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斷了兄弟情義,毀了愛情情分,提了正團職

上流人物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一箭雙鵰

馮家昌正在一個坎兒上。

最近,他得到可靠訊息,軍區機關的幹部近期有可能調整。這次調整的面不大,著重於兩個處,一個是參謀處,一個是動員處。馮家昌最想去的,是動員處。動員處名字雖不怎麼響亮,卻是一個炙手可熱的部門,它是專管徵兵的。在這個問題上,馮家昌是有私心的,他的幾個弟弟,正等著他「日弄」呢……再說了,他是「八年抗戰」,一直還是個營職,這屁股也該動動窩了。

對於軍人來說,團職是一個晉身的重要臺階。這個臺階十分關鍵,如果邁不過去,他也就沒什麼指望了。在部隊裡,如果你幹不到團職,那就等於說你沒有進入「官」的行列,你還是個「小不拉子」,就是將來轉業到了地方,他知道,團級以下也是不安排職務的。人生,就是一個又一個的臺階呀。

——這動員處,正是個團職單位。

在機關大院裡,想提拔的人當然很多。可放眼望去,能與他競爭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侯長生,侯參謀。

老侯原是趙副政委的秘書,後來也調到了參謀處,跟馮家昌一樣,成了正營職參謀。可他的軍齡比馮家昌長得多,他幹了十二年,整整多了一個「解放戰爭」。兩人本來是朋友,可以說是最要好的朋友。要是說起來,連馮家昌自己都不得不承認,初來機關的時候,老侯對他幫助很大。可是,當馮家昌使用排除法一一做了比較之後,他發現,在這個當口上,老侯成了他的勁敵!

平心而論,在大院裡,有幾個人他是不能比的。首先是冷松,冷秘書。論才幹,論能力,他在軍區排名第一,曾是司令員的秘書。可他早就是副團了,後來下去做了一個團的軍事主官。這本來是讓他下去鍛鍊一下,而後還會重用,那是將軍的材料兒。可是,他下去不到三年,就被人用擔架抬回來了。他出了車禍,腰被撞壞了,從此一病不起……有人說,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在病床上背誦《滿江紅》,熱淚盈眶!第二個是姜豐天,姜才子。這人是個技術天才,總部一直想調他,可他偏偏是個怕老婆的主兒,老婆不願走,他也不好走了。要是走了,說不定就可以叱吒風雲!他也曾經下到炮團當過一陣主官,但因為缺乏領導能力,也由於不斷地有人告狀,說他狂妄自大……後來又調回來了,成了參謀處的正團職副處長。這次調整,他肯定是參謀處長的最佳人選,是沒人可以跟他爭的。所以,他絕不會去動員處……排在第三位的,本是上官秘書,那是個很有抱負的人。論心機,誰也比不上他。可是,由於「文革」中首長出了些問題,他的政治生涯也就跟著完結了……那時候,他跟著先後被審查了一年零七個月,結果是不了了之。而後,他就不明不白地揹著一個處分,鬱郁悶悶地提前退役了。據傳,轉業後他一直在做生意,先是賺了些錢,後來又賠了。排在第四位的,應該說是「標尺」。可「標尺」死了,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原因……就這麼一一排下來,馮家昌突然發現,這人哪,還是不能太優秀,人要是太優秀了,成了露頭椽子,反而容易受到打擊。當然,往下排,具備競爭力的還有很多,可是,由於種種原因,他都一一排除了。再往下,能數得著的,那就是老侯了。

老侯是天生的秘書材料。如果趙副政委不離休,他是沒有條件跟老侯爭的。老侯軍齡比他長,人也比他活泛。老侯真是太聰明了,在機關大院裡,要論伺候領導,老侯可以說是一流的。可如今趙副政委離休了,別的首長也不好再用他(就因為他人太透),老侯的「磁場」就小得多了。雖然老侯偶爾也去給首長們打打耳、布布菜什麼的,可他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從前了。但是,對老侯,還是不能輕看的,他是機關大院裡唯一可以隨時出入一、二、三號首長家門的人。

前不久,他跟老侯曾經有過一次較量,那也是他們決裂的開始。

上半年,根據參謀長的指示,他跟老侯曾分別下到團裡,任務是搞一份新時期部隊練兵方略的報告。當時,老侯去的是炮團,馮家昌去的是一個步兵團。三個月後,兩人各自拿回來了一份「材料」。馮家昌寫的這份報告得到了參謀處副處長姜豐天的讚賞,他說:「小馮,‘立體戰’這一部分,寫得很有創意。不錯。」此人傲慣了,說話的口氣自然也大。可老侯寫的那份報告,卻得到了參謀處處長老胡的首肯。老胡平時沒少讓侯參謀給他「打耳」,再說他已打了轉業的報告,年底就走人了。所以,老胡也樂意給人說好話。老胡說:「猴子,‘電子戰’這部分寫得不錯。我看可以!」可是,當報告轉到姜豐天手裡的時候,姜大才子看了兩眼,就那麼隨手一丟,用十分鄙夷的口氣說:「狗屁!寫的什麼呀?文不對題。」後來,由於正副職意見不一,兩份報告就同時送到了參謀長的手上。參謀長最賞識的自然是姜豐天,姜豐天說好,那就一錘定音,用了馮家昌寫的那份報告。參謀長大筆一揮:列印上報。就這樣,老侯這三個月算是白忙活了。這還不算,事過不久,炮團那邊突然寄來了一份內容大同小異的「材料」,署名是炮團宣傳科的一個幹事……這樣一來,老侯那份報告就有了「剽竊」之嫌。於是,參謀長又是大筆一揮:查一查!有了這件事,老侯就有些被動了。報告沒用不說,還惹了一屁股臊!這叫什麼事呢?客觀地說,老侯的文字功夫是差一些,可他下去就是總結基層經驗的,那炮團宣傳科的幹事一天到晚陪著他,閒談中自然會扯一些東西,可怎麼也到不了剽竊的份兒上……那麼,老侯就不能不想,這是有人做了手腳!

