事的意義。
我常在種植園中邂逅小小的神龕,它們總是搭建在偏僻的角落。神龕由木材或烤制過的泥土草草搭就,周圍散落著貝殼和腐爛的水果。如果它們被毀了(做這件事的人不是我),它們又會在別處冒出來。這些神龕讓我欣慰。奴隸們在原來的村莊裡曾從事各種手工藝活動,但在這裡,他們囿於田間勞作。沒有金工,沒有木工,沒有編籃,沒有飾品製作,沒有裁縫,沒有人體彩繪,沒有歌唱,什麼也沒有。在這座草木瘋長的綠色島嶼上,他們像騾子一樣夜以繼日地勞作。只有在這些神龕上,我才能依稀看到他們過去的影子,那種對於人世幻象的嚮往。
托馬斯陷入了自我懷疑。他的追索是否也是一種「對於人世幻象的嚮往」?他想象著,加斯帕爾會對烏利塞斯神父的禮物感興趣,他畢竟還是個天真好奇的孩子,但多拉可能無法理解他。雖然只是在追尋事實真相,他卻在做一件會讓她不悅的事。這個念頭始終折磨著他。但那件珍寶確確實實存在!他不過是把一件存世之物公之於眾。他在心裡默默向多拉乞求,乞求她的諒解。它將使所有造物昇華,我親愛的。不,不,不會對神有所褻瀆。但他知道多拉不會相信他,他是爭不過她的。他仍然不敢停車,只能一邊駕駛,一邊淚流滿面。
在阿塔拉亞村外,他終於停下車。他站在擋泥板上檢查車頂的損傷。眼前的景象令人沮喪。飛來的木箱在車頂砸出了一個大坑。車伕手中那條嫻熟揮舞的馬鞭的破壞力也毫不遜色。車頂明亮的酒紅色油漆已是傷痕累累。大塊的漆皮幾近脫落。他檢視車廂內部,頂篷的松木框架已經開裂凸起,像是折斷的骨頭。
他步行進入阿塔拉亞,希望能找到汽油。他尋到一間小雜貨鋪。當他把汽油的各種叫法都試過一遍之後,店主才點了點頭,取出一隻小瓶子。他問還有沒有。店主顯得很驚訝。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就憑這幾瓶燃料,汽車可跑不起來,它可是不知滿足的魔鬼。他買下了她的全部存貨——兩瓶。
當他回到停車地點,把沿途蒐集的汽油餵給這頭飢餓的巨獸時,他無意中瞄了一眼空瓶上的標籤,不禁嚇了一跳。專治蝨子和跳蚤的殺蟲劑!保證毫不留情地殺死所有寄生蟲和它們的卵——標籤上如此宣稱。劑量不限。請勿吞服。切勿靠近火焰。
這樣一種汙穢的液體,店主和藥劑師怎麼就不問問他為何需要那麼多?他當作燃料購買,他們卻當作殺蟲劑售賣。他們以為他是一場寄生蟲聚成的龍捲風,他的頭頂是歡快起舞的蝨子、跳蚤及其同類的國度。難怪他們從不正眼瞧他。他愣住了。顯然如此。顯然如此。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解釋。店主和藥劑師猜得沒錯。他渾身奇癢,癢到幾近癲狂,恰恰因為他就是一場寄生蟲聚成的龍捲風,他的頭頂就是歡快起舞的蝨子、跳蚤及其同類的國度。
他看了看另一隻手。他正在傾倒的那隻瓶子已經見底了。這是最後一瓶。他原本有多少?差不多十五瓶。旅途伊始,車廂裡就裝了好些汽油瓶,它們堆在油桶旁邊,一路咣噹作響。現在他一瓶也沒了,多一瓶也找不到。他摳住油箱小小的圓形開口,好像可以將它拉開似的。他做不到。一隻裝滿汽油的浴缸能讓他從當下的折磨中解脫出來,但在痛苦與解脫之間還隔著一道窄門,它死死緊閉。
他想知道,是誰碰過他?是誰碰過他的衣服?是誰把寄生蟲傳染給他的?他一定是在波沃阿-德聖伊里亞或者蓬蒂-德索爾被傳染的。在那兩地他都蹭到了別人的肩膀。為了把汽車從圍觀的人群中拯救出來,他還是貼著人們的身體蹭過去的。
他把自己從上到下瘋狂地撓了一遍。
天空變得陰沉。雨點落下來,他鑽進車內避雨。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匯成變幻的條紋,模糊了他的視線。雨越下越大,直至暴雨傾盆,他這才想起伯父從沒提過汽車在雨中的效能。他不敢冒雨駕駛,決定等到雨停。
黃昏與黑夜相繼浮現,形如瘴氣。睡夢中幾輛馬車從四面八方朝他飛馳而來。他渾身冰冷。他的腳從駕駛室的邊緣伸出車外,被雨澆得透溼。渾身的瘙癢也不時讓他醒來。
到了早晨,雨依舊下個不停。天太冷了,他可不想在雨裡洗澡,只能打溼雙手擦了把臉。唯一的寬慰來自烏利塞斯神父在島上經受的苦雨。那裡暴雨如注,日夜不息,簡直讓人精神錯亂。相形之下,這場溫和的歐陸細雨算得了什麼?
這條荒涼的小道只有農夫偶爾經過,他們無一例外地停下腳步,和他聊上幾句。有些人沿路走來,要麼獨行,要麼牽著一頭驢;其他人則穿過農田走來,他們是正在巡視自己小小領地的農場主。每個人似乎都對打在身上的雨點毫不在意。
農夫一個接一個,反應如出一轍。他們察看車輪,覺得它們精緻小巧。他們端詳後視鏡,覺得它們妙不可言。他們打量控制台,覺得它令人生畏。他們凝視引擎,覺得它高深莫測。每個人都認為這輛汽車是個奇蹟。
唯一例外的是一個牧羊人。他看起來對這個新鮮玩意兒並不感冒。「我能在你旁邊坐一會兒嗎?」他問,「我淋溼了,很冷。」
他的羊已經把汽車團團圍住,外面有一條小個兒的牧羊犬圍著羊群繞圈,一邊汪汪直吠。羊群的咩咩聲綿延不絕,讓人坐立不安。托馬斯向那人點了點頭。他繞到車的另一側,爬進駕駛室,在托馬斯身旁坐下來。
托馬斯期待他開口說話,但那個古板的老頭兩眼直視前方,一言不發。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沙沙的雨聲連綿不斷,羊在叫,狗在吠,沉默分外鮮明。
最後還是托馬斯先開口。「我來告訴你我為什麼旅行。這段路非常艱苦。我在尋找一件失落的珍寶。我花了一年時間確定它可能的方位。現在我知道了,或者說我就快知道了。我已經很接近了。一旦找到,我會把它帶回里斯本的國家古代藝術博物館,其實它配得上巴黎或者倫敦的一流博物館。我說的這件東西,它——嗯,我不能告訴你它是什麼,但它是一件驚世之物。它會讓人瞠目結舌。它會讓觀者譁然。有了這件東西,上帝會為他對我摯愛之人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鄉下老頭唯一的反應不過是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除此之外,似乎只有羊群聽懂了他心血來潮的自白,齊聲發出一波「唉——」的嘆息。這群羊可不是童話裡乳白色的蓬鬆雲朵。這些傢伙長著瘦骨嶙峋的臉、凸起的眼球,身上的羊毛坑坑窪窪,屁股上沾滿了糞便。
「跟我說說,」他問牧羊人,「你對動物怎麼看?」
那個牧羊人又看了他一眼,不過這次他開口了。「什麼動物?」
「嗯,比如這些動物,」托馬斯回答,「你怎麼看你的羊?」
那人一字一頓地說:「我靠它們過日子。」
托馬斯沉吟了片刻。「是的,靠它們過日子。你的話很深刻。要是沒有你的羊,你就過不了日子,你就得死。這種依賴性創造了某種平等,對嗎?不限於你個人,而是對整體而言。在你和羊的組合裡,你們位於蹺蹺板的兩端,中間某處有個支點。你必須保持平衡。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並不比它們更強。」
那人對他的話無動於衷。這時托馬斯身上忽然一陣奇癢。現在瘙癢已經遍佈全身。「對不起,我有些事情要處理。」他對牧羊人說。他沿著車側的踏板移進車廂。在車廂裡,透過寬敞的前窗,牧羊人的後腦勺清晰可見。托馬斯在沙發上輾轉翻滾,用指甲衝著折磨他的小惡魔們一陣亂撓,以壓制瘙癢。強烈的滿足感隨之而來。牧羊人沒有回頭看一眼。
為了遮風避雨,他掛起一張毯子擋住破碎的側窗,並用車門把它夾緊。雨水敲落在車頂,化作單調的鼓點。他撥開零亂的裝備,在皮沙發上為自己闢出一塊容身之所,然後用另一條毯子把自己裹好,緊緊蜷起身子……
他驀地驚醒。他不知自己睡了五分鐘還是五十五分鐘。雨依然在下,牧羊人已不見了蹤影。他透過雨痕密佈的車窗望出去,看見前方路上一團隱約的灰影——那群綿羊。他開啟車門,站上踏板。牧羊人在羊群中間,彷彿行走在雲端。狗仍舊繞著羊群奔跑,不過托馬斯已經聽不見它的叫聲。羊群沿路遠去,從路旁擁入一條去往鄉間的岔道。
托馬斯透過雨簾看著羊群漸漸變小。就在它們即將消失在一道山脊背後時,那個已經縮小成一個黑點的牧羊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是在尋找某隻走散的羊,還是在看他?托馬斯使勁揮手。他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注意到他的告別。黑點消失了。
