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家和到花棚裡來了。家和是第一次到花棚裡來,家和說,一進來,我就不敢呼吸了,人太濁。他又說,我真想用手摸一摸,可我不敢摸,我一摸,花就髒了。家和就那麼一盆一盆地看過去,待看了那些嫁接品種後,他突然問:「花有父親嗎?誰是花的父親?」這話說得很愣。過一會兒,他又說:「花得有個好父親。」
我說,你出去吧。他說,好。而後,他就躡手躡腳地走出去了。
可家和的話,要是慢慢品,也是有些意思的。想一想,也許是父本出了問題?
三月五日
又是春了。
我決定更新父本。把鳶尾花、紫薇花、風鈴草、木芙蓉四種花的雜交父本與集三代品質雜合而成的青蒿母本再次嫁接……但願能夠成功。
家和又來了,他端來了一盆熱豆腐。他輕聲說,豆腐是熱的。
我知道,夜裡,他就守在花棚的外邊……
五月七日
它們結合了!
真的,我看見它們結合了。
家和在花棚外說,我聽見你笑了。真的,你的腳步聲笑了。那麼,是有希望了?
家和這句話,真讓人感動。我心裡說,看吧。在試驗中,已經失敗了那麼多次,你再也不敢抱什麼幻想了……夜,多麼靜啊!
我說,家和,你進來吧。家和就進來了,坐在花棚的門口處。我們在等,我們就這麼整整地等了一夜!
六月八日
開花了。
二號盆是最先開花的,可它沒有變;三號盆,也沒有變;今夜,就看一號、四號、五號盆了……
一號盆上午十點開花,四號盆是午後開花的,開得真好,藍中帶紫,似青煙一縷,縹縹緲緲的,這是一個好兆頭。
家和說,你把豆腐吃了吧。我說,不吃。他說,吃了花就開了。我還是沒有吃。我想,等成功了再吃吧。
可是,在午夜時分,那花的顏色卻只褪到了灰白……一盆一盆都是這樣,它們再也不褪了。這算什麼呢?又失敗了。
黎明時分,雞叫了,我覺得一點希望也沒有了。當我決意要放棄的時候,望著那一株株嫁接失敗的花,忍不住抱起一盆,用手絹蘸了一些水,一點一點地去擦那花每一片花瓣……然而,想不到的是,奇蹟卻在意料不到的時候出現了。第二天晚上,午夜時分,當我再一次走進花棚的時候,簡直讓人難以相信,那盆用水擦過的花卻怒放了,它已完全褪盡了紫灰色,雪白嬌嫩,如古書上說的一模一樣!我一下子撲上去,趴在地上,長久地望著那株花,我看見花笑了,家和也笑了,是含淚的笑。我說:「我終於把你等來了。」
家和說:「你是說我嗎?」
六月十七日
昨天上午,我如法炮製,飛快地跑去打了一桶清水,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花一株一株地都給擦了一遍……可是,一夜過去了,奇蹟沒有出現;又一夜過去了,奇蹟仍然沒有出現。就這樣,一連三個晚上,奇蹟再也沒有出現過,一次也沒有。無論用水擦多少遍,這個品種的花就再也沒有像我期望的那樣開放……一時間,我真是束手無策了,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問題究竟出在哪裡?難道是花神為了可憐我,特意為之?不然,為什麼只有那一株「脫衣」了呢?
