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闆瞥了她一眼,說:「你不要以為我們這裡好進。我這裡選人是很嚴格的。我是看你‘盤子’不錯,才留你的。有多少姑娘找上門來,都被我打發走了。」
接著,那老闆又說:「我告訴你,這是最乾淨、最快捷的掙錢方法。出了我這個門,你到哪裡也掙不來這麼多的錢。我知道,你是要臉面的人。你要臉面,誰不要臉面?如今是有錢才有臉面。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從鄉下來的,這黑燈瞎火的,你往哪裡去?再說了,你在這裡掙錢,又沒有人知道,你怕個什麼?你要是在這裡幹上幾年,掙個三萬五萬、十萬八萬的,說不定就可以回去盤上一樁生意做做。我不勉強你,你好好想想?」
劉漢香不知道什麼叫「盤子」(城裡人居然把人的臉說成是「盤子」),她甚至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她的腦海裡一直晃動著那些男人的手,那些很下作的手,那就像蛆一樣在她的腦海裡蠕動……她不想再說什麼了,她只想趕緊走,快走!她想,她如果連這樣的事都可以幹,她還有什麼不能幹的,她與路上碰到的那個假癱子又有什麼區別?!老天爺,他們就是這樣對待鄉下人的,他們就是這樣對待窮人的?為什麼,就因為窮,就因為你窮?!這老闆乍一看體體面面、斯斯文文的,說得千好萬好。可是,他會不會讓他的姐姐、他的妹妹出來做這樣的事?
他會嗎?!他肯嗎?!
她逃跑一樣離開了「千千結」,離開了那個霓虹燈上「跑女人」的地方……
街上的燈越來越冷了,行人也越來越少,那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就顯得寬了許多。走著走著,她突然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一踏一踏地響著,竟然有些熟悉?!她猛地回過身來,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個人。
是他!
雖然,他脫去了軍服,換了一身便裝,她還是把他認出來了。原來,他一直是跟著她的。他一直在悄悄地跟著她。從他的眼神里,劉漢香明白了,他是怕她尋了短見。她要是萬一出了什麼事情,他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的。他害怕了……
他幹著喉嚨,啞啞地說:「去,吃頓飯吧。」
她有些敏感,立馬說:「我不要飯。我不是來要飯的。」
他說:「我不是那意思。天晚了……」
她說:「我說過了,我不是來要飯的。你走吧。」
他嘆了一聲,他終於嘆了一聲,什麼也沒有說。
這時,劉漢香已經平靜下來了,她默默地說:「出來之後,我才明白,在城市裡……你也不容易。」片刻,她又說:「聽說,你已經有孩子了……算了。回去吧,我沒事,我不會有事的。」
馮家昌在風裡站著,就那麼愣了一會兒,突然,他一字一頓地說:「這份情,馮家記下了。欠你的,我會還,我一定還。」
他雖然站著,可他的心早已跪下了。在那跪著的心裡,還藏著一句話,那句話是窩在心底的,也許,那是瘋狂之前的最後一次隱忍。他心裡說,我還沒有崩潰。我要是崩潰了,會殺人的。
縱是到了這般田地,劉漢香還是可憐他。不知為什麼,她就是心疼他。劉漢香說:「放心吧,我不會再來了。」
不平等條約
才穩住了那一頭兒,這一頭兒又冒煙了。
這天晚上,馮家昌回到家已是深夜了。他躡手躡腳地開了門,剛剛喘了口氣,卻發現有一雙貓一樣的眼睛正盯著他。
他對著那團藍瑩瑩亮光說:「還沒睡呢?」
這時候,燈忽然就亮了!穿著一身睡衣的李鼕鼕像個大冬瓜似的蜷在沙發上,冷冰冰地說:「你幹什麼去了?!」
馮家昌看了她一眼,很疲憊地說:「沒幹什麼,趕一份材料。」
李鼕鼕說:「是嗎?」
馮家昌說:「是。上頭急著要。」
突然,李鼕鼕抓起一隻拖鞋扔了過來!而後又去抓第二隻……氣急敗壞地說:「你嘴裡還有實話嗎?你們鄉下人怎麼一個個都成了騙子?!」
馮家昌愣了片刻,沉著臉說:「你罵我可以,不要辱罵鄉下人。」
李鼕鼕說:「我就要罵。騙子,你們一個個都是騙子!打電話,你辦公室根本沒人接。打到值班室,人家說你早就走了……」
馮家昌用手扶著牆,一邊防著另一隻拖鞋一邊說:「我不跟你吵,你懷著孕呢,我不跟你吵。」
李鼕鼕瞪著眼說:「你說,你到底幹什麼去了?!又跑哪兒鬼混了?!……」
馮家昌說:「沒幹什麼,就是趕一份材料……」
可是,沒等他說完,第二隻拖鞋又甩過來了,接著是靠枕、梳子、茶杯……她抓住什麼就扔什麼!還歇斯底里地喊道:「姓馮的,你也沒想想你是個什麼東西?!今天晚上,你必須說清楚。你要不說清楚,你就別進這個門!」
「訇」的一下,馮家昌心裡燒起了漫天大火!他想,我他媽再也不受這份洋罪了,再也不受這份窩囊氣了——我受夠了!不就是個城裡人嗎,不就是個城市戶口嗎,我他媽不要了!有什麼可橫的?!我這會就把這身軍裝脫了,跟劉漢香走,跟她回老家去,哪怕是種地,哪怕是當牛做馬,哪怕是吃風屙沫,老子也不幹了……這麼想著,他的眼一下子「獰」起來,目光裡跳蕩著狼牙牙的火苗!