他回到駕駛室。副駕駛座上放著一隻小包裹。拆開包裹,裡面有一塊麵包、一塊白色乳酪和一小罐封好的蜂蜜。這是聖誕禮物嗎?聖誕節是哪天?還有四天嗎?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記不清日期。無論如何,這是牧羊人的饋贈。他深受感動。於是他大快朵頤。太美味了!他不記得何時曾享用過如此可口的麵包,如此美味的乳酪,如此香甜的蜂蜜。
雨停了,天空漸漸轉晴。在等待冬日的陽光烘乾路面的工夫,他給車上了機油。然後他迫不及待地上路了。路過小鎮阿雷什時,他步行進了城。運氣不錯,他找到一間像樣的藥店。
「你的存貨我全要了。我那幾匹馬身上全是蝨子。」櫃檯後的男人拿出常見的小瓶汽油時,托馬斯對他說。
「你可以去問問伊波利托,那個鐵匠。」藥劑師說。
「他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我猜是馬給他帶來了生意,包括那些身上爬滿蝨子的馬。你的腳怎麼了?」
「我的腳?」
「是的。出什麼問題了?」
「我的腳沒問題。為什麼這麼問?」
「我看見你是怎麼走路的。」
「我的腳非常健康。」
托馬斯邁著那雙非常健康的腳,倒著穿過小鎮,在一條小巷裡找到伊波利托的鐵匠鋪。他驚喜地發現這位鐵匠居然有一隻巨大的汽油桶。托馬斯高興得簡直要暈過去了。這些庫存不僅足夠餵飽他的汽車,還能撫慰他飽受蹂躪的身體。
「兄弟,我需要很多。我有十二匹馬,它們身上全是蝨子。」
「哦,你不能把這玩意兒用在馬身上,會傷到它們的。它對皮膚的腐蝕很厲害。你需要一種兌水的粉末。」
「那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汽油?拿來幹什麼?」
「給汽車用的。那是一種新式機器。」
「太棒了!我就有一輛,而且正好需要加油了。」
「你剛才怎麼不說?」那個鄉下人樂呵呵地說。
「我一心惦記著我的馬。那些可憐的牲口。」
托馬斯對那十二匹受苦的馬的真摯關愛令鐵匠伊波利托大為感動。他耐心細緻地講解:如何用熱水衝兌去蝨粉,僅須塗抹患處,晾乾之後再小心梳理、清除蝨子。從頭部開始,往後往下梳遍全身。這是個很費時的活兒,但愛馬之人理當如此。
「把你的馬牽來,我幫你處理。」伊波利托出於相同的愛馬之心,不由得脫口而出。
「我不住在附近。我是開車來的。」
「看來你為了這種錯誤的藥跑了很長一段路。我就有這種粉末。你剛才說十二匹馬?六筒應該夠了,八筒保險一點兒。你還需要梳洗的工具,保證品質上佳。」
「謝謝。我真是鬆了口氣。你賣汽油多久了?」
「差不多六個月。」
「生意好嗎?」
「你是我的第一個顧客!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汽車呢。不過別人跟我說,它是馬車的未來。我可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說真的。我懂得經商之道。與時俱進非常重要。沒人想買過時的東西。你需要成為第一個傳播訊息、展示商品的人。這是壟斷市場的訣竅。」
「你是怎麼把這一大桶汽油搬來的?」
「用馬車運來的。」
聽到這個詞,托馬斯心裡一顫。
「不過你懂的,」伊波利托補充道,「我沒告訴他們這是給汽車用的。我說是用來給馬匹除蝨的。他們對汽車的態度很奇怪,那幫趕車的。」
「是嗎?快有馬車來了嗎?」
「哦,大概再過一個小時。」
托馬斯撒腿朝他的車跑去,他是面朝前跑的。
他挾著銀行劫匪的氣勢,在轟鳴聲中開著伯父的雷諾回到鐵匠鋪。面對托馬斯帶來的這臺躁動吵鬧的機器,伊波利托又驚又喜,同時難掩懼色。
「這就是汽車?真是個吵死人的大傢伙!我得說,這是一種美麗的醜陋。讓我想起了我老婆。」伊波利托大聲說。
托馬斯熄了火。「我完全同意——我指的是汽車的部分。老實說,我覺得它是一種醜陋的醜陋。」
「嗯,也許你是對的。」鐵匠陷入了沉思,大概在思考汽車將怎樣毀掉他的生意和生活方式。他皺起了眉頭。「好吧,生意歸生意。汽油從哪兒灌進去?指給我看看。」
托馬斯急切地伸出手指。「這裡,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他讓伊波利托灌滿了油箱、油桶和所有裝除蟲劑的玻璃瓶。他焦急地盯著那些瓶子,迫不及待想舉起一瓶把自己全身澆透。
托馬斯付了油錢,又要了八筒馬用去蝨粉和品質上佳的梳洗套裝。「歡迎下次再來!」伊波利托高聲喊道,「記住,逆著毛從後往前梳。從頭開始,往後往下梳遍全身。可憐的牲口!」
「謝謝,謝謝!」托馬斯一邊加速離開一邊高喊道。
出了阿雷什,他離開大路,拐上一條有路標的岔道,希望繞過人口密集的尼薩城。他相信,即使地圖上小路的標誌模糊不清,它也能指引他繞過尼薩,重返大路。拐進岔道不久,他又拐上另一條岔道,隨後是下一條。路面每況愈下,到處都是石塊。他用盡渾身解數穿行其間。與此同時,路面高低起伏如同洶湧的海浪,他的視線大大受阻。烏利塞斯神父乘船穿過廣闊海域駛向島嶼時,也是這般情景嗎?
在他徜徉於海面之際,小路徹底消失了。先前尚能辨認的平整路面被千篇一律、石塊密佈的荒野取代。小路彷彿一條注入三角洲的河流,將他放逐到無垠的海面。他繼續前行,但最終耳邊響起了理性的聲音,敦促他原路折返。
他掉轉車頭,但各個方向看上去毫無分別。他糊塗了。四面都是同樣的曠野,崎嶇、乾燥、寂靜,目之所及只有銀綠色的橄欖樹和升騰在空中的大團白雲。他迷路了,與世隔絕了。夜晚即將到來。
最終他停車過夜並不是因為迷路,而是出於另一個更為私密的理由:寄生蟲大軍向他的全身發動了總攻,他再也招架不住了。
他在一塊高地上停了車,車頭輕輕抵住一棵樹。樹木散發的馥郁芬芳瀰漫在空氣中,感覺分外溫柔。周圍沒有一絲聲響,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風聲。耳朵捕捉到的唯有他自己的聲響。萬籟俱寂,他的目光變得敏銳,那些傲立在寒冬石縫中的細弱野花格外奪目。粉紅色、淺藍色、紅色、白色——他不知曉它們的品種,卻深深為它們的美麗所打動。他深吸一口氣。他完全可以想象這片土地曾是傳奇的伊比利亞犀牛的最後棲息地。它們在此間漫步,自由而狂野。
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走,都不見一個人影。他一直希望等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再解決他的問題,現在終於找到了。是時候了。他回到車前。沒有一個人,沒有一種生物,能夠忍受這種奇癢。在用魔力藥水掃蕩敵人之前,他決定最後一次沉浸在恣意搔癢的暢快之中。
他將十根手指高高舉起,指甲黑得發亮。隨著一聲戰士般的怒吼,他投入了戰鬥。他的手指劃過腦袋——頭頂、頭側、後頸——然後是鬍鬚濃密的臉和脖子。他的動作快速、猛烈、充滿激情。我們為什麼會在經歷痛苦或快樂的時刻發出動物般的叫聲?他不知道,但他發出了動物般的叫聲,露出了動物般的表情。他喊道:「啊啊啊啊啊!」然後是「哦哦哦哦哦!」他扔掉外套,解開紐扣,脫掉襯衫,扯下內衣。他向身上和腋下的敵人發起攻擊。胯下是瘙癢的重災區。他鬆開皮帶,把褲子和內褲褪到腳踝處。他用力抓撓毛髮茂盛的陰部,手指彷彿動物的爪子。他何時體驗過如此的舒爽?他停手細細回味一陣,又重新開始。他一直撓到兩條腿。指甲裡有了血跡,沒關係。但是那幫無賴又在他的股溝裡重新集結,因為那裡也毛髮叢生。他渾身體毛密佈。看著自己白皙的皮膚上冒出的一叢叢濃密的黑毛,這一向讓他覺得極為難堪。多拉喜歡用指尖撫摸他的胸毛,這個動作總能給他安慰,若非如此,他只會對自己的體毛感到厭惡。他簡直就是一隻猿猴。因此,他非常重視理髮,刮鬍子也一絲不苟。平常他是個乾淨整潔的人,謙遜而內斂。但是此刻他被瘙癢逼瘋了。他的腳踝被褲子絆著。他踢掉鞋,脫下襪子,拽下一隻褲腿,然後是另一隻。這下好多了,現在他可以抬腿了。他用兩手一起攻擊股溝,投入戰鬥:兩隻手左拍右打,兩隻腳交替跳躍,他發出動物般的嚎叫,露出動物般的表情,喊道:「啊啊啊啊啊!」然後是「哦哦哦哦哦!」
在處理陰部時,他的兩隻手像蜂鳥的翅膀一樣拍打,臉上擠出酷似猿猴的滿足神情。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那個農夫。就在不遠處,正盯著他,盯著這個在一輛沒有馬的怪異馬車旁一絲不掛地蹦跳、瘋狂地搔癢、發出動物般嚎叫的男人。托馬斯當場僵住了。那人已經看了他多久?