六月二十四日
奇蹟出現了,是家和救了我的花。
這天,當家和從村中走過的時候,遠遠地,他聽見豆腐嫂喊了一聲,豆腐嫂說:「盆呢?我的盆。」家和迷迷瞪瞪地說:「盆?啥盆?」豆腐嫂站在門前叉著腰高聲喊道:「盆!那盛豆腐的盆。」這句話猶如電石火花一般,一下子激醒了家和,家和喃喃地說:「盆?噢,盆——就是那盆!」於是,家和二話不說,扭頭就跑,飛跑!豆腐嫂吃驚地望著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她就說了個「盆」,也不過就隨口問了一句,這神經蛋怎麼就跑起來了?!豆腐嫂就追著喊:「狗攆兔子呢?你跑個啥?——那是個破盆。」
家和飛快地跑來,氣喘吁吁地告訴我說:「盆!」我望著他,說:「盆?啥盆?盆怎麼了?」家和喘著粗氣說:「那盆,就是那盆、盆裡的水,是盛豆腐的水!」
聽他這麼一說,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明白了,我終於弄明白了,老天哪!那天夜裡,我隨手給花擦的水並不是清水,那是煮了豆腐的水。那是家和給我端的一小盆熱豆腐……那株花,用的是煮豆腐的水!這時候,我看見了那個盆,那盆還在花棚架上放著呢,是個空盆——也是一個破盆。
於是,「藍煙兒」——「仙人脫衣」——月亮花,在它重生的那天起,就有了一個外人永遠也不會知道的秘密……這真是石破天驚!
告示牌
上樑村換郵遞員了。
原來是個老的,姓秦,進村推車走,話也不多,見人就笑一笑。一般情況下,他把信放在代銷點前邊的「告示牌」下,就去了。凡掛號信、匯款單什麼的,也只是找代銷點的東來蓋上章,說是誰誰家的,由東來代收代轉,這也省卻了很多的麻煩。
新來的就不一樣了。這新來的是個毛頭小夥,騎輛新郵車,進村車也不下,就那麼一路搖著鈴,滿街吆喝:「劉漢香,拿章!誰是劉漢香——劉老太,拿章拿章!……」吆喝了幾聲,不見動靜,這年輕人就站在當街裡,咋咋呼呼、焦焦躁躁地喊:「誰是劉漢香啊?——耳朵聾了?!快快快,拿章!」
這時候,東來從代銷點裡跑出來了,說:「來了,來了,給我吧。」
那年輕的郵差扎住車子,疑疑惑惑地望著他說:「你就是劉漢香?」
東來就說:「我不是。我這兒是個‘點’。信都放在我這裡,我代收代發,也代你們賣些郵票。老秦他退了?」
那年輕人「嗯」了一聲,從郵包裡拿出了一個夾子,從裡邊取出一個本子來,一邊往上寫著什麼,一邊問:「這劉老太多大歲數了?好福氣呀,養了四個好兒子,一下子就寄來了四張匯款單!」
東來說:「你說誰?」
那年輕人說:「劉漢香啊,劉老太……你們村沒有這個人嗎?」
東來笑了,說:「有是有,不是老太,是村長。」
那年輕人又「噢」了一聲,彷彿明白了似的,說:「村長啊,怪不得呢,到底是有權有勢,一下子送出去四個兒子!」
東來說:「不是她兒子,她、她沒有兒子……」就這麼說著,他接過那幾張匯款單一一看了,說:「我知道是誰寄的了。」
那年輕人詫異地望著東來:「不是她兒子?」
東來說:「不是。」
他說:「那是誰?」
東來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他支支吾吾地說:「,就算是兒子吧,就算兒子……」
「是養子?」那年輕人一臉很明白的樣子,也就不再問了,只說,「你簽上名,蓋上章,收好。」
東來笑了,就按他的吩咐一一辦了……而後,按照村裡的規矩,他把那四張匯款單放在了「告示牌」上。臨往上放的時候,他又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那四張匯款單是從不同的地方匯來的,有三張是兩百元的,有一張是五百元的。匯款人分別是馮家昌、馮家興、馮家運、馮家福……東來就罵了一句:呸,王八羔子!
也就是一頓飯的工夫,全村人都看到了那四張匯款單……凡看了的,就上去「呸」一口,嘴裡罵罵咧咧的,說,看燒的?一群白眼狼!
也有的說,該!就讓他寄。他不是趁錢嗎?給他好好算算……xx巴,讓他寄!
