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躋身上流社會過程中,贖不了的罪

上流人物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鐘聲響了

陽光是日日新的。

那天早上的陽光跟往常很不一樣,那天的陽光裡暄著一股生豆子的氣味。那氣味裡脈含著一絲絲將熟未熟的青氣和澀苦,澀苦裡蘊涵著新香。莊稼人是知道的,又是春了,那是大地上新生出來的一種氣息,苗是新長的一茬。那新鮮、那生澀,是佈散在空氣裡的,也是日光暄出來的,這就是永珍的變數。

當鐘聲敲響的時候,劉漢香就在村中的那個大碾盤上站著。她是第一次站這麼高,也是第一次成了這個有著三千口人大村的當家人。丫站在這裡的時候,她已經是村長兼支書了。鐘聲在村街的上空蕩漾著,一聲聲地催動著人心,也催動著上樑村的日子。

當劉漢香跨上大碾盤的那一刻,她心裡的鐘聲就已經敲響了。那聲音並不亞於掛在老槐樹上的那口舊鐘!站在碾盤上,望著一趟村街,她就好像看見了她曾經走過的路,看到了上樑村的日子,看到了那依舊的寒苦和瓦屋獸頭的猙獰。村人們正三三兩兩地向她走來,在春寒料峭的時候,依舊是袖著手,依舊是慵懶而麻木。漢子們嘴上叼著手擰的毛煙,黃翻著焦苦的嘴唇,一口一口地吐著唾沫;女人們抱著或奶著孩子,衣襟散亂,也嘰嘰喳喳,一路尿一路屎的,狗跟在一旁,去吃那拉在半路上的屎巴巴……對於前邊的路,他們大多是不想的,似乎也不願多想。當然,他們也不是沒有想過,想又怎樣?那隻能怪命不好,老天爺把他們託生在了鄉下。若是生在了城裡,或是達官貴人的家,那就又是一番景象了。也有些精明的、能算計的,也不過逃出去一戶兩戶,把腳走在了柏油鋪成的路上……那又如何?

有很久了,她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

過去有一句老話叫:窮要窮得有骨氣。現在想來,這句話是很麻醉人的。窮,還怎麼能有骨氣?「骨」是骨,「氣」是氣,骨是硬的,氣是軟的,怎麼就「骨氣」呢?可以看出,以氣做骨是多麼的勉強啊!「骨」要是斷了,「氣」還在嗎?那所謂的「骨氣」不過是斷了骨頭之後的濫竽充數罷了。況且,這「骨氣」也是硬撐出來的,是「臉面」,是強打精神。往好處說,那是意在改變。要是你一直窮下去,都窮到骨頭縫裡了,那「骨氣」又從何而來?窮,往上走,那結果將是奮鬥或奪取;往下走了,那結果將是痞和賴。這都是眼看得見的。其實那窮,最可能生產的是毒氣和惡意……要是再不改變的話,那結果將是一窩互相廝咬的亂蜂!

對於劉漢香來說,這是她的一個最為重要的日子,是她一生當中作出的最重大的一次選擇。她要活下去,她必須有尊嚴地生活。她曾經那樣地愛過一個人,曾經有過美好的嚮往……現在,她要把這愛意播撒在這塊土地上!

所以,當她站在大碾盤上的時候,她穿得非常體面,甚至可以說是無比鮮豔。她把自已呈現在村人的面前,呈現的是一個女人的美!在春寒料峭的時候,在一片黑壓壓的老棉襖堆堆兒裡,她就像是碾盤上開出的一株鮮豔奪目的石榴花,是怒放的花。她上身穿著一件玫瑰紅的毛衣,下身是一條黑色的、有褲線的凡爾丁褲子,腳上是一雙帶襻兒的平跟皮鞋,白線襪子,美得讓人炫目。當然,這已經是她最好的「裝備」了。要說起來,這套衣服本是她預備結婚那天才穿的……現在,她穿著她的「嫁妝」上任了,她要呈現給村民的是她的全部光彩。她靜靜地立在那裡,玉樹臨風,挺然而鄭重。是呀,她要從自己開始,從今天開始,告訴他們,什麼是生活。

為了這一天,她是做了很多準備的。幾乎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在城裡究竟經歷了什麼……現在,她已經看過村裡的賬冊了,這是一塊一點九八平方公里的土地。她還查了縣誌,按縣誌上說,這是一塊南北交匯之地,土地酸鹼的含量適度,土壤黧黑偏黃,氣候適中,是有益於植物生長的。按說,這麼一大塊土地,東邊還臨著一條河,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那種樣子?!怎麼一代一代的子孫都還夢想著「逃離」?!可是,如果沒有那麼一次痛苦的經歷,沒有那麼一次幻滅,她也是要走的……那時候,她的最大理想不過就是一個軍官太太。真的,逃離鄉村,去為一個人活。這就是她——一個女人曾經有過的全部夢想!現在想來,她在心裡還為自己羞愧呢。

這會兒,當她站在這裡的時候,那一點九八平方公里是多麼的廣闊!南面是丘,北面是坡,西面是崗,東面是河,當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那一望無際的平展,雲蒸霞蔚,也是氣象萬千哪!在這麼一個時刻,她好像被什麼東西托起來了,有了一種飄逸,有一種飛昇的感覺!眼前的視野是那樣的開闊,略微有些寒意的風是那樣的清冽,遠處的麥田一片油綠,鳥兒在一行行電線杆上鳴叫著,樹已泛出紫青色的生意,苞芽兒一嘟一嘟地胖,掛在牆頭上的玉米串一粒一粒地亮著,泛著金黃色的光芒,狗的腿下生出一旋一旋的煙塵,連房簷的滴水都平添了幾分溫熱——於是,她對自己說,就從這裡開始吧。