這種時候還能怎麼辦?如何才能挽回顏面,拯救他最起碼的尊嚴?他收起臉上野性的表情,站直身子,迅速彎腰撿起衣物,然後儘可能莊重地走向汽車,消失在車廂裡。難以啟齒的羞辱帶來徹底的麻木。
太陽落山了,天空漆黑一片,黑暗與孤獨重重壓在他身上。而且,這場徹頭徹尾、毫不留情、讓人無處躲藏的羞辱並非祛除寄生蟲的良藥。他身上依然覆蓋著騷動的昆蟲部落,他幾乎能聽見它們的響動。他小心翼翼地推開車門,探出頭,環顧四周。沒有人。農夫已經走了。托馬斯點燃一截蠟燭。無論把蠟燭放在哪裡,他都擔心會損壞汽車的豪華內飾,於是他拔下一個汽油瓶的塞子,把點燃的蠟燭塞在瓶口。效果十分理想。車廂內一片溫馨,彷彿一間迷你的客廳。
他走到車外,仍然一絲不掛。他取出一筒馬用去蝨粉和兩瓶汽油。他要比伊波利托的建議更進一步。他要用汽油來混合去蝨粉,而不是用水,這樣藥膏的殺傷力就能加倍。況且他也沒水了。車廂水桶裡的水一部分被他喝了,剩下的都餵了汽車。他只剩下一皮袋葡萄酒。他在鍋裡攪拌汽油和去蝨粉,直到藥膏不稠也不稀。這東西難聞極了。他用手指挑起來,開始往身上抹,疼得齜牙咧嘴。經過一場抓撓,他的皮膚變得異常嬌嫩,藥膏敷上去熱辣辣的。不過一想到它帶給寄生蟲的致命打擊,他就覺得值了。瓶上的標籤寫著:劑量不限。他欣然接受,毫不遲疑。敷完頭臉之後,他開始抹腋下、前胸和肚皮,接著是腿腳。他在陰部抹了厚厚的一層。哪兒的藥膏脫落了,他就補上雙倍分量。到了屁股,他在汽車側面的踏板上放了一大團藥膏,然後一屁股坐上去,完工。他昂著頭,胳膊夾著身體,兩手張開貼在身上,端坐著一動不動。任何的動作,哪怕是呼吸,不僅會鬆動藥膏,還會加劇灼燒感。
這是來自地獄般的灼燒感。他盡力去適應,但還是做不到。藥膏似乎已經燒穿了他的皮膚,開始侵蝕血肉。他正在被活烤。寄生蟲也一樣。它們和它們的卵正成千上萬地死去。他只須再忍耐片刻,它們就全死了。在那之後,他可以慢慢恢復。他繼續等待,像一塊噝噝作響的烤肉。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只聽「嘭」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他從腳踏板上彈起來,部分因為驚嚇,部分因為爆炸的衝力。他瞪大眼睛回過頭,寄生蟲和疼痛都被拋到腦後。車著火了!之前只有一支火苗在汽油瓶口搖曳,現在車廂裡到處是成片的火焰。他的腦後一陣刺痛,這才意識到火苗已經從車廂跳到了他的頭上。火一瞬間就蔓延到他的鬍鬚、胸口、全身。「呼」的一聲,他毛茸茸的陰部化作一團橙色的火球。他痛得大叫起來。幸運的是,去蝨粉是不可燃的。但他的臉上、胸口、陰莖處仍傳來陣陣刺痛——油火燒穿了去蝨粉和體毛,直抵他赤裸的皮膚。他蹦跳著,兩手拍打身體,將火苗撲滅。火終於滅了,他立在原地,一柱黑煙從他頭頂升起。
車還在燃燒。他朝它跑去。半路上,他從地上撿起前一天遮在破窗上擋雨的溼毛毯。他衝進車廂,揮舞著毯子四處拍打,同時拋灑去蝨粉,終於將火撲滅。
他把木箱從車廂裡拖出來,開啟箱蓋。烏利塞斯神父的日記在箱子的保護下安然無恙。他如釋重負,差點兒哭出來。但是車廂——看看它的慘狀!沙發的皮面焦黑髮脆,兩側的面板燒焦了,天花板蒙了一層漆黑的灰。除了駕駛室的擋風玻璃,其餘全部窗戶都震碎了,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食物、駕駛裝備、衣服全都焦黑殘破。所有的一切都被灰燼和碳化的去蝨粉覆蓋。還有這難聞的氣味!
他喝盡最後一點兒殘酒,清理了駕駛座上的碎玻璃,然後赤裸著躺在駕駛座的毯子上,蓋上貂皮大衣。疼痛折磨著他的肉體,伯父在夢裡向他咆哮。夜間寒氣襲人,灼燒的痛感卻分毫不減。
天亮了,他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無論多麼小心,衣服還是刺痛著他脆弱的皮膚。他儘可能仔細地清掃車廂。他再次開啟木箱檢查日記。他不願失去與烏利塞斯神父之間的聯絡。他在這位神父身上看到了一個因為遭受苦痛而變得完美的人,一個榜樣。如果遭受痛苦卻逆來順受,你一無是處;如果遭受痛苦時奮起反抗,你就是個了不起的人。這就是他要做的:他要奮起反抗。他要向葡萄牙高山區繼續前進,不達心願誓不罷休。
不過他遇到一個始料未及的問題:擋在車頭的樹。距離太近,沒法繞過它。迄今為止,他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車前總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可以調整方向盤,驅車前行。他大聲叫喊、斥責、詛咒。他試圖想出解決辦法,而答案顯然只有一個:把樹砍倒。車廂的必備工具中有一把斧頭。他剛才見過它,上面落滿了黑灰。他那位無微不至、深謀遠慮的伯父無疑就是為了眼前這種情況才準備了斧頭。不幸的是,若想徹底擺脫困局,他必須砍倒車前的所有障礙。但這棵樹那麼大,樹幹那麼粗,他渾身還那麼疼!
他心裡打起了退堂鼓。微風穿過車廂,他望著裝滿資料的木箱,終於重拾破碎的信心。他抄起斧頭,在樹後站定,抬手掄了起來。他砍啊,砍啊,砍啊。雖然砍得樹皮紛飛,灰白的木頭卻堅韌而頑強。斧頭的利刃一次又一次被彈回,只留下最細微的斧痕。對他而言,要每次砍在同一位置實在是強人所難。而且每砍一下,粗糙的衣服就會刮蹭他嬌嫩的皮膚。
不一會兒,他已經大汗淋漓。他停下來休息,吃飯,然後繼續。上午就這樣過去了。不知不覺下午也過了一半。
臨近黃昏,他已經在樹幹上砍出一個大坑。砍痕已經有樹幹一半深,樹卻沒有一絲要倒下的意思。他的手掌磨得通紅,已經開始流血。但雙手的疼痛絲毫無法掩蓋全身的痛楚。他精疲力盡,無以為繼。
他再也砍不動了。障礙必須清除——就現在。他決定藉助身體的重量把樹幹壓斷。他一腳踩在擋泥板邊緣,一腳蹬在前蓋上,伸手抓住最近的樹枝。空手握著樹皮簡直是一種酷刑,但他仍然成功地用腿鉤住另一根樹枝,上了樹。在一整天的苦工之後能夠相對輕鬆地爬上樹,他心情大好。
他沿一根樹杈往外移動,兩手分別握緊一根樹枝。可以預見,樹倒時他也會跟著掉下去。不過樹不算高,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開始前後晃動身體,不去理會掌心裡鑽心的疼痛。樹冠晃啊晃啊。他期待在某一刻聽到一聲脆響,然後以最短的距離落地。
這棵樹卻一聲不響,帶著橡膠般的彈性緩緩倒下。托馬斯回過頭,看見地面一寸寸靠近。落地很輕柔。但是他的雙腳從樹枝上滑落,毫釐不差地被最重的樹枝壓住。他疼得一聲大叫。
他把腳掙脫出來。他動了動腳趾,沒有骨折。他轉身看了一眼汽車。就在這個剎那,他清楚地看到此前數小時埋頭苦幹時忽略的問題:樹樁太高了。汽車底盤是絕對越不過樹樁的。他應該在低得多的位置下斧。但即便如此,現在樹幹仍然與樹樁相連。樹倒了,卻沒有折斷。樹幹與樹樁連線的部分扭曲著,要砍斷它難上加難。即便他能砍斷樹幹,並且就算樹樁很短,他能把樹拖開嗎?實在難以想象。這可不是一叢灌木。
他的努力全部付之東流。這棵樹耍了他。他癱倒在糾纏的樹枝當中,窩囊地哭了起來。他閉上眼,任由悲傷把自己吞沒。
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他聽到一個聲音。
「朋友,你受傷了?」
他驚恐地抬起頭。一個農夫彷彿從天而降。他身上的白襯衫亮得晃眼。托馬斯正抽泣著,猝不及防地嗆了一下,用手背抹去淚水。
「你被扔出來這麼遠!」那人說。
「是的。」托馬斯回答。
那人看了看汽車和那棵樹。托馬斯原以為他問自己從樹上掉下來飛出多遠(其實他寸步沒動,他還在樹冠裡面,就像鳥在窩裡)。但農夫指的是從車裡飛出來。他一定以為托馬斯開車撞上樹幹,從車裡飛到了樹上。
「我的手腳疼死了,而且我渴得要死!」托馬斯說。
農夫伸出一隻胳膊抱住他的腰。雖然他身材矮小,卻是個健壯的人。他把托馬斯半扛起來,攙著他走到車旁,扶他坐在腳踏板上。托馬斯揉著腳踝。
「有哪兒摔傷了嗎?」那人問。
「沒有。只是擦傷。」
「喝點水吧。」
那人掏出一個葫蘆。托馬斯大口大口喝起來。
「謝謝。謝謝你的水,謝謝你幫我。真是太感激了。我叫托馬斯。」
「我叫西芒。」
西芒盯著地上的樹、汽車的破窗、燒焦的車廂以及車身上密佈的凹陷與劃痕。「多可怕的事故!這機器的勁兒真大!」他感嘆道。
托馬斯希望西芒沒注意到地上的斧頭。
「可惜了這棵樹。」西芒補了一句。
「你的樹?」
「不是。這片樹林是卡西米羅的。」
托馬斯這才意識到這棵樹也是一個生靈,而不僅僅是個障礙物。「它多老了?」
「看樣子有兩百到三百歲了。一棵好樹,能結不少橄欖。」
托馬斯嚇得不知所措。「太對不起了。卡西米羅一定會很生氣吧。」
「不會的,他能理解。每個人都會遭遇意外。」
「卡西米羅是不是歲數挺大,圓臉、白頭髮?」
「沒錯,卡西米羅就是那個模樣。」
這麼說來卡西米羅就是昨晚的那個農夫,那個目睹托馬斯的寄生蟲之舞的人。托馬斯懷疑他對橄欖樹的遭遇會持不同的看法,也不會那麼寬容。
「你覺得這臺機器還能開嗎?」西芒問。
「我覺得它還行,」托馬斯回答,「它很結實。不過我需要把它往後挪。這可有點兒難。」
「掛到空擋,我們一起推。」