後來東來就專門去找了香姑,問那匯款單怎麼辦?香姑很平靜,香姑說,問問家和,看他收不收,他要是不收,就退回去吧。再問家和,家和自然不收。家和說,那是給我「嫂」寄的,我不能收。東來什麼也不說,「呸」朝地上吐了一口,扭頭就走。
東來也沒有馬上退,他就讓那四張匯款單在「告示牌」上放著,那就像是展覽一樣,讓每一個路過的村人看……看了,就有人吐一口唾沫:「呸!」於是,這「告示牌」就成了村裡的一個恥辱牌。誰都知道,那是馮家的人做下了虧心的事,還債來了。可這債,還得了嗎?!
此後,一連幾個月,那個年輕的郵差總是在同一時間裡,按著車鈴來到東來的代銷點門前,高聲喊道:「劉漢香——拿章!」那寄錢的數目也不斷地增加,由兩百到五百,由五百到一千……最高的有一筆也寄過五千,到了五千的時候,東來就再一次拿著匯款單去問香姑,香姑還是那句話,退。可東來這人也邪,他就照常收下來,代香姑簽名、蓋章。而後,過上一段,再把上一次寄的匯款單退回去……這郵差就說,這村人真邪門!還有不要錢的?
當錢數越來越大的時候,人們嘴裡的唾沫就少了,都瞪著兩眼看那「告示牌」,看香站有什麼表示……到了最後,人們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地佩服她。人們都知道,香姑沒有錢,香姑身上的衣裳雖也乾乾淨淨的,但都是些舊衣服,她好幾年都沒添過新衣服了,她的錢都花到種花上了。香姑是個人物啊!
展覽如常……那匯款單就成了一種象徵,或者說是一種心力的較量。你不收不是?我還是照舊月月寄,這是一種承諾的兌現,也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補償。可是,對於村人來說,那就像是煉人的油鍋,是活炸人呢!於是,看見了就再罵,再呸!連聲的:呸呸呸!……不過,日子一長,也就見怪不怪,沒人再去看了。
可是,過了些日子,那「告示牌」前就又熱鬧起來了。因為那上邊寫了一個告示:
本村人,凡願意種月亮花的,可以所承包的土地入股;不願入股的,若想單獨幹,可購買花種,花種五元錢一粒。
這個告示是香姑寫上去的。人們圍著看了很久,也議論了很久,就覺得這種花可不是種果樹,要是以承包的土地入股,萬一砸了呢?也有人從上邊看出了點什麼,就說,怪不得香姑不稀罕那錢,她是不是想賣花種啊?那花種,就是再好,能是金豆子麼,她就敢要五塊錢一粒?!人們說,這年月,人都會變,香姑她是不是……於是,想來想去,也就罷了,沒人願種。
待又過了一些日子,那「告示」被人擦去了。「告示牌」上卻又重新改寫了一個新的告示,告示上說:
本村人,凡願種月亮花的,可免費贈送花種,免費指導種花技術。
這一次,又有很多人圍著看。看了,就越發的不信了。既然上次還要五元錢一粒,金豆子樣的貴!這一次,怎麼就不收錢了呢?那不是白送嗎?一說「白送」,人們就更加的猜疑了……可是,一些年輕人信了,死信!就跟家裡人鬧著要種,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了!可香姑又不許了,她見村裡人又要打架,就說,算了,我另想辦法吧。
在一個濺著露水的早晨,有人看見香姑揹著幾盆花和一兜子烙饃走出了村莊,沒有人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過了有七八天的樣子,就見她又空著兩手回來了。有人問她:「那金豆子樣的花,賣了嗎?」她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有說。
