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學校裡還有幾個德國人沒有走,他們和幾個法國警察一起,搜查整個校園。我忽然意識到他們可能是在找我!沒錯,找我,還有一兩個沒有藏到林子裡的猶太孩子。我想起來我的好朋友瑞秋沒在那撥被帶走的孩子裡,還有雅各布。他是另一個村的,長得特別帥,所有女孩兒都想嫁給他。他倆去哪兒了?肯定也和我一樣,躲起來了!
「這時,樓上傳來嘎嘎吱吱的聲音,朱利安。我聽見樓上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嚇壞我了!我躲在箱子後儘量緊縮身體,用一塊毯子罩著自己的腦袋。」
講到這兒,奶奶用胳膊矇住自己的頭,像是重現當時的場景。
「我忽然聽到有人在低聲喊我的名字,」她說,「聽起來不像大人的聲音,像個小孩兒。
「‘薩拉!’那個聲音又低低地傳來。
「我從毯子縫裡偷偷向外瞄。
「‘麵包蟹!’我回答道,心裡又驚又喜,因為我們認識已有好幾年,但我記不得跟他說過什麼話,他也是。但是這會兒,他竟然在喊我的名字。
「‘你待在這裡,他們會抓到你的,快跟我來。’
「我就跟著他走了,那會兒心裡怕極了,他領著我穿過走廊,竄進學校的小禮堂,此前我從未進去過。禮堂後面有個地窖——真是太新奇了,朱利安!我們匍匐著穿過禮堂,這樣德國佬就不會從窗戶裡發現我們,因為他們這會兒還在搜尋我們。我聽到他們逮住了瑞秋。德國佬帶走她的時候,院子裡傳來她的尖叫聲。可憐的瑞秋!
「麵包蟹帶著我逃去禮堂的地下室,往下要走至少一百級臺階。你知道,這對面包蟹來說可不容易,他腳瘸得很厲害,還拄著兩根柺杖,但他兩級兩級樓梯地往下跳,還時不時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他。
「最後,我們走到一條走廊裡。走廊非常狹窄,我們不得不側身穿過。然後我們進入下水道里,你能想象麼,朱利安,因為那味道太刺鼻了!垃圾廢物都沒到了我們膝蓋上,你能想到那是什麼味吧,我的紅鞋子徹底完了!
「我們走了一整夜,我都凍壞了,朱利安!但是麵包蟹特別善良,把他的外套脫給我穿了。從小到大,誰也沒有對我那麼好過。雖然他也凍得瑟瑟發抖,但還是把自己的衣服給了我。我為我之前對他的種種行為感到羞愧。朱利安,當時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用手捂住了嘴巴,幾乎是哽咽了。手中的那杯酒一飲而盡,於是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下水道一直通到丹納鎮,那是距離奧柏鎮十五公里遠的小村莊。巴黎的汙水直接排到那兒的農場,導致那裡臭氣熏天。爸爸媽媽每次經過那裡都繞著走。歐貝維利耶出產的蘋果我們碰都不碰!但是麵包蟹家在這兒。他把我帶到他住的地方,我們用水井裡的水把自己洗了洗,然後他又把我帶到他家後面的馬廄,用馬毯把我裹起來,讓我在那兒等著。他跑去找自己的爸爸媽媽。
「‘不,求你了。求你別告訴他們。我真的很害怕,要是他們看到我的話,會不會把德國人喊過來。你知道的,我之前都沒見過你父母!’
「但是麵包蟹還是走了。不一會兒,他便和他父母一起過來了。他們看了看我。我當時看起來一定特別悽慘,渾身溼漉漉的,又凍得瑟瑟發抖。他媽媽薇薇安抱著我,試圖給我一些安慰。噢,朱利安,那個擁抱是我這輩子最溫暖的擁抱,沒有之一!我在她懷裡放聲大哭,因為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在自己媽媽懷裡大哭了。我預感到了,朱利安。我的預感沒錯。那天他們抓了媽媽和城裡的其他猶太人。爸爸那天本來是在上班,得知德國人要來的訊息後,他便設法逃脫,偷渡到了瑞士。可是媽媽還是遲了一步,被德國人關押到奧斯維辛。從此我再也沒見過她,我那漂亮的媽媽!」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