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的喜鵲叫了
那是「上樑」的日子。
一掛重鞭響過之後,老姑夫家翻蓋的新房就算是落成了。
這些天,累是累了一點,但一家人都喜滋滋的。雖說是舊房翻新,卻也「裡生外熟」。那土坯房的外層已換成了磚的,是紅磚。房頂呢,準備的是「金鑲玉」;那是一半的麥草,一半的小瓦呀,好歹也算是起了「龍脊」的。翻蓋房子時,村裡前來幫工的人很多,也都是自願來的,這對單門獨戶的馮家來說,已算是天大的體面了。
自然,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劉漢香的功勞。修房蓋屋不是簡單的事情,這說明,一個女人終於把一個家撐起來了。
偏晌午的時候,老姑夫正在給匠人們散煙呢。煙是本縣生產的「杏花牌」,一毛七一包,這對一般的人家來說,也說得過去。梁已放了正位,「龍脊」已坐穩,剩下的只是些碎活了。他把煙一支支扔過去,笑著說:「爺們,歇會兒,都歇會兒。」匠人們接了煙,趁著休息的時候,給老姑夫開些鹹鹹淡淡的玩笑。這些日子,老姑夫大約是喜昏了頭,不時會弄出些小差錯。比如,讓他送釘子的時候,他遞的是斧頭,讓他遞把瓦刀,他偏又送的是泥抹……於是就不斷地有匠人取笑他:「老姑夫,你聽,你聽,喜鵲叫了!」他迷迷瞪瞪地四下望去,說「喜鵲?」匠人就說:「可不,喜鵲。迷吧,很迷吧。是給兒子娶媳婦呢,還是想給自己娶呢?!」老姑夫慌忙朝灶屋裡看了一眼,說:「別亂。別亂。」
「轟!」眾人都笑了,大笑。
可笑著笑著,驀地,人們就不笑了,那笑散得很淨。這是因為院子裡進來了一個人,這個人後邊還跟了一群人!
——支書來了。
論說,支書來了也沒什麼,如今不是已經「親戚」了嗎?可支書的臉色卻一點也不「親戚」,那臉是紫的,是漲出來的黑紫!那臉看上去黑麻麻、苦艾艾的,就像是剛剛撒上了一層炒熱的芝麻,或者說是讓人踩了一腳的紫茄子!他進得院來,渾身顫著,很突兀的,竟然下淚了!支書劉國豆站在那裡,滿眼都是淚水……頃刻間,他破口大罵,他像狼嗥一樣地高聲罵道:「那良心都讓狗吃了?!那是人嗎?屙的是人屎嗎?!乾的是人事嗎?!——豬!——狗!——王八!!」
院子靜了,那罵聲徜徉在秋日那溫煦的陽光裡,就像是兜頭潑下的一泡狗尿,淋淋漓漓、哈哈辣辣地打灑在人們的臉上!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人們懵懵怔怔地望著他,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叫人想不到的是,支書也會下淚,這是從未看見過的……可是,分明的,那眼裡汪著的是恨。那恨是切齒的、是透了骨的!
有一刻,老姑夫磨磨地走上前去,賠著笑臉說:「國豆,你……這,這是咋啦?是娃們又惹你生氣了?」
國豆冷冷地哼了一聲,一臉麻坑炸著點點黑火,那牙咬得嘣嘣響,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重重地朝地上「呸」了一口,而後,他大聲對眾人說:「今天,我劉國豆不要臉了!我這臉也不是臉了,是破鞋底!是爛席片!是他孃的臭裹腳!是那千人踩、萬人跺的螃蟹窩!……」就這麼說著,他長嘆一聲,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事已至此,不說了,啥也不說了……砸!給我砸!!」
一語未了,劉家的人就齊夥夥地擁上來了……