她說:「讓我們重新認識自己。」

她說:「讓我們自己救自己吧。」

她說:「要是心中有花,地上就會開出花來。」

她說:「我身上穿的,是我的嫁妝。今天,我把自己‘打發’了。」

她說:「從今天起,我已經不是一個女子了。你們也不要把我看成是一個女子,職責是沒有性別的。就叫我香姑吧。」

她說:「在我任職期間,要是多佔了村裡的一分錢,多吃了一粒糧食,你們就啐我。人人都可以啐我。」

她說:「其實,日子是可以過好的。我們要從自己做起,讓日子開出花來。」

她說:「相信我吧。給我五年的時間。五年後,如果咱們的日子仍開不出花來,我自己會下來。」

村人們黑壓壓地立在那兒,依舊是茫然而又麻木。在人群中,似乎沒有幾個人能聽懂她的話,也不大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她已經是村長了,還要怎樣?不過,有一個詞,他們倒是聽懂了,那就是「打發」。在上樑,「打發」就是「閨女出門」,也就是嫁出去的意思了。那麼,她把自己嫁給誰了呢?這顯然是一句反話嘛,或者說是氣話。於是,人們就姑且把「打發」當做一句氣話來理解了……這是她的宣言啊!可是,這時候還沒有一個人明白她的心思,也沒有一個人能聽懂她話裡的話。但是,她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裡,她的美麗,她的鮮豔,她的花兒一般的生動,真真是讓人們看呆了!人們仰望她的時候,嘴裡幾乎流出了涎水……這可是上樑一枝花呀!在某種意義上說,她更勝她母親一籌,她的母親就曾有過那麼一個綽號,叫做「十里香」,那是方圓幾十裡有名的美人。但是,她母親還是沒有她「洋氣」,在上樑,人們常把「與眾不同」看做是一種外來的東西,那就叫做「洋氣」。她真是「洋氣」呀!她什麼時候讓人這樣看過,早些年,又有誰敢這樣盯著她看?可現在,村裡的男女老少都這麼痴痴地望著她,那是對美的打望,這不是一個活活的仙人嗎?

而後,她說:「種樹去吧。」

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說完這句話,她就從碾盤上跳下來了。這時候,人們才看到,在碾盤的旁邊,放著一把擦得鋥亮的鐵鍁,她順手扛上了那把鐵鍁,獨自一人,大步朝前走去。

人群裡先是有了一些騷亂,這就散會了嗎?那些奶著孩子的婦女們,還有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漢,你看我、我看你,很茫然地相互打問著,說啥?她說的是啥?……是呀,人們還有很多的疑惑,很多的不明白,很多的恍惚。她說的那些話,有好多人沒有聽懂。那麼多的人,亂鬨鬨的,沒有聽清的怕也是多數。可是,她已經朝前走了,她聲音不高,也沒有解釋什麼,話一說完,她就頭前走了,扛著一張鍁。

然而,年輕人跟上去了。最先跟上的,竟是那些整天裡日日罵罵的壯小夥!一二十個虎勢勢的壯小夥,一擁而上,大聲叫著:「走啊,走!」雖然,從城裡回來後,她跟父親談了整整一天一夜,她終於把父親給說服了……並且,按著父親的經驗,在私下裡,她也曾找過一些人,跟他們聊過她的想法。但是,她站在碾盤上說的那些話,他們也還是不全懂,可他們竟然激動了,激動得有些莫名……美的確是可以征服人的,他們是為她的美麗而折服。他們就信她。也許,心中還揣著一個一個的小想頭,萬一呢,是不是?

姑娘們也跟上去了。姑娘們是一群一群地跟著走,她們心裡突然就有一絲羨慕,也還有一絲隱隱地嫉妒。看哪,她多麼灑脫,多麼乾脆!她往那裡一站,就站出了一個女人的楷模。是呀,已經不能比了,也沒法相比,也只有學的份兒了。就很想學一學她的樣子,學一學她那樣的一種姿態,學一學她的打扮……鄉下姑娘,模仿能力都是很強的,她們是在心裡悄悄地仿。更別說那些有心思、要面子、想把日月過好的——就更是提氣,那心性就跟著調起來了,走就走!

後面的就是「跟著走」了。後邊那些中、老年,那些女人們,那些耳背的,那些扯閒篇、拉家常的,幾乎沒有聽見她到底說了些什麼。可是,見人家走,也都跟著走,像羊群一樣的,一漫一漫的,頭抵著頭,邊走邊問:「說的啥?」有人就說:「樹。」再問:「樹嗎?」就說:「樹。」樹是怎麼來的,沒有人問;種了又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仍然沒有人問。他、她們一旦信了這個人,能做的,也就是跟著走。

只有一個人沒動,那是她的父親。

原本,劉國豆還有些不放心,作為一個卸了任的支書,他曾擔心女兒壓不住陣。他想,要是萬一有個「愣頭青」什麼的,跳出來撂個什麼「炮兒」,那麼,他還是要站出來說話的。憑他的聲望,憑他幾十年的經驗,是可以幫女兒鎮一鎮的。可是,女兒就那麼往碾盤上一站,他立時就明白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他甚至有了一些失落和嫉妒!他突然發現,一個人的能量其實是很有限的。人一旦離開了權力,你就什麼也不是了,你不過是一個蹲在牆根處曬暖的小老頭……一想到這裡,他就更加的痛苦。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眼前刺刺的,一片金花,他什麼也看不清了。他喃喃地說:「老了,老了。」

可是,他不明白,女兒怎麼能這樣說話呢?她說的有些話,連他這個見過很多世面的人聽著都有些吃力,可她竟然就這麼說了,人們也信?!……到了後來,他不是不想站起來,他是站不起來了,他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突然害怕了。是女兒把他嚇住了。女兒太膽大了,女兒把他嚇得站不起來了!女兒是不是氣瘋了?不然,一個祖祖輩輩種糧食的村子,她卻說,種樹去吧。種樹就能養活全村人嗎?!

禮儀樹

又是秋天的時候,上樑村有了很多爛頭的人。

——他們的頭是被人打爛的。

三年後,在果子成熟的季節裡,村人開始打架了,張家跟王家,劉家跟孫家,一戶一戶的,頭都打爛了,包上頭再接著打;親一窩也不行,妯娌間是相互的罵,你罵我的爹,我罵你的祖宗,罵得淋淋漓漓,五光十色!罵著罵著就廝打起來,挖得臉上一道兒一道兒的,淨是布鱗……派出所的人也來抓過兩次,關一陣子,又放了,主要是沒有打死人。

——有人說,也快了。

那當然是因為樹。

種樹種到了第四年,人們才知道,糧食不值錢了。辛辛苦苦種一畝地,到了收穫的時候,糧食卻賣不出去了。到糧所去賣糧,還要託上熟人,排一天的隊,被人吆來喝去的,最後一算,除了公家的,竟不夠買化肥的錢。到了這時候,人們才發現,說是種樹,其實是種金子呢!老天爺,他們種的是「紅富士」呀。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劉漢香從省園藝場賒來的兩萬棵樹苗,一下子就讓他們富起來了。那掛在樹上的,都是錢哪!

