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大家都可喜歡我呢，朱利安，」奶奶說，「我有成群結隊的好朋友，穿不完的好看衣服。就像你看到的，到現在我都喜歡漂亮衣服。」她往自己身上指了指，好讓我看看她的那身打扮，然後微微一笑。

「那時候我很任性，」她接著說，「被寵壞了。連德國人到法國了，我甚至都沒注意到。我知道村裡有些猶太人家正陸續搬走，但我們家人向來以四海為家。我父母是知識分子，無神主義者。我們一家甚至連猶太教堂也沒去過。」

她停了一下，吩咐我去給她倒杯酒。我乖乖照做。她一如既往地喝了一大杯，又問我要不要來點兒。我照舊回答她：「不喝，謝謝。」我說過，如果媽媽知道奶奶做的這些事兒，一定氣得跳起來。

「那會兒，我們學校有個男生名字叫……大家都喊他麵包蟹，」她接著說道，「他……你剛怎麼說來著，瘸子？你是這麼說的麼？」

「奶奶，現在大家都不那麼說啦，」我跟她說道，「那種話味道不太對，您懂的。」

她朝我擺擺手。「美國佬總是編一些我們不會再說的新詞兒！」她說，「那好吧，總之是患了小兒麻痺症，麵包蟹的腿是畸形的。他走路要拄兩根柺杖，而且一走起來整個背都扭曲了。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大家才叫他麵包蟹：他側著走的樣子蠻像螃蟹的。我知道這綽號很傷人。以前，小孩子的嘴可毒多了。」

我馬上想到我是如何在奧吉背後喊他「怪物」的。但至少，我從來沒當他面那麼說過。

奶奶還在不停嘮叨。我不得不承認：以前我一點兒也不想聽她提及陳年舊事，但是這會兒我卻聽進去了。

「麵包蟹是個小不點兒，瘦得皮包骨頭。我們誰都不愛理他，因為他讓人覺得不自在。他太特別了！我都沒敢正眼兒看他。我特別怕他，怕看到他，怕跟他說話。怕他會無意中碰到我。假裝他不存在我心裡會好受些。」

她喝了一大口酒。

「一天早上，有個人突然跑到我們學校。我認識他，大家也都認識。他叫馬基洛，是游擊隊的。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他是打德國佬的。他衝進學校，告訴老師們，德國人一會兒就來，打算把所有猶太孩子帶走。什麼？他們要幹嗎？我簡直無法相信！老師們跑遍了學校所有教室，把所有猶太孩子都聚到一起。我們一行人跟著馬基洛逃到小樹林裡，打算藏起來。快快快！我們總共是十個人吧？快快快，躲起來！」

奶奶瞅了我一眼，看我是不是還在聽她講話——我當然在聽。

「那天早上飄著雪，天氣很冷。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要是我跑進小樹林，我的鞋子就毀了！我當時穿著爸爸帶給我的一雙漂亮的紅鞋子。你看，我跟你說過的，我那會兒特別任性——甚至都有些蠢！但我當時確實那麼想！我甚至都沒考慮過爸爸媽媽身在何處。德國人過來抓猶太人小孩兒，難道已經抓過大人了？但我那會兒對這些想都沒想，一心只惦記新鞋子了。所以我沒有跟著游擊隊員躲進樹林，我偷偷閃出隊伍，一個人藏到學校的鐘樓裡了。樓上有個小房間，裡面堆滿了木箱子和書，我就在那兒躲了起來。我記得德國人來的時候，我心裡還想著下午要回家，把這事講給爸媽聽呢。我就是這麼蠢，朱利安！」

我點點頭，納悶為什麼之前沒聽說過這個故事。

「不一會兒，德國人過來了，」她說，「鐘樓裡有個小窗戶，我可以將他們看得一清二楚。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衝進樹林，沒多久就揪出了那些孩子們。德國人，孩子，還有馬基洛，他們又回到了學校。」

奶奶停了下來，眼光閃爍，繼而長舒了一口氣。

「他們當著所有孩子的面，一槍射死了馬基洛，」奶奶平靜地說，「他就那麼輕輕地倒在雪地裡，朱利安。孩子們都哭了，一邊哭一邊排成一列被押著往前走。有個老師，柏蒂讓，她雖然不是猶太人，但還是跟著孩子一起去了！她說不能丟下孩子們不管！之後再沒人見過她，可憐的人啊。直到那一刻，我才從自己的愚蠢中清醒過來，我不再掛念我的紅鞋子，一心只想著我被抓走的朋友們，想著我的父母。我等著夜晚降臨，這樣就能回家見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