這當兒,正在灶屋裡做飯的劉漢香疾步搶上前來,當院一站,說:「慢著。」而後,她轉過身去,對氣瘋了的劉國豆說:「爸,你還講理不講理了?這院蓋房礙你的啥事了?你憑啥要砸?!誰敢砸?!」
看見女兒,國豆兩眼一閉,緊著又嘆了一聲,頃刻間撲嚕嚕熱淚長流……他說:「閨女呀,你還在鼓裡蒙著哪,人家早把你晾在乾地裡了,我的傻閨女呀!你上當了呀!人家是黑了心哪!人家……不要咱了呀!」
劉漢香的臉「刷」一下就白了,可她仍在那兒站著,輕聲說:「爸,你,咋說這話?說誰哪?——我不信。」
劉國豆跺著腳說:「閨女,我的傻閨女呀,事已至此,我也不瞞你了。那姓馮的小子,那王八蛋,那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的東西,如今是提了營,當了官了!人家熱熱鬧鬧地娶了個城裡的姑娘,他他他……婚都結罷了呀!」
頃刻間,劉漢香覺得天旋地轉!她身子搖了搖,仍固執地說:「我不信。爸,你聽誰說的?我不信。」
這時候,大白桃撥開人群,從後面撲過來,哭著說:「我可憐的閨女呀!你爸他都打聽清楚了,真真白白呀!這是他戰友親口說的,人家才轉業,人家現在是咱縣武裝部的幹事。人家說,事已經辦過了,這還能有假嗎?!上天要是有眼,下個炸雷吧!……」
不料,劉漢香怔了一會兒,卻突兀地笑了,她慘然地一笑,說:「看來,是真的了?」
大白桃哭著說:「……真真白白!」
此時此刻,只聽房頂上「咕咚」一聲,有人把手裡的瓦刀摔了!緊接著,又聽領頭的匠人老槐氣呼呼地說:「收工,不幹了!」於是,呼啦啦的,匠人們全都從房上撤下來了。
可是,劉漢香卻上前一步,抓住了劉國豆的手,顫顫地說:「爸,閨女丟了你的臉了。我問一句,還要閨女嗎?」
劉國豆淚眼模糊,緊著長嘆一聲,說:「要。閨女啥時候都是我閨女。」
默默地,劉漢香眼裡有了淚。那淚含在眶裡,盈盈滿滿地轉著,卻沒有掉下來。她緊抓著父親的手,輕聲說:「爸呀,斷就斷吧……人家要是執意不願,就算了。我不生氣,你……也別生氣。」
劉國豆的頭搖得像披毛狗一樣,那牙咬了再咬,恨不得立時把牙碎了!他說:「香呀,香,這口血——老難嚥哪!」
禿嚕一下,劉漢香臉上掛著兩行冷淚,她說:「嚥了吧,爸。你要是還要閨女,就嚥了。」
就這麼說著,劉國豆突然抓住了閨女的手,往眾人面前一舉,說:「看看這雙手,要是有良心,看看這雙手吧!……」
是啊,那手已不像是姑娘的手了,那手已變了形了,那手上有血泡、有一層層的老繭,那手,如今還纏著塊破布呢……那就是一天天、一年年磨損的記錄!
劉漢香兩眼木呆呆地掃過整個院子,那一處一處啊,都留有她的印痕……劉漢香嘆了一聲,艱難地說:「爸呀,別砸。你要是砸了,那是砸你閨女的心哪!這個家,置起來不容易。咱既然沒有做過虧心事,你就讓我善始善終吧。」
返過身來,劉漢香又抓住了匠人老槐的手,說:「槐伯,坯,是我張羅著脫的。房,是我張羅著蓋的。這也算是我在馮家這些年來的一個見證。你老……就成全我吧。別走,求你了。」
一時,眾人都默默的,眾人臉上都像是下了霜!
這是多大的打擊呀!本是喜哈哈的,突然就……劉漢香的心都要碎了,她的臉慘白慘白。可她仍笑著對眾人說:「面都下鍋了,還讓豆腐嫂特意磨了一盤好豆腐,還是……把豆腐吃了吧!」
陽光很好,陽光就像是發麵蒸出來的熱饃頭,暄暄的,柔柔和和的。抬頭看去,房頂上「龍脊」已立起來了,東邊的「龍頭」已經扣好;西邊的「龍頭」也已裝上……「龍脊」上還插著三面小旗,小旗在微風中獵獵地飄動著,可人心很涼。院子裡,人們都默默地站著,該說些什麼呢?還能說什麼呢?!
「撲通」一聲,老姑夫跪下了,就在當院裡跪著!他伸出兩隻手來,左右開弓,一下一下地扇自己的臉……那巴掌重重地打在臉上,發出一種「撲嗒、撲嗒」的聲響,打得他自己滿嘴流血!