於是,老侯也下手了。

沒有幾天,機關大院裡傳出一股風聲,說馮家昌要上調大軍區了!在機關裡,人家見了他,一開口就說,老馮,聽說你要走了?祝賀你呀!還有的說,老馮,你還不請客?請客吧!開初,馮家昌聽了,還怔怔乎乎的,就問:「誰說的?沒有這回事。」人家就說:「老馮行啊,到這份兒上了,還繃得住。老馮行!」再後,他品出味來了,也就不解釋了。緊接著,在一個只有團職幹部才能參加的考評會上,參謀處長老胡發了一個言,他說:「……我們參謀處有個人才,那是個大才,將來一定會有大的發展。他寫的簡報,曾上過總部的內參,這不是‘大才’是什麼?最近有一個傳言,說大軍區點名要他。我認為,要是真有這回事,咱們就不要耽誤人家的前程了吧?要給人才開綠燈嘛!叫我說,他窩在咱們這裡的確是可惜了,太可惜了!」此言一齣,眾人譁然。聰明人自然明白,這是正話反說。是啊,他是「大才」(那麼,誰是‘小才’),既然要走,那就讓他走嘛,還提他幹什麼?!

馮家昌心裡有苦說不出。老胡平時跟他並沒有什麼矛盾,由此看來,他在會上的發言一定是老侯策動的。近段時間以來,老侯常到胡處長那裡去,兩人說話也總是嘀嘀咕咕的……可是,他既不能給人解釋說沒這回事,也不能說有這回事。你要說沒有,那謠言是誰散佈的?你要說有,那就是說你嫌這裡「廟小」,你私下裡搞了非組織活動……這很讓人難堪。眼看著形勢對自己很不利,馮家昌本打算求一下老首長,可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張不開口。再說了,他也不能輕易地張口,不到萬不得已,他不能動用這條線。考慮再三,他終於想出了一個對付老侯的辦法。

馮家昌決定走一下「夫人路線」。

李鼕鼕懷孕了。懷孕七個月來,李鼕鼕肚子大、脾氣也大,動不動就發火。她個子本來就矮,人這麼一粗,一圓,看上去軲軲轆轆的,就像個水桶,顯得很醜。在這段時間裡,馮家昌輕易不敢招惹她。可這是個急事,不能拖。於是,這天晚上,吃過晚飯後,按往日的慣例,就到了該給李鼕鼕打水泡腳的時候了。可馮家昌就像是把這事忘了似的,什麼也不幹,就狼一樣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李鼕鼕拿眼瞥他,他也只裝著沒看見,還是狼走。一直走得李鼕鼕煩了,就問他:「你怎麼了?」他說:「沒怎麼。」李鼕鼕說:「火燒屁股了?晃來晃去的,晃得人眼暈。」他說:「那倒沒有。」李鼕鼕不耐煩地說:「那你,到底是怎麼了?」到了這時候,他才說:「有人搞我。」李鼕鼕不屑地看他一眼,鼻子哼了一聲,說:「搞你幹什麼?」於是,他就把那件事說了……

到了這時候,他才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忙把一盆燒好的洗腳水端到了李鼕鼕的面前,蹲下來給她洗腳……李鼕鼕白了他一眼,說:「不就是個團職嗎,值得你這樣?」馮家昌一邊給她搓腳一邊說:「這個侯專員,搞得有些過頭了。」李鼕鼕說:「你想怎麼著?」馮家昌說:「他是在造輿論……」李鼕鼕很靈,李鼕鼕說:「你呢?——想假戲真做?」馮家昌就說:「我想,還是,點到為止吧。」對這樣的事情,李鼕鼕一向很煩,就說:「哼,什麼破事?!」

待泡好了腳,把李鼕鼕扶到床上的時候,李鼕鼕突然說:「要是函來了,你還能真走啊?」馮家昌撓了撓頭,說:「這還不好說?這在你呀……」李鼕鼕說:「什麼意思?」馮家昌說:「你要讓走,我就走。你要是不同意,我怎麼走?」李鼕鼕想了想,用指頭點了一下他的腦門,說了兩個字:「狡猾。」

第二天,李鼕鼕就給身在大軍區的叔叔掛了一個電話。在電話上,她對叔叔說,不是真的要走,只要你來一個「件」就行。叔叔說,這不妥吧?她說,有什麼不妥,不就是一個「件」嗎?……三天後,那電傳就來了,當然不是正式的命令,只是一個商調的函件。這個函件是直接發給政治部的,不到一天時間,人們就都知道了。可是,真到了函件發來的時候,人們反倒不說什麼了。見了面,也就點點頭,很理解的樣子。於是,又過了幾天,李鼕鼕挺著肚子,以家屬的身份出面了。她從參謀處開始,一直找到政委那裡,只說一句話:「如果馮家昌調走,我就跟他離婚!」

這事做得天衣無縫。對於馮家昌來說,等於是一箭雙鵰。首先,那「人才」之說不是傳言,是真的。真真白白!這有上邊的函件為證,足可以把那些臭嘴堵上。再說,人家家屬不讓走,要鬧離婚,這也情有可原。那麼,作為一級組織,在安排上,你就不能不考慮了……本來是個大窩脖,叫你吃不進又吐不出。這麼一來,堂堂正正的,反倒伸展了,人才就是人才嘛!這份電傳在領導們手裡傳來傳去的,在無形中加深了領導層對他的印象。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那謠言竟起到了讓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機關裡,馮家昌本就是個很低調的人。把敗局扳回來之後,馮家昌在機關裡表現得卻更為低調,該幹什麼幹什麼,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每天仍早早地起來,到機關裡打掃衛生、擦玻璃……要是有人再說什麼,他也只是搖搖頭,嘆上一聲,苦苦地一笑,彷彿有無限的苦衷。

後來,一天晚上,老侯主動來找馮家昌,把他約到了大操場上,很突兀地說:「兄弟,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馮家昌默默地望著他,說:「侯參謀,有話你就說吧。」

「小佛臉兒」說:「老弟呀,我就是熬白了頭,也只是個匠人哪。古人云,君子不器。說來說去,我是個‘器’呀!」

馮家昌說:「老兄,你太謙虛了。此話怎講?」

這時候,「小佛臉兒」突然下淚了,他說:「格老子的,我算個啥嘛,也就會給人掏掏耳朵罷了……」

馮家昌趕忙說:「侯參謀,侯哥,我可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我可以對天發誓。」

「小佛臉兒」悶了一會兒,望著他說:「兄弟呀,我待你不薄吧?」

馮家昌懇切地說:「不薄。」

「小佛臉兒」說:「格老子的,有這句話就行。有件事,我很傷心哪……我下去搞‘材料’,那是參謀長佈置的任務。可炮團那個姓郭的王八蛋,據說跟你還是老鄉,竟說我寫的材料剽竊了他的東西!這不是笑話嗎?!」

