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連續五年成為「五好戰士」

上流人物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是呀,在上樑,在方圓百里的鄉村,劉漢香破了一個例:沒有嫁妝,沒有聘禮,沒有孃家人的陪同,甚至沒有男人的認可(男人還在部隊當兵呢),她就這麼一個人住到婆家去了!

圖的什麼呢?

字門兒與字背兒

那不過是一個字。

劉漢香正是被那個字迷住了。

鄉人說,那是個叫人懸心的字,那個字是蒙了「蓋頭」的。用鄉人的土話說,那像是「布袋買貓」,又叫「隔皮斷貨」。在鄉下,「布袋買貓」是日哄人的意思,「隔皮斷貨」就有點哈乎了,那唯一憑藉的,就是信譽和精神,這裡邊埋著的是一個「痴」。如若不「痴」,人總要想一想的。是啊,千年萬年,「心」一旦被網進了那個字裡,必然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所以,人們說,她是讀書讀「瞎」了,那字兒是很毀人的。

劉漢香是決絕的。由於那個字,劉漢香聽不進任何人的勸告。

在這個村子裡,只有劉漢香是沒受過委屈的人。她生下來的時候,國豆已經是支書了。支書的女兒,在一個相對優越的環境中長大,她的心性是很驕傲的,再加上她讀了十年的書,正是這些書本使她成了一個敢於鋌而走險的人。

大白桃心疼閨女,大白桃為她哭了兩天三夜。大白桃說,閨女呀,你還小,你還不曉得這人間世事。日子就是日子,日子長著呢,不是憑你心想的。再等兩年不行嗎?你就不能再等等,再看看?等他在軍隊上提了幹,你再過去,這多好呢。劉漢香說,不行。她現在就得過去。人是他的了,心也是他的了,看他家那個樣兒,她就得現在過去。大白桃說,那是啥樣的人家,你吃得了那苦嗎?劉漢香說,苦是人吃的,他家的人吃得,我為什麼吃不得?大白桃說,閨女呀,百樣都隨你,就這一樣,你再想想吧。你從小沒受過一點屈,他家五根棍,一進門都要你來侍候,你是圖個啥呢?!她說,我願意。我心甘情願。這時候,支書劉國豆說話了。他說,你想好了?她說,想好了。他說,非要過去?她說,嗯。國豆說,出了這個門,你就不是我的閨女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就不是吧。劉國豆怔了一下,說你再想想。有三條路你可以選:一條,縣裡、鄉上的幹部,只要是年輕的,你隨意挑,不管挑上誰,我都同意。二條,你姨夫說了,在城裡給你找個工作,你先幹上幾年,把戶口轉了,往下,你想怎樣就怎樣。三條,你如果認準那狗日的了,我也依你,等他轉了幹,熬上了營職,你跟他隨軍去,我眼不見心不煩……劉漢香說,路是人走的。是坑我跳,是河我蹚。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劉國豆咬著牙說,我再說一遍,出了這個門,你就不是我閨女了,咱就斷親了!

漢香默默地說,斷就斷吧。

國豆家的「國豆」,上樑一枝花,就這樣白白地插在那泡「牛糞」上了!

在婆家,劉漢香的日子是蹲在灶火裡拍「餅子」開始的。一個高中生,在鄉下就是「知識分子」了,讀了十年書,也就讀成了那麼一個字,這一個字使她成了蹲在鏊子前拍餅子的女人。

那時,在平原的鄉下,有一種粗糧做成的食品,叫「黑麵餅子」。這「黑麵餅子」是由紅薯乾麵加少許玉米麵在火鏊子上拍出來的。這種兩摻的雜合面,先是要用水在盆裡攪和成雜麵塊,而後一小團兒一小團兒地託在手上,拍成餅狀,翻手貼在燒紅的鏊子上炕,炕一會兒翻翻,一直到翻熟為止。拍餅子是要技巧的,鏊子要熱,手要快,一眼看不到,那餅子就冒黑煙了!劉漢香學著拍餅子的那天早晨,她一大早就起來燒火,蹲在那裡拍了整整一個早晨,待小半盆面拍完的時候,卻發現她拍出來的餅子已是「場光地淨」了!那最後一塊餅子也已被快手老五搶去,咬了一個月牙形的小口……家裡早就沒有細糧可吃了,老少五根棍,一群嘴呀!