沒有誰動,也沒有誰說一句話……
劉漢香長嘆一聲,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說:「爹,這不怪你。你別這樣,起來吧……房,咱還要蓋呢。」
老姑夫跪在那裡,嘴哆哆嗦嗦地說:「作孽呀,這是作孽!……這事,要是真的,那畜生,要是真做下了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我……無話可說。你們扒我的房,砸我的鍋,任憑老少爺兒們處置!要是還有個……轉換頭兒。爺兒們哪,我這就派人進城找他去,是死是活,把那娃子弄回來。當面鑼對面鼓,給我說個究竟,也給老少爺兒們有個交代!」
仍然沒有人說話,人們的眼就像是錐子、是繩套、是火藥罐……
終於,支書劉國豆說話了,劉國豆說:「……好,也好。雖說覆水難收,嗨,到了這一步了,仁至義盡吧。老姑夫,我給你三天的時間。三天以內,你那當了官的兒就還是官。三天之後……」劉國豆獰笑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我這一罐熱血,可就摔上了!他那軍裝,咋穿上的,我咋給他扒下來!他縱有日天的本事,我還讓他回土裡刨食……不知你信還是不信?!」
日光亮亮的,可人們心裡很寒,很寒哪。
接著,劉國豆又說了一個字:「走!」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院子裡靜了一會兒,匠人老槐默默地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重又上了房,他站在房角的架子上,高聲對徒弟們說:「幹活!活要做好,做細……不過,一口水都不能喝!」他的意思很明白,飯不吃,活要做。他要叫人看看,什麼叫仁義!
徒弟們也都跟著齊刷刷地上房了,活做得很緊,很細,那是憋著一口氣做的……場面上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熱鬧,話極少,吐出的也是一字半字,像炮捻似的,有股子火藥味:「泥!」「瓦!」「灰!」……
在眾人面前,劉漢香表現出了超常的剛強!她的臉雖然白煞煞的,但沒有人能夠看透她的內心,此時此刻,誰也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只見她執拗地甚至是武斷地把老姑夫從地上拉了起來。老姑夫仍在地上跪著,他像一堆泥似的癱在地上,死活就是不起來……有那麼一刻,兩人僵持著,可劉漢香還是把他拽起來了。她說:「爹,別讓人看笑話了,咱是蓋房呢。你要是再不起來,我就跪下了。」
而後,她仍像往常那樣指揮著蛋兒們,該上泥的時候上泥,該遞麥草的時候遞草,該拾掇的時候拾掇……她就像走馬燈似的屋裡屋外地忙活著,不給自己留一分鐘的空閒。她甚至知道人們都在偷眼看她呢。這時候,她不能倒下去。在這種時刻,她就這樣一血一血地挺著,挺著。
門外,男男女女的,不斷地有人走進來,藉口拿一點什麼,或是送一點什麼……可她知道,那都是來看她的,看她的臉色,猜她的心思,看她究竟怎麼樣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頃刻間,人們都知道了她的事情……是的,人們同情她,人們的眼神彷彿在說:香啊,你哭吧,你大哭一場!那樣,心裡或許會好受些。
可是,她沒有哭,她就是不哭。
一直忙到日夕的時候,該忙的全都忙完了,體體面面地送走了匠人,搬搬挪挪、裡裡外外也都拾掇了一遍……這時候,只見劉漢香站在空空的院子裡,神色怔怔地望著天空,突兀地說了一句:「誰家的喜鵲叫了?」
緊接著,一口熱血從她嘴裡噴了出來!……
蛋兒們「哇」一聲撲了上去,齊聲叫著:
「嫂啊,嫂!——」
城裡沒有星星
劉漢香一躺倒,馮家的天就塌了。
……那唾沫像海一樣,淹人哪!
於是,馮家那四個蛋兒,慌慌張張的,坐上火車,奔他們的大哥去了。
走的時候,老姑夫吩咐說,見了面,你們就問他,還要家不要了?他要是耍性子,你們就跪他!……還說,帶上繩,捆也要把他狗日的捆回來!
蛋兒們是第一次出遠門,下了火車,那眼就不夠使了,車站上熙熙攘攘的,有很多顏色,尤其是飯館裡那香味,勾魂哪!於是,你說往東,我說往西,誰也沒來過這麼大的城市,就迷迷瞪瞪地四下闖,走了一個電杆又一個電杆,走了一頭的汗,卻又迷了方向……就說,老天,地方這麼大,上哪兒找去呢?