綿裡藏針,這是一刺!馮家昌知道他話裡有話,可這事是不能解釋的。你一解釋,就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那樣的話,就是渾身長嘴,也是說不清楚的。所以,馮家昌不動聲色。馮家昌說:「是不像話。」

「小佛臉兒」說:「有人說,是你下了‘藥’。我不相信,我一直不信。」

馮家昌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老哥,我也就不解釋了。」

接下去,「小佛臉兒」很懇切地說:「老弟呀,別的我就不說了。如今,你是如日中天,這參謀處,以後就靠你了,可要多照顧你老哥呀!」

馮家昌趕忙說:「侯哥,你說哪兒去了。‘如日中天’這個詞兒,我實在是不敢當。你是老兄,你啥時候都是排在前邊的……」

「小佛臉兒」說:「老弟呀,你也別說謙虛話了。要不是弟妹阻攔,你就是上級機關的人了。前途無量啊!」

馮家昌馬上說:「沒有這回事。那都是謠言,你別信。」

這時候,「小佛臉兒」用無限感慨的語氣說:「曾幾何時,一個屋住著,我們是無話不談哪!你還記得不,那時候,我就對你說,只要插上小旗……」

馮家昌說:「我知道,老哥對我幫助很大,我記著呢。」

「小佛臉兒」再一次拍拍他說:「老弟,我已經見了胡處長了。這參謀處,肯定是你的了。老弟是大才,又有那麼好的關係,好好幹吧。」

……操場上,月光下,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有時候,那影兒就合在一起了,分不清誰是誰了。可心呢?

兩人打的是「太極拳」,表面上誰也傷不著誰,該說的話也都說了……可是,誰也不說「動員處」。對「動員處」,兩人都一字不提,都還埋著伏筆呢。

可是,不久之後,老侯就找著了一個還手的機會。這是天賜良機,幾乎可以把馮家昌置於死地!

走失的臉

她來了。

她只不過要看一看這座城市,看看那個人。

這是一座掛滿了牌子的城市。如今城市裡到處都是牌子,五光十色的牌子,而後是牆。路是四通八達的,也處處喧鬧,汽車「日、日」地從馬路上開過,腳踏車像河水一樣流來流去,商店的櫥窗裡一片豔麗,大街上到處都是人臉……可在她的眼裡,卻只有牆,滿眼都是一堵一堵的牆。人是牆,路也是牆。有時候,走著走著,就撞在「牆」上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那人就像是假的、皮的,漠然也陌生。偶爾,也有和氣些的,點一下頭,給你指一下方向,卻仍然陌生。

是啊,在這座城市裡,她只認識一個人,可那個人已經不認識她了。

然而,在一個過街天橋上,她卻意外地被人攔住了。那是一箇中年人,那人很熱情地湊上前來,有些突兀地對她說:「大妹子,你心裡有事。」她心裡「咯噔」一下,站住了。那人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十分詭秘地說:「你有事。你心裡有事。我給你看個相吧。」劉漢香抬起頭來,默默地望著他,這人的頭髮亂蓬蓬的,身上穿著一件很皺的西裝,那褲腿,有一隻是挽著的……那人重複說:「看個相吧,我能給你破了。」可劉漢香卻一下子就聞到了什麼,那是一種很熟悉的東西,這東西讓人心裡發酸。她說:「我不看相。」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可那人卻一直緊追不捨,纏著她說:「看看吧。你有事。看看五塊錢。」劉漢香再一次站住了,她望著那人,仍是默默地。那人看著她,一時間也怔住了,目光有些游移,他嘴裡嘟囔了幾句,突然掉頭就走,一下子就淹沒在人海里。劉漢香清楚,這不是個笨人,他看懂了她的眼神,他當然知道她說了些什麼。這就像是接頭的「暗語」,她的目光告訴他,都是鄉下人,就不要再自己騙自己了。當然,有些話壓在下面,她沒有「說」。假如說得更明白一點,她會告訴他,如果你能看破人的命相,看透人的生死禍福,如果你真能預知未來,你就不會這樣了……可她沒說。

下了天橋,沒走多遠,她突然被刺了一下。在熙熙攘攘的馬路邊上,她看見了一隻黑手。那手抖得像雞爪一樣,哆哆嗦嗦地晃著一隻小瓷碗……人在流動著,手在哆嗦著,可碗裡沒有錢,很久了,沒有人往這隻碗裡投一分錢。

劉漢香走上前去,她看到的竟是一個癱子。那癱子就在路邊上倭跪著,身子下邊墊著一小塊木板,看上去黑汙汙的,就像是一節燒焦了的木炭……人怎麼會殘到了這種地步?尤其讓人心痛的是,那一堆破破爛爛所包裹著的,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人,那是一堆灰,一堆爛在地上的黑灰!在喧鬧的大街上,那隻揚起來的小瓷碗彷彿是一個「?」,那「?」空空地在街頭上抖動著,實在是讓人心酸。於是,劉漢香掉過頭去,回身來到了一個剛剛走過的街頭小店裡,拿出錢來買了一個燒餅。那燒餅是熱的,她拿著這個燒餅快步來到那個癱子跟前,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遞到了那隻小瓷碗裡,那瓷碗重了一下……可那癱子的頭深深地埋在懷裡,她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了一片汙髒的亂髮。她嘆了一聲,什麼也沒有說,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幾步,當她回身再看那癱子的時候,碗裡的燒餅已經不見了,可那隻碗卻仍然在街邊上抖動著……劉漢香心裡說,他還捨不得吃呢。

後來她就坐到了這個小飯館裡。這是一個臨街的飯館,在馬路的對面,就是軍區的大門了。她知道,她要見的那個人,就在裡面。她不是來鬧的,她還不至於那樣。她只是想見見他,八年了,她要見他一面。

飯館不算大,但很乾淨。她坐在一個靠視窗的座位上,要了一小碗麵……望著窗外的馬路,她突然覺得頭有些暈,太陽木鈍鈍地照著,她一下子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奇怪呀,真是奇怪,她居然回憶不起來那個人的樣子了。是長臉,還是方臉?真的,她記不起來了。是啊,曾經是那樣好過,有過絲絲縷縷的親近……可陡然間,她卻記不起他的模樣了。她拍了拍頭,腦海裡一片混沌!模模糊糊的,好像有那麼一個影子,那影子十分熟悉,可她就是想不起來。她想,雖然多年沒見,她還不至於認不出他吧?