突然有一天,幾輛轎車風馳電掣地開進了村子。從車上下來的都是些很光鮮的人物。只見先是一個半光著上身的豔女子(也是穿著衣服的,那衣服閃閃燦燦,這裡一襻,那裡一褡,絲絲光光的亮……就讓人眼花得說不出那高階衣服的名堂了)「橐、橐」地下了車,而後小跑著開車門去了,緊著是一個穿西裝的胖老頭油光光地從車的另一邊走下來……人們就想,老天,那花一樣的漂亮女子原是給人開車門的呀!接下去,更讓人吃驚的事出現了,只見後邊的車上也有人走下來了,那人竟是縣長(這是後來知道的)!堂堂的縣長啊,就像跑堂的一樣緊著湊上前來,滿臉堆笑地陪著……轉過臉來,就見那縣長命令道:「村長哪?快去叫村長來!」
一陣忙亂之後,香姑被人叫來了。這時候,只見那穿西裝的胖老頭,長伸著手快步上前,抓住香姑的手說:「劉小姐呀,我是奔你來的呀!……」
站在一旁的漂亮女子趕忙介紹說:「這是我們公司的裘董事長,是專程從廣州趕來見你的。」
香姑就說:「歡迎,歡迎。」
這時候,縣長插話說:「裘董事長是香港大公司的老闆,是大財神,能來我們內地小縣,可以說是大喜事啊!快去安排一下嘛。」
香姑點點頭,就讓人去找豆腐嫂端熱豆漿去了……待客人們在村辦公室坐下之後,那裘董事長臉上的笑容就不見了,他點上一支菸慢慢地吸著,一下子變得既沉穩又老練,他望著香姑,很平靜地說:「劉小姐,在廣州,你怎麼說走就走呢?生意是可以談的嘛。」
香姑坐在那裡,默默地笑了笑,說:「我已經說過了,這花我不賣。」
裘董事長慢聲細語地說:「培育這種名貴的花卉的確不容易,我也十分理解你的心情。這樣好不好,我專程趕來,就是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是有誠意的啦。現在,我再出一個價格。這個價格,你肯定能接受啦,五十萬!怎麼樣?」
香姑搖了搖頭,竟還是那句話:「不賣。」
縣長看了看香姑,著急地吧咂了一下嘴……可他畢竟是縣長,就暗示說:「我看,裘董事長這次來,的確是有誠意的。再考慮考慮嘛。有些事,啊,也不要那麼死板,都是可以談的嘛。」
裘董事長再一次懇切地說:「劉小姐,你不要聽‘廣交會’上那些人亂講啦。我承認,這是一種很名貴的花卉,是罕見的稀世珍品。不然,我也不會出這個價格啦,這可是五十萬哪。我要說,這個價是沒人出得起的。你再考慮考慮嘛。另外,不客氣地說,在這方面,我也算是一個內行啦……」
這時,坐在裘董事長身邊的那位女秘書馬上介紹說:「裘董是國際上有名的花卉專家,也是一位有碩士學位的植物學家。」
香姑笑著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說。
縣長就跟著說:「知道,知道。裘董事長大名如雷貫耳!」
裘董事長並不看縣長,他直直地望著香姑,沉吟了片刻,說:「這樣啦,劉小姐,這樣好不好,你出一個價格啦,你說個價?」
香姑說:「在廣州的時候,我就說過了……」
裘董事長聽了,無奈地搖搖頭,把眼閉上了,他慢慢地揉著眼圈,揉一圈又一圈……突然之間,他睜開眼睛,鄭重地說:「我愛花,我太喜歡這個花了。我再報一次價,這是我的最後價格。花、種、技術、專利我一塊買了啦,全買,一口價——五百萬!」
屋子裡靜了,五百萬是一個巨大的數字,它一下子就把人鎮了!只見縣長直直地望著香姑,像要把她吃了似的!過了一會兒,只見香姑嘆了口氣,輕聲地喃喃自語著,她這話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無論多少錢,無論多少,無論多少……我都不賣。」
此時此刻,縣長坐不住了,縣長拍案而起,縣長厲聲呵斥道:「——胡鬧!你你你,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
誰也沒有想到,香姑竟應承下來了,她說:「他們都這樣說。」
屋子裡悶了一會兒,裘董事長突然笑了,放聲大笑!人們也都跟著笑了……而後,裘董事長站起身來,說:「劉小姐,我服了你了。這樣好不好,讓我再看看花,這行嗎?」
香姑就說:「行。看看可以。」
於是,一行人站起身來,就往花棚走。在路上,縣長附在裘董事長耳邊說:「裘董事長,你不要著急,我再做做工作,這個工作我可以做。再談,再談談,我看還是可以談的。」