看他這個樣子,李鼕鼕嚇壞了,她「——呀」地驚叫了一聲,張口結舌地說:「你,你你想幹什麼?!」
就是這一聲驚叫,把馮家昌重新又喚了回來。他的頭,慢慢,慢慢地,又勾下去了。是啊,是啊,你以為你是誰?你的家人,你的兄弟可全都靠你呢……他囈囈怔怔地靠在那裡,全身就像是虛脫了一樣。念頭這麼一轉,接下去,他暗暗地鬆開了攥緊了的拳頭,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說:「不錯,我已經不像個人了。你以為我還是個人嗎?」
可是,當他眼裡的「狼光」消失之後,當他重新勾下頭之後,李鼕鼕也緩過勁來了。李鼕鼕看著他,仍是橫橫地逼問說:「姓馮的,你為什麼要說假話?!」
馮家昌嚥了口氣,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說:「你想聽實話嗎?你要真想聽,那我就告訴你,我見了一個人。」
李鼕鼕說:「誰?」
馮家昌說:「一個女人。」
李鼕鼕「哼」了一聲,喝道:「騙子!無賴!流氓!你承認你說了假話吧?」
馮家昌耐著性子,壓低聲音說:「我是說了假話。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這都是你逼的。你要真想知道,我還可以告訴你這個女人的名字,她叫嚴麗麗。」
李鼕鼕吃驚地問:「誰?」
馮家昌說:「嚴麗麗。」
這麼一來,李鼕鼕不吭了。這個名字李鼕鼕曾經聽說過,她是從母親嘴裡知道這個名字的。自父親官復原職之後,有那麼一段時間,母親跟父親鬧得很兇,而這個名字就是母親隨手甩出來的「重磅炸彈」!據說,這個叫嚴麗麗的女子曾經是政府機關的打字員,跟父親好過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母親從父親的衣兜裡發現了蛛絲馬跡,曾跑到市府裡跟父親大鬧!一時間市府大院裡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的都有。可人們礙於市長的面子,也只是在背後說說而已。不久,她就調走了……聽到這個名字後,李鼕鼕沉默了一會兒,語氣也跟著軟下來了,她嘴裡嘟噥了一句,說:「她找你幹什麼?」
馮家昌說:「你不要多問了。總而言之,我做的是和稀泥的工作。」
李鼕鼕抬起頭來,問:「怎麼,她想要挾我爸?」
馮家昌想了想,說:「目前還沒有。」
說著,說著,李鼕鼕又警覺起來了:「那她找你幹什麼?她怎麼會認識你?」
馮家昌說:「我也正納悶呢。下班時接了一個電話,說大門口有人找。」
李鼕鼕遲疑了一下,問:「她,懷孕了?」
馮家昌說:「你不要問,你別問了。這又不是什麼光彩事。」
這時候,一向很「現代」的李鼕鼕竟然罵起來了,她咬牙切齒地說:「看起來,這個女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馮家昌說:「論起來,我們算是下輩人。老人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要多幹涉吧。你說呢?」
^文^李鼕鼕突然問:「她長得漂亮嗎?」
^人^馮家昌漫不經心地說:「還行,還行吧。」
^書^李鼕鼕說:「什麼叫還行?還行是什麼意思?」
^屋^馮家昌說:「還行就是不錯唄。你想,那是你爸看中的人,會有錯?」
李鼕鼕終於繃不住,「吞兒」地笑了,說:「你就壞吧。」
警報解除了。馮家昌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他去打了一盆熱水端過來,蹲在沙發跟前,說:「小姐,把腳伸出來吧,好好泡一泡。」
李鼕鼕把兩隻小肉腳伸進盆裡,一邊還埋怨說:「氣死我了,這麼晚還不回來。打電話也找不到人。後來還是人家侯參謀告訴我,你被一個女的叫走了……」馮家昌嘴裡的牙「咯」了一下,一邊給李鼕鼕搓腳,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這事不便說,可他看見了。」
李鼕鼕鄭重地吩咐說:「爸的事,你不要跟人亂說。」
馮家昌回了一句:「我知道,這人多事。」
躺在床上的時候,馮家昌渾身像是癱了似的,覺得很累很累!他本來想長長地嘆一口氣,鬆了那繃得太緊的神經,可他又怕李鼕鼕會看出什麼來,就硬是把那口氣憋回去了。本來,家是可以喘口氣的地方,可哪裡是你的家?
在城市裡。要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太難了!不是你不想做人,是你沒有做人的資本。他想,誰不願活得誠實,那龜孫才不願呢!要是喜歡什麼就說什麼,看什麼不順眼,你就說出來,那有多好!可率性是有條件的,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問題是,你付得起嗎?對於某些人來說,「誠實」就像是一個不平等條約。上級要下級誠實,可下級為什麼不誠實呢?假如誠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人見人愛,他還有說假話的必要嗎?有一句古話說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是一語道破天機!人們動不動就把「誠實」當做一種品質,可誠實是品質嗎?當你面對敵人的時候,你能「品質」嗎?當你面對朋友的時候,你能「品質」嗎?其實,在人世間能夠流通的話語,大多是半真半假。全真不行,你不可能全說真話,要是全說了真話,這個世界就麻煩了。你也不能全說假話,你要是滿嘴謊言,也就沒人信了。說假話也是一門藝術,一般都是「三七開」或「四六開」,還有「九一開」的,像今天晚上,他說的假話就是「九一開」。「九一開」就是九分真話裡包裹著一分假話,這就像是真瓶裝假酒,所有的細節都是真的,只有包在裡邊的那個「核」是假的。這個假近乎於瞞天過海,可這個假是無法證實的。他知道,像這種事情,作為女兒的李鼕鼕是不可能去查問父親的,永遠不會。有時候,他真羨慕李鼕鼕的率性,高興了,就抱著你親個沒夠。不高興了,就敢把拖鞋甩到你的臉上,就敢讓你滾!你敢說讓她滾嗎?房子是人家分的,傢俱是人家置的,你一個從鄉下出來的窮小子,憑什麼讓人家滾?到頭來只能是你滾。
他記得很清楚,自搬家之後,有那麼幾次,凡是他穿著便裝回來,市政府家屬院看大門的老頭總要攔住他盤問一番,好像他臉上天然地就寫著一個「賊」字似的!後來還是一個熟人對那老頭介紹說:「——這是李市長的女婿。」那人此後才不再問了,見了他,還一次次地點頭。女婿,女婿是什麼,那能是一個人的名字嗎?!那天晚上,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他要看看這張臉,怎麼就是一張沒有「身份」的臉呢?!