老五說,信封呢?信封上有地址,問吧。
就這樣,東摸西摸的,問來問去,等找到軍區大門口的時候,已是午後了。四個後生,怯怯地湊在門旁,私語了一陣,剛壯好膽子要進,可哨兵卻不讓進,哨兵小旗一揮,說:「站住!」老五就帶著哭腔說:「找俺哥呢。俺來找俺哥呢。」哨兵很嚴肅地問:「你哥,你哥叫什麼?」老五吸溜了一下鼻子,說:「鋼蛋——」話沒說完,老二在後邊捅了他一下,他就忙改口說,「馮家昌。俺哥叫馮家昌,他……」哨兵聽了,說:「馮家昌?」兄弟四個一齊說:「馮家昌。」於是,哨兵就說:「站一邊等著吧。」說完,就扭身進那小亭子裡去了。老五悄聲說:「乖乖,那裡邊有電鈕,他一按,裡頭就知道了!」
四兄弟站在門旁,偷眼再看,那大門很「政府」啊。
於是就等。等啊等,等了大約有一頓飯的工夫,直等得喉嚨裡冒煙的時候,才看見有一個軍人從裡邊走出來了……遠遠望去,那操場真叫大呀,院子真叫深哪,門是一進一進的,路也真叫長啊。那軍人,胳膊一甩一甩地走著,看著不大像是哥。待走得再近些,他們才看清,那是哥,那就是哥咧!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威風過,哥昂首挺胸,一鋼一鋼地走著,這可是「四個兜」的哥呀。哥的肩膀上還有星呢,一槓、兩槓。兩槓啊,嘖嘖!還有銀豆哪。當哥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哨兵雙腳一併,忽地就「立正」了,哨兵「啪」一下給哥敬了個禮,哥也只是晃了一下手……誰也想不到,哥一齣面就把他們給鎮住了,那已經不是哥了,那是官。
哥站在大門口,看著他們弟兄四個,哥的眼很「官」……哥一準是看見了他們束在腰裡的繩,可那繩這會兒卻軟塌塌的,只剩下寒磣了。見了面他們才知道,其實,他們一直是怵著大哥的。他們怕他,從小就怕。哥的眼在他們身上「官」了一番,看了這個,又看那個,而後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先吃飯。」
在這裡,哥一句話就把他們俘虜了。哥這一句話壓住了他們心裡的千言萬語!本是十萬火急,本是興師問罪……可真到了見面的時候,這四個蛋兒,卻一個個蔫雞樣的,只好跟著走了。
這頓飯吃得很悶。早已過了午了,哥二話不說,把他們領到了軍區外邊的一個飯館裡。那是一個很乾淨的飯館,有桌有椅,那椅還是帶靠背的,坐的時候,屁股底下一軟……哥點了四個菜,八碗大米飯。那菜油汪汪的,有雞有肉……那個香啊,直衝鼻子!這時候,弟兄四個,餓是早就餓了,可一個個臉上愁慘慘的,誰也不拿筷子,也不說話。只有那老五,老五也僅只是打了個噴嚏、吸溜了一下鼻子……哥看了看他們,伸手一指,說:「吃吧。」這當兒,老二看了哥一眼,覺得該說點什麼了。來前,爹是有話的,再說,家裡那麼一個情況,不說行嗎?!於是,老二鼓足了勇氣,說:「哥,家裡……」可是,哥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哥目光一凜,說:「先吃!」接著,哥語氣緩了一下,又說:「吃吧,都餓了,吃了再說。」
——就吃。一個個閃著頭吃。桌上,只見筷子飛動,你一叼,我一叼,那大肉塊子肥肥的,汪著油水,出溜出溜,挺滑;那米攪了肉菜,吃得滿嘴流油……弟兄四個,從來沒吃過大米飯,就覺得很香,香得醃人,那香先先地就把腸胃給收買了!吃著吃著,老五快快地扒光了一碗,四下看了看,說:「哥,有饃嗎?」哥瞥了老五一眼,朝著服務員說:「再來四碗米飯。」這時候,老四突然下淚了,老四低低地勾著頭,用淚水拌著米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老四覺得自己很無恥。
……那個時刻終於來到了。
飯後,已是半下午了,哥把他們帶到了軍區的一個招待所裡。進了那個招待所的門,就有一個軍人上前熱情地說:「馮參謀,你怎麼來了?」哥就說:「有房間嗎,給開一個,我弟弟來了。」那人說:「馮參謀來了,還能沒有?」立時就朝裡吩咐說:「開一個單間。」於是就開了一個房間……進了屋,哥把門「啪」地一關,接著又快步走到窗前,一一拉上了窗簾。而後,他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膀子,直直地望著他的四個兄弟:
「——說吧。」
四個蛋兒,真到了開口的時候,竟有些難以張嘴。就那麼悶了一會兒,他們還是說了:說了家裡的狀況,說了這些年「嫂子」做下的一切一切……你一嘴,我一嘴,訴說那日子的艱辛。說著說著,他們全都哭了,淚如雨下!弟們說,哥呀,人心都是肉長的,也不是螞蚱泥摔的,也不是兔子屎辮的,人得有良心哪!家裡可是全憑「嫂子」呢,那「嫂子」是一百層的好嫂子,論長相,論人品,論性情,論能力,方圓百里也是難找的呀!