裘董事長搖著頭說:「這已經是天價了!我搞不懂啦……」
在那個簡陋的、很不像樣的花棚裡,襲董事長盯著那花看了很久很久……而後,他突然問:「你們這裡曾是南花北遷的集散地?」
香姑說:「是,史書上有記載。」
「這花俗名叫‘藍煙兒’?」
「是。史書上有記載。」
「又叫‘仙人脫衣’?」
「是。史書上有記載。」
「你起名為月亮花?」
「是,這名是我起的。」
裘董不再問了,就喃喃地說:「好,好啊。」片刻,他把香姑叫到一旁,又一次說:「我出五百萬,你都不賣啦?」
香姑就再一次說:「不賣。」
裘董盯了她一眼,就說:「好,有氣魄!」
……到了最後,那姓裘的香港商人擺擺手,有點喪氣地說:「走,走了啦。」於是,他們一行人就上了車。縣長黑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啪」地就把車門關上了!就把香姑一個人撇在了花棚的門口。
車隊絕塵而去,緩緩地開出了村口。裘董事長坐在車上,兩手捧著頭,一直沉默不語。在車上,那女秘書善解人意地勸解說:「裘董,算啦,這些人也太……」裘董事長先是不說話,過了片刻,他卻突然叫道:「停車!」司機回頭看了他一眼,立時就剎了車,只見裘董事長閉著眼又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給我開回去。」
於是,一行人又重新坐下來。裘董事長就開門見山地說:「劉小姐,我再問一遍,你堅持要合作開發?」
香姑說:「是。」
「你是要重建花鎮?」
「是啊。」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是要以技術專利和承包的土地入股,我們出全部資金,共同開發,五五分成?」
「對」
「那麼,你個人呢?」
「在廣州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我個人一分錢不要。」
裘董事長說:「我再冒昧地問一句,這樣做,你圖什麼呢?」
他這麼一問,香姑心裡一酸,差一點掉下淚來,她沉吟了一會兒,說:「其實,我是很想賣給你的。別說五百萬,就是你給五萬,我也賣。只是,有些事情,你們這樣的人是很難理解的……那就是理想。理想,我不能賣。」
裘董事長撓了撓頭,說:「那好,我不問了。不過,我算了一筆賬,要是合作的話,我們光前期投資,包括道路、水、電及花棚的改造,至少得兩千萬!也許兩千萬都不夠啦……不過,我還是被你說服了。好吧,我決心已下,答應你了。」可他心裡清楚,他這次來,是志在必得!他當然是要賺錢的。一個商人,不賺錢的事情他是不做的。他知道,在這裡建一個基地,搞南花北銷,成本會很低很低……再說,這樣的名貴花卉,如果銷往歐洲,至少兩百美元一株!
香姑什麼也沒有說,香姑眼裡的淚下來了,那淚水一串一串地落下來……香姑喃喃地說:「如果沒人合作,我們就自己幹。」
縣長畢竟是縣長,縣長一下子就明白了這裡邊的利害關係!也許,這裡會出現一座新的城,那就是花城。要是真能實現的話,沒有比這更大的政績了!縣長激動地站起身來,說:「劉村長,裘董事長,我代表縣委、縣政府全力支援你們!從今天起,我鄭重表態,在重建花鎮的問題上,你們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在本縣範圍內,無論出現什麼問題,都由我出面協調!」
裘董事長先是謝了縣長,而後笑著說:「劉小姐,要是沒有什麼的話,我們是不是可以籤合同了?」
可縣長卻說:「吃飯,先吃飯。」
香姑說:「我給你們擀麵條,炒雞蛋。行嗎?」
縣長說:「不。這次,不讓你們村裡掏一分錢,縣裡請客!」
夜半時分,當香姑被縣長的專車送回上樑村的時候,一下車,她就看見了黑壓壓的人群,一村人都在村口默立著。沒有話,沒有人說一句話。只是那眼,一層一層的眼,一眨一眨一眨……像燈一樣的亮!