躺在床上,默默地望著自己那疲憊的靈魂,馮家昌知道自己是想說真話的,他太想「真」了!可他目前還沒有「真」的資本,他渴望有一天他能「真」起來。可是,在靈魂的深處,他還是有欠缺的。劉漢香就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他是欠了她,這沒有話說。可面對危機的時候,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只有自保。好在劉漢香大仁大義,並沒有跟他過不去。不然的話,他就完了……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天冷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
……人在床上,心卻走了,那「心」是多麼願意跟她走啊!
他睜著兩眼,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還是忍不住地嘆了口氣。這時候,李鼕鼕偎過來,小聲問:「你怎麼了?」他說:「沒怎麼,睡吧。」她突然說,「……你是不是嫌我醜?懷了孕的女人都醜。」他說:「沒有。沒有。」她說:「真沒有?」他說:「真沒有。你正懷著孩子呢。」她說:「對不起,我態度不好。可我一個人在家,太寂寞……」他說:「我知道。快睡吧。」她就撒嬌說:「我,我睡不著,你抱抱我。」馮家昌就往前湊了湊身子。可她又說:「脫了,你脫了抱我。」馮家昌只得把睡衣脫了,光出身子來,而後彎成一個弓形,抱住了那個肉肉的「大冬瓜」,他就這麼彎著,近又近不得,遠又遠不得……真累呀!可李鼕鼕仍不滿意,李鼕鼕說:「你這人,怎麼木頭似的,一點情調都沒有。」他就伸出手來,就像哄孩子似的,輕輕地拍著她,拍拍,再拍拍……一直到把她拍睡為止!
第二天早上,當他醒來的時候,李鼕鼕抱怨說:「你這個人,真是的。夜裡呼呼嚕嚕的,還不停地說夢話……」
他心裡一驚,說:「我說什麼了?」
李鼕鼕不屑地說:「你還能說什麼?老是麥秸垛、麥秸垛,翻來覆去就是個麥秸垛……想家了?」
他淡淡地說:「是,想家了。」
李鼕鼕「哼」了一聲,說:「從明天晚上起,咱分床吧。」
馮家昌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說:「分床?怎麼分?」
李鼕鼕說:「你說怎麼分?你這個人……我的意思是說,分開睡。」
馮家昌又是一驚,說:「為啥?」
李鼕鼕沒好氣地說:「你沒聽書上說嗎,懷孕期間,人家的胎教是音樂。是蕭邦,是莫札特!你兒子呢,聽的是呼嚕加麥秸垛!……」
馮家昌悶了片刻,說:「行啊,怎麼都行。」說著,他扭身進了洗臉間。
在洗漱間裡,馮家昌對著鏡子用力地拍了拍臉,對自己說:不管怎麼說,出了門,你還得笑,你還得打起精神來。你沒有選擇,你必須戰鬥。
人也是植物
那麼,你相信不相信機緣呢?
劉漢香沒有想到她會碰上老梅。在這個城市裡,除了那個「他」,劉漢香一個人也不認識。這就像是把一個河溝裡的小魚兒扔進了大海,在嗆了幾口海水之後,她實在是不知道還會碰到什麼……結果是她碰上了老梅。
這個老梅大約有六十來歲的樣子,個子瘦瘦高高的,頭上戴著一頂發了白的藍帽子,穿著一身很舊的中山服,兩隻胳膊上還綴著毛藍布做的袖頭。他慢吞吞地走在園藝場的林子裡,每當他走過一棵樹的時候,他就會停下身子,喃喃地對樹說:「你好啊,兄弟。你好。」接著,當他走到一棵小樹前的時候,他會拍拍那樹,親暱地說:「你好啊,年輕人,你好。」而後,他會不時地揚一揚頭上的破帽子,跟遇到的每一棵樹打招呼……那神態實在是跟一個精神病患者也差不了多少。
劉漢香就是在園藝場的林子裡遇到他的。她在這座城市裡。整整遊蕩了一夜!當太陽昇起的時候,幾乎是因了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陰差陽錯的,使她順著馬路一步步地走進了這個設在郊區的林科所……等她方便過了之後,她居然喜歡上了這個幽靜的、地上落滿黃葉的園藝場。她在一棵銀杏樹下久久地佇立著……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那聲音說:「孩子,你怎麼這麼憂傷呢?」
驀地,她轉過臉來,看見了站在她身邊的老梅。那一句「孩子……」就像是開啟了一道閘門,她竟然一下子撲在了老人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老梅說:「我知道,你是想跟樹說說話。人都有煩心的時候,煩了,就跟樹說一說。樹也有心,樹比人好。」
哭了一陣,心裡好受些了,劉漢香說:「我要變成一棵樹就好了。」
老梅說:「你變不成樹。樹從不流淚,你見過樹流淚嗎?」
劉漢香說:「樹不是人種的嗎?」
老梅說:「最早的時候,樹不是人種的,樹是大自然的饋贈。人一代代地砍樹,所以上天才罰人種樹,人離不開樹。」
劉漢香就問:「老伯,你,你是幹什麼的?」
老梅說:「我嘛,我就是一個種樹的。」
此後,使劉漢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麼近的人,甚至可以說是貼骨貼肉的近人!怎麼會一下子就成了陌路?而萍水相逢,僅僅是一面之交,又怎麼會一下子融洽到無話不說的程度?!而且,她這樣一個單身的姑娘,面對一個老男人,怎麼就敢在這個林科所住下來了……說起來,這真像夢裡一樣。也許,他們兩人都需要一個對話者,一個不知根底也不用著意防範什麼的對話者。