哥坐在那裡,只默默地聽著,一句話也不說。而後他就開始抽菸,他從兜裡掏出煙來,默默地點上,默默地吸著,一支接一支,一支接一支……哥的臉罩在一片煙霧裡,什麼也看不出來。幾年不見,哥顯得很陌生。
老二說:「哥,你說句話吧。」
老三說:「哥呀,一村都是唾沫呀!」
老四說:「哥呀,嫂子好人哪。咱咋能這樣呢?」
老五說:「哥,你是出來了,俺可咋辦呢?」
哥已吸到第十九支菸了,可他還是不說話。哥沉沉穩穩地坐在那裡,臉不陰也不晴,就像是廟裡的泥胎一樣,一字不吐……哥真是坐得住啊!
說也說了,哭也哭了,求也求了,怎麼辦呢?——於是,按爹的吩咐,跪吧。他們就跪下了。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齊刷刷地跪在了哥的面前……老二犟些,老二直槓槓地說:「哥,你請個假吧。家裡都亂成麻了,爹都快急瘋了!無論如何你得回去一趟。是長是圓,得有個交代!」
這時候,哥的身子動了一下,哥終於站起來了。哥站起身來,直直地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進了那個有水池的「耳房」,而後是一片「譁、譁」的水聲……片刻,哥緊著褲帶從裡邊走出來,哥站在他們身後,悶悶地說:「起來吧,吃飯。」接著,哥又說:「吃了飯再說。」說完,哥扭頭就走。
四個蛋兒,一下子就傻了。他們就那麼愣愣地在地上跪著,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起來好,還是繼續跪……
不料,哥走了幾步,卻又退回來了。他重新走進了那個「耳房」,又是一片水聲,接著,哥手裡託著一個擰乾了的溼毛巾走出來。哥來到了他們跟前,蹲下身子,挨個擦去了他們臉上的淚痕……最後,他拍了拍老五,乾乾脆脆地說:「走。」
不知為什麼,四個蛋兒,就這麼軟兒巴嘰地站起身來,乖乖地跟著走。
——就接著吃。
晚飯吃的是燴麵,羊肉燴麵,一人一大碗,熱騰騰的,肉也多多,一層的辣子紅油……連著吃了這麼兩頓,吃得肚子裡滿滿脹脹的,連眼都醉了!而後,趁著夜色,哥把他們四個帶到了軍區的大操場上。這時候,操場上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月光下,就踩著影子走,來到了盡北邊的一棵大楊樹下。在那棵大楊樹的陰影裡,哥就地坐下了。哥坐在那裡,雙腿一盤,腰挺得就像是豎起來的案板,而後,哥沉著臉說:「腳上有鐵了?」
四個蛋兒,勾勾頭,揚揚臉,你看我,我看你,就說:「……有鐵了。」
哥說:「臉呢?」
這麼問,四個蛋兒,都愣了……臉?!
哥就說:「我出外這麼多年,苦辣酸甜,也就不說了。有兩條經驗,現在告訴你們。出外行走,一是‘磨臉’,二是‘獻心’。先別瞪眼,聽我把話說完……」接下去,哥開始給他們上課了,哥說:「臉要‘磨’出來,心要‘獻’出去,並非一日之功。要發狠,窮人家的孩子,不發狠不行。我所說的發狠,是要你們‘狠’自己,並不是要你們‘狠’別人。我可以說,這麼多年,我的臉已經‘磨’出來了。現在,你們誰上來試試?」
四個蛋兒,都傻傻地看著他,心裡說,哥這是幹啥呢?