可是,她在那個小飯館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一直坐到天快黑了,也沒有把那個人給認出來。是呀,馬路對面那個大門裡不斷有軍人走出來,一個個掛著帶星的肩章,走起路來,那手還一甩一甩的,看上去都很威武。可她心裡疑疑惑惑的,出來一個,看著似像似不像的,再出來一個,看著也八八九九……不錯,有的看著像他,是臉盤像;有的呢,是神態像;還有的,是走路的姿勢像……可究竟是不是他?她卻吃不準了。有那麼幾次,她覺得是他,就是他。可是,當她從飯館裡跑出來,再看,就又覺得不像了,一點也不像……丟了,她的人,走丟了。

第二天,她又坐在了這個小飯館裡,默默地等著那個人。先是等了一晌,還是不見那人出來。後來,也不斷地有軍人到街對面的這個小飯館裡來。有的是來吃飯的,有的是來結賬的。其中有一個人,小個兒,說話略帶一點四川口音,蠻蠻的。這人走的時候,似乎是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目光怪怪的。她知道不認識,也就沒在意。可是,不一會兒,這人又返回來了。這人匆匆來,又匆匆去,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好幾趟,那樣子疑疑惑惑、偷一眼又一眼的,也不知是想問還是想說什麼……有那麼一刻,她曾想攔住他問一問,他也是軍人,也許會知道那個人的情況。可不知為什麼,她忍住了。奇怪的是,後來,這人卻徑直走到了她的跟前,說出了一句讓她十分吃驚的話——

他說:「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你姓劉,你叫劉漢香,對嗎?」

劉漢香腦海裡「轟」的一下,心裡說,老天,這是他嗎?!不對呀,他的個子沒這麼矮,也沒這麼白呀……不是,這肯定不是他。

他說:「我見過你的照片。你老家是平縣的,對嗎?」

劉漢香遲疑了片刻,驚訝地問:「你……」

他說:「你來找一個人,他的名字叫馮家昌,對嗎?」

劉漢香站起來了,劉漢香萬分驚訝地望著他:「你是……」

他笑了笑,自我介紹說:「我姓侯,是軍區的,跟馮家昌是戰友……坐,你坐。」

而後,這人就在她面前坐下來了。這是個軍官,肩上扛著「兩槓一星」呢。他人長得胖乎乎的,面相十分和氣,可他的眼神看上去卻怪怪的,她也說不清有哪一點不對,就是覺得挺怪。他很熱情地說:「你既然是來找老馮的,怎麼不到軍區大院去呢?」

劉漢香遲疑了一下,說:「他,還好?」

他說:「好哇,挺好。娶了一個市長的女兒。女方的孃家是很有些背景的,很有背景……」他說話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好像就那麼不經意地隨口一說。見她不說話,他又試探著問:「你來找他,有什麼事嗎?」

彷彿有一把刀在心上剜了一下,她喃喃地說:「也,沒、沒什麼事。」

他像是一下子就把她看透了,說:「既然來了,就見見他吧。我領你去。」

就這麼說著,他站起身來。不由自主地,她也跟著站了起來。而後,就跟著他往軍區大院走。當兩人來到大門口的時候,老侯的手指往身後勾了一下,對哨兵示意說:「找馮參謀的。」

進了大門,老侯一邊走,一邊跟碰到的每一個軍人打招呼。他臉上笑笑的,聲音也大,又是很隨意地往身後勾一下手指,說:「找馮參謀。」往下,每見一個人,他就會勾一下手指頭,一次次地重複說:「找馮參謀的!」

當他領著她來到一棟小樓前的時候,老侯突然站住了,他沉吟了片刻,說:「你在這兒稍等一下,我看人在不在。」就這麼說著,他快步走進樓裡去了。

站在樓道的拐彎處,老侯吸了一支菸,慢慢地穩定了一下情緒。有那麼一刻,他曾經勸自己說,算了,算了吧。這招兒有點陰,這招兒太陰,格老子的,這說不定把狗日的一生都給毀了。可這是唯一的機會了,你要不做,就得眼巴巴地看著人家升上去……操,憑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他從容不迫地從樓道里走出來,給她招了招手,說:「來,快來,快來。」當劉漢香走到他跟前時,他卻壓低聲音說:「妹子,我讓你見一個人。有什麼話你對他說……」劉漢香一怔,說:「見誰?」他說:「首長。我讓你見一位首長。」接著,他又叮囑說:「有什麼你就說什麼,不要害怕。有些情況,首長要了解一下。」

驀地,劉漢香在空氣裡聞到了一股不祥的氣味!不知為什麼,她突然覺得這人的目光冷颼颼的……可是,這時候,已不容她多想了,有一隻手在她的後背上用力地推著她往前走,邊走邊小聲說:「別怕,不要怕。去吧,是首長要見你。有什麼苦衷你就對他說,大膽說。」就這樣,等她抬起頭的時候。已經被推進了一間辦公室裡……門關上了,可那人卻沒有進來。

這間辦公室裡擺著一張巨大的辦公桌,在辦公桌的後邊,坐著一位鬢髮斑白的老軍人。那老人看上去十分的威嚴!看見她,首長隨口「噢」了一聲,伸手一指,說:「坐,坐吧。」而後,首長站起身來,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她的面前。接著,他拉過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來,淡淡地說:「你找馮家昌?」

這時候,劉漢香還沒有醒過神來,她就那麼呆呆地坐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過了好久,她才「嗯」了一聲。

首長問:「你是從平縣來的?」

劉漢香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首長自言自語地說:「這個小馮啊,這個,這個啊……聽說,他妻子懷孕了。好像,快生了吧?你,這個,這個……不是他找的保姆吧?」

劉漢香先是怔怔地……而後,她搖搖頭,默默地說:「不是。」

首長「噢」了一聲……

片刻,劉漢香遲疑了一下,說:「他……妻子……懷孕了?」

首長說:「可不,都快要生了。前一段,還說是要找保姆的……」

劉漢香坐在那裡,久久不語。此時此刻,她就像是坐在一座火山上,她覺得心都快要烤焦了!那痛,一脈一脈,一葉一葉,爛著、碎著,扎芒著……她喃喃地、顛三倒四地說:「……生了……快、生了……孩子?」