也是住下之後她才知道,老梅曾經是這個林科所的所長。老梅在園藝場後面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擺滿了栽種在盆子裡的植物,那些盆景或大或小,千奇百怪,那些栽在盆子裡的植物也各有各的造型,各有各的姿態,一處一處都曲曲虯虯……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微縮了的小型植物園。
當劉漢香呆呆地看著院中的這一切的時候,老梅卻淡淡地說:「不用看了,這是我犯下的又一個錯誤。」
劉漢香說:「錯誤?」
「是,錯誤。」接著,他說,「姑娘,我實話告訴你,我並不是一個好人。我一生犯過許多錯誤……」
聽了這話之後,再看那一處處盆景,劉漢香就覺得這院子裡的植物挺冷清的,像是很久沒人管理了,長荒了,的確是有些廢園的味道……可她仍是不能理解,那些盆景,看上去一個個造型都是很奇特的,怎麼會是錯誤呢?不過,這老頭說話的語氣,倒是讓她覺得親切。他居然說他不是一個好人?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這樣一位老人,還是林科所的所長,他竟然會擀麵條!這頓午飯是他自己做的,他不讓她插手,自己親自下廚房和的面,擀的麵條。當劉漢香要去幫他的時候,老人說:「和麵、擀麵、切面都是很幸福的事情,你不要剝奪我的幸福好不好?」
聽他這麼一說,劉漢香不由得笑了。
老人的刀功很好,面切得很細。沒用多少時間,兩碗熱騰騰的雞蛋麵就端上來了,上邊漂著一層油浸的蔥花。也許是餓了,劉漢香吃得很香。吃飯的時候,老人告訴她說:「孩子,我看你是個善良的人。一個人善良不善良,從眼睛裡是可以看出來的。可你心裡有傷。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留下吧,在這兒多住幾天。況且,你跟我這個老頭挺投緣的。咱們也可以說說話。」接著,老人又說:「話是有毒的。有時候,聲音就是一把看不見的刀子,它會傷人。特別藏在心底裡的話,熟人是不能說的。你給熟人說了,會惹很多麻煩;所以,只能給生人說。其實,所謂的陌生,只是一種距離,就像是一棵樹與另一棵樹,雙方不在一個空間裡存活,沒有直接的利益關係,就不會受到傷害。」
不知為什麼,劉漢香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老頭。這老頭說話怪怪的,可他睿智、曠達。也許是長年跟植物打交道的原因,他的話語裡含有一種超凡脫俗的飄逸!同時,她也看出來了,家裡就他一個人,挺孤的。
在林科所的這些日子裡,黑夜是長了眼睛的。那些黑夜是由話語組成的,從心底裡流出來的話語成了夜的眼,一顆心看著另一顆心,一脈一脈地流動著,顯得平和,達觀,溼潤。當往事進入回憶的時候,它又像是一把被生活磨禿了的刀子,已沒有了傷人的殺氣,是鈍出來的寬厚。不知怎的,這心一下子就鬆下來了。話是開心的鎖,兩個陌生人圍坐在炭火前,開始了心與心的靠近。劉漢香自然是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了老人,就像是一個孩子面對陌生而又睿智的父親;老人呢,更是敞開心扉,把能說的和不能說的,全都一股腦兒地端出來了……
老人說:「平心而論,早年,我們都是有理想的人。說起來,我也是一個農民的兒子。解放後才上的大學,那時候大學生還很少,物以稀為貴,可以說是鳳毛麟角吧。我是學林業的,一九五七年大學畢業。一個學林業的,本是種樹的料,可我畢業之後並沒有去種樹,你猜我幹什麼?砍樹,一畢業就去砍樹。我一九五七年畢業,一九五八年剛好趕上‘大躍進’,全民大煉鋼鐵,那時候的口號是‘千軍萬馬齊上陣,一天等於二十年,趕英超美!’於是我就跟著去砍樹了。我整整地砍了一年的樹,那時候人就像螞蟻一樣黑壓壓地撲進林子裡,砍光了一個山頭!由於我表現好,還發明瞭一種叫做‘順山倒砍樹法’,一下子把自己‘砍’成了一個模範人物,入了黨提了幹,成了一個積極分子了。這些話,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說的。說它幹什麼?說出來挺丟人的。其實,說白了,人也是植物。每個地域都有它特殊的植物和草木,那是由氣候和環境造成的。人的成長也是由氣候來決定的。我所說的氣候,是精神方面的,指的是時代的風尚。什麼樣的時代風尚,產生什麼樣的精神氣候,什麼樣的精神氣候,造就什麼樣的人物。開初的時候,我也是想一心一意報效國家的,可沒想到,我成了一個砍樹的人……你要說發瘋,也不是一個人的問題,只能說老老少少都瘋了,為了煉鋼,為了趕英超美,就我所在的那個地區,所有的樹都砍光了,砍得一棵不剩,這能是哪一個人的問題嗎?」
接著,老人說:「我這個人是辦過一些壞事的。所謂的好事壞事,也是過後才看清的。當時並不那樣想,當時認為是‘挽救’……就是砍樹那年,我當過一陣子青年突擊隊長。記得是一天傍晚,收工的時候,我把所有的隊員集合在一起,開始點名。那時候是軍事化管理,上工下工都要點名,結果發現少了兩個人,一個是張秋雁,一個是王心平。秋雁是女的,王心平是男的,他們都是我的大學同學。那時候我年輕氣盛,也認為自己‘為人正直’,就下令全體隊員去找……結果一找就找到了,兩人正躲在一棵大樹的後邊抱著親嘴呢。往下就不用說了,當晚就開了他們兩人的批鬥會,這個批鬥會是我主持召開的,讓他們兩人站在會場的中央,整整批了他們大半夜……那晚批鬥會的口號就是兩個字:無恥。那時候,不光我一個人覺得他們無恥,可以說,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們很無恥。大家把他們兩人圍在中間,那時候開鬥爭會叫做‘過籮’,就是一群人圍著,你從這邊把他推過來,我從那邊把她搡過去……後來,天亮的時候,張秋雁就不見了,於是就再發動人去找,結果是她掛在了一棵樹上!