六頭小獸
這是一個沒有星星、也沒有月光的夜晚。
夜很黑,黑得就像鍋底。那夜氣一重一重地濃著,濃得化不開,要是在路上,那咳嗽聲就成了行人的路標。你要是不咳嗽,就是走碰頭,也看不清人的臉。夜真墨呀!
就是這麼一個夜晚,有六頭小獸竄進了上樑村。說起來,他們都是鄰村的孩子,最大的也只有十七歲,小的十四歲。他們六個,在林子裡已經伏了很久了。憑著一個小火頭,他們趴在那裡,傳來傳去的,已吸了好幾支劣質香菸。到了夜半時刻,他們才一個個躡手躡腳地爬起來,陡然地來到了花棚的門前。
坐在花棚門口的馮家和剛剛打了一個盹兒,做了一個很甜美的好夢……可突然間,就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他動了一下,覺得身子被壓著,很緊!等他拼命掙扎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被人抬著飛跑……頭上套著一個塑膠袋!
而後,這六頭小獸就大搖大擺地進了花棚。那領頭的,臉上有塊疤的,叫做豹子。緊跟著的,叫老貓。後邊依次是二狗、小兔子、三騾,走在最後的那個叫斑鳩……這時候,香姑還什麼也不知道,她正在花棚裡蹲著,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等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那六頭小獸已圍在了她的身前。
開初的時候,豹子還是很講禮貌的。豹子說:「大姐,聽說你發財了?」
香姑吃了一驚,香姑說:「你們,想幹什麼?」
豹子很獰地一笑,說:「也不幹什麼。把那個箱子交出來吧?」
香姑說:「箱子,啥箱子?」
豹子說:「大姐,你也別裝了,交出來吧——」說著,豹子還用手比畫了一下:「那個裝錢的黑皮箱子,香港商人交給你的,四四方方的,有這麼大,交出來吧。」
香姑看著他們,想了想,說:「我這裡沒有箱子,真的沒有。你們還小,都還這麼年輕,我勸你們一句,別幹這樣的事情。我也實話告訴你們,確實有香港商人來過這裡,可他們真沒有留下什麼箱子……你們快回去吧。」
豹子說:「方圓百里,誰都知道,你一下子掙了幾百萬,一個黑皮箱子裝著,你還說沒有?!老老實實把箱子交出來,難道說還讓我們動手不成?!」
香姑說:「我再勸你們一次,不要做犯法的事情。我不騙你們,真沒有箱子。快回去吧,不要讓家裡人操心。」
這時,老貓說:「我看她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也別跟她囉嗦了。交不交吧?!」
香姑看著他們,一片綠瑩瑩的眼!只有一個孩子的眼弱一些,香姑嘆了口氣,就說:「那個孩兒。那小孩兒,你走,你快走。別跟著他們犯法了,趕快走吧。」
兔子什麼也沒有說,可兔子把頭低下去了……
豹子說:「操,捆,把她捆起來!」
於是,老貓,二狗,三騾,衝上來,就用繩子把香姑捆了……這時刻,豹子從腰裡掏出了一把殺豬用的牛耳尖刀,他把刀頂在了香姑的脖子上,說:「大姐,要是識相的,就把箱子交出來!」
那刀刃劃在脖子上,有一線血淌下來了,香姑兩眼一閉,喃喃地說:「天哪,誰來救救他們吧?!」
豹子笑了,豹子說:「救?誰來救你?!你喊吧,深更半夜的,看誰能來救你?!操,蹲在門口的那個傢伙,早就被我們做了。痛快點,把錢交出來!」
香姑仍是喃喃地說:「救救他們。誰來救救他們……」