開初是爭「地邊」,你多了一溝兒,我少了一壠;後來是爭「陽光」,你承包的樹枝蔓出來了,超過了地界,遮擋我的樹;再後是連「風向」也爭,特別是果樹授粉的那幾天……待果子長起來的時候,偷竊竟成了一種風氣。先是外村人來偷,後來就是本村人自己相互偷了。小孩兒偷,大人也偷,你偷我的,我偷你的……偷不動就毀。操,他家的樹怎麼就掛果多呢,心裡氣呀!於是,就天天有人找著打「官司」。

有那麼一天,香姑突然哭了。她站在那裡,一下子淚流滿面……其實事情是很簡單的,也不過是鐵錘家女人和二水家女人互拽著頭髮,嚷著罵著來到了她的面前,要她給斷一樁「官司」。

「官司」是一個蘋果。

鐵錘家女人昂昂地說:「……小孩拉泡屎,你不讓小孩拉屎?!」二水家女人說:「你家的屎好,你家的屎烙饃卷著吃?!」鐵錘家女人反口說:「放屁!誰家沒有吃屎孩子?你家的屎在牌位上供著呢?!」二水家女人說:「你放屁!你家的屎長翅膀了,會飛?!」鐵錘家女人說:「屎?!小孩屎還入藥呢,你想吃還吃不上呢!」二水家女人說:「你家屙的是金蛋子,你咋不用頭頂著呢?!」鐵錘家女人說:「你害屎?你要是害屎了言一聲!」二水家女人說:「你害樹,你看見樹眼黑,你那眼用老鼠藥餵過?!」鐵錘家女人跳將起來,說:「你屁股白,你那屁股讓白水的男人排著操!」白水是個鎮,也是二水家女人的孃家。二水家女人就說:「你家都是喝金尿銀的主兒!回王象吧,王象賣‘龍肉’的多,你不就是‘龍墩’上坐出來的?」地方上有一說法,天上龍肉,王象驢肉。王象也是個鎮,是鐵錘家女人的孃家,王象的「龍墩」(即驢鞭)很有名。鐵錘家女人說:「螞蚱鬥蛐蛐,你算哪塊地裡的野蟲兒,也敢說王象?!」二水家女人說:「可不,王象是屙龍屎的地方,日一個就是金屁股!」……就這麼罵來罵去的,還是因為蘋果。鐵錘家與二水家承包的果樹是挨著的,大約是鐵錘家女人看二水家的果結得大些,嫉妒了,剛好她的小孩拉屎,手上沒有紙,趁人不備,一溜小跑,竄將起來,狠狠地在二水家的果樹上擰了一個大蘋果,順手給孩子擦了屁股……這時候,剛好被二水家女人當場發現了。

香姑很傷心。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突然之間就淚如雨下!這倒把兩個詈罵中的女人嚇住了,她們不明白她怎麼一下子就哭了……頓時,兩人都閉了嘴,傻傻地望著她。最後,香姑默默地說:「蘋果呢?」

二水家女人說,「在樹下呢,你去看看。」

傍晚的時候,鐘聲再一次敲響了。在那棵老槐樹下,在那個大碾盤上,擺著一張四四方方的木桌,木桌上放著一個蘋果——就是那個曾經用來給孩子擦屁股的大蘋果……香姑站在碾盤的旁邊,十分悲愴地說:

「我現在告訴你們什麼叫窮……」

她用手指著那個擺放在木桌上的蘋果:「這就是窮。咱們很窮。咱們是心裡窮。咱們窮到了用蘋果擦屁股的地步!」

說著,望著一村人,她滿臉都是淚水……她心裡很疼,她甚至有些迷茫。她用了那麼多的心,她受了那麼多的累,可是,她要喚醒的,還是沒有喚醒。她怎能不傷心呢?

人們望著她,人們很沉默。人們甚至覺得有些可笑。是呀,那個娘們兒也實在是不像話,竟然用蘋果給孩子擦屁股,作孽呀!……可是,要說起來,多大個事呀?要想收拾那娘們兒還不容易?罰她就是了。這就值得香姑下淚嗎?

突然之間,人群裡有人跳出來,這人叫保國,保國頭上是帶傷的,他剛剛為蘋果跟人打了一架……保國高聲喊道:「有種的站出來,讓大家看看!看看你那屁股是金的還是銀的?!」

立時,眾人也跟著喊:「揪出來!把她揪出來!……」

也有人喊:「民兵呢?繩她!捆幾繩她就老實了……」

可是,就在人心將亂的時候,就在「鬥爭」將要開始的時候,人們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她是那樣的憂傷!眼睛裡充滿著悲愴和絕望。她站在那裡,心中的淒涼透過目光漫散出來,就像是一隻受了驚嚇的小母羊……她的聲音啞啞的,聲音裡帶有一種月光般的涼意。她從人們的喊聲裡又聽到了那種含有「毒氣」和「惡意」的東西,這樣的行為一旦開始,是很難控制的。她不讓人們這樣,她的目光制止了人們的騷動。她說:「保國,你站住,人心是捆不住的。」

保國站住了,那捋了袖子的手癢癢地、怏怏地縮了回去。

她說:「不要偷,不要再偷了,人會越偷越窮。」

她說:「頭爛了,蘋果爛了,人心也會爛。種得這麼辛苦,為什麼要讓它爛?」

她說:「陽光還用爭嗎?風向還用爭嗎?那是天賜的。」

她說:「蘋果就是蘋果。蘋果是種出來的,不是偷來的,不要讓它心涼。」

她說:「想一想,在這個地界上,沒有一個偷兒可以成為富人。」

她說:「如果真想偷,如果改不了,就去偷我的吧。我那裡有二十棵蘋果樹……」

她說:「一個村子不能沒有禮儀。我承包的那二十棵果樹,就叫‘禮儀樹’。村裡來了客人,就領他們去嚐嚐。要是誰動了偷心,就去摘吧。要摘那大的,好的,不要搞那青的、小的,它疼。」