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棵歪脖樹,她的眼瞪得很大,目光裡一片驚恐……那個王心平,是個六百度的近視眼,後來補上了一頂右派的帽子,下放到他老家去了。走的時候,他哭著說,我要早知道,就不親那個嘴了,就那一口,這十六年學白上了,我是帶‘帽兒’(右派帽子)歸呀!現在想來,不就是談個戀愛嗎,值得這樣?我要說的是,當一個民族都發燒的時候,潑上一盆兩盆涼水是不起作用的。認識也是要有過程的。那是一個提倡鬥爭的年月,幾乎沒有一個人不參加鬥爭的,不是鬥爭者,就是被鬥者,沒有例外。這就是那個時代的精神氣候。在這樣的氣候裡,你要進步,只有鬥爭。你想,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好不容易才上了大學,吃的是助學金,我是一定要進步的,我生怕自己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就事事衝在前頭,一下子就成了這個氣候裡的活躍分子……」
老人說:「後來我一直都是積極分子。我是個不甘落後的人,事事都要搶在前邊。所以,在那些年月裡,有那麼一段,我是很紅的。我辦的第二件壞事,是在‘文化大革命’當中貼了一張大字報。那時候大字報鋪天蓋地,整個中國就是一個大字報的海洋,人人都貼大字報……不料,就是這張大字報惹出了事端。一個對我最賞識的老領導,在我貼了這張大字報之後,跳樓自殺了!當然,在那個時候,一個‘走資派’,死了也就死了,那時候叫做死有餘辜,也沒人說什麼,可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其實,我那張大字報也沒揭發什麼,就寫了一件小事,寫他吃蒸饃剝皮……說實話,在我心裡,也還有保護他的意思,因為別人寫的問題比我寫的嚴重得多,那時候寫什麼的都有,有寫他是歷史反革命的,有寫他是國民黨特務的,有寫他亂搞男女關係的……多了。我也就寫了他生活上的一些小問題。我是在鄉下長大的,有一次,我看他吃蒸饃剝皮,我真的非常吃驚。他是一個九級幹部,資格很老,可他吃蒸饃剝皮,這也是事實。可就算是吃蒸饃剝皮,也罪不至死,是不是?可他就那麼死了,當天晚上,他從被關的那棟樓房的窗戶裡跳了出去。那座樓是學院的標誌性建築,還是在他的主持下蓋的,剛蓋好,‘文化大革命’就開始了,那樓一共七層,他從最高處跳下來,就摔在樓前的水泥地上……我想,這是餓人與包子的故事。在吃前八個包子的時候,他都不飽,到了第九個包子,他飽了。也許,是我讓他傷心了。別人貼大字報,貼就貼了,無論說什麼他都還能挺住,可我是他一手培養的,連我也貼了他的大字報,他就徹底絕望了。‘文革’後期,他家裡的人到處告狀,說是我把他逼死了,我也因為這件事被審查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我一直不服。現在想來,我的確是有責任的。也許,就是我把他逼死的……」
當老人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沉默了很久。而後,他用火鉗子撥了撥土盆裡的炭火,接著說:「這件事,我一直不清不楚地揹著。後來,我離開了原來的崗位,就下放到這個林科所來了。那時候,我已不願再跟人打交道了,於是,我選擇了樹。我本來就是學林業的,可二十五年之後,我才找到了樹。就在我找到樹之後,我又犯下了第三個錯誤。」
老人說:「來到林科所之後,離開了原有生活軌道,我就像是一條魚被人甩在了幹岸上,有很長時間不適應。生活是有慣性的,在鬥爭的環境裡泡得久了,猛一下來到這麼一個清靜之地,當我重新面對樹的時候,真的不太適應。這並不等於說我沒想清楚,我還留戀什麼官位,不是的。那時候我已想得很清楚了……可是,人就像火車一樣,你一直朝著一個方向開,而後突然剎車,那巨大的慣性仍然會帶著你往前衝,它不管你怎麼想,也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這就是慣性。你已經看到院中的那些盆景了,那就是我犯下的又一個錯誤。那也是離開鬥爭之後,鬥爭的訊號仍然在腦海裡起作用的結果。不與人鬥,就與樹鬥。要是說得更難聽一點,不讓你收拾人了,就收拾樹。那時候,我利用當所長的便利條件,讓人從山裡挖了一些樹根,搞了一院子盆景,當那些樹長出枝條的時候,我就用鐵絲把它們一道道地捆綁起來,壓彎弄曲,今天這樣,明天又那樣,人為地搞成各種各樣的造型……開初的時候,我還沾沾自喜,覺得這就是修身養性、陶冶情操。可是,突然有一天,早上起來,我看著這滿院的‘扭曲’,那折、那彎、那捆、那綁,全、全都是病態呀!那不是植物的正常生長狀態,那是一個一個的痛苦哇!樹就是這樣長的嗎?……」
老人說:「後來,當我檢索自己的時候,我發現,我身上是有‘窮氣’的,那個‘窮’字一直伴隨著我。人一窮,志必短。那所謂的‘進步’,只是一種藏在內心深處的圖謀罷了。對於人的生存來說,是氣候決定導向的。在你面前,我並不是想為自己辯護什麼。我要說的是,我一直是一個跟著潮流走的人。從大時間的概念說,過程是不可超越的。也就是這些年,一個民族都醒了,我也醒了。不經過一些反覆,人是很難認識自己的。況且,還有思維的慣性,那慣性也是很可怕的……當年,在‘文革’中,我和我的女人鬥了很多年,鬥得很辛苦,也很虔誠。那時候,就在家裡,我們倆對著主席像辯論,你一派,我一派,兩種觀點進行辯論,而後是互相揭發,老天,揭著揭著就覺得自己不是個人了……那會兒,我們兩個還互相比著背語錄,你背一條,我背一條,揹著揹著,一激動就背錯了,錯了就對著主席像請罪,一次次地鞠躬、請罪。在那些日子裡,她幾乎天天讓我請罪……互相之間已沒有了愛,只有恨。而後,我們就分手了。從此,我成了一個孤家寡人。現在想來,那所謂的‘家庭革命’是多麼滑稽,又是多麼的可怕!在那個年代裡,人們都渴望純粹,可純粹的結果卻走向了極端。真是不敢想啊!……」