首長說:「是啊,是啊。喝水,你喝點水。」

可劉漢香的神思仍在那兩個字上,她嘴裡仍自言自語地說:「孩子,孩子,多快,他都有孩子了……」

……漸漸地,首長的臉嚴肅起來,那兩道濃眉就像是刀鋒一樣!他說:「你跟馮家昌是什麼關係?」

劉漢香悶了一會兒,終於,終於說:「……親戚。是親戚。」

首長「哦」了一聲,問:「一般的親戚關係?沒有別的吧?」

劉漢香絞著兩隻手,遲疑了一下,再次點了點頭。

這時,首長似乎有些不解地望著她,又問:「那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劉漢香又沉吟了一會兒,把湧上來的血強壓著咽在肚裡,硬硬地說:「也沒……什麼大事。」

首長有點詫異地望著她,挺關切地說:「你不要怕。要有什麼事,你就大膽說……」

有那麼一刻,劉漢香是想說的。她想把心裡的苦水一下子全倒出來,那麼多年,那麼多的日日夜夜……那話隨著一股一股的血氣已衝到了喉嚨眼上,可她再一次生生地把話咽回去了!「孩子」這兩個字,像山一樣,擋住了她要說的一切!……說來說去,她還是可憐他,不知為什麼,她就是可憐他。

她有些茫然,說:「哦,倒是有點事。」

首長就鼓勵她:「你說,你說。」

終於,劉漢香說:「要說,也沒啥大事。也就……讓他幫點忙。」

立時,首長沉默了。

就這麼坐了一會兒,首長突然站起身來,他在屋子裡踱了幾步,自言自語地說:「這個猴子,搞什麼名堂?!」就這麼說著,他扭身回到辦公桌的後邊,拿起電話,吩咐說:「讓馮家昌過來一下。」

九主意

終於見了面了。

不知怎的,見了他,還是有些激動。

是他。一切都活起來了,那舊日的記憶……七個多、快八個年頭了,從外形上看,他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潤了一些,胖了一些,大軍官了嘛,穿得也光鮮,再不是光著腳的樣子了。可從骨子裡說,如果不是這身軍裝架著,他倒是顯得有些疲憊。人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墜著似的,架子雖撐著,可心已經彎了,他也累呀。從面相上看,她知道他累。雖然已經這樣了,恨是恨,也還是心疼他,這很矛盾。一個女人,要是陷進去了,再想跳出來,太難,太難了!

是啊,你可憐他。在首長的辦公室裡,他不該那麼「哈菜」。那人雖說是個首長,你不也是個官?怎麼就點頭哈腰、低三下四的,那麼「哈菜」哪?真的,她不由得替他抱屈,覺得他不該那樣。你也是個男人……但是,從眼上看,他的狠勁還在,他仍然狠。

可是,出了首長的辦公室,他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那臉就像是塊上了凍的抹布,皺巴巴的,又澀又苦,苦成了一張核桃皮……在院子裡,兩人就那麼一前一後地走著,陌生得就像是路人。

這時候,老侯手裡提著一個暖水瓶探探地走過來,看見馮家昌,他略微怔了一下,很張揚地笑了笑,說:「老馮,來客了?」

馮家昌也笑了笑,淡淡地說:「一個親戚。」

老侯說:「噢,親戚?」

馮家昌就說:「老家的,親戚。」

這時候,劉漢香看了看老侯,用感激的語氣說:「你看,麻煩你了。」

這一謝,老侯就有些慌,他一邊走一邊說:「謝個啥子,我們是老戰友了。」走了幾步,覺得有些不妥,他又揚了揚提在手裡的暖水瓶,對馮家昌說:「老馮,既然是親戚來了,還不領家去呀?」

馮家昌隨口「嗯、嗯」著,那臉不陰不晴的,顯得略微有些尷尬。有那麼一刻,兩個男人相互看著,目光裡都很有些含意……那陰險、那刻毒、那獸一樣的搏殺,全都在眼簾後邊隱著。兩人在錯身走過的一剎那,竟然還互相拍了拍,那一拍真有些觸目驚心!

接下去,當劉漢香跟著他往外走的時候,突然之間,馮家昌的臉就像開了花似的,每見一個人,他就笑著對人介紹說:「——親戚。」而後,他一路點著頭,見人就點頭,一邊點頭一邊說:「我親戚。」就這麼走著走著,他甚至連大門口的哨兵都不放過,一次又一次地對人說:「一個親戚。」

「親戚」,說得多好!

……他把她約到了軍區的一個招待所裡。進了房間後,他沒有坐,就那麼一直站著,站得筆直。屋子裡一片沉默,那沉默是很淹人的。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劉漢香心一下子就酸了,她突然想哭,放聲大哭!那淚在心裡泡得太久了,已泡成了大顆的鹽粒,一嘟嚕一嘟嚕地掛在眼角上,憋都憋不住。

很久之後,馮家昌說話了,他的鼻子哼了一聲,冷冰冰地說:「我知道你早晚要來。我等著這一天呢……」接著,他又說:「不錯,是我對不起你。」

這話說得乾脆,也直白。這又是一刀,這一刀劃得很深,連最後那一點點粘連也不要了,就像是「楚河漢界」……劉漢香什麼也沒有說,劉漢香就那麼望著他。就是這個人,這樣一個人,快八年了,你一直等著他。

馮家昌硬硬地說:「俗話說,有鋼使在刀刃上。你來得好。很好!最近,軍區要提一批幹部,那姓侯的,正在跟我爭一個職位……你來得正是時候。說吧,你要怎樣?」

劉漢香不語。也許是憋得太久了,那淚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淌,一片一片地淌……多少年了,她從沒掉過一滴淚,可這會兒,怎麼就止不住呢?真丟人哪,你!此時此刻,她真想大喊一聲,老天,你殺了我吧!你把我的頭割下來吧!他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這還是你心目中的那個人嗎?當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次次對人說「一個親戚」的時候,當他在首長面前點頭哈腰的時候,那種嘴臉,她是多麼失望啊!