突然,人群裡有了「嘎嘎」的笑聲。沒有人知道笑聲是從哪個角落裡傳出來的,但還是有人笑了……不過,那笑聲也遭到了一些人的白眼,訕訕的,戛然而止。是啊,人們都覺得香姑在變……她的目光很涼。她的聲音也像月光一樣,涼涼的。她說的話,越來越叫人聽不懂了。可是,村人們還是原諒了她。人們都知道,她是受過刺激的人,也許,她精神上已出了些毛病……但是,她善良,她待人沒有惡意。自當村長以來,她沒有沾過人們一分錢的光,這都是人們眼看得見的。如今,哪裡還有這樣的村長?這樣的村長實在太少太少了。她有病,她一定是有病!不然,怎麼會這樣呢?可是,她卻有著超常的預見力,那樹苗,不是她弄來的嗎……況且,她也只是愛說些瘋話罷了,那就讓她說。

可是,到了最後,她說的話還是讓人心疼了。

她說:「如果蘋果讓人仇恨,我們還種它幹什麼?如果蘋果讓人偷竊,我們還種它幹什麼呢?不管怎麼說,我是村長,我有責任。我必須承擔責任。要是懲罰的話,那就懲罰我好了。如果蘋果有罪,是我引進了蘋果,我也必當受到羞辱。那就罰我在這裡站著吧。讓我與抹了屎的蘋果站在一起吧。」

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們也有羞愧的時候……村人們望著她,就像望著天上的月亮一樣。她靜,她涼,她讓人思。她站在那裡,雖然她已經說過「散會」,可村人們都沒有走,一時竟愧得不好意思走了。他們相互看著,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在此後的日子裡,人們看見鄉里的領導來了。鄉里的領導披著一件西裝,叉著腰,在果園裡走來走去,說:「蘋果很好啊,品種很好啊,很好!」香姑是村長,香姑就陪著他們一處一處看。看了,鄉里的領導還是那句話:「蘋果很好啊,品種很好啊,很好!」這個「很好」就讓承包果園的人心揪著,也戰戰兢兢的……可是,香姑又把那領導帶走了,領著領著就領到了她名下的那片園子裡,蘋果是嘴上的東西,你怎能不讓人嚐嚐呢?這時候,香站就說:「嚐嚐吧,摘那大的,嚐嚐。」於是,領導就說:「好,品品,大家品品!」領導說了,自己並不動手,就由著秘書和司機去摘,一摘就摘很多,放在簍子裡,「嗚」的一聲帶走了。往下,她承包的那片林子就真的成了「禮儀樹」了。鄉里的人來了,縣裡的領導跟著也來,縣裡領導倒是更隨意些,也是在果園裡走來走去,只是不叉腰,就問:「是紅富士嗎?」她說:「是。」就問:「銷路咋樣?」她說:「銷路不錯。」就說:「紅鮮鮮的,好品種啊!」縣裡的領導一邊看一邊很鄭重地抽菸,他的菸灰很長,那菸灰成了思考的長度,久久,他指示說:「好啊,氣魄大一點嘛,氣魄要大一點。啊,搞個千畝蘋果園!」於是,就再一次領到那個園子裡,一簍一簍地摘了,「品品」。而後是稅務局、電業局、工商局……嘴上的東西呀!於是就品吧,一次一次地品,那些果樹,就一次一次地被「禮儀」了……二十棵呀,那是村裡最好的園子。

人們看著那片樹的時候,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小」,看到了自己心裡的「窮」,嘴上雖然不說什麼,但心裡是有愧的。人們開始心疼她了,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她比誰都忙啊……一個秋天就這樣過去了,那片園子不斷地被上邊來的人「禮儀」。可是,本村,卻沒有人去那園裡摘過一個蘋果。那枝頭上的每一個蘋果,都成了一種寫照,成了一種陽光下的明亮。要是少了,人們很快就會發現,那些果兒是哪一天被「禮儀」的。那樹彷彿是用來照人心的,那剩下的蘋果就在枝頭一日日鮮豔著,讓人去想。到了冬天的時候,人們發現,在那棵朝陽的樹上,還掛著最後一個蘋果,那蘋果高高地挑在枝頭,終於有一天,它「噗」的一聲,落下來了。這時候,人們才鬆了一口氣……自此,沒有人再去摘別人家的蘋果了。自然,村人們的頭也就不再爛了。

在一個冬日的午後,人們又驚訝地發現,村中那棵老槐樹突然變得漂亮了。樹身上拴著一條圈繩,繩子上結著一些小小的飄旗兒。老人們一個個上前看了,那不是旗,那是紅色的手帕。手帕一共三條,就在那棵老樹上拴著,風來的時候,就旗一樣地飄起來。老人們往後退著身子,嘴裡嘟噥說:「這是幹什麼用的呢?」有些學問的「眼鏡爹」說:「是幡嗎?許是幡?」

——沒人知道。

一時間,人們對這棵老樹就有了些敬畏,再看它的時候,那樹也彷彿陡然之間有了某種神性。而後,一連三天,當人們從村中走過的時候,都不由得要停下來,看一看這棵樹,樹也沒什麼,樹好好的,只是樹身上乾乾淨淨的,還拴了「旗」。後來,人們先是圍著看,而後就一路猜下去,當他們猜了一些日子後,就四下裡打聽,這到底是幹什麼用的,是誰家的孩子病了,倘或是需要願籲?……可是,傳來的話卻如此的簡單,簡單得就像是一個兒戲:那是擦鼻涕用的。人們還是不大相信,就這樣簡單嗎?不對吧。可是,就是這樣簡單,他們問來問去,問到了香姑那裡,她說,那就是讓人擦鼻涕用的。

到了這時候,人們不由得笑了……是呀,很久了,這棵樹幾乎成了人們的「鼻涕樹」。在一年一年的時光裡,當老人們蹲在樹下曬暖的時候,當漢子們圪蹴在樹下吃飯的時候,就常常「哼」的一聲,順手把鼻涕抹在樹上。不知有多少年了,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村街裡時常會響起那「哼——哧」聲,那聲音是如此的響亮,那就是往樹上甩鼻涕的聲音!就這樣,天長日久,那樹就成了一棵抹鼻涕的樹,樹身上總是黑乎乎油膩膩的,就像是用黑漆漿過一樣。這樣的事情是很小的,從沒有誰站出來說過什麼。可是,手帕一旦掛在了樹上,那就成了一種約束,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從此,再沒人往樹上抹鼻涕了。不久,當老人們再一次從家裡走出來的時候,前胸上竟然掛上了一塊手帕。也不知從誰開始,一個學一個……那是媳婦們的傑作。