老人說:「現在,時代的氣候變了,人也會跟著變。我成了一個種樹的人,我喜歡樹,樹就是我的親人。那時候我們有那麼多的理論,現在想來,吃飽飯,過上好日子,才是最好的理論。」接下去,老人竟用求告的語氣說:「孩子,種樹吧。樹是人類的天然庇護。你想一想,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樹,會是什麼樣子?樹是氧之源,也是水之源,是人類呼吸的根基,是大地之上的唯一可以給人類帶來好處,而無任何不利因素的植物……你要是想種樹,就來找我,找我吧。」
劉漢香默默地望著老人,說:「樹?」
老人肯定地說:「樹。」
劉漢香像自言自語地說:「樹能給人什麼呢?」
不料,老梅一下就火了,說:「樹能給人什麼?我告訴你——一切!吃的、住的、用的,一切的一切!在某種意義上說,樹是生命之源!」這時候,老人的眼亮得就像是兩盞燈!他喃喃地說:「孩子,你要是有耐心,就聽我給你講講樹吧。你想聽嗎?你願不願聽?你不怕我嘮叨吧?樹……」
劉漢香被打動了,她鄭重地點了點頭。可是,緊接著,她說:「老伯,我有一個條件,你能答應嗎?」
老梅說:「你說,你說。」
劉漢香說:「我想當你的學生,在這裡跟你學一年,就學植物,學種樹。可以嗎?」
老梅望著她,說:「一年?」
劉漢香說:「一年。我可以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打掃衛生……這就算是我交的學費,成嗎?」
老梅沉吟片刻,說:「還要加上一條。」
劉漢香望著老人,遲疑了一下,說:「你說吧,只要是我能做的!」
老梅說:「——聽我嘮叨。你還不能煩!」
劉漢香笑了,說:「成。」
老梅說:「那就一言為定?」
劉漢香說:「一言為定。」
一把笤帚的力量
馮家昌病了。
這麼多年來,馮家昌從沒請過一天假,也沒敢害過一次病(農家子弟,正是「進步」的時候,害不起病啊),就是偶爾有個頭疼腦熱的,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可是,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他覺得他應該「病」一下。
這病也不完全是裝的,他確實是有些心力交瘁!近段日子以來,他幾乎天天晚上睡不著覺,常常是瞪著兩眼直到天明。是啊,漏洞總算堵上了,還會出什麼問題呢?他分析來分析去,為了那個職位……心焦啊!
他知道老侯還在活動,老侯一直沒有停止活動!
這一次,老侯把他的看家本領都使出來了。他幾乎天天晚上往一、二、三號首長家跑,不斷地施展他那「打耳」的絕技。更為要緊的是,突然有一天,四號首長家來了一位小保姆,那小保姆是個四川姑娘,這姑娘長得很秀氣,倆大眼忽靈靈的,很討人喜歡,首長的夫人特別滿意。不用說,這一定是老侯推薦的。還有訊息說,那其實是老侯四川老家的一個表妹!據說,就在前天晚上,已退居二線的趙副政委去了五號首長的家,老頭是拄著柺杖去的。在更早的一些年份裡,五號首長曾是趙副政委的老部下。可以想象,老上級屈尊去看昔日的下屬,那一定是遊說什麼去了。於是,就有風聲傳出來了,說政委說了,這麼多年了,猴子也該動一動了……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馮家昌能不急嗎?!
馮家昌也不是沒有行動,只不過,他行動的方式跟老侯不同罷了。他是把事情分做三步走的。首先,他跟遠在京城的老首長寫了一封信,詳細彙報了自己的工作情況。這樣的信,他原打算寫三封,就是說先投石問路,繼而是交「心」,接著再談自己的問題,期望他能在最關緊的時刻打一個電話。這個電話打早了不行,打晚了也不行……可是,就在他剛要寫第三封信的時候,老首長突然患病住進了醫院。在這種情況下,個人的事情就沒法再提了。馮家昌心裡清楚,一個重要的砝碼,就這麼失去了。他心裡不由得暗暗地埋怨說,老首長啊,你病得可真不是時候!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他採取的第二步行動,是主動湊上去給動員處幫忙。動員處的小馬,馬乾事,人是很靈的,就是筆頭子差了一點,他說他啥都不怕,就怕寫材料。過去,每逢寫「材料」的時候,小馬總是讓他幫忙看一下,提提意見什麼的。可這一次,時逢年底,動員處要寫總結的時候,他就湊上去了,很主動地去給小馬幫忙。而且,還不辭勞苦地幫他跟各縣的武裝部打電話,統計數字……小馬對此很感激,還專門要請他吃飯。可是,小馬並不清楚,他這樣做是另有用意的。趁著給小馬幫忙的機會,他詳細瞭解了動員處歷年的工作情況。而後,他一連熬了幾個晚上,嘔心瀝血,終於寫出了一篇題為《動員工作的新思路》的文章。此文他一共列印了四份。一份直送軍直系統的《內部通訊》,另外三份通過機要處的小郭送給了一、二、三號首長……為了不漏一點風聲,他先是以李鼕鼕的名義,給打字員小黃送了一套進口的化妝品;接著,給機要員小郭塞了一條三五煙;而後,又託人給《內部通訊》的編輯老戴捎去了一幅名畫。老戴這人不吸菸不喝酒,酷愛收藏字畫(這幅名畫是從李鼕鼕父親那裡要來的),條件是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近期刊登出來。在電話上,他對老戴說:「戴主任,那個那個那個,收到了嗎?噢,那就好。真跡,絕對是真跡!……戴主任啊,託你那件事,十萬火急!拜託了,拜託拜託……」待這篇文章登出之後,可以說墨汁未乾,馮家昌就以航空郵件的方式,快速地寄給了李鼕鼕在大軍區的一個叔叔,期望他能在最佳時機(既早不得,也不能太晚),以簡報的形式批轉下來——他知道,由上邊批轉下來的簡報,首長們是都要看的!