那個詞又出現了。托馬斯不明白這臺機器的空擋怎麼能讓它向後移動,但西芒看起來胸有成竹的樣子。
「已經在空擋了。只需要鬆開手剎。」托馬斯說。
他穿上鞋,爬進駕駛室,用發痛的手鬆開手剎。什麼也沒有發生。他懷疑西芒脫口而出的解決辦法比自己的砍樹方案強不了多少。
「來啊。」西芒說。
托馬斯來到車前,站在他身邊。推車這事兒聽上去有點兒不可靠,但是考慮到這位熱心人不僅剛剛幫了他,此刻還在車前蓄勢待發,他出於禮貌,用一側肩膀頂住汽車。
「一——二——三!」西芒喊道。然後他用力推,托馬斯也一起推,儘管並未真正發力。
他驚喜地看到車動了。他驚呆了,竟然忘了跟著車移動,結果臉朝下摔倒在地。短短幾秒鐘的工夫,車就已經離開樹樁三個車身的距離。
西芒兩眼放光。「這機器太不可思議了!」
「是啊,沒錯。」托馬斯略帶敷衍地說。
他從地上爬起來時悄悄撿起了斧頭,順手把它藏在腿後,放回車廂。西芒一直用無比讚賞的眼神盯著車。
托馬斯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在原地睡上一覺。不過一旦卡西米羅過來,看到此情此景,他就不得不解釋對這棵活了兩個半世紀的橄欖樹犯下的暴行。他原地休整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再說,他已經迷路了,如果在這裡過夜,明早他還是會找不著北。
「西芒,你能不能幫我找到離開這兒的路?我可能迷路了。」
「你想去哪兒?尼薩嗎?」
「不是,我剛從那裡來。我要去羅當舊鎮。」
「羅當舊鎮?你可偏得夠厲害的。不過沒問題。我認識路。」
「太棒了。你能幫我發動汽車嗎?」
雙手如此疼痛,他一想到搖手柄這個苦差就絕望得要暈過去。他猜西芒會樂意幫忙。他猜得沒錯。農夫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好,沒問題。你想讓我怎麼做?」
托馬斯向他演示如何轉動手柄以及啟動的方向。當這臺機器咆哮著復活時,西芒猶如被閃電擊中一般。托馬斯招手讓他上車,西芒快活地跳進駕駛室。托馬斯把車推到一擋,車啟動時,他瞄了一眼他的乘客。西芒的表情印證了托馬斯在伯父身上所看到的——這臺機器能把成年男人變成孩子。西芒飽經風霜的臉上樂開了花。即使他現在高聲尖叫或是咯咯傻笑,托馬斯也不會感到奇怪。
「我該走哪條路?」托馬斯問。
西芒伸手指了指。每過幾分鐘,西芒就會糾正他的路線。沒過多久,地面上有了路的痕跡。一條像樣的路出現了,路面平整,而且有路肩。車開得越來越輕鬆,速度也越來越快。西芒的興奮之情分毫未減。
開了半個多小時,他們找到一條真正讓人安心的大路。托馬斯停下車。
「從沒想過我看到一條路會這麼高興。哪邊是羅當舊鎮?」他問。
西芒指了指右邊。
「太謝謝你了,西芒。你真是幫了大忙。我必須報答你。」托馬斯把手伸進焦黑色外套的口袋。
西芒搖了搖頭。他費盡力氣才說出話來,彷彿舌頭遺失在身體的深處。「對我來說,最大的報答就是讓我坐在這輛神奇的車裡。應該是我來謝你。」
「這沒什麼。很抱歉把你帶出來這麼遠。」
「走路回去不算遠。」
西芒戀戀不捨地離開副駕駛座,托馬斯繼續前行。「謝謝,再次感謝!」托馬斯喊道。
西芒不停地揮手,直到消失在後視鏡裡。
不久,車開始不自覺地偏向一側,同時伴著噗——噗——噗——噗的響聲。托馬斯意識到可能出故障了。他踩下離合,然後踩下剎車。
他繞車轉了幾圈才發現右前胎有點兒——他尋找著合適的形容詞——扁。圓形的輪胎癟了下去。駕駛手冊裡有幾頁講過這種突發狀況。最初閱讀時,當他確認這些圓形的輪胎不用潤滑,就跳過了那幾頁。現在他取出手冊,往回翻到和情況符合的章節。他的臉變得煞白。這是一項複雜的大工程。在把操作步驟從法語翻譯過來之前,他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
搞清楚千斤頂的原理和用法;組裝;在車下放好千斤頂;把車頂起來;取出螺釘,卸下輪胎;換上備胎;擰緊螺釘,固定備胎;把一切還原——有經驗的司機大概會花半個小時。他用帶傷的手幹了兩個鐘頭。
最後,他的雙手沾滿油汙,隱隱作痛,身上汗流浹背,痠痛難當。好歹完工了,可以繼續上路。他本應開心,卻只感到發自內心的疲憊。他回到駕駛室,怔怔地望著前方。頭頂陣陣刺痛,新冒出的煩人胡楂兒也把臉扎得生疼。「夠了!夠了!」他喃喃自語。痛苦對一個人意味著什麼呢?它會讓他開竅嗎?他會因此有所領悟嗎?在烏利塞斯神父的例子裡,絕大多數時候,答案似乎是否定的。托馬斯記得一個頗具說服力的事件:
今天我目睹了種植園裡的一場爭鬥。兩個奴隸之間的衝突。其他人一臉麻木地圍觀。爭鬥的起因是一個女奴,她也無動於衷地看著。無論誰獲勝,她都是輸家。那兩個人用我無法理解的語言不斷地大吼,最初只是用語言和手勢,隨後動起了拳頭,最後抄起了傢伙。整件事發展迅速,從受辱的顏面到受傷的身體,從擦傷流血到瘋狂砍斫,直到結局到來:一個奴隸死去,身上刻著深深的傷痕,頭被劈掉了一半。這時,其他奴隸,包括那個女人,都轉身繼續工作,以免監工來到現場。獲勝的奴隸滿眼冷漠,他往屍體上撒了些土,然後繼續砍斫甘蔗。沒有一個奴隸站出來報告或解釋,控訴或辯護。唯有沉默著,為甘蔗鬆土。死者的屍體會迅速消亡,最初是被昆蟲、肉食性鳥類和野獸分食,接下來陽光和雨水會加速這一程式。不久他就只剩下一個鼓包。只有當監工直接踏上這個鼓包時,殘損的黑色皮膚下才會現出白骨和腐爛的血肉。這時監工才會明白那個失蹤的奴隸到底去了哪裡。
對於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烏利塞斯神父只寫下幾句感想:
主的傷口亦是如此,與那個死去奴隸的創傷無異。祂的雙手,的雙腳,被荊棘冠冕刺破的前額,尤其是體側被士兵的長矛刺穿的傷口——殷紅的傷口,非常、非常明亮,引人注目。
耶穌的受難是如此「殷紅」和「引人注目」。但那兩個在他眼前活生生爭鬥至死的人的苦難呢?他們不值一提。相比那些旁觀的奴隸,烏利塞斯神父並沒有體現出更多的責任感,他並沒有挺身而出,去報告或解釋,去控訴或辯護。他似乎對奴隸的苦難熟視無睹。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似乎從中看不出任何異樣:他們在受難,但我也一樣。所以,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隨著托馬斯越開越遠,景色也起了變化。他熟知的葡萄牙大地有一種莊嚴的美麗。這塊土地珍視勞作的聲音,無論來自人還是動物。這是一塊忠於責任的土地。現在荒野的跡象開始入侵。地面上袒露出大塊的圓形岩石,暗綠的植被低矮、乾枯,成群的山羊和綿羊遊蕩著。他從這些凸起的岩石上看到了葡萄牙高山區的影子,就像從破土而出的樹根上嗅到樹的氣息。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他正在靠近布朗庫堡,這是一座實實在在的城市,他精心設計的鄉間路線上最大的城市。他心生一念:自己要在半夜開車穿過城區。這樣他就能避開人群,因為帶來麻煩的總是人。窄巷、市街、大道——這些他都能應付,只要沒有一群人盯著他,衝他大喊,一層層圍攏過來。假如他在凌晨兩點以三擋的速度穿過布朗庫堡,那麼他頂多遇到幾個夜班工人或醉漢。
布朗庫堡進入了視野。他把車停下來,步行進城,一如既往地倒著行走。一個趕車人搭了他一段。他很幸運,因為進城的路途其實並不近。那人問他有沒有看見路邊那輛奇怪的馬車,他說看見了,但沒說自己就是車主。那人提起那臺機器的語氣裡帶著驚歎和擔憂。讓他吃驚的是它渾身上下的金屬殼,他說,讓他想起了保險箱。
在布朗庫堡,托馬斯確定了行駛路線。他欣慰地發現,通往城北鄉間的那條路遠離鬧市,僅從城區的西北角繞過。只是路口略顯複雜。
他向三個藥劑師講述了他的馬感染蝨子的故事,到手了十瓶汽油,同時也不可避免地買了三筒馬用去蝨粉。他用兩個袋子分裝這些補給,一手一個。他想找間旅店洗澡休息,卻屢屢吃閉門羹,連餐館都不待見他。幾個店主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瞧瞧他焦黑的臉和燒焦的頭髮,其中一個甚至捏了捏他的鼻子,然後他們的手都指向大門。他累得無力抗議。他在一間雜貨店買了食物,坐在公園長椅上吃了。他在噴泉池裡喝水,大口地吞嚥,一邊把水潑在頭和臉上,用力擦洗沾在頭皮上的黑灰。他後悔沒帶上兩個牛皮酒袋,要不就能灌滿水了。之後,他倒著走回停車地點,布朗庫堡在視線中漸漸遠去。
他待在車廂裡等待夜晚的降臨,隨意翻看那本日記來打發時間。
聖多美島上奴隸的來源曾引發烏利塞斯神父的興趣,他在日記裡記錄新到的奴隸的出身:「來自姆邦杜部落」或「喬克韋部落」。不過對於來自葡萄牙勢力範圍以外的非洲奴隸,他的記錄就語焉不詳了。聖多美的地理位置得天獨厚,進港的船隻來自各個國家——荷蘭、英國、法國、西班牙。不久以後,面對數不勝數的奴隸,他感到疲憊。他強打精神為他們祈禱,他們在他眼中變得毫無分別。「一個靈魂從何而來,」他寫道,「真的重要嗎?伊甸園的放逐者千差萬別。無論從何而來的靈魂都是靈魂,他應當被祝福,應當被帶到上帝的仁愛之前。」