哥平心靜氣地說:「連這點勇氣都沒有,你們還能幹啥?上來,上來扇我——」
四個蛋仍然呆怔怔地站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哥說:「看你們這點出息?有膽量的,就站出來,扇我。」
老二倔,老二不服。於是,老二梗著脖子走上前來,硬硬地說:「哥,我這是替爹教訓你呢。爹說了……」
哥直直地看著他:「說得好。」
老二遲疑了片刻,而後一閉眼,左右開弓,「啪、啪、啪、啪!」一連扇了哥四個大耳刮子……老二心裡有氣,自然下手也重。
可是,哥仍是挺挺地坐在那裡,腰直槓槓的,雙腿大盤,紋絲不動。哥說:「老二行,老二還行。老三,你呢?」
老三很警惕,老三慢吞吞地說:「哥,是你讓打的。」
哥說:「不錯。是我讓打的。打吧,你是替爹行孝。」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老三找到了理由,也就敢下手了,他一連扇了八個耳光,打得手都麻了。
哥說:「老三也行。老四,你呢?」
老四站在那裡,嘴裡嚅嚅的,好半天說不出話來……終於,他哭著說:「哥呀,你還是回去一趟吧。求你了。」
哥望著老四,好一會兒才說:「老四,我就擔心你呀。這樣吧,你如果下不了手,你就吐我。吐吧,你們不是說了,一村都是唾沫!」
老四滿臉都是淚,期期艾艾地說:「哥呀,非要這樣嗎?」
哥就撇下了老四,看著老五,說:「老五,該你了。」
老五狡猾,老五就看著哥,說:「哥,真要我打呀?」
哥笑了,哥微微一笑,說:「我們老五是個大才。老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手小,力氣也小……這樣吧,你脫了鞋,用鞋底子扇。」
老五說:「哥,我不是這意思。」
哥說:「聽話,我知道,老五最聽話。」
於是,老五一鞋底下去,哥臉上就出血了……那鞋底是「嫂子」用麻線納的,很硬。況且,老五貪玩,整天在莊稼棵兒裡跑來跑去的,鞋底子上扎的有蒺藜刺兒,那小刺兒在鞋底上紮了多日了,就藏在鞋底的縫隙裡。
老五不由得「呀」了一聲。
哥從兜裡掏出一個手絹,那手絹疊得方方正正的。哥拿著手絹在臉上擦了一下,感慨地說:「咱們弟兄五個,將來,老五是最精彩的呀。」
哥又說:「我告訴你們,這不叫血,這叫臉鏽。臉磨得多了,就有了鏽了。出門在外,臉上得有鏽。現在你們都坐下,聽我說。」
弟兄四個,一個個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哥墨著臉,很嚴肅地說:「今天,你們已經替爹行孝了……我坦白地告訴你們,我的臉已經‘磨’出來了。我不要臉了。出外這些年,心都獻了,我還要臉幹什麼。臉這東西,也就是個面子。我問你們,爹是個很要臉的人,他在村裡那麼多年,有過面子嗎?我還要告訴你們,我之所以這樣,是有原因的。娘死的時候,對我是有交代的。娘臨死之前,把你們託付給了我,對咱馮家,我是負有責任的。我的責任就是,把你們一個一個全都拉巴出來。無論多麼難,無論是上天入地,我都要把你們拽出來……現在,我問你們,有不願出來的沒有?有誰不願意出來?」
四個蛋兒,心怦怦地跳著,沒有一個人吭聲……只有老四,鼻子哼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一點什麼,可他沒有說。
哥說:「告訴你們,我不會回去了。不久的將來,你們也會離開那裡,一個個成為城裡人,這是我的當務之急,也是咱們馮家的大事。其他的,就顧不了那麼多了。當然,對她,咱們是欠了債的。我知道,欠債總是要還的,那就慢慢還吧……無論還多久,無論還多少年,都要還,等你們全都出來了,全都站住了,站穩了,咱們一塊還。」最後,哥又說:「你們回去之後,給我捎句話。你們告訴她,讓她放我們馮家一馬。馮家將會記住她的大恩大德,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當然,你們還可以告訴她,如果,她非要我脫了這身軍裝,要我回去種地,那,我就回去。我等她一句話——不過,那樣的話,咱就不欠她什麼了,從此之後,也就恩斷義絕了!」
操場上靜靜的,月光晦晦的,人陷在一片矇昧之中。四個蛋兒,突然覺得身上冷了,骨子裡寒寒的……
這時候,老四大喊一聲,老四淚漣漣地說:「哥呀,咱……」
哥立時就把他的話頭截住了。哥果決地說:「不要再說了。什麼也不要說了。我什麼都知道。那罵名,我一人擔著。我這是為了咱們馮家……」
當天夜裡,哥重又把他們送上了北去的火車。在「道理」上,哥終於把他們說服了。可是,在去車站的路上,他們全都默默的,一句話也不說,已經是無話可說了。
要回去了,可他們心裡都怯怯的。甚至都有點不想(也不敢)回去了。他們害怕那一村街的唾沫,是真害怕呀……他們很想給哥說一句,說他們不走了。可是,誰也開不了這個口。他們也曾偷眼去看哥,他們發現,哥說話的聲音雖然不高,可一句一句,很「官」。動不動就「你們」了。出來這麼多年,哥的心磨硬了,哥的心是真硬啊!
