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讓我有些小失落的是,我沒能夠和畢徹預科的老師好好告別。有些老師我確實蠻喜歡的。所有老師中,我最喜歡的可能是英語老師布朗先生。他一直以來都特別關照我。我喜歡寫作,而他從未對我吝惜讚美之詞。可是我卻沒機會告訴他,我再也不回來了。
年初的時候,布朗先生交代我們大家,要在暑假的時候發一句各自最喜歡的格言給他。有天下午,奶奶午睡去了,我便開始搜腸刮肚地思考從巴黎發給他什麼格言比較好。我還跑到街區遊客愛去的那家商店,買了一張印有幾隻滴水獸的明信片,其中一隻就臥在巴黎聖母院的屋頂上。看到它的第一眼,首先映入我腦海的是奧吉。我又想,呵!我為什麼老想起那個怪物?為什麼我到哪兒他的臉跟到哪兒?我甚至想一切能夠重來一遍!
這時,我腦子裡靈光一閃,迅速記下了這句話:
有時,從頭來過也不錯。
好了,完美!我很滿意!我從畢徹學校的網站上找到了布朗先生的地址,寫好卡片後,當天我就把它丟進了郵箱。
但是,寄了之後,我意識到他可能領會不到那句話的意思。是真的,因為他並不知道為什麼離開畢徹對我來說是一件樂事,為什麼我樂於在別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考慮到這一點,我決定給他寫一封郵件,告訴他去年發生的種種事情。當然,也不是每件事都說。爸爸特意交代過,不要把我對奧吉乾的那些壞事告訴任何人,要不就惹上法律上的麻煩了。但是,我希望布朗先生理解那句格言是什麼意思,我也希望他知道,他在我心目中是位好老師。身邊的人問起,媽媽總是說畢徹的教學質量不好,所以我才會轉學。我多少覺得有些對不起布朗先生,因為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對他有什麼不滿。
不管怎樣,我已經決定給布朗先生髮一封郵件啦!
收件人地址:
寄件人地址:
回覆:我的格言
布朗先生,您好!我剛剛通過郵箱給您發去了我的格言:「有時,從頭來過也不錯。」我把這句話寫在一張印有滴水獸的明信片上。之所以這麼寫,是因為我九月份要到新學校讀書了。我恨畢徹,我討厭那些同學,但是我的確很喜歡那裡的老師們。我覺得您的課非常棒,所以不要因為我轉學的事對號入座。
我不知道您是否瞭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我離開畢徹,就是因為……好吧,我不提他的名字,但是我一直都和這個同學合不來。實際上,是兩個學生(您大概可以猜得到是誰,因為其中一個人一拳揍在我嘴上了)。不管怎樣,我就是不喜歡這種人。我們開始互相給對方寫惡毒的小紙條。我是說「互相」,一個巴掌拍不響。但是隻有我一個人受到了懲罰!只有我一個人!太不公平了!實際上,圖什曼先生故意整我,因為我媽媽想讓學校解僱他。長話短說,由於寫了那些紙條,我被勒令禁學兩週!(誰也不知道這件事,希望能為我保密。)學校說,他們對校園欺凌是「零容忍」的,但我不認為我欺負人了。我的父母對學校大發雷霆,他們決定下一年讓我轉學。這就是過去發生的一切。
我打心眼裡希望那個學生從未來過畢徹,那樣的話我這一整年會好過很多!我討厭和他一個教室。都是他害得我又做噩夢。如果他不在畢徹的話,我還是很願意回去的。可惜事與願違。
我非常喜歡您的課,而且您是我心中的好老師。我希望您能知道這些。
沒有在信裡指名道姓,這麼做很可取。但是我猜想布朗先生能想到我說的是誰。我真的沒指望收到回信,但是第二天查自己郵箱的時候,布朗先生的郵件赫然躍入眼簾。我太興奮啦!
收件人地址:
寄件人地址:
回覆:回覆:我的格言
朱利安,你好!謝謝你的來信!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收到你寄的滴水獸明信片啦!得知你要離開畢徹學校的訊息,我感到非常難過。一直以來,你不僅是我心中的好學生,也是一位非常有天分的小作家。
順便告訴你,我喜歡你的那句格言。重新出發在有些時候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嶄新的開始會讓我們回憶過往,思索我們所做過的事情,並從中汲取經驗,走好日後的道路。如果我們不能檢視過去,以史為鑑也便無從談起。
你提到的那個你不喜歡的孩子,我當然知道你是指誰啦。過去的這一年,你過得不太好受,我很心疼。但是我希望你能花點時間問問自己為什麼會有現在的局面。我們都會從過往中有所收穫,即便是很糟糕的過往也不例外。你有考慮過你和他們之間的相處為何如此艱難麼?或許他倆之間的感情惹得你很煩?奧吉的外貌給你帶來了很大困擾嗎?我看到你在信裡提到做噩夢了。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只是因為你有些害怕他呢,朱利安?有時候,恐懼會讓最棒的孩子去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做一些不該做的事,而這一切並非出自他們本意。或許,你應該往更深的層次探究這些情緒。
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你在新的學校一切順利,朱利安。你是個好孩子,天生的領導者。記住,把你的領導才能發揮在好的地方,好嗎?不要忘了:永遠選擇做一個善良的人!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但是收到布朗先生的回信,我簡直高興壞了!我就知道他會理解我!大家都認為我不是什麼好孩子,我受夠了!很顯然布朗先生沒有那麼想。我反覆讀他的回信,讀了十幾遍!我樂得合不攏嘴!
「怎麼了?」奶奶問我。她剛剛睡醒,這會兒正在準備自己的早餐:一個牛角麵包,一杯在樓下剛倒的牛奶咖啡。「我整個暑假都沒見你這麼開心過。讀什麼呢,親愛的?」
「我剛收到一封老師的郵件,」我回答說,「布朗先生髮來的。」
「是你原來那所學校的老師?」她問,「我還以為他們都不好,擺脫他們就解脫了呢!」奶奶說話一口濃重的法國口音,有時候很難聽明白她在說什麼。
「什麼?」
「解脫!」她重複了一遍,「別放在心上,我一直以為老師都愚蠢得很。」她說「愚蠢」的時候聽起來像是「魚唇」。
「不全是那樣的,布朗先生就很好。」我回答她。
「他到底寫了什麼讓你這麼開心?」
「其實也沒什麼……」我說,「只是……我一直以為大家都討厭我呢,但是現在我知道布朗先生不會。」
奶奶看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