對香姑,人們是越來越尊重了,那是對善良、對公平的一種尊重。村裡有那樣多的事情,她是那樣的忙……可是,每當她走出來的時候,頭髮總是一絲不亂,也總是穿得整整齊齊的。看見什麼人的時候,她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叫人去猜。那一日,在村口,她突然對鐵錘家說:「李梅蘭,你頭上有根草。」隔上一天,她會對買官媳婦說:「姜瑞英,我想送你把梳子。」碰上麥囤家的,她會說:「胡樹芬,女人是水洗出來的呀。」還有磨家,她說:「春花嫂,豆腐白,手也要白。」……這些話,總是讓人費思量。最初的時候,鐵錘家見人就問,李梅蘭是誰呀?人們都說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村裡有沒有一個叫「李梅蘭」的……這是什麼意思呢?鐵錘家意意噯噯的,想了好久好久,三天之後,她一覺醒來,忽聽見樹上雀兒叫,她「吞兒」的一聲,笑了滿床:老天爺,她就叫李梅蘭!你看這日子過的,她怎麼把自己的名字給忘了呢?!於是,這天早上起來,她就去照了照鏡子,她已經好久不照鏡子了……至於買官媳婦,那也是一樣的,有很長時間,她一直在「卸」香姑說的那句話,也一直沒有「卸」透,很費思量啊!也是有那麼一天,她去照了鏡子。自此,女人們一個跟一個學,出門的時候,都先照一照鏡子……漸漸地,每當香姑走出來的時候,女人們不由得要看看她,看她穿了什麼,看她梳了什麼髮式,看她走路的姿態,看她的行為舉止,而後暗暗地跟著仿。這也怪了,不知怎麼的,站在村街裡罵人的事就越來越少了。

可是,人們還是覺得,她有病。她病得不輕哪!

美是一種希望

……那是一盤大繩,很長很粗的一條繩,那繩是好麻擰的,很結實。那繩子的每一結她都檢查過,是根好繩。她已戴好了肩墊,把繩子的一頭掛在肩上,另一頭就掛在村中的那棵老槐樹上。她想,她得把土地捆得更牢實一些,掛一個死扣,不然,她是拉不動的,這是一塊一點九八平方公里的土地呀!而後,她就拉著這塊土地抵力往前走。可是,地太死了。繩又太新,那是一條新繩,繩子很快就磨破了肩墊,勒在了肉裡,她覺得肩膀很疼,那不是一般的疼痛,那痛是沁入骨髓的!她就覺得肩上溼了,肩頭上有熱熱的流動,她知道那是血……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她的身子拼命地往前探著,掙扎著,幾乎使出了吃奶的氣力,慢慢地,她覺得地動了,地終於動了,土地在緩慢地、一絲一絲地裂動,她感覺到了那動!這時候,老德突然跑來了,老德攔在了她的前面,慌慌地說:「進城嗎?」她說:「哎。」老德有些不信,就問:「就是你說那城,新城?」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再一次說:「哎。」老德說:「你說的,人人能上戶口?」她說:「我說過這話。」這時候,老德看了看她的肩頭,老德看見了她肩頭上的血,老德說:「香啊,你肩上紅了。」她說:「有血嗎?」可老德又躲躲閃閃地說:「有一點紅,也不老紅。」就在她肩著繩子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老德卻說:「香,你等等,你得等等。我還有個豬圈呢,你得把豬圈捎上。」她問:「德叔,豬圈嗎?」他說:「豬圈。」她想了想,說:「那就捎上吧。」可是,過了一會兒,老德又慌慌張張地跑來說:「大侄女,等等吧,你得再等等。」她說:「又怎麼了?」老德不好意思地說:「大侄女,你看,還有個雞窩呢,你就一併捎上吧。」這時,她就有些勉強了,說:「德叔啊,雞窩就算了吧。」老德就連連作揖說:「大侄女,這雞窩可是你嬸子的命!你還是捎上吧?求你了。」她嘆了口氣,這時候,她只有嘆氣的份兒了。老德是村裡最老實的人,一個老實人的要求是很難拒絕的。她說:「那就快點。」可是,一語未了,眾人就圍上來了,人們亂鬨鬨地圍著她,一片敲鍋底的聲音!人們說,既然老德家可以添一個豬圈,又帶一雞窩!那麼,他們為什麼就不能捎帶點東西呢?!還有人大聲嚷嚷說:「我這裡還有一匹蝨子!你說過,只要是性(讀‘秀’)命,都可以入戶口。蝨子也是個性命,我得帶上……」於是,在一片嚷嚷聲中,人們又放上了許多不該放的東西……

然而,就在這時,她突然醒了,是敲門聲把她驚醒了。醒來之後,她才發現,她做了一場夢。在夢裡,她竟然出了通身大汗!

天還沒亮呢,夜仍然很黑。門外,她聽見有人在小聲說話。那是家和,她知道那是馮家和。家和說的仍然是那樣一句話:「讓香姑歇吧,她累了。」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了,他一直在外邊為她守夜,有時候就躺在麥秸窩裡……不管她說什麼,不管怎樣勸,他都不走。有他在,後來敲門的人就少了。

這個家和,村裡人都罵他是「花痴」,說他是得了「癔病」。可只有她知道,他只是太憂鬱、太偏執罷了。也許,他是覺得他們家欠了她……有那麼一段時間,他總是偷偷地跟著她,有時候,就顯得很慌亂,賊一樣。那會兒,她覺得,要是不幫他一下,他就真會鬧出病來,說不定人就毀了。一天夜裡,她把他叫到了煙炕房,她仍然按習慣叫他老四,她說:「老四,你不能再這樣了。你到學校教書去吧。」他勾著頭,吞吞吐吐地說:「嫂,我們一家都對不起你……」她說:「不要再說這話,再不要說了。」他嘆了一聲,說:「這心裡缺著一塊,疼啊。」她說:「這和你沒有關係,教書去吧。等將來,好好成個家。」他說:「你呢?」她笑了,說:「我好好的。」他突然說:「日子裡有很多刺。」她說:「心一硬,那刺就軟了。」他說:「好人,為什麼總掉進刺窩裡呢?」她說:「陽光也有刺,你怕陽光嗎?」他忽然改了口,說:「你恨他嗎?你該恨他。」她決絕地說:「不說他了,不說他。」他說:「……他們走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攔呢?你要是一攔,他們就走不了了。」她說:「各人有各人的路。該走的,想走的,早晚要走。我為什麼要攔?」他說:「你是村長,你要是不蓋章,他們就走不了了。」她說:「家和,」這時候,她開始叫他家和了,「你把我想偏了。」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他哭了,他嗚咽著說:「嫂啊,讓我再叫你一聲嫂。我從小沒娘,我是把你……我沒有別的要求,也沒敢多想……我只是想、能天天見到你……行嗎?」屋子裡靜了一會兒,她說:「家和,別瞎想了。你要是不願走,就好好寫你的書吧。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此後,他就開始為她守夜了。一晚一晚地蹲在那裡……她多次勸過他,說:「家和,回去吧。」他說:「我沒有守你,我守的是月光。」她還能說什麼呢?