路上的街燈亮了,那街燈是橘色的,是那種很暖人也很誘人的橘色。放眼望去,那一條條大街就像是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金色河流,那是很容易讓人迷失的河流……在燈光裡,那些城裡人一個個金燦燦的,女人們也都色色的。老五突然說:「看那燈,淨燈!一盞一盞一盞一盞……咦,城裡沒有星星?!」
在站臺上,哥再一次囑咐說:要堅強,沉住氣,別怕唾沫。
老五說:哥呀,你可要把我們「日弄」出來呀!
一直等弟弟們上了火車後,馮家昌眼裡才湧出了淚水。他心痛啊,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有多痛!……只有他自己清楚,從此以後,他再也回不去了!
一個牙印兒
應該說,對劉漢香,他是有過多次承諾的。
最早的,是一個牙印兒。那個牙印兒,刻骨銘心哪!
就在馮家昌臨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居然開花了!那時候,秋高氣爽,大地一片清明,「月亮花」一片一片地開在地上,把大自然的情義寫得足足的。是啊,就在月亮開花的那一刻,他跟她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了河邊的小樹林。
穿針引線的,仍然是饞嘴老五。這天的傍晚,老五得到了一大包螺絲糖!於是,他槖槖槖一趟,槖槖槖又一趟(時間一改再改:開初是馮家昌在縣上還沒有回來,他是穿著軍裝回來的……),終於在月亮開花的時刻,把兩個人約到了小樹林裡。
月亮是很難開花的。只有天氣清爽的時候,且秋已伐過,大地上沒有了溼氣,冬季還尚未來臨,地這麼一曠,一展,天這麼一高,一朗,月亮才有可能開花。「月亮花」是氣候和季節的傑作——那是一幅幅水墨樣的天籟之意。它就像是銀兒做的墨書,花寫的潤致,淡淡,也水水。它一銀一銀、一染一染地渲在地上,漫出斑駁與燦爛,讓人不忍去踩。
在一片夜的光明裡,劉漢香也成了月兒的剪影。她一身月白,銀銀、素素的,那目光幽幽的,寫滿了悵然。是呀,她的人兒就要走了,這一走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她戀戀地牽著他的一個指頭,牽得緊,那心裡只想生出牙來,把他小心地含住。
在林子裡,她說:「昌,你走過月亮嗎?」
他笑了笑,說:「走月亮?」
她說:「走月亮。」
他說:「怎麼走?」
她說,「就這樣。你跟著我,來呀,就這樣……」他就跟著她走了,踩著銀粉粉的「月亮花」走。「月亮花」是千姿百態的:有一錢兒一錢兒的,一牙兒一牙兒的,一蔓兒一蔓兒的,一虯一虯的;有蜂窩樣的,鳥巢狀的,瓣狀的,蕊狀的;有飽飽的一圓,有瘦瘦的一潤,有曼妙的一舒,有蒼勁的一卷……那真是鬼斧神工,渾然天成!劉漢香就這麼牽著他,還一走一跳的。她跳,他也得跟著跳,就像孩子一樣,傻呵呵的。
這就是走月亮?平生第一次,他跟她走了一回月亮。
在林子的中央,在清風朗月下,她忽然貼近他,細聲說:「我想咬你。我想咬你一口。」他說:「咬吧。」她就說:「真的呀?我咬了?」他說:「你咬。」她再一次說:「我咬了,我可咬了。」他卻不再說了,就立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她……看得她不好意思了,就抬起頭來,尋著話說:「天太亮了,天怎麼這麼亮啊?你看那星星,多飽。哪個是牛郎,哪個是織女?哪兒又是天河?你給我說說,你說說嘛。」這麼說著,她趴在他的肩頭上,又說:「我真不想讓你走,我捨不得讓你走……」他隨口說:「那我就不走,不走啦。」說著,他笑了,不知怎麼,他笑得很緊。她說:「真的嗎?」他說:「真的。」她說:「你騙我。軍裝都穿上了,你還說不走?走就走吧,我不攔你。男人都是要幹大事的,我知道不該攔你……」就這麼說著車軲轆話兒,親了又親,抱了又抱,呢呢喃喃的,她說:「我得咬一口,我得咬個能讓你記住我的地方。」而後,她看看這裡,又摸摸那裡,肩頭上、背上、胸口,一處處都很珍惜的樣子。