但是有一天,他的態度發生了變化。烏利塞斯神父一反常態地奮筆疾書:
我到達碼頭時,一艘荷蘭販奴船正在「卸貨」。四個被抓來的奴隸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遠遠地看著她們戴著鐐銬、踉蹌著走下跳板。這些可憐的靈魂是什麼人?她們無精打采地邁步,彎著腰,沒有一絲生氣。我明白她們的感受。我和她們一樣疲憊。那種熾熱的激情再次降臨在我身上。耶穌心懷眾生:羅馬人、撒瑪利亞人、希利尼人,以及其他所有人。我亦當如此。我想靠近一些,但我太虛弱了,陽光又太毒。船上的一個水手經過,我和他打招呼,指著奴隸問他。他告訴我,她們是在剛果河流域深處的一次突襲中被俘的,並非來自部落交易。三個女人和一個孩子。我的荷蘭語很差,沒有完全聽懂水手的話。我聽到他用了「藝人」這個詞。她們大概會從事某種表演。他並沒有在這個詞上附加任何下流的意味。什麼?剛從剛果的叢林裡被抓來,就要在新大陸為白人提供餐後娛樂?我對他說。他笑了。
我聽說她們四個現在被關在加西亞的種植園裡。那個孩子的母親攻擊了一名監工,為此被打成重傷。她們不願穿衣服,看樣子也沒能提供像樣的娛樂。她們的命運很快就會有定論。
儘管我已經虛弱到無法長時間站立,今天我還是去了加西亞的種植園,偷偷進入陰暗悶熱的地窖裡看望囚犯。那個反抗的女人已經傷重而死。她的屍體仍在那裡,她的孩子無力地依偎在她身旁,近乎昏迷。地面上散落著正在腐爛的水果。另外兩個還活著的女人是想絕食嗎?我和她們說話,雖然知道她們一句也聽不懂。她們無動於衷,似乎聽不見我的聲音。我為她們祈福。
我又去了一次。一股惡臭襲來!那個孩子基本沒救了。起初,那兩個活著的人像昨天一樣對我不理不睬。我為她們讀《馬可福音》。我選擇《馬可福音》是因為那是最謙卑的福音書,揭示了救世主最接近人性的時刻,他雖然飽受懷疑和焦慮的煎熬,仍然閃耀著仁愛的光輝。我不斷念誦,直到疲勞、高溫和惡臭幾乎將我摧垮。於是我在沉默中靜坐。當我準備離開時,其中一個女囚,那個最年輕的少女,動了。她爬過來,靠在牆邊,和我隔著欄杆相對。我輕聲對她說:「主愛你,孩子。你從哪裡來?告訴我關於伊甸園的事吧。告訴我你的故事。我們都做錯了什麼?」她沒有任何回應。時間慢慢流逝。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睛,只是匆匆一瞥就轉身離開了。她猜到從我這裡得不到任何東西。我什麼也沒說。我的舌尖上不再有任何言不由衷的佈道詞句。我蛻變了。我看見了。我已經看見了。我看清了。那短短一瞥讓我看清了一種不幸,在此之前,它從未在我心中激起漣漪。步入囚室時,我以為自己是一名基督徒,出來時,我明白自己其實是一個羅馬士兵。我們與野獸無異。
我今天再去的時候,她們都死了,屍體已經被拖走焚燒。如今她們自由了,一直以來,她們本該如此自由。
烏利塞斯神父的下一則日記言辭激烈,充滿了控訴。他簡略記述了自己和島上政要以及宗教權威之間的最終決裂。他在教堂裡大鬧了一場,用呼喊和抗議打斷了彌撒。事件處理得十分迅速。
今天主教召見了我。我告訴他,我遇見了我們所輕賤的人,然而在面對面的時刻,我發現了我們之間的平等。我們並不優於他們,我對他說,事實上,我們還不如他們。他朝我大嚷,說即使是天堂的天使和地獄的罪人也分等級,所以人世間也應有等級。這種界限絕不可模糊。我被趕了出來。我驚訝於他雷霆般的盛怒和將我逐出教會的決絕。在他眼裡,我已不再是神職人員。但我感到上帝的雙手依然支撐著我。
托馬斯每每讀到這一段都覺得不可思議。把法國和英國的海盜逐出上帝的門庭是順理成章的事,趕走荷蘭水手也不無道理,畢竟他們比僱傭兵好不了多少,但是將一名肩負聖職的神父驅逐出教會?即使以聖多美的標準,這一裁決也顯得太過嚴厲。不過,一個以奴隸制度為生的地方自然會敵視狂熱的解放者。
就在那個時期,烏利塞斯神父第一次提到了「禮物」。每次讀到這句話,托馬斯都會心裡一震。
現在我清楚了自己的使命。我會在死神帶走我之前把這件禮物獻給上帝。我感謝讓我在加西亞的種植園裡畫下那幅素描——就在我去那間地獄般的囚室探視的那一日。她的眼睛讓我見到光明。我將為我們犯下的罪行做證。離開伊甸園以後,我們已墮落至深!
托馬斯翻到下一頁,第一千次凝視神父提到的那幅素描。就是這幅畫,就是畫中的那雙眼睛,讓他開始了自己的追索。
夜幕降臨在這片土地,是時候開車穿過布朗庫堡了。他點亮僅存的一盞側燈,撥動粗大的燈芯。火焰舞動著,散發出一圈溫暖的光。倖存的那盞頭燈裡跳動著明亮的白色火焰,它噝噝叫著,彷彿一條發怒的蛇。它的光由水晶玻璃燈罩聚攏向前。要是頭燈的光不那麼左右不均該多好。他的獨眼巨人形象著實狼狽。
他回想了一遍預定路線。他腦子裡存了一系列路標。在每個需要做出選擇的路口,他都記住了某處細節——一幢房子、一間商鋪、一棟樓、一棵樹。夜間不再有熙攘的人群,他可以遊刃有餘地尋找正確的路。
他有了一種騎著螢火蟲的幻覺。當他從側燈旁走開時,它的光暈讓這個畫面亦幻亦真。然而,就在發動汽車的那一刻,所有的幻象都煙消雲散。汽車震顫著發出怒吼,令人聯想到一條龍,儘管這條龍口中噴出的火焰是那麼微弱。
火焰不僅微弱,而且毫無作用。這兩盞燈雖然湊近了看很亮,置於無邊的黑夜裡卻不過是針尖大小的光點。頭燈唯一能做的,只是映出車頭下方路面的大致輪廓,而且就連這活兒它也幹得不怎麼樣。前方的一切——每一道車轍,每一次轉彎——都讓他措手不及,恐慌不已。
他唯一的反應是捏緊喇叭——他明白這完全不合邏輯,卻忍不住一次次重複,彷彿夜晚是一頭橫在路中間的黑色母牛,幾聲喇叭就能嚇得它跳到路旁。
在他摸索著前往布朗庫堡的這一路上,車的擋位從沒超過一擋。
在葡萄牙,陽光常如珍珠般柔和閃爍,它撩人心絃,親切友善。這裡的黑夜同樣擁有獨特的質感。你會發現稠密、濃烈、湧動的黑色凝聚成團,浮在房屋的陰影裡,在普通旅店的院子裡,在高大喬木的背後。夜入三更,這些黑色凝塊擴散開來,像鳥兒一樣飛到半空。在葡萄牙,夜晚是一個朋友。這是他平日裡熟知的日日夜夜。只有在他遙遠的童年,夜晚曾是恐懼的溫床。那時的他戰慄,哭喊。每次父親都是他的救星,睡眼惺忪地走到床邊,將他攬入懷中。他會貼著父親寬大溫暖的胸脯進入夢鄉。
布朗庫堡沒有像里斯本那樣點亮夜晚的街燈。他路線上的每個路標雖然在日光下那麼醒目,現在卻蒙上一層迷霧。街巷如巨型烏賊的觸鬚般蜷曲起來。他始終沒能找到那條穿過城北的路。相反,布朗庫堡成了恐懼的溫床。他試圖保持同一方向直到城市邊緣,無論如何只要出城就行。但每條街道的盡頭都是個三岔口,每條岔路都把他帶回城市的深處。更糟糕的是人。和四周的房屋建築一樣,人們也會毫無徵兆地從黑暗中現身,他們的面孔突然定格在獨眼汽車的白色燈光裡。有些人驚恐地大喊,他們的恐懼也感染了他,然後他們愣在原地一動不動;其他人轉身就跑。在深夜的靜謐裡,汽車的聲響著實刺耳,他還不斷地按著喇叭,不過是想提醒路人。一開始路上行人寥寥,但隨著他像一隻疾行於海底的盲眼生物那樣穿過城市,越來越多的人拉開百葉窗,越來越多的人擁入街道,衣衫不整卻兩眼發亮。他提到二擋,把他們甩在身後。沒過多久,在城裡又兜了一個圈之後,他遇到了更多的人。他看見他們,他們也看見他。他們朝他跑過來,他拐進另一條街。他加到了三擋。
如果無法逃跑,那就必須躲避。連續幾個轉彎後,他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中間倉促停下車。他匆忙吹滅側燈和頭燈的火苗。黑暗與寂靜將他淹沒。他側耳傾聽。那群夜遊神會找到他嗎?他壯著膽子往外走。他從街角探出頭,往外面的街道望去。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讓人放心的黑暗。看來他們被甩掉了。
接下來的漫漫長夜裡,他徒步穿行於布朗庫堡。他確定了行車路線,準備天亮就出發。
在他的午夜城市探險中,他走入一個不起眼的廣場。廣場中栽了樹,置了長椅,廣場中心一座孤零零的雕像籠罩在黑暗裡。他看到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嚇得跳起來,然後才意識到那是什麼。白天這座廣場是個市集。小販的攤位依然佇立,桌下散落著丟棄的腐壞貨物,有水果、蔬菜,或許還有肉。穿梭在垃圾之間的是狗。城市在短暫的驚擾後重迴夢鄉。夜晚的巨大穹頂之下,在如海底一般的寂靜中,他看著這些流浪狗吞食人們的棄物。它們滿懷希望地四處翻找、細嗅,偶爾有所發現便歡喜地大嚼。其中幾條狗抬頭看了看他,然後繼續搜尋。它們接受了他,正如他接受了它們。
回到車上,他感到了深海生物縮回外殼重獲庇護般的釋然。他在車廂裡躺下小憩。然而,行走和缺覺讓他極度疲憊。他睡過了頭。某個膽大的旁觀者按下喇叭,他猛地驚醒。他發現車廂窗外貼滿了人臉,一雙雙睜大的眼睛盯著他,鼻息聲此起彼伏。他用力推門才讓人群退後,擠出一條縫下了車。他站在踏板上,呼吸著新一天的新鮮空氣。難熬的一晚終於過去了,但現在似乎布朗庫堡全城的人都在圍著他,像明亮的藍色海水一樣波濤洶湧,拍打著他的車,喧囂聲有如礁石上飛濺的海浪。他一如往常地高聲嚷嚷著請大家避讓,人們眨著眼睛不明所以,汽車啟動時他們一片驚呼,他猛踩油門衝出重圍。這一切令他精疲力盡。他不停地開,直到困得腦袋耷拉到方向盤上。