可是,麻煩還是有的。連父親劉國豆都以為她是受了刺激了。是呀,自從她當了村長,就從來沒有為自己家辦一件事情,也沒有給馮家上過一點「眼藥」。馮家的那些王八羔子,竟是她一個個放走的……那麼,她當這個村長有什麼用呢?對此,前任支書劉國豆是很失望的。他想,與其讓你這樣,還不如我當呢!於是,在一些日子裡,她的父親,前任支書劉國豆曾在一些老輩人中做過一些試探,想把她換下來……可是,當他蹲在背陰處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發現,人們竟然很冷漠,沒有人再把他的話當做一回事了。

後來,劉國豆還是想把女兒儘快地嫁出去。他覺得女兒是有病,但這病一般情況下是看不出來的,就急著想把她「打發」出去。為了給女兒尋一個婆家,也為了應有的體面,父親劉國豆託了很多人。為了爭一口氣,他開出的條件是很苛刻的:軍人或轉了業的軍人,必須是營職以上的幹部,可以帶家屬的。一時,親戚們全都動員起來了,先後曾有十二個軍人或轉了業的幹部從各地趕來看她……他們都聽說上樑有一枝花,他們是看「花」來了。凡是見了她的,先是怔怔的,而後就許願說,可以帶家屬,可以安戶口,可以找工作,可以……可是,她的回答只有一句話,她說:「我正在種一種花,我正試著種一種花。」這是什麼意思呢?說得來人都怔怔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幾乎是一句謎語。

她也曾希望有人能破解它。可是,沒有……他們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一個個很遺憾地說,她精神不大正常啊!

只有一個人跟她的想法接近,也只是接近。那就是家和。這個鄉村小學的語文老師,在月亮升起的時候,常常在她的門前四處遊蕩,那神情遲疑著,怯怯的。他從場院的一角走到另一角,而後停下身來,遠遠地望著煙炕房。當她出門的時候,他會壯起膽子,突然走上前來,攔住她,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在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他仍然叫她「嫂」。他邪邪乎乎地說:「嫂啊,你看那月亮,彎了。」

她笑了,也不揭穿他,就說:「我看見了。」

家和就囉囉嗦嗦地說:「有很多東西都是彎的。那樹,那莊稼,那水,風一來,它就彎了,人心也會彎。」

她說:「也有圓的時候。家和呀,你……」

他說:「嫂啊,你一走,我就沒有家了。」

她說:「趕明兒,我給你介紹一個?」

他卻神神道道地說:「我知道,來了很多‘四個兜’的軍人……」接著,他又說,「——可他們沒有槍。」

她笑了。

過一會兒,他又會小聲說:「嫂啊,你這又何必呢?」

她說:「怎麼了?」

他說:「你拉得動嗎?」

她說:「什麼?」

他說:「地——你是在賭氣。」

她有些吃驚地望著他,地還用賭嗎?那麼,有沒有賭氣的成分呢,如果剖開心來說,是有那麼一點。可她,也不僅僅是賭氣……

+文》他突然說:「日子是種出來的嗎?」

+人》她說:「日子是種出來的。」

+書》他說:「希望是種出來的嗎?」

+屋》她說:「希望是種出來的。」

他說:「人心呢?」

她說:「我告訴你了,我在種花。」

他說:「花能改變什麼?」

她說:「人心。」

他說:「真的嗎?」

她說:「地是養人的,花也是養人的。只要你種,日子就會開出花來。」

他說:「人家都說你有病。」

她說:「我知道。」

他說:「人家也說我有病。」

她說:「我知道。」

他說:「都有病啊。」

她笑了,他也笑了。

而後,她說:「真的,我正在種一種花。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月亮花。」

他喃喃地重複著,噢,月亮花。這名字多好。突然,他說:「那麼,照你的話,美就是一種希望。我有希望嗎?」

往下,她不說了,她什麼也不說。其實,她很想告訴他,你那個嫂,已經死了,村子還活著。可她不能說。在內心深處,對老四,她一直是把他當做弟弟來看待的,在離開馮家之後,她仍然是這樣。這老四是那樣善良,他甚至還有些傻呆呆的痴意……由此看來,在同樣的環境裡,那「毒氣」和「惡意」並不是在每一個人身上都會發作的。也許,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生活有很多個面,在時光中,縱是一母同胞,人的薰染也是不一樣的,在老四身上,的確有她所喜歡的東西,但是……她雖然看出了老四眼中的渴望,卻沒有故意去冷落他。夜裡,當他執意要守在那裡的時候,她也就不再去趕他了。

於是,在煙炕房不遠的場地上,時常有簫聲響起……她知道,那是吹給她聽的。那簫聲時斷時續,就像在雲中游弋的月兒,又像是風的絮語,還像是潁河的流水……把日子吹得溼潤。這個老四啊,只有他知道,她眼裡有夢。