馮家昌並不看她,馮家昌的臉很緊,緊得就像是上了扣的螺絲!馮家昌仍在自說自話:「其實,我已經讓人捎過話了,該說的也都說了。我是欠了你……如果是要錢,你說個數。如果是……硬要我脫了這身軍裝,你也說個話。我,認了。殺人不過是頭點地,你說吧。」

她擦了一把臉,輕輕地嘆了口氣,說:「你,好嗎?」

馮家昌不語。

劉漢香說:「八年了……」下邊的話,她還沒有說出來,她想說,我沒有別的,就想來看看你,見你一面。可她的話卻被打斷了……

他有些生硬地打斷她說:「我知道,我欠你,我們一家都欠你……」

是呀,他不想再跟她多說什麼了。他只是想盡快做個了斷。他恨不得從心裡伸出一隻手,趕快把她推走!原指望他還有心,可他已經沒有心了。對一個沒心的人,你還跟他說什麼?也許,在他眼裡,那不過是一筆舊債,欠就欠了,也說過要還,你還要怎樣?!那日子就像是一塊舊抹布,用過了,就該扔掉。這態度有點橫,甚至還有點潑,近乎於那種「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不說了吧,再不說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馮家昌抬起手腕,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表。他有「表」了,他手腕上戴著表呢,金光閃閃的表!

——那昔日的,不過是一個牙印。一個牙印算什麼?!

——連續五年,他都在獎狀的後邊寫著三個字:等著我……

心很辣,心已經被辣椒糊住了。那辣在傷口上一瓣兒一瓣兒地磨著,熱烘烘地痛!說過不哭,說過不掉淚的,見了他,也還是掉了淚。女人哪,淚怎麼就這麼賤?!那血一浪一浪地湧著,血辣是可以生火的,血辣已冒出了一股一股的狼煙!也不盡是恨,也不盡是怨,什麼都不是,就是眼前一黑一黑的,像無數個蠓蟲在飛……劉漢香咬了咬牙,突然笑了。既然已經無話可說,那就說點別的吧。她話鋒一轉,笑著說:「來之前,村裡人給我出了一些主意,你想聽聽嗎?」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似乎是說,不管你說什麼。豁出去了,就這一堆兒了!

劉漢香說:「頭一條,就是讓我把身子墊得大一點,挺著個肚子,做出懷孕的樣子,去找你們領導。領導要是不見,就在你們軍區的大門口立著,站上三天,只要見了你們的人,逢人就說,我是你的未婚妻,等了你八年……」

馮家昌直直地站在那裡,緊皺著眉頭,一聲不吭。

劉漢香接著說:「第二條,讓你爹領著我,扮成撿破爛的,直接去找你那城裡的女人。進門就給她跪下,憑她怎麼說,就是不起來……到時候,我一句話不用說,就讓你爹說。我說的話她可能不信,你爹說的話她會信。而後,再找你們領導,一級一級找上去,讓你爹對他們說,只說實情,不說一句假話,你爹的話,他們會信。」

這時候,馮家昌又「哼」了一聲。那張臉,鐵板一樣。

劉漢香說:「第三條,讓村裡來二三十個老頭老婆,把軍區的大門給圍了。見了你,沒有二話,就是唾沫,光那唾沫就能把人淹了!而後,一條條、一款款地給上頭的領導訴說你的‘長處’,歷數你在村裡的各樣‘表現’,讓部隊上的人都知道你家的狀況,知道你的為人……」

「這第四條,是呱噠叔出的。他說,把你做下的事寫成‘傳單’,全村人都蓋上指印,印上幾百份,見人就發。從縣武裝部一直送到北京的國防部……」

「第五條,他們說,在你家,我已住了七個多年頭了。那就一直住下去,該做什麼還做什麼,看你怎麼辦。你要是敢這麼家一頭,外一頭,就是重婚,就犯了大法了。那也好辦,這個事,你想瞞也瞞不住。農閒的時候,村裡來些人,就上你家去,去了就吃、就喝、就攪和你。隔三岔五地派人去攪和你。你不讓人過了,你也別想過好日子,叫你天天不得安生……」

「第六條,他們說,城裡不是有人僱保姆嗎?那好,我就算是你們家僱的一個保姆。你算一算,七年多,一個保姆,一年的費用是多少?老老少少的吃穿花用是多少?還有精神上的損失又是多少?這麼算下來,就把你算垮了。你要是敢說個不字,那就砸,見什麼砸什麼,法不治眾,你有本事,就把一村人都抓起來……」

「第七條,他們說,也有賴法。再不行,就去法院裡告你強xx。你就是一強xx犯,全村人都可以證明你是一個強xx犯,時間、地點、人證、物證都有,人人都可以寫證言。那天晚上,你是攔路強xx……」

「第八條,全村出動,背上被子,帶上乾糧,穿上老棉襖,三千口人來‘抬’你一個人。進城後人分兩撥,一撥來軍區,一撥去你老婆的單位,就在這城裡紮下來,啥時說好了,啥時候走人……他們說,一個上樑村,要是合起夥子‘抬’一個人,一準能把你‘抬’回去。」

「第九條,這個主意是辣嫂出的。辣嫂說,要是我,就弄根繩纏腰裡,裡頭綁上炸藥、電雷管,打扮得齊齊整整地來找你。她說,這叫死嫁。見了面,攔腰一抱,隨手那麼一拽,一生一世就嫁給你了,死也要落個軍官太太……」

馮家昌硬得像塊鐵,他仍是直朔朔地立在那裡……那眼神里似還含著一絲蔑視!他背過身來,冷冷地說:「說下去。」

劉漢香說:「完了。」

馮家昌說:「就這些了?」

她說:「就這些了。」

馮家昌鄙夷地說:「很好。你打算使哪一手啊?」

劉漢香反問道:「你說呢?」

馮家昌不語。

這時候,劉漢香站起身來,長嘆了一聲,說:「我看錯人了。」說完,她再沒有看他,就那麼挺著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門響了一聲,「砰」一下,又彈回來了,有風從門外刮進來……夾著一股凌人的寒氣。

馮家昌仍是一動不動地在那兒站著,站得依舊筆直。可是,如果往下看,就會發現,他的腿已經抖了,兩條腿像篩糠似的抖!在他的褲襠處,有一塊暗色的洇溼在漫散,那是尿水。有尿水洇出來了,一滴,兩滴,三滴!……

跪的智慧

那碗是很燙眼的。

在一處臨著建築工地的馬路牙子上,坐著一排民工。民工們一人手裡捧著一隻碗。那碗是粗瓷的,像盆一樣。從這裡走過去的時候,你就會看到,一排大碗!