他於午後醒來,迷迷糊糊地估算了一下。他盡力回想過去每一天中最難忘的記憶——第一天,那幾座橋、蓬蒂-德索爾、馬車,諸如此類——然後豎起一根手指。很快,一隻手的手指全豎了起來,另一隻手也豎起了四根手指。九天,如果沒算錯的話。今天是他上路的第九天。短暫的假期就快用完了。兩天後的早晨,館長就會等他回去上班。他雙手抱住頭。還不到一半路程。他應該放棄嗎?但即使半途而廢,他也無法及時趕回里斯本。現在掉頭等於失敗兩次——他的工作和他的追尋。如果繼續向葡萄牙高山區進發,他只會丟掉工作。而且如果他的追尋大獲成功的話,或許還能保住職位。所以他要繼續向前,他要百折不回。那是唯一明智的選擇。不過天就快黑了。他明天再百折不回吧。
地貌一路變換,氣候也由熱轉冷。葡萄牙內陸地區的冬季陰冷潮溼,車廂的金屬框架和穿過破碎車窗的冷風加深了寒意。托馬斯走出車廂。除了路面隱約的微光,目之所及只有黑暗。他想,動物知道無聊,可它們是否懂得孤獨?他認為它們不懂。這不是同一種孤獨,這是肉體和靈魂上的雙重孤獨。他屬於一個孤獨的種族。他回到沙發上,把自己裹進貂皮大衣,再蓋上三張毛毯。他或許短暫地睡著了,但即使如此,他也夢見了一個寒夜,夢見自己瑟縮在一輛汽車的車廂裡,等待著。無論清醒時還是在夢中,他都處於同樣的悲慘境遇。在這幾小時裡,一個問題困擾著他:哪天是聖誕節?他是不是已經錯過了?
第二天一早,他順利發動了汽車,頓時心情大悅。路旁的土地越發貧瘠,農耕的痕跡一一隱去,遠古的岩層逐漸裸露出來。躍入眼簾的,皆是高聳的明亮岩層,簡單、純粹,一望無際。
他開始頻繁迷失方向。在此之前,路還算好走,幸虧有地圖,再加上幾分運氣,他倒沒怎麼迷路。離開布朗庫堡之後,好運不復存在。日子過得一片混沌。他絕望地開進一座村莊,拉著一個村民問:「我找拉波拉-多科阿已經三天了。請告訴我,它在哪裡?哪個方向?」那個年老的村民驚恐地望著這個一身臭氣、面容憔悴的男人和這臺同樣一身臭氣、面容憔悴的機器(昨天和前天他都看見這人駕著這臺機器呼嘯著穿過村莊),怯生生地說:「這裡就是拉波拉-多科阿。」另一次迷路時,托馬斯央求路人告訴他阿爾梅達在哪裡,那個本地人笑了,大聲回答:「阿爾梅達?不在這兒,哥們兒。阿爾梅達在邊境的另一邊。」托馬斯瞪著那人的嘴,驚恐地意識到他說的不是輕柔的葡萄牙語,而是粗魯的西班牙語。他開足馬力衝回葡萄牙,生怕他未曾留意的那條邊境線現在會像無法逾越的山脈般升起。
指南針也不管用了。無論在哪條路上,它總是指向遠離道路的荒野。指標顫抖著,如同他顫抖的身體。
迷路的原因多種多樣,迷路的狀態和迷失的感覺卻是相同的:麻木、惱火、倦怠、絕望。經過馬塞杜-迪卡瓦萊魯什之後的某個地方,一群野孩子向汽車投擲石塊,大象皮革被砸破,金屬車罩被砸得坑坑窪窪,最糟的是,駕駛室的擋風玻璃也碎了。這意味著他不得不迎著呼嘯的寒風駕駛。他穿上外套,戴上護目鏡和帽子,可惜缺了那雙精緻的皮手套——它們在車廂火災中被燒得焦脆。他又一次遇上爆胎,而這次他必須得修了,因為掛在腳踏板上的那隻已是換下的破胎。
一天下午,他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雖然沒有任何路標,但地圖表明他已進入葡萄牙高山區——從逐漸向上的坡度和路旁越發陡峭的崖壁就能看出來。他欣喜萬分。很快,很快他就能找到夢中的教堂,他獨到的眼光將得到完美的證明。使命即將達成。他將面對一尊非同尋常的十字架苦像,向它傾訴過去一年他背身行走時對自己說過的話,還有他的憤怒,他的絕望。他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道路很快變得平坦和緩。他迷惑地左右張望,發覺自己正在駛過一個國家虛榮的產物。每個國家都渴望炫耀自己的山脈,將其視作掌上明珠,因此這片貧瘠的荒野——高度不足以被譽為「山峰」,用作農田又嫌高——被安上了一個雄偉的名字。但是葡萄牙高山區並沒有高山。這裡沒有高過山丘的東西,也沒有所謂的「群山環繞」,只有一片廣袤、起伏的草原,幾乎不見樹木;這裡涼爽、乾燥,被明朗沉靜的陽光漂得發白。他期待見到積雪和岩石,眼前卻只有低矮蔓生的金黃色荒草。草原蔓延到目光盡頭,其間只點綴著零星的小片樹林。僅有的「山巒」是一些表面坑坑窪窪的怪異圓石,它們體形龐大,是某種劇烈地質運動的遺蹟。草原各處流淌的小溪散發出意想不到的活力。這片草原,正如它的同音詞所暗示的那樣,是人們前往某地中途的臨時落腳點。歷史上一代代貧困的本地人迫不及待地離開這片貧瘠的土地,搬去世界各地更宜居的地區,他同樣希望儘快穿過此處。沿途經過的村莊凝聚了他在村莊之間的開闊地帶裡感受到的孤寂。他遇到的每一個男人和女人都散發著歲月和孤獨的氣息,卻沒見到一個孩子。這些人住在簡陋的四方形石屋裡,屋頂鋪著頁岩,人的房間搭在牲口棚的上方,這樣人畜之間形成了共生的關係——人獲得溫暖和食物,動物獲得飼料和安全。這片土地不適宜深耕細作。只能見到小片耐寒的黑麥、大塊的菜地、栗子樹林、蜂房、大量的養雞棚、豬圈,以及成群遊蕩的山羊和綿羊。
此處夜晚的嚴寒是他在葡萄牙未曾經歷過的。入睡時他裹緊毛毯,穿上能找到的每一件衣物。他把帆布雨篷剪成小片,用它們勉強修補破損的車窗,於是車廂內變得十分昏暗。他點起蠟燭取暖。一天清晨,當他醒來時,發現大地已被皚皚白雪所覆蓋。等到下午三四點鐘,雪化了大半,他才敢開車上路。沒了擋風玻璃,駕駛時異常寒冷,他不得不放慢車速。
白天總有一些時刻讓他注意到這片風景的美麗。它往往與地貌無關,更多取決於天氣和光線的變幻。他不再像身處南部地區時那麼容易迷路,因為村莊日漸稀少,道路也寥寥無幾。不過這些道路都破敗不堪——多年前它們由一個雄心勃勃的政府鋪設,卻被之後的每一屆政府遺忘。實際上,整個地區似乎都被當權者遺忘了。然而,和所有鄉村一樣,一座座教堂在葡萄牙高山區豎立起來。各個村莊爭相書寫自己的歷史。他仔細研讀地圖,鎖定了五座村莊:聖儒里奧-德帕拉索斯、桑塔利亞、莫弗雷塔、瓜德拉米爾和埃斯皮尼奧塞拉。倘若能如他所願——一定會的,一定會的——那麼在其中一座村莊裡,他會發現那件被變幻莫測的歷史洪流沖刷上岸,由烏利塞斯神父的痛苦凝結成的作品。
他先去了聖儒里奧-德帕拉索斯村。村莊教堂的木製十字架苦像平淡無奇。瓜德拉米爾教堂的祭壇上的苦像也是一樣。
意外發生在去埃斯皮尼奧塞拉的路上。
他在一個明朗的黎明醒來。空氣明淨、無味、乾燥,完全不同於氣味繁複的葡萄牙海岸空氣。他行走在路旁的沙礫上,鞋底爆出沙沙的乾澀脆響。一聲鳥鳴令他一驚。他仰起頭。就在那個瞬間,一隻獵鷹衝著一隻鴿子俯衝下來。空氣中一陣震顫,幾片羽毛零亂飄落,獵鷹的身影劃出一道平滑的弧線,利爪緊緊抓住殞命的鴿子,繼續優雅飛行。它扇動翅膀,重上高空。托馬斯目送它消失在遠方。
行駛了大約一小時之後,道路變得開闊平坦,兩側的土地也一樣。就在那時,在汽車引擎蓋的前翼上,那個孩子出現了——更準確地說,是那個孩子的手出現了。那一幕那麼詭異,那麼出人意料,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一根樹枝嗎?不,確定無疑那是一隻小手。如果一個孩子摁著車頭站起來,那裡正是手的位置。人的身體被汽車碾過時是什麼聲音?顯然就是他此刻聽到的:輕柔、短暫,「砰」的一聲。
和每個受到驚嚇的人一樣,他的腦中時而一片空白,時而又轉得飛快。他必須看看那個孩子。也許他只是受了傷,也許他只是嚇壞了。假如真是個孩子的話。他伸頭出去,向後張望。
他看見車後的路上有個越來越遠的鼓包。小小的一團,一動不動。
他停下車,走出車外。他摘下帽子和護目鏡,屏住呼吸。那個鼓包很遠了。他背身朝它走去。他每次回頭,它都更近一分,他的胸口也更緊一分。他越走越快,心臟在胸膛裡狂跳。他終於忍不住轉身朝那個鼓包跑去。真的是個孩子。看上去五六歲,穿著偏大的衣裳。一個大腦袋的農家男孩,一頭令人驚訝的金髮,一張可愛、漂亮的臉,只是被一道道汙垢弄髒了。什麼樣的葡萄牙人會有這樣的眼睛——藍色?返祖現象,還是外國血統?四目相對,讓他心驚膽戰。
「孩子,你還好嗎?孩子?」
最後一句他喊得很大聲,彷彿死亡只是一個聽力問題。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蒼白的臉上凝固著嚴肅的神情。托馬斯跪下來,觸控孩子的胸口。他只感到凝重。一條涓涓血流出現在孩子身下,以河流慣常的方式在地面上流淌。
托馬斯渾身戰慄。他抬起頭。一陣微風拂過。無論目光投向哪個方向,都是一如既往的壯麗景色:近處的荒野植被、遠處的農田溝壑、道路、天空、太陽。所有的一切各歸其位,時間依照自己的韻律流淌。然後,眨眼之間,沒有任何警告,一個小男孩打亂了所有的秩序。田野當然會注意到;它們會升起,撣去塵土,湊上前投來關切的目光。道路會像蛇一樣翻卷起來,釋出哀傷的宣告。太陽會在悲慼中暗淡下去。重力也會深陷沮喪,各種物體浮在空中,質疑存在本身。但是,這些都沒有發生。田野依然沉默,道路依然筆直,早晨的陽光不曾眨眼,依然射出清冷的光。
托馬斯回想最後停車的地點。那是在幾公里之前。他打了個盹兒,前額靠在方向盤上,引擎仍然在轉。這個孩子會不會是趁那個時候爬上車頭,而他正低著頭未曾留意?