夜裡,她又做夢了。

……仍然是肩著那盤大繩,拖著這塊土地,堅忍地、吃力地往前走。當她走過一個路口,突然有一個戴袖章的人攔住她,說:「進城嗎?」她就說:「進城。」那人就說:「證呢?」這時候,她就趕忙把心掏出來,那心紅鮮鮮的,她說:「這就是證。」那人把心接過去看了一眼,說:「不行。尺寸不夠。」她焦急地說:「怎麼會不夠呢?你量量,你再量量吧。」那人說:「量什麼量?我這眼就是尺子,還用量嗎?」她說:「那你說怎麼辦?」那人冷笑一聲:「好辦,回去!」路已走了這麼遠了,她是回不去了,也不能就這麼回去。於是,她說:「你要什麼,你說。」那人看了看她,突然笑了,說:「你的眼很好啊!你長了一雙好眼。」她吃驚地望著他:「你要眼?」那人說:「你放心,我不是一個貪婪的人。我也是沒有辦法,我老婆沒眼,你借我一隻眼吧。」她說:「別的不行嗎?」那人說:「不行。要不你就回去吧。」於是,她就把自己的一隻眼挖了出來,交給了那個人。那人接過來,說:「不是假的吧?」她說:「眼還有假?」那人說:「也有假的,我見過假的,假的沒淚。」那人按了一下,果然有淚。待那人驗過了,這才揮了揮手說:「放行!」

來到第二個路口的時候,她又被人攔住了。這人多一個字都不說,那人小旗一揮:「證?!」她說:「已經驗過了。」這人橫了她一眼,說:「驗過也不行!——證!」她說:「你要什麼證?我有證的。」她只得再一次把心掏出來,讓人驗。這人接過來,放在了一個杯裡,剛好放下,可他嘴裡卻嘟噥著說:「這個,這個,不夠圓哪,也不符合衛生條件……」這時候,她已經明白了,她很乾脆地說:「你要什麼,你說。」這人竟然與第一個人一樣,說:「你既然是個痛快人,我就說了,我老婆沒眼,你借我一隻眼。」她說:「我就剩下這一隻眼了,我還要看路呢,你能不能要點別的?」這人說:「我其實是按規定辦事。你也不用討價還價,你不願就算了。回去回去!」她回頭看了看,村裡的人誰也不吭聲,人們低著頭,沒有一個人吭聲……於是,她只好把第二隻眼也挖出來,遞了過去。這麼一來,她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心裡說,只要有風就好了,只要有風,她就能找到那個地方,有花的地方。

第三個路口……

醒來的時候,她覺得眼很疼。

月亮花

香姑的確是在種花。

她悄悄地在試種一種花,這是一種奇異無比的花,她已經種了四年了。四年裡,她試驗了無數次……她覺得她已經接近成功了,那花就快要培育出來了。

在種花之前,她翻看了大量的圖書資料和歷史典籍,突然發現這居然是一塊非常適於種花的土地。這裡的土壤酸鹼適度,氣候適中,早在明代以前,這裡曾經是南花北移的集散地。那時候,所有在南國生長的花木,只有在這裡過渡性地生長一段時間之後,才可以北遷……在明代最為興盛的一個時期,這裡曾有「花驛」之稱,是花的驛站!這個發現使她大吃一驚,也無比的興奮。尤其是,當她在典籍上發現了「花驛之冠」之後,就更為欣喜。所謂的「花驛之冠」,其實只是一種花的說法。在縣誌上,也只有短短的幾行字的介紹。那是在南花北遷的過程中,由一位花官在當地採用嫁接的方法培育出來的一種花,這種花的俗名叫「藍煙兒」,也叫「仙人脫衣」。史書上說,此花系青蒿嫁接而得,白日似青煙一縷,妙在藍中含紫,幽裡藏香,初睹則清淡,再看則飄逸,美似天國奇葩;夜來藍色漸褪,紫中泛銀,銀中蘊白,至午夜時分則紫藍褪盡,晶瑩如雪,燦若仙人脫衣……此花極為名貴,曾在南洋花市上名噪一時!

是呀,遙想當年,花車一路飄香,滾滾而來……那麼,又是何年何月,這花的驛站在千年故道上消失了呢?它消失得那樣的徹底,在時光中居然連一點痕跡沒有留下。是戰爭?是瘟疫?是洪水?還是別的什麼?沒有人知道。

然而,就是這故紙上的寥寥數語,吸住了香姑的眼睛。於是,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她先後以青蒿為單株母本,做起了嫁接試驗……她知道她是在種植夢想。她想,人得有夢,人若是沒有夢,還怎麼活呢?

青蒿是野生的,可以說遍地都是。青蒿也是她喜歡的一種植物,她喜歡它的清淡與平和,它的柔韌與挺拔。再說,它也是單株成本最低的一種植物。她在田野裡選取最好的青蒿做單株母本,以插接的方式,精選二十四種花進行嫁接:有玉蘭花,有鳶尾花,有玫瑰花,有小蒼蘭,有三色堇,有風鈴草,有紫薇花,有木芙蓉,有半枝蓮,有紫茉莉……在與花接觸的那些日子裡,她的心一下子就靜下來了,花使她寧靜。夜裡,她常常從床上爬起來,去看那一株株生長中的小芽兒,她會長時間地趴在地上,去看那夢一樣的生長,無比神奇的生長。一個芽兒,一點點的小芽兒,竟然可以生長美,生長出一個奇妙無比的花的世界,這真讓人驚歎!有時候,她就醉了,沉醉在那神奇的孕育之中。在一天天的觀察中,她的心甚至體味到了的花的感受,她知道花會疼,在她切去一片小芽的時候,在嫁接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花的疼痛,她真能感覺到。花也會落淚,植物也是生命,它也有掉淚的時候,那疼是一脈一脈的,她感覺到了。她說:「不哭。我是讓你美麗呢。」

嫁接是新的誕生,那將意味著又一種生命形式的孕育。在她的觀察日記中,常有一些出乎意料的發現:

三月十六日

刀傷不了花。

嫁接的時候,刀要淨,那一刀必須淨,不能遲疑,你要是略一遲疑,花就哭了。這時候,傷花的不是刀,是手,是笨手把花傷了。刀太硬,太硬的東西傷不了花。相反,水卻能傷花。水太軟,水比花軟,花的心臟是硬的,花也有骨,花的骨儲存在它的遺傳訊號裡,只有刀可以點醒它。在某種意義上說,花是愛刀的。

花也是最有骨頭的。

三月二十七日

土是有心的。

土是最柔軟的東西。土在「拾掇」中柔軟。土最知冷熱。土要人親,你親它,它就熱了。你暖它,它就熱了。你護它,它也護你。土是有愛意的,土是很想護花的,土使花滋潤。可土是俗的,花是雅的。土必須俗,土生五穀,它怎能不俗呢?土裡也有寒氣,太乾的時候,太溼的時候,土就傷花了。書上說,南花北移,硫酸亞鐵必須跟上。雖然這裡的土質酸鹼適度,但含鹼量還是略高了一點,得靠硫酸亞鐵中和。不然,土就傷花了。土對花的傷害要慢一些,它讓花慢慢地萎,但那又是致命的。奇怪的是,土竟然也會出汗?真的,土出汗的時候,就是變天的時候,這是一個訊號。你把土抓在手裡攥一攥,就會知道天上的事情,這真是奇蹟!