那碗上下浮動著,幾乎替代了民工們的臉,那就像是一排用碗組成的臉。那碗竟然比真的人臉要好看一些:藍邊,粗瓷,碗極大,看上去敦敦厚厚的,有一種原始的、樸拙的器具美。當那一排子碗撂在地上的時候,人臉就現了,這才是「碗」,是由臉組成了「碗」,期望著能夠盛上富貴的「碗」!那臉上的表情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那些眼睛都是含著一點狼性的,都閃著那麼一點白。那就像是一片空洞,寫著迷茫,寫著惑然,也寫著閃爍不定的企冀……當劉漢香從這裡走過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這些舉著的「碗」。這「碗」讓她覺得親切,同時,也燙眼!她知道,如今,真正的城裡人都不用大碗了,城裡人用的是小碗,細瓷的。這大碗反倒成了鄉下人的標誌了。

走過時,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片沉默的「碗」。大街上人來人往,汽車蕩起一片塵埃,可那些「碗」仍然在馬路牙子上悵然地坐著……突然之間,那些「碗」就跑起來了,就在大街上,呼啦啦地衝過來圍住了一個穿西裝的人!「碗」們齊聲嚷嚷說:「老闆,老闆,你行行好,行行好吧!幹了大長一年了,你怎麼就不給錢呢?!」那「老闆」也不知說了些什麼,「碗」們嚷嚷的聲音就更大了,他們一個個說:「要是再不給錢,俺就跪你了!」……工地前,人是越聚越多,那聲音像蜂房似的嗡嗡著,手舞動著,就像是高舉著的一個個「討」字!

華燈初上,城市成了一條條燈的河流。五光十色的廣告牌子像一隻只彩鳥,閃爍著迷人的華麗。顏色和燈光把城市的夜塗抹得光怪陸離,行人就像木偶一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燈影裡,一片光怪陸離的漠然。進入冬季了,全是「羊皮」,大街上到處都是「羊皮」,男羊皮和女羊皮。人怎麼就成了一軟一軟的羊皮?……街面上,一個個酒店的門口都站著穿制服或是旗袍的年輕人。她看出來了,那服飾是城市的,心是鄉村的,心在哆嗦。還要對「羊皮」說您好,還要笑。說起來,這有多不容易!

劉漢香已經走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將走到哪裡去,天晚了,心已經十分的疲累,可她仍是茫然地在街上走著。她對自己說,別想,什麼也不要想。可是,她還是想他。不知為什麼,就是想。是啊,不管怎麼說,他還算是個男人,他沒有倒下去,就還是男人。這不怪他,城市太大了,這城市淹人,是城市把他給淹了。等了那麼久,也期盼了那麼久,終還是見了一面。只要他好,只要他能像人一樣地活著,是你的不是你的,有什麼要緊?可心是這麼想,話是這麼說,頭還是像劈了一樣的疼。

後來,當她轉到了一個公園的後邊,當她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她是真的痛了。渾身像是著了火的痛!是啊,那一幕。她真不敢想,一想就忍不住要哭,怎麼會是這樣呢?為什麼要這樣呢?!

在公園的後邊,在一個靠牆的角落裡,有一老一小兩個乞丐在分吃一隻燒雞。那老的倭跪在那裡,看上去是一個癱子;那小的就在地上蹲著,也才五六歲的樣子,兩人一人抱著一隻雞腿在啃!那老的吃得更為滋潤些,他旁邊竟然還放著一瓶啤酒,啃一口他就拿起啤酒瓶喝上一口……過了片刻,那老的啃完了,隨手撿起堆在地上的爛報紙擦了一下手,而後,他直起上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就此看來,這人還不太老。再往下的時候,那奇蹟就出現了,這人先是拽下了那黑汙汙髒兮兮的頭髮,那不是頭髮,那竟然是一個頭套?!接下去,他撓了撓他的禿頭,就佝僂著身子,一點一點地去解那捆在腿上的繩子,那是一截一截的皮繩;緊接著,他又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包在腿上的皮護腿,那是兩層軟牛皮做的!隨即,他的身子往後一仰,取出了墊在身子下邊的、裝了滑輪的舊木板……老天爺呀,突然之間,他站起來了,他不是癱子,居然一下子就站起來了!

再往下,劉漢香就更加驚訝了。她看到了那隻小瓷碗,就是白天裡她曾經給他放過一個燒餅的小瓷碗!那個小瓷碗就在地上撂著,它是有記號的,那個小白瓷碗裡掉了一塊瓷,偏中間的地方露著一塊黑……是的,她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個小瓷碗。那麼,這人就是白天裡在街口上跪著要飯的癱子,就是那個癱子!如今,這癱子一下子站起來了。他站在那裡,又伸了一個懶腰,對蹲在一旁的小男孩說:「香不香?」那流著鼻涕的小髒孩兒說:「香。」這人說:「要想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得會跪,懂嗎?」那孩子很聽話地點了點頭說:「跪?」這人說:「跪。你給我跪跪試試?」那孩子抬起頭,傻傻地望著他。他說:「跪呀,你跪。」於是,那孩子調皮地撇了一下嘴,就勢跪下了……這人搖搖頭說:「不行,不行,這樣不行。跪下去,你得給人磕頭。要不停地磕,一直磕到人家把錢掏出來為止。」那孩子跪在那裡,愣了一會兒,就彎下身子,像雞啄米似的磕起頭來……那人說:「還不行,你要磕得響一點,再響,要咚咚響!要讓人家可憐你才行。只有人家可憐你了,才會把錢掏出來……重來,重來。你站起來!我告訴你,這樣,要這樣……跑上去,抱住他的腿,跪下就磕。一邊磕一邊要說,‘大叔大嬸,可憐可憐我吧。大爺大娘,可憐可憐我吧……’」那孩子遵照他的吩咐,不停地磕著頭,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一邊磕一邊學著說……那人說:「記住,只要你一跪下,就不要站起來,不給錢你千萬別站起來。人都是個面子,當著那麼多人,你一直磕,他就不好意思不給錢了。多多少少都要給一點的。你要知道,越是不想掏錢的人,越愛面子,你死纏住他,他一急,說不定就掏張大票子!等他把錢掏出來,不管多少,他就不好意思再往兜裡裝了……」接著,那人又說:「想掙錢,要有本領。這就是本領!好了,明天你到火車站去。」那孩子的眼黃了一下,說:「火車站?」他說:「火車站!火車站人多。」那孩子有點怯,就說:「火車站有警察。」他說:「你不會長點眼色?你長點眼色就是了。看見警察來了,你就跑。」

看著這些,聽著這些,劉漢香一下子心痛到了極點!那眼裡的淚就簌簌地流下來了。這,這……這漢子看樣子也就四五十歲,正是壯年,可他居然就把自己倭起來,扮成一個癱子?!這也算是個聰明人,你想想他有多聰明?好好的一個人,他要把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地倭起來,還弄來一個臭烘烘的假髮套,一身髒兮兮的爛衣裳,給自己弄來牛皮做的護腿,弄來那麼一塊小木板,木板下邊竟還裝著軸承做的滑輪……老天爺呀,這要動用多少心機?!這要花費他多少伎倆?就憑著這份聰明,憑著這份靈巧,就憑這……他,做什麼不好?什麼不能做?就這樣跑出來,為幾個小錢,倭跪在當街上?!天神哪,你怎麼就把他託生了一個男人,這還算是個男人嗎?!