劉漢香在煙熏火燎的鏊子前蹲著,兩手溼漉漉的,指頭肚兒上竟還燙了倆燎泡!臉上呢,是一道一道的黑灰,她有點詫異地望著這些「嘴們」……這時候,老五把咬過一個月牙兒的餅子從嘴上拿下來,訕訕地說:「嫂,你吃?」

劉漢香默默地笑了笑,說:「你吃。你吃吧。」

不料,一會兒工夫,咕咕咚咚的,院子裡就打起來了。

在院子裡,先是狗蛋剜了孬蛋一眼,孬蛋說:「看啥看?我又沒問咱嫂要糖。」狗蛋瞪著他說:「xx巴孩,倆眼乒叉乒叉,咋不饞死你呢?!」說著,上去就跺了孬蛋一腳!孬蛋骨碌碌地打了幾個滾兒,一個狗吃屎趴在了地上……誰知,這廂鐵蛋也惱了,他兜手給了狗蛋一耳光!恨恨地說:「你不饞?!嘴張得小廟樣,烙一個你吃一個……」鐵蛋這一耳光打下去,頓時,狗蛋的鼻子出血了,他伸手抹了把臉,見血糊糊的,回過頭就跟鐵蛋抱著打成了一團!這時候,孬蛋從地上爬起來,跺著腳,嗷嗷地哭喊道:「我才吃八個,狗,狗吃了十二個?那鱉孫吃了十二個?!……」就這麼喊著,他衝過來,一頭抵在了狗蛋的後腰上!這邊,狗蛋正跟鐵蛋頭抵頭打架呢,身後又被孬蛋重撞這麼一下,一時火起,高喊著:「刀,給我拿刀!瓜蛋,刀啊,我跟他拼了!」瓜蛋膽小,先是在一旁縮著,聽到狗蛋叫他(平日裡,狗蛋跟他近些),就湊湊地上前去,拉拉這個,拽拽那個,忙亂中又不知被誰踢了一腳……於是,一家人在院子裡滾來滾去,頃刻間打成了一鍋米飯!

聽院裡亂糟糟的,一片響聲!劉漢香圍裙一解,趕忙從灶屋裡走出來了。她一下子就愣住了,滿臉的訝然!院子裡,洗臉用的水盆已被踢翻了;雞們飛到了樹上;一隻鞋摔在了豬圈的牆頭;蛋兒們哭著、喊著、罵著,在地上滾來滾去,你拖著我、我揪著你,一個個泥母豬樣,扭成了一團麻花!……劉漢香呆呆地站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片刻,她輕聲,嘆嘆的,也彷彿自言自語地說:「……也不怕人笑話嗎?」

也就這麼一句,只一句,所有的蛋兒們都停住了手。他們躺的躺,坐的坐,歪的歪……一個個大蛤蟆樣,仍是忿忿的,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劉漢香站在院子裡,又氣又可憐他們。她望著破衣爛衫的蛋兒們,嘆了一聲,默默地說:「……怪我,這都怪我。是我沒把飯做好。都是長身體的時候,虧了你們了。要是還有氣,就來打我吧。」

蛋兒們一下子就蔫了。知道虧了理,一個個像勾頭大麥似的,誰也不說話。鐵蛋臊臊地從地上爬起來,勾著頭想往外溜……突然之間,老姑夫從屋簷下躥出來了!在蛋兒們打架的時候,他塌蒙著眼,一聲不吭地在那兒蹲著。這會兒,不知怎的就長了氣力,手裡掂著一把鏽了的老鐮,忽一下堵在了院門口,喝道:「狗日的,反了不成?哪個敢動,我裁他狗日的腿!給你嫂認個錯!」

一時,蛋兒們都啞了,有好大一會兒,誰也不說什麼。還是那老五,他最小,臉皮也厚些。他首先開了口,老五帶著哭腔說:「嫂,我錯了。我,我……再也不吃那麼多了。」

老四舔著嘴唇,羞羞地說:「嫂,忙到這會兒,你還沒吃飯呢。」

見老四這樣說,狗蛋也跟著說:「嫂,錯了。俺錯了。」

鐵蛋不吭,鐵蛋勾著頭,就那麼悶悶地在院門口死站著……

劉漢香聽了,心裡一酸,說:「是我錯了。正長身體的時候,吃還是要吃飽。別管了,我會想辦法。算了,都上學去吧。」

劉漢香的話,就像是大赦,蛋兒們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個灰溜溜地逃出去了。

劉漢香仍站在那裡,心裡卻亂麻麻的。按說,到婆家來,她本是有思想準備的。她覺得,只要有那個字墊底,她是不怕吃苦的。可她沒有想到的是,突然之間,稀裡糊塗的,她就成了一家之「主」了!這一家人的柴米油鹽,這一家的吃穿花用,都是要她來考慮的。頓時,彷彿一個天都壓在了她的頭上,很沉哪!