四月八日

花是在夢裡生長的。

真的,花是在夜裡養精蓄銳,在夢裡生長。白日里它吮吸天地之光氣,卻在夜裡吐納。它的形變主要是在夜裡完成的。白日里你看不出什麼,白日里它靜著。到了夜裡,你盯著它看,就會發現花在一點點地收,很緩慢地收;而後,在接近黎明時分,它又會一點點地放,它在收放中悄悄地完成了變異。花的身體是從來不睡的,花不睡,它為燦爛而活。

四月十七日

花也會尖叫。

有一天早晨,我真的聽到了花的尖叫聲。

花也有情感,花是有「磁場」的。在感情上,你不能捆綁它。嫁接的時候,你得讓它們相互間試一試,看是否能「親」上。要是排斥的話,就不能硬把它們嫁接在一起,不然的話,它立馬就死。一天早上,我剛走進花棚,就聽到了花的尖叫聲。這株花是頭天夜裡嫁接的,也只是讓它們待了一個晚上,可是,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就在那一剎那間,「嘶」的一聲,它的所有葉片全落了,是死了心的乾枯!

五月二日

花渴了,反而會出汗。

花的香氣就是從「汗」裡揮發出來的,花以血當汗。旱的時候,花的氣味最濃。花也有性格,大凡香氣濃郁的花都是些烈花,就像女人一樣。

澆水的時候,你會聽到花在吮吸,那聲音很細微,一「吱兒」一「吱兒」的,等它不「吱兒」的時候,就是夠了。花以水而肥,但花又是怕水的。水既不能過大,也不能過小,它要的是潤,而不是淹。花最怕淹根,花根經水一泡,就腐爛了。書上說,溼要溼透,幹要乾透,就是這個意思。

南花北嫁,它有一個改良期,也有一個適應期,在特定的地域裡,還有水質的問題。這裡的井水偏硬、偏寒,得把深井裡的水改在池裡曬一曬,去去寒氣,再澆……

五月十四日

對於花來說,低頭就是死亡。

……花太嬌了。也許,花就是讓人嬌的,它的品格決定了它的嬌貴。美是滋養出來的,你得用心去養它。在花棚裡,我最怕的是花低頭,花是從不低頭的。花一低頭,它的死期就臨近了。

鶴望蘭,產於萬里之外的南非,也是草本植物。應該說,它是一種遷徙之花,也是飛翔之花,是適於改造的一種花。我真喜歡它欲飛的姿態,那姿態真好。我曾拿它做過母體試驗,一共試了十二次,最後我不得不放棄……因為,每次嫁接之後,不到一個鐘頭,它的頭就垂下去了。那昂著的頭一旦勾下去,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於是,我明白,花是不能低頭的。花寧死不低頭。

六月二十一日

葉永遠是花的陪襯。

葉是扶花的。但葉瘦則花瘦,葉肥則花肥。葉與花又是什麼關係呢?

植物的底色是綠,但綠可以化為紅,化為藍,化為黃,化為紫……這多麼奇妙!小小的一株,就是一個世界。大約,花也有它內在的訊號,有內在的「訴說」方式?這變異,又是誰賜予的?葉兒就是一種生命的準備,它為花而準備,為花而凝聚,就等著有那麼一天……花的開放。葉是花的母親嗎?葉為花而榮,為花而枯,在花開放的日子裡,葉也努力地崢嶸,襯得很辛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樣的句子,大約就是從花木(?)中來的。它們一定是說過話的。它們之間,都說了些什麼?

六月二十五日

在花期裡,你要讓它吃得好一些。

花也有胃嗎?花的胃是多麼細膩。花也要配餐,它在不同的時期裡,要吃不同的東西。豆餅、芝麻餅,都是花的「上等食品」。豆餅和芝麻餅都得事先用水泡一泡,發酵之後才能施……發酵的時間,以七天為宜,等酵出水泡兒的時候就行了。草木灰是花的胃藥,它是可以起消毒作用。這些「食品」必須事先配出來,氮,磷、鉀缺一不可。這些都要做成「營養缽」,讓花慢慢消受。

二月八日

花也有相互矛盾的地方。

嫁接的時候,有的要接在「皮」上,有的卻必須接在「肉」上。有時候,是「皮」相互排斥,有時候是「肉」……有一點不對,就接不上了。按照書上說的,「門字接」,「十字接」,「劈接」,「靠接」……都用過。可花有自己的語碼,你必須按花的語碼去做,你得了解花的性情,在摸索中尋找最好的嫁接方式。這就跟人一樣,脾氣、性格都要相投。花比人更挑剔,那性情的對接,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池,真難!

花的淚很重。下刀的時候,那疼讓你顫抖。

三月十七日

是不是該放棄青蒿?

典籍上有,文字記載的東西,難道就該相信它嗎?

你已經過很多次嫁接試驗了……有時候,長著長著,那花就萎了、死了,死得莫名其妙。你長時間地看著那死去的花,心裡很疼。一次次地嫁接,一次次地失敗……每當嫁接失敗的時候,你就心疼。你心疼地看著那花,不知道究竟錯在哪裡。你真想問問它:你怎麼還不出現呢?你還要我等多久呢?

可你不想就這麼認了。你說,重新來。

換一個父本,換一株母本,重新再來……

五月八日

花是有靈性的。

花與大自然融合得是那樣的密切,花在時光中絢麗的那一剎那,就像生命中的密碼對接一樣,突然之間一下子就燦爛了,就輝煌了。那舒展看似不動聲色,可在張開的一瞬間,彷彿已有了千年萬年的訊號儲備!

你離花越來越近了,你一天天{「文!}地與花{「人!}相伴,你覺{「書!}得你已經{「屋!}離不開花了。夜裡,提著一盞馬燈,蹲在花棚裡,看花的生長,感覺真好!

……花也跟人一樣,需要對環境的適應,那生命的孕育也是需要過程的,過程是不可超越的,你不能急,你得一步一步來。

五月二十一日

又一次失敗……

花是講品的。花的品格,一要選,二要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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