忽然,她說:「我給你咬個‘表’吧?」他詫異地說:「表?」她說:「表。」說著,她捋開了他的袖口,小聲解釋說:「我就咬在手脖兒上,咬個你能看得見的地方……給你個‘表’。」他立時就明白了,說:「行。咬吧!」可這會兒,劉漢香卻顯得極為囉唆,她說:「你怕疼嗎?你可不能怕疼。」他很大度地笑了,那笑裡含著一點輕視。她就說:「你別笑我,你笑我幹什麼?人家想你嘛。人家要你記著。」於是,她貼在他的手腕上,先是輕輕地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說:「就這地方好,一捋袖子就看見了。」接著,她又說:「要是別人看見了,不會笑話你吧?……不打緊,袖子剛好蓋住。你別讓人看就是了。」往下,她就咬了,先是輕輕地,邊咬邊問:「疼嗎,你疼嗎?」他說:「螞蟻樣。」再下,那嘴就下得重了,牙在手腕上一緊一緊的,很獰。那疼也開始有了感覺,一齒一齒的……鬆了嘴,她就趕著問:「疼嗎?」他說,「不疼。」她又貼上去,說:「你忍住吧,就快了。我得咬得圓一些……」最後那一牙,倒真是疼了,都痛到骨頭裡去了!當劉漢香抬起頭來的時候,滿眼都是淚水。
月亮開花的夜晚,蒼穹是那樣的明亮,大地上一片銀白,就像是鍍了光似的,一處一處都雪雪的。就連灰暗處也有花兒在綻放,那自然是影兒的花,墨墨斑斑,疏疏間間,詩動動、粉瑩瑩的。蟲意兒們也在齊聲鳴唱,這兒,那兒,有響兒,有應兒。戀戀的,話話兒的,綿綿的……這彷彿是秋愛的最後一搏,是難以放棄的不捨和戀意,是大獲之後的寧靜,更是一種無聲的嘹亮!
月光下,劉漢香牽著他的手看了又看,那「表」是半橢圓的,一齒一齒地痕著,月光下竟痕出了銀銀的青光!她心疼地從衣兜裡掏出一方手帕來,說:「回頭你包上,誰也別讓看,我不讓別人看……都沁出血來了。」而後,她伸出手來,捋了捋袖子,說:「你也給我咬一個。」
他說:「別,太疼,別了。」
她說:「不,你有了,我也得有。」
他笑了,說:「你老說我‘狠’。我怕咬重了。」
她說:「‘狠’就‘狠’吧。這一次,我要你‘狠’!咬吧,我不怕。」
他說:「你可是支書的女兒……」
她突然覺得十分委屈,一下子哭了,滿臉都是淚,說:「你怎麼還說這話?你老說這話……」
他趕忙說:「好,好。我不說了。」
這時,她手腕兒一伸,說:「那你咬,你給我咬一個。」
他說:「別了,小孩家家的。」
她固執地說:「那不行。‘表’是一對兒,‘表’得是一對兒!——你得給我留個記號。」
他說:「你可別怕疼。」
於是,他就咬了,他咬得很重,那牙在手脖兒上不由得「獰」了一下,她也跟著不由得「噝」了一聲,沒動……而後,他抬起頭,看著她說:「好了。」
她抬起手來,看了看腕上的「表」,一個痕痕印印的「肉表」。她輕輕地貼上去親了一下,說:「還有玉米味呢。」
此後,兩人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相互間也就那麼默默地相望著。看著看著,竟然生出了一點陌生……那是熟悉的陌生嗎?他心裡寒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了。
天上一盤,光燦燦的一盤,那一盤輝及萬物……她抬起頭來,望著月兒,說:「你看,月老看著我們呢。咱們對對‘表’吧。」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竟遲疑了一下,說:「表?」
她大聲說:「——表啊!」
他低下頭去,「噢」了一聲……笑了。
於是。兩人伸出手脖兒,她給他解去了裹在手腕上的手帕……臉兒對著臉兒,手伸在一起,她說:「讓月老看看,這可是一對兒。」
他說:「是。」
她說:「你要記住這一天。」
他說:「我記住了。」
月光下,那「表」一大一小,一齒一齒地圓著,藍瑩瑩的……
他低下頭,說:「疼嗎,我咬得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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