老姑夫懷裡抱著那把老鐮,袖手站在那裡,長長地嘆了一聲,喃喃地說:「他嫂,讓你受屈了。」

劉漢香就說:「爹,我沒事,你忙去吧。」

於是,劉漢香返身回到灶屋,又悄悄地和了一大盆紅薯乾麵,獨自一人繼續拍餅子。那鏊子火,一會兒涼了,一會兒又過熱了,加了柴,又忘了放餅,放上餅,又忘了添火,手要是貼鏊子近一些,「滋」的一下就把手燙了,總是弄得她手忙腳亂的,常常是一眼看不到,就冒起黑煙來了!就這麼拍著拍著,她忍不住掉淚了,一臉的淚,吧嗒、吧嗒往鏊子上掉。她就那麼哭著、拍著,拍著、哭著……她心裡一邊委屈著,還一個勁地罵自己,說你真笨哪,你難道連頓飯都做不好嗎?

誰料,到了快吃晚飯的時候,老五滿頭大汗地跑回來了。這孩兒,鼻涕流到了嘴上,滿臉的喜色,竟然用表功的語氣說:「嫂,有好吃的了!」劉漢香開初沒聽明白,就笑著說:「這孩兒,鼻子真尖哪!」這時,只見老五把窩在懷裡的布衫往外那麼一展,像變戲法似的,笑嘻嘻地說:「你看!」

——只見懷裡邊鼓鼓囊囊地包著六塊熱騰騰的烤紅薯!

劉漢香看了,臉色慢慢就沉下來,仍輕聲問:「小弟,哪兒來的?」幾個蛋兒也都把眼逼上去:「偷人家的吧?!」老五忙說:「不是。——小拇指頭頂鍋排!」這是一句鄉間的咒語,也是誓言。可蛋兒們還是不信,又追著問:「說,哪兒弄的?!」老五說:「換的,我用‘上海’換的。」鐵蛋喝道:「胡日白,你哪兒就‘上海’了?!看我不錘你!」老五說:「真的,真的。我要誆你——小拇指頭頂鍋排!」劉漢香摸了摸他的頭,說:「小弟,你給我說實話,烤紅薯從哪兒弄的?」老五眨了眨眼,數著手指頭說:「你看吧,我先是用五張糖紙,玻璃糖紙,‘上海’的,跟小福子換了十二個彈蛋吧。又用十二個彈蛋跟二錘換了一盒‘哈德門’吧。二錘他爹是賣肉的,他家有的是煙。這包煙,我拿給了窯上的老徐,老徐煙癮大,饞煙。他那兒有一堆紅薯,就跟燒窯的老徐換成了烤紅薯……」待說完了,眾人都怔怔地望著他。誰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人兒,就這麼倒騰來倒騰去,把熱乎乎的烤紅薯倒騰回來了。劉漢香嘆了口氣,說:「小弟,以後不要這樣了,好好上學吧。」老五就說:「嫂,我聽你的。」

當晚,劉漢香把她拍的一大摞子紅薯麵餅子全都端出來,放在了鍋排上,對蛋兒們說:「吃吧,敞開肚子吃,別餓著了。」

這頓晚飯,蛋兒們倒是吃得規矩了,一個個斯斯文文的,你拿過了我才去拿,也不再搶呀奪啦。吃完飯後,一個個又悄悄地溜出去了。老四瓜蛋心細些,見劉漢香沒有吃,就悄沒聲地走進灶房說:「嫂啊,你還沒吃哪。」

劉漢香看了他一眼,心裡一酸,感激地說:「好小弟,我吃過了。」

就這麼一個「好」,把老四的臉一下子就說紅了,飛紅。這孩兒,他扭頭就跑了。

可是,日子長著呢,日子總要一天天過的。劉漢香著實有些發愁了。她想,老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就這麼,過門沒有多少日子,她很快就瘦下來了。那瘦是眼看得見的,先前臉上那暈紅,原是瓷瓷亮亮的;這會兒,先先就淡了許多,白還是白,就是蒼了些,只襯得眼大。沒有油水的日子是很寡的,就那麼頓頓紅薯饃紅薯湯的,涮來涮去,就把腸子涮薄了。劉漢香進門時還是帶了些「體己錢」的,可打不住一日日往裡貼,沒有多久就貼得差不多了。她每每出得門去,就有人說:「漢香,你瘦了。」她就笑著說:「瘦嗎?不瘦啊。」可她心裡想,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她總得把一個家撐起來才是。無論如何,她必須得把這個家撐起來。她既然來了,就沒有再回去的道理。她要讓人看看,她劉漢香是可以把一個家撐起來的!

種上麥的時候,有一天,劉漢香到村裡的小學校去了。她找了校長,校長姓馬,原是城裡人,當過右派,也曾是她的老師,由於近視,人稱「xx眼鏡」。她說:「馬老師,我能來學校代課嗎?」馬校長透著那纏了腿兒的眼鏡貼近了看,說:「漢香?是漢香。你想當民辦教師?」劉漢香說:「一月不是有十二塊錢嗎?」馬校長說:「那是,那倒是。」劉漢香說:「我能來嗎?」馬校長遲疑了片刻,說:