馮家昌採取的第三步行動,就有些卑劣的成分了。他本來不想這樣做,也曾經猶豫再三,可他實在是太想得到這個職位了!於是,他孤注一擲,揹著李鼕鼕,硬著頭皮去找了他的岳父。李鼕鼕的父親是一個外表沉悶、而內心卻極為豐富的人。像他這樣做了幾十年官的老知識分子,在感情上,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糾葛的……前些日子,一個偶然的機會,馮家昌撞見了岳父的又一個秘密。就此,他判斷,岳父與那個人早已不來往了。所以,馮家昌存心要利用的,正是這一點。
那天下午,在李慎言的辦公室裡,馮家昌站在那裡恭恭敬敬地說:「爸,有件事,我得給你說一下。」李慎言坐在一張皮轉椅上,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說:「啊?——噢。說吧。」這時候,馮家昌停頓了一下,像是有難言之隱似的,吸了口氣,說:「有個叫嚴麗麗的女子,她找了我一趟。她說,她說她認識你……」李慎言拿起一份檔案看了兩眼,而後,隨手在「同意」二字上畫了一個不大圓的圈兒,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片刻,他又拿起一張報紙,就那麼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面;接著,端起茶杯,吹了一下漂浮在上邊的茶葉,抿了那麼兩口,突然說:「你過來。」馮家昌怔了一下,忙走上前去,站在了辦公桌的旁邊。李慎言指著報紙說:「這上邊有個字,你認得嗎?」馮家昌湊上去看了看,他本想說不認識,本想「虛心」地請教一下,可那個字也太簡單了,那是個「妙」字……馮家昌不好說什麼了,就吞吞吐吐、虛虛實實地說:「——妙?」李慎言「噢」了一聲,又說:「知道這個字的意思嗎?」這麼一問,馮家昌倒真是被問住了,什麼是「妙」?他還從來沒想過。他探身看著那個字,心裡暗暗揣摸,此時此刻,這個老岳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這時,李慎言輕輕地「哼」了一聲,說:「不知道吧?我告訴你,從聲音上說,它是春天的意思——叫春嘛。從字面上說,它是少女的意思——妙不可言哉——少女是也。」
話說到這裡,馮家昌就不得不佩服了。他想,薑還是老的辣呀。什麼叫大器?這就是大器。什麼叫涵養?這就是涵養。什麼叫臨危不亂,處變不驚,這就是呀!往下,他甚至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愣愣地站在那裡,竟有了一腳踩在棉花包上的感覺。
這時候,李慎言站起身來,順勢抿了一下頭髮,就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踱起步來……而後,他突然站住了,就那麼揹著雙手,旁若無人地望著窗外。在馮家昌看來,彷彿有一世紀那麼久了,他才像蹦豆子似的,蹦出一句話來:「人生有七大妙處,你知道嗎?」
馮家昌覺得自己越來越小了,他頭上都有點冒汗了,喃喃地說:「不知道。」
又過了很久,李慎言又蹦出一句話:「年輕,年輕哇。」
有那麼一會兒,馮家昌覺得自己這一趟實在是來錯了。岳父站在眼前,就像一座大山似的壓著他,壓得他一直喘不過氣來。他很想反擊一下,可他找不到力量……他覺得自己很像是一個闖進來又當場被人捉住的小偷!