孩子總是愛玩的。
這種事加斯帕爾也做得出來:爬上一臺熱乎乎的、抖動的機器,看它到底是什麼樣子。
「對不起,小傢伙。」他低聲說。
他站起身。除了離開,還能怎麼辦?
他以自己慣常的方式行走,那個孩子一直留在他的視野裡。恐懼在他心中翻騰。他一隻手抓起恐懼,把它塞進一個盒子,擰上蓋子。如果他儘快離開,這一切便可如同沒發生過一樣。現在這場事故只存在於他心裡,它是一道私人的印記,一道只留在他良心上的刻痕。除了他,沒有誰會在意。看啊,風依然在吹,時間依然在流淌。況且,只是一場意外。它就這麼發生了,他毫無惡意,對過程也一無所知。
他轉身就跑。當他跑到車頭伸手轉動搖柄時,發現引擎罩上的小蓋子是開著的。蓋子位於罩子的最前端,司機從駕駛室裡是看不見的,這樣的設計是為了不用掀開外罩就能檢查引擎。那個孩子是不是把它當作一個圓形迷你遊樂室的入口了?為什麼孩子一定要有這麼強的好奇心?他能想象男孩是如何趴在車頭,腳大致踩在哪裡,手抓住哪裡。底盤外沿、搖柄底座、懸掛彈簧的末梢、支撐頭燈的細杆、開著的蓋子的邊緣——對於一隻小猴子來說,有那麼多選擇。一個多麼舒適的藏身之處,或許當溫熱躁動的機器猛然啟動時他還有些興奮,然而,恐懼和疲勞接踵而至。速度那麼快,震動那麼劇烈,路面如同一條激流在車下轉瞬即逝。
他關上蓋子,轉動搖柄,然後匆忙回到駕駛室,把車推到一擋。他遲疑了片刻,考慮前方和身後各有什麼。車猛地一震,開始向前移動。他踩緊油門,汽車開始加速。他把它調到二擋,然後是三擋。他看了看車側面的後視鏡。影像搖晃不定,但仍可以看清那個鼓包。他收回視線,盯著前方的路。
他並沒有開出多遠。路蜿蜒著沒入高處的一片松樹林。他停下車,關上引擎,靜靜地坐著。然後他抬起頭,從沒有玻璃的前窗看出去,透過樹叢望向來路。他離那段路已經很遠了,但仍然能注意到移動的物體。他看見一個微小的人影,只是一個點。那人在跑。他通過狂奔的雙腿隱約看出那人的衣著,推測那是一個男人。那人一直跑,然後突然停下來,向前一撲,很長時間一動不動。最後,那人站起身,把那一小團從路上抱起來,沿原路往回走。
托馬斯的心在下沉。他作為一樁盜竊案的受害者,現在卻犯下一樁盜竊案。兩次被偷走的都是孩子。兩次他的善良和悲傷對於結局都無能為力。兩次都是命運在作祟。有苦難也有好運,但他的好運再一次用盡了。他忽然感覺自己被吞噬了,彷彿他是一隻在水面上掙扎的小蟲,一隻巨大的嘴將他一口吞下。
過了很久,他回過頭。他啟動汽車,繼續上路。
在埃斯皮尼奧塞拉的教堂他沒有發現任何寶物,在莫弗雷塔同樣一無所獲。只剩下桑塔利亞的教堂了。如果烏利塞斯神父的十字架苦像不在那裡,他該怎麼辦?
去桑塔利亞的路上,他開始感到不適。疼痛一波接著一波,每次來襲時他似乎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胃的邊界。邊界之內,絞痛緊咬住他不放。陣痛稍一緩解,下一波痙攣接踵而至,然後噁心的感覺蔓延到全身。爆發是劇烈的。唾液充滿他的口腔,它的味道、它的存在,進一步加重了噁心。他停下車,跌跌撞撞下了車,渾身發抖,冷汗直冒。他雙膝跪地,穢物從口中噴湧而出,一股白色的激流噴濺在草地上。腐爛乳酪的惡臭。他蹲下直喘氣。噁心的感覺再一次勢不可當地湧上來,他又吐了一次。吐完之後,膽汁把喉嚨燒得生疼。
他蹣跚著回到車上。他在後視鏡裡照了照。他邋遢不堪,眼窩深陷,頭髮黏連蓬亂,衣服髒得看不出原樣。他簡直就像一串烤肉。他度過了一個陰森、失眠的夜晚,一雙藍色的眼睛和一張悲傷陰沉的小臉在他眼前揮之不去,他的胃不住地收緊又放鬆。他猛然醒悟,自己的病是因為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在他的體內推搡。
第二天早晨,他來到一座名叫圖伊澤洛的村莊。這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村裡的廣場卻空無一人。他下了車,從廣場中央的水池裡掬水喝。他應該洗個澡,但他實在打不起精神,也不太在乎。他更想找個地方買些吃的。葡萄牙高山區的小村裡,村民大多自給自足,或者通過物物交換維持生活,有時一戶人家也可以是一間非正式的商店,但在圖伊澤洛,連這樣的商店也找不到,只有大片的菜園和放養的牲口。這座村子裡到處是動物:貓、狗、雞、鴨、綿羊、山羊、奶牛、驢、鳥。等他回到車上,腹痛又一次襲來。他剎住車,定定神。這時,村裡的教堂進入他的視線。那是一座低矮的建築,樸素、簡潔,但仍獨具魅力。灰白的石牆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他向來認為質樸的建築風格最適合宗教氛圍。在教堂裡,唯有聖歌飛揚,其他華麗之物都只是在假借信仰之名展示人類的傲慢。圖伊澤洛的這座教堂,沒有高聳的尖頂,沒有肋拱,也沒有飛扶壁,但它更貼切地體現了步入教堂的信眾真實的謙卑。這座教堂不在他的名單上,但進去坐坐或許能讓他暫時忘卻腹痛和內疚。
他試了兩扇門,都鎖了。轉身離開時,他看見一個女人。她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今天亞伯拉罕神父釣魚去了。如果你想進去的話,我有鑰匙。」她說。
他有些猶豫。還有一段路要開。前方還有許多未知。但是她在邀請他。而且他注意到,這個女人很美。一位鄉間美人。這讓他心情一振,同時也讓他心裡一疼。曾經,他的生命中也有這樣一位美麗的女子。
「太感謝您了,夫人。」
她自我介紹到她名叫瑪麗亞·多雷斯·帕索斯·卡斯特羅,並讓他稍等片刻,轉身消失在轉角。他坐在教堂的臺階上等待。只需和一個女人打交道讓他舒了口氣。闖入這個不知名的小村卻免受人群圍困之苦,他著實心存感激。
卡斯特羅夫人回來了。她取出一把巨大的鐵鑰匙。「教堂的看門人是我的丈夫拉斐爾·米格爾·桑托斯·卡斯特羅,但他這個星期都不在。」一番叮叮噹噹之後,她開了鎖,推開教堂的門。她讓到一旁,請他進去。
「謝謝。」他說。
裡面很暗,因為窗戶很小,而且他剛從明亮的陽光下走進來。他來到中堂中央,站在兩排長椅間唯一的走廊中。他依然腹痛難當。孩子,別再推搡了!他擔心自己會吐在教堂裡。他希望卡斯特羅太太別跟得太近。還好她沒有。她待在門口,讓他獨處。
他的雙眼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石頭壁柱以圓拱相連,構成了白色牆壁的框架。壁柱頂端的柱頭樸實無華。這裡的牆壁一片空白,沒有教堂裡常見的耶穌受難主題壁畫,窗戶上也沒有彩繪玻璃。他背身沿中堂往裡走。一切都肅穆、簡單。教堂在他眼中迴歸了其原初的形象:一個容身之處、一個避難所、一個港灣。他感到疲憊不堪。
他注意到教堂狹小的窗戶、厚重的牆壁和筒形穹頂。羅馬式風格很晚才傳到葡萄牙,也過了很久才日漸式微。看樣子這是一座典型的小型羅馬式教堂,沒有留下歲月的印記,後世也沒有被改建。一座被遺忘的存在了七個世紀之久的教堂。
「這座教堂是什麼年代的?」他大聲問。
「十三世紀的。」那個女人回答。
得知自己判斷無誤,他心中甚喜。他沿著走廊慢慢後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兩翼的耳堂映入眼簾,無驚無喜。他轉身面對祭壇,俯身坐在第二排的長椅上。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祭壇和上方的十字架苦像。這尊苦像不像那種隨處可見的刻意引人哀思的標準雕像,看樣子是文藝復興早期的作品。耶穌的長臉、加長的手臂,以及縮短的雙腿顯示出藝術家笨拙的嘗試——他試圖校正觀者仰視時的視覺誤差。在仰視的觀者眼中,加長的手臂和縮短的腿看上去比例剛剛好。它比不上曼特尼亞或者米開朗琪羅的傑作,但也極具表現力,耶穌的面部尤其如此,對於情緒的刻畫接近巴洛克風格。這件作品通過透視的手法表現出耶穌人性的一面,這一嘗試值得稱道,大約出自十五世紀早期。
他忽然感到一陣噁心,下意識地捂住嘴。孩子,住手!他站起來,穩住身體,背身沿著走廊往後退。在準備轉身出門之前,他最後掃視整座教堂,目光再次落在十字架苦像上。這凝神一瞥讓他與它心念相通。這一瞥不僅緩解了他肉體的痛苦,還平復了雜念叢生的心緒。