豹子看她嘴裡仍在不停地嘟噥……那刀就頂得更重了一些,咬著牙說:「說吧,要錢還是要命?!」
可香姑嘴裡說的還是那話:「救救他們,誰來救救他們……」
豹子竟然有些哭笑不得,豹子說:「操,還迷呢。救?誰能救你?!你就是喊破大天來,也沒人救你!痛快點——老老實實把錢交出來,錢能救你!」
這時候,兔子黃著小臉湊上來,對豹子說:「她,她說的不是那意思……」
豹子掃了他一眼,說:「啥意思?!」
兔子說:「她說的是……咱,咱們。」
豹子怔了一下,不相信地望著小兔子說:「說誰——咱?!」
兔子說:「她是說——救咱。」
「誰?救誰?——咱?!」豹子「吞兒」地就笑了,他笑得差點背過氣去!幾個孩子也都跟著笑了……豹子收了刀,就用那操刀的手端著香姑的下巴,另一隻手「啪、啪」地拍著香姑的臉,說:「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操,都到這般時候了,你還救誰呢?你這不是說瘋話嗎?你還是先救救你自己吧!」
不料,就在這時,兔子突然在香姑面前跪下了,他語無倫次地說:「大姐,我聽見你說‘救’,那你就救救我們吧。我們六個是結拜兄弟,也是窮得沒有辦法了。豹子他欠了一屁股的賭債,老貓他……我們主要是為了斑鳩。斑鳩正在縣中上學呢,他學習成績很好,是能上大學的料,可他家裡塌窟窿了,繳不上學費……」
小兔子正囉囉嗦嗦地說著,可豹子一腳就把他踢翻了!豹子說:「滾xx巴蛋吧!誰讓你求她的?狗日的,你壞規矩了。滾!給我滾得遠遠的!這是用刀說話的時候——」說著,他轉過臉來,橫橫地盯著香姑,那牛耳尖刀再一次對準了香姑的脖子,惡狠狠地說:「你誰也別救,你先救你自己,拿錢來,拿錢換命!」
又是一道血線淌下來了……可香姑還是那句話:「救救他們,救救他們……」
小兔子忍不住,捂著半邊臉又跑上來說:「大姐,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你富了,讓我們也沾一點腥不行嗎?哪怕給個十萬八萬的……你給個十萬八萬的,就把斑鳩給救了。他能考出去的,他要是考上大學,將來做了大官,會回報你的……你說是不是斑鳩?」
斑鳩嘴裡嘟噥了兩聲,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豹子一下子就火了,他揪著兔子連扇了他幾個耳光!喝道:「狗日的,你胡日白什麼?再敢胡說,我剁了你!我說了,一百萬,至少一百萬,少一分都不中!」
那一百萬,雖然是嘴上喊出來的,雖然只是個數字,還是讓人興奮!幾個年輕人捋了袖子,摩拳擦掌的,眼裡都冒著一片綠光……此時此刻,老貓說話了,老貓說:「你們知道女人最怕啥?」
豹子說:「怕啥?」
老貓有些得意地小聲說:「女人怕日!咱們把她剝光,日了她!到了那時候,叫她幹啥她幹啥……」
在他們結拜兄弟中,老貓主意最多,也是最陰的一個。老貓從小沒爹,老貓的娘就是被老貓活活氣死的。平日裡,老貓最愛玩的遊戲就是逮一隻活老鼠,而後把它在油桶裡蘸溼了,用手提著尾巴,劃根火柴「噌」一下點著,那著了火的老鼠就「吱吱」叫著,疼得滿街亂跑……這是老貓最高興的時候!所以,在他們六人中間,老貓就有些「軍師」的味道了。聽老貓這麼一說,他們幾人這才打量起香姑來,幾個「生瓜蛋子」就這麼一看,那眼一個個就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瘋了!
老貓的話剛一落,豹子的氣就喘不勻了。他大口地喘著粗氣,操起那把牛耳尖刀,開始一層一層地去剝香姑的衣裳。那刀是很鋒利的,刀子挑在布上,那布「嘶嘶、噝噝」地響著;刀子挑在釦子上,釦子就一個個「蹦、蹦」地炸出去……他就這麼從上到下,從外到裡,一片一片地把香姑身上穿的全挑去了,一個布片也不留!
花棚裡一下子就靜下來了,那靜是很瘮人的!——在他們眼前,是一個半透明的胴體,那胴體在馬燈的輝映下,放射出鋼藍色的幽幽白光,那光聖潔、肅穆,晶瑩似雪,就像是一座渾然天成的冰雕!那兩隻挺挺的rx房,就像是泛著藍光的玉葫蘆,那圓潤的弧線彷彿也由藍冰雕刻而成,一抹天然的曲線上陡地就塑著兩粒放著神光的紫葡萄!而那妙曼的玉體自上而下,更是一處一處燃燒著幽藍色的光芒……這是人嗎?!
六頭小獸,就那麼呆呆地望著……他們是被那美鎮住了!有那麼一刻,他們一個個像是嚇傻了一般,大氣都不敢出!過了一會兒,豹子喃喃地說:「玻璃人兒。媽呀,這就像是個玻璃人兒。」就這麼說著,他伸出了一個指頭,怯怯地點了一下那胴體,「噝」地一下又縮回來了,他說:「噝,我操,燙,還挺燙!」而後,他又一次伸出指頭,點了一下,立馬像觸電似地縮了回來,說:「乖乖,又滑又燙!」
站在一旁的老貓說:「燙嗎?」
豹子說:「你摸摸,真的,燙手。」
老貓說:「我試試。」說著,他回過身來,對斑鳩說:「斑鳩,你的煙呢,給我一支。」
斑鳩像是沒聽見似的,就傻愣愣地在那兒站著,腿有些抖……老貓上去朝他臉上拍了一掌,「看你那膽兒,比門鼻兒還小!」而後,他掏了斑鳩的兜,從他兜裡摸出了一個半空的煙盒,那煙盒裡就剩下一支菸了,他把那煙點著,吸了兩口,大步走上前去,獰笑了一聲,猛地把那菸頭按在了玉一樣的胴體上,只聽得「噝——呀」的一聲,那胴體就抖起來……老貓興奮地說:「看,快看,這才叫燙哪!」
三騾興奮了,手一指說:「奶,你敢燙那奶?!」
……只聽得「哧!」的一聲,花棚裡立時瀰漫著一股燒葡萄的氣味!
這時候,斑鳩突然哭了,斑鳩哭著說:「不是說弄錢的嗎?不是說光弄錢嗎?我走我走,我不幹了……」
豹子惱了,豹子說:「狗日的,你看你那熊樣?你哭個鳥啊?滾,滾xx巴蛋!」
可是,老貓卻說:「不能走。誰也不能走。都到這一步了,誰也不能出這個門!咱可是磕過頭,燒過香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想富,不豁出來,你富個屌啊?今兒個,咱可是豁出來了,一個一個來,排著日!你要不來硬的,她會給錢嗎?!」
兔子低著頭,喃喃地說:「要是……還不給呢?」
老貓咬牙切齒地說:「不給?不給就滅了她。反正不能留活口!」
豹子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刀,說:「就是。聽貓的,誰敢出這個門,我剁了他!」
這時,香姑動了一下,陡地,嘴裡連著噴出了幾口鮮血!在昏迷中,她嘴裡仍在喃喃地說:「誰來救救他們……」
黎明時分,那綁在樹上的馮家和,終於把捆在身上的繩子磨斷了!他取下了套在頭上的塑膠袋,踉踉蹌蹌地朝村裡跑去,一邊跑一邊狂喊著……不久,村裡的鐘聲響了,那鐘聲急煎煎地劃過了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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