那又是誰家的孩子?天寒地凍的,誰又捨得讓他跑出來受這份罪?難道說,就是這男人的孩子嗎?要是他的孩子,他真是該殺呀!要不是他的孩子,他就更不是人了,這是個畜生!孩子還太小呀,小小的年紀,那麼一點點,杏蛋兒一樣,正是讀書的時候……真是可惜了呀!他什麼學不了,就出來學著下跪?!

就因為窮,難道說就僅僅是窮?!……劉漢香像是逃跑一樣地離開了那裡,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也不能再看了,要是再待上一會兒,她會發瘋的!她說不定會衝上去把那個男人撕了!劉漢香哭著走著,走著哭著,她把一生一世的淚都流了,她是為自己,為他,也為那些出來奔活路的鄉人們。跪吧,就去跪吧,跪上一生一世,又能跪出個什麼呢?

再走,再走,不停地走……大街上的汽車「笛笛、叭叭」地響著,汽車的聲音竟是那樣的刺耳,躲過了一輛又是一輛,就像是無路可走了似的,那麼寬的路,它就是要你無路可走!你只有在街邊上走,貼著牆走,就像是一個暈了頭的大蒼蠅。那燈一晃一晃的,就像變了色似的,天地都在旋轉。後來她才看清,那旋轉著的不是天地,是霓虹燈,會跑的霓虹燈;禿嚕,就跑到東邊去了,禿嚕,又跑到西邊去了,那燈成了女人,一個女人,又一個女人……在眼前跳來跳去地舞著。這又是什麼名堂,怎麼就叫「千千結」?

站在路邊上,也就抬頭看了一會兒,就有一個男人走過來了。這是一個很體面的男人,西裝革履,脖裡還束著一條金紅色的領帶,裡邊的襯衣雪白雪白的。他很和氣地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了一番,說:「喂,找工作嗎?」劉漢香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說:「咋?」他重複說:「我問你,你是在找工作嗎?」沒等劉漢香開口,他又接著說:「你要是找工作,可以到我們這裡來。看見了吧,就是這個,‘千千結’。月薪八百,還有小費。」劉漢香愣了一下,竟然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多少?」說完她就後悔了,她覺得不該問。可那人緊著說:「要不你先上去看看?底薪八百,管吃管住。幹好了,小費拿得多,一個月三千五千,萬兒八千也是平常事。」劉漢香抬頭看了這男人一眼,看他文文氣氣的,不像是個坑人的主兒。錢,一說到錢,還是讓人心溼。三千五千,萬兒八千,老天,那是什麼概念?!這時候,她心裡還賭著一口氣呢。也許……劉漢香站在那裡,遲疑了片刻,問:「做啥?」那人就說:「你上去看看。上去看看嘛,不勉強你。要幹就幹,不幹就算,絕不勉強。」

劉漢香遲疑再遲疑,最後,還是上去了。那樓梯是鋪了地毯的,猩紅色的地毯。順著樓梯一級一級地走上去,她發現裡邊竟是那樣的金碧輝煌,簡直就像是進了宮殿一樣!走廊裡,有穿制服的小夥子在走來走去,他們一個個手裡端著果盤,也不知在幹些什麼。拐過彎來,眼前一下子就開朗了,正對著的,是一面巨大的扇形玻璃,就像商店裡的櫥窗一樣。那玻璃真是太大了,在玻璃的後面,竟站著一排一排的姑娘!

站在玻璃前,劉漢香看得目瞪口呆!媽呀,是人,真的是人!那裡邊幾乎站有幾十個姑娘。姑娘們一個個搽脂抹粉的,穿得少之又少,露之又露,就像是賣肉一樣。她們一行行、一排排分階梯站在那裡,各自的身上都掛著一個圓形的號牌……這,是幹什麼?這算是幹什麼呢?!

透過櫥窗的大玻璃,劉漢香呆呆地望著那些姑娘們。從那些姑娘的眼神里,她看到了說不出口的淫蕩和麻木。而更多的則是漫不經心,是豁出來的無所謂,是叫人心悸的「不要臉」。然而,在麻木的下邊,隱藏著的竟是無邊的陰冷!頓時,有一股寒氣「噝噝」地從她的腳底下冒出來。

正在這時,忽然有幾個男人走過來,他們站在扇形的玻璃窗前,指指點點地看了一番,而後對一個穿著紅馬甲的小夥子說:「9號,12號,還有……7號,7號也不錯。」於是,那「紅馬甲」連聲說:「好的,好的。」說著,就上前幾步,推開了旁邊牆上的一扇隱形的小門,進到那玻璃窗裡去了。片刻,他領著三個姑娘從那小門裡走出來,交給了那三個嘴裡帶著酒氣的男人……

劉漢香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吃驚地問:「這,這是做啥?!」

那老闆說:「你別怕。也不做什麼,就是陪著客人唱唱歌,跳跳舞……你放心吧,我們是正當生意,不會讓你做別的。」

可劉漢香已經看到了,當那三個男人帶著姑娘們往裡邊走的時候,一個個都把手搭在了姑娘們的身上,姑娘們也都很順從地偎上去,吊在男人的膀子上。於是,那些男人就更加地放肆,有的竟伸手去摸人家姑娘的屁股、擰人家的臉……劉漢香一下就慌了,她說:「我不會跳舞。」

可那老闆說:「不會不要緊,可以找人教你,一學就會了。」

劉漢香往後退著身子,連聲說:「不幹,我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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