李慎言根本不看他。自他進了辦公室之後,李慎言一次也沒有正眼看過他。就是偶爾瞥他一下,也是餘光。但是,在最後時刻,李慎言還是說話了。李慎言背對著他,沒頭沒腦地說:「……找你幹什麼?」
馮家昌急忙回道:「說一個兵。」
沉默。而後問:「誰要當兵?」
馮家昌說:「嚴麗麗的一個親戚。」
李慎言淡淡地說:「不就一個兵嗎,辦了就是了。找我幹什麼?」
馮家昌不語。他想說,我有難度。他想說,我不在位上,辦不了……可他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在某些場合,沉默也是藝術。兩人都不說話,就這麼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李慎言說:「你有什麼事,說吧。」
彷彿是特赦一般,馮家昌吞吞吐吐、急急忙忙地就把那件事說出來了……他期望他能給周主任打一個電話。雖然說是親戚,他要是親自打一個電話,那就不一樣了。
這時候,李慎言默默地搖搖頭,又搖了搖頭,默默地說:「——鼕鼕這孩子,怎麼會看上你呢?你跟她不是一路人嘛。」
馮家昌像捱了一磚似的,可他一聲不吭。這時候,他才有些怕了,他怕萬一李慎言再去問那個嚴麗麗,他就……完了。雖然他知道他們已經分手了。但是,萬一呢?就這麼想著,他頭上出汗了。可他知道,他得挺住,既然說了,就再也不能改口了。
這時候,李慎言突然正言厲色地說:「你以為我是一個狗苟蠅營的人嗎?」
馮家昌像個傻子似的,嚅嚅地站在那裡……
接著,李慎言緩聲說:「小道訊息,不足為憑。人,還是要講品格的……你是有才的,但,不要去做狗苟蠅營的事情。」
到了最後,李慎言並沒有給他許什麼願。李慎言只是擺了擺手,說:「你去吧。」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馮家昌心裡有些沮喪。他不知道他的這次「訛詐」是否成功,他也是點到為止,沒敢多說什麼。再說,他知道的事情也實在有限……可就感覺而言,他覺得這個電話,他會打的。
過了沒幾天,周主任就把他叫去了。政治部的周主任把他叫到了辦公室,很嚴肅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說:「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病了?休息幾天吧。」
馮家昌剛要說什麼,可週主任揮了一下手,把他截住了。周主任說:「我批你三天假,回去休息吧。」
周主任是從不說廢話的。周主任這人心機很深,他這樣做,一定是有用意的。於是,他就「病」了,一「病」病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當他上班的時候,他的動員處處長已經批下來了,正團職。
後來,機關裡有了一些傳聞,說是他的處長職位是「一泡熱尿」解決問題的!這有些滑稽,也有些嘲諷的意味。可是,這裡邊的確有必然中的偶然因素。過後他才知道,他「病」的那幾天,正是研究幹部的最關鍵時刻。據說,當研究到動員處的時候,他和侯參謀的情況被同時提出來了,兩邊的意見也幾乎是旗鼓相當,首長們各有各的看法,在工作上,馮家昌略強一些,這有上邊的「簡報」為證;可是,在感情上,他們則更傾向於用侯參謀……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主持會議的(因一號首長外出)二號首長走出了會議室,到走廊的廁所裡撒了一泡尿。沒有想到,廁所裡髒兮兮的……髒得簡直無法下腳!於是,二號首長回到會議室後大發雷霆,說了很多氣話。就在這時,周主任說話了,他說:「我知道什麼原因了。」二號首長就追問說:「什麼原因?」周主任說:「馮家昌請病假了。」二號首長還是不明白,說:「這個、這個馮家昌……跟廁所有什麼關係?」周主任說:「多年以來,這個樓上的所有廁所、樓道,都是人家馮家昌打掃的,天天如此……」有人就問:「誰?」周主任就說:「小馮,馮參謀。」一時,形勢急轉直下,會議室裡一片沉默。這個「多年以來」給領導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是呀,那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數年如一日,所有的樓道、廁所都是人家馮家昌打掃的!過去,首長們並不知道這些,可他們知道樓道和廁所裡總是乾乾淨淨的……現在,馮家昌突然「病」了,廁所的衛生問題就一下子凸現出來了。於是,主持會議的二號首長當場拍板,一錘定音!
這樣的事情,實在是讓人意外,幾乎可以說是四兩撥千斤!要細說起來,這裡邊藏有很高的智慧含量!在這件事情上,馮家昌知道,周主任功不可沒!可是,聽了這樣的結果,馮家昌心裡很酸,是酸到底了,他一下子就聞到了那麼多人的屁味!是啊,他數年如一日,打掃了那麼多年的衛生,卻是由於這一「病」、一「尿」才被發現的,他真想大哭一場!
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最傷心的還是老侯。老侯真是傷透了心!老侯在一氣之下,竟然毀了他的打耳工具,立時就寫了要求轉業的報告……臨走之前,老侯把馮家昌約到了一個小飯館裡,含著淚說:「兄弟,我要走了,祝賀你呀!」
到了這個地步,勝負已見分曉。一時,馮家昌心裡也酸酸的。他端起酒杯,掏心窩子說:「老哥,感謝你多年的關照。是我對不起你,兄弟給你賠罪了!」
老侯說:「兄弟,話不能這樣說。人,都有私心。誰不想……哎,格老子的,不說了,喝酒。」
這時候,馮家昌哭了,他哭著說:「老哥,你多包涵吧。我兄弟五個,一個家族的使命都在我肩上扛著呢……」
老侯拍了拍他,說:「理解,我理解。格老子的,我也是農民的兒子呀……兄弟,開初的時候,為這個職位,我也傷過你呀……」
馮家昌就攔住說:「不說了,喝酒,喝酒。」
往下,兩人就一杯一杯地幹……待連喝了幾杯之後,老侯突然說:「兄弟啊,人生如棋局,人算不如天算哪。我給你交一個實底吧。你千萬不要以為你的提拔是因為‘一泡尿’。你要是真這樣認為,你就大錯特錯了。」
聽老侯這麼一說,馮家昌怔住了。
老侯說:「其實,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簡單。這個會,主要是因為一號首長的工作變動帶來了一系列的變化。你知道,一號首長馬上就到年齡了,快退了。他本打算退到一個靠海的地方,於是就去找了一位同級首長,可那位首長當時沒有答應他。於是,一氣之下,他就直接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長打了電話。就是這個電話,使整個事情起了一連串的變化。你知道嗎?二號首長並不是去撒尿,他突然離開會議室,是接電話去了。接了那個電話之後,事情才突然起變化的……老弟呀,如果不是那個電話,你坐的這個位置,就鐵定是我的了。大風起於青萍之末呀!」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的確是讓人難以想象的。馮家昌聽得一頭霧水。可是,他已經不願再給老侯多說什麼了,不管怎麼說,天也罷,地也罷,他總算得到了這個位置。至於過程,那的確不是他能左右的。
可平心而論,他知道,部隊是不會埋沒人才的。只要你真有才,只要你好好幹,該忍的忍住,早晚還是會受到重用的。再說了,憑他多年的體會,部隊的確是個大熔爐,部隊是鍛鍊人的……當然,這些話,他不會對老侯說,就是說了,他也未必能聽進去。
往下,當務之急,他要謀劃的,就是老二、老三們的事了……
於是,他含含糊糊地說:「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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