抬起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前面——這感覺很不自然,但他不願讓目光離開十字架苦像。他向前走過去。這尊苦像不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它的年代距離今天更近些,他已經可以確定它的年代——一六三五年。這麼說來,它的確是巴洛克風格的,或許應該稱之為非洲巴洛克風格。絕對錯不了,他眼前的就是烏利塞斯神父的十字架苦像。它就在這裡,從聖多美漂洋過海而來。啊,真是個奇蹟!烏利塞斯神父在日記中的描述和他用雙手打造的實物簡直毫釐不差。手臂、肩膀、懸掛的軀體、彎曲的腿,還有,最重要的,那張臉!現在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這尊苦像確實在閃耀,在尖叫,在怒吼,在咆哮。當聖殿的帷幕自上而下一分為二,真正的上帝之子一聲大喝,吐出他最後的氣息。
「勞駕——」他朝卡斯特羅夫人大喊。
她向前幾步。
他指著教堂正中的苦像問她:「那是什麼?」
那女人一臉困惑。「那是我們的主,耶穌基督。」
「是的,但是那表現的是什麼?」
「十字架上的受難。」
「但他是什麼模樣?」
「人的模樣。上帝深愛著我們,所以把自己的兒子賜給了我們。」她簡略地回答。
「不對!」托馬斯喊道。他微笑著,儘管腹部的每塊肌肉都在痙攣,「這上面是一隻黑猩猩!一隻猿猴。面部描畫得很清楚——臉上的毛髮、鼻子、嘴。雖然有濃密毛髮的遮擋,那些特徵也顯而易見——如果你見過猿猴的話。還有他的長臂和短腿,它們不是藝術上的誇張,它們是猿猴的四肢!黑猩猩的四肢就是這樣的,上身長、下身短。你明白了嗎?你們這些年來一直在向一隻釘在十字架上的黑猩猩祈禱。你所謂的上帝之子並不是神——他只是十字架上的猿猴!」
大功告成了。這尊苦像,一旦被公之於眾,會讓其他所有苦像無地自容。他喃喃自語:看吧。你帶走了我的兒子,現在我要帶走你的兒子。
他想讓自己的笑聲顯得輕鬆些,但他的勝利被洶湧的情緒吞沒——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他努力剋制著。這就是拿撒勒人耶穌的真相,一個生物學上的現實。所有的科學研究結果都指向我們存在的物質性。此外,這尊苦像美得令人窒息,發現它並把它帶回博物館的榮耀將歸屬於他。然而,那種悲哀越來越深。他望著烏利塞斯神父的猿猴苦像。不是神——只是動物。
他一手捂著嘴跑出教堂,一句福音詩毫無徵兆地迴響在他的腦海。耶穌因為猶大的出賣而被逮捕,信徒們紛紛離他而去。馬可說:有一個少年人,赤身披著一塊麻布,跟隨耶穌,眾人就捉拿他。他卻丟了麻布,赤身逃走了。
他此刻不也同樣赤著身子?
卡斯特羅夫人看著他離開,他倒著走路的怪異姿態讓她驚訝不已,他彷彿被一陣風拖出了教堂。她沒有跟隨他,而是走到祭壇前,抬頭端詳那尊苦像。那人剛才說什麼?猿猴?她眼中所見的耶穌,臂長是因為他懷抱眾生,臉長是因為他的悲傷。她從沒覺得這尊苦像有什麼奇怪。製作者已經盡力而為了。而且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亞伯拉罕神父身上。更何況,她祈禱時總會閉上眼睛。那只是一尊十字架苦像。即使他是猿猴也沒什麼關係——是就是吧。他依然是上帝之子。
她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那個陌生人。
托馬斯背靠汽車,劇烈地乾嘔著。從直腸到咽喉,他成了一整塊痙攣的肌肉,彷彿被那個孩子攥在手心,像塊溼抹布一樣擰來擰去。他從眼角的餘光瞥見一位神父出現在廣場上,一手握著釣魚竿,另一手提著穿成一串的三條魚。
亞伯拉罕神父看見了瑪麗亞·多雷斯·帕索斯·卡斯特羅,她一臉困惑的表情;他看見了傳聞中的那種新式馬車(不過這輛車實在狀況堪憂);他也看見了車旁那個衣衫襤褸的陌生人,他正在撕心裂肺地乾嘔。
托馬斯爬進駕駛室。他想離開。他迷茫地盯著方向盤。如果要避開旁邊的牆,車需要向右轉。那意味著他手中的方向盤應該向哪邊打?沒等他找到答案,心中泛起的悲楚就將他吞沒。方向盤最終還是徹底擊潰了他。他哭了起來。他哭泣,是因為感到噁心至極。他哭泣,是因為連日的駕駛令他身心俱疲。他哭泣,是因為磨難剛過去一半,他還需原路開回里斯本。他哭泣,是因為他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他哭泣,是因為人在異鄉,連挨數日,每晚睡在寒冷逼仄的車裡。他哭泣,是因為他丟了工作,今後該何去何從,該怎麼維持生計?他哭泣,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尊十字架苦像,而他其實已經不在乎它了。他哭泣,是因為思念父親。他哭泣,是因為思念兒子和愛人。他哭泣,是因為殺死了一個孩子。他哭泣,是因為,是因為,是因為……
他哭得像個孩子,上氣不接下氣,淚流滿面。我們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動物。這就是我們,我們只有自己,僅此而已——我們與上帝之間並不存在更神聖的聯絡。早在達爾文之前,一位舉止瘋狂卻頭腦清醒的神父在一座非洲荒島上遇見了四隻黑猩猩,領悟到一個重大的真理:我們是直立行走的猿猴,而非墮落凡塵的天使。隨之而來的孤獨感壓得托馬斯快要窒息了。
「神父,我需要你!」他大喊道。
亞伯拉罕神父把漁具扔在地上,朝那個可憐的陌生人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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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的一座古老拱門,因門上刻有聖嬰耶穌像而得名。——譯註(本書中註釋除特殊說明外均為譯註,下同。)
有軌電車一詞在原文中為「tram」,泛指城市地面有軌公交。在電力的廣泛應用前曾出現過馬車、蒸汽機車等。里斯本於一八七三年出現有軌馬車,直到一九〇一年電車才首次投入運營。
聖多美島的港口名。聖多美是非洲西海岸位於赤道上的一座島,一四九三年至一九七五年間為葡萄牙殖民地,曾為黑奴貿易的中轉站。
原文為crucifix,指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苦像。基督新教的crucifix通常為單獨的十字架,天主教供奉在教堂、家中和隨身佩戴的crucifix則有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形象。葡萄牙主要信仰為天主教,因而全書中的crucifix為後一種。——編注
指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
saudade一詞有思念、懷舊之意,常見於葡萄牙的民歌法多(fado)和航海時期的文學作品中,往往用來表達對已經逝去的某事或某人的懷戀之情。
古代西歐地名,指現在的法國、比利時等地。這裡用作法國的代名詞。
torquemada(1420—1498),西班牙第一位宗教裁判所大法官。他被認為是「中世紀最殘暴的教會屠夫」,在任職的十五年間判決燒死上萬名「異端」。在這裡,托馬斯是借用他姓氏裡的「torque」講了個雙關語。
原文為「torque」,和前面的「扭矩」原文是同一個詞。
有油蠟塗層的全棉面料,兼具防水和透氣的效能。
一種有篷大馬車,通常由四匹馬拉動。在汽車普及之前是一種主要的運輸方式。
一七五五年裡斯本曾發生一次大地震,時任國務大臣的龐巴爾侯爵主持了城市的重建。
也稱為「中間航程」,是十五世紀到十七世紀間「三角貿易」的中段。歐洲人把商品運到非洲西海岸交換奴隸,然後把奴隸運到美洲新大陸交換農產品與工業原材料,最後返回歐洲。
英文原文中「草原」的用詞是steppe,它的同音詞指step(臺階)。
出自《馬可福音》(14:51-52)。考慮到普通讀者對思高本中的譯名不太熟悉,本書中宗教人物譯名及《聖經》引文采用和合本《聖經》中的譯法。後同。
此處「黑猩猩」並非指真正的猩猩,而是指非洲黑人。當時的歐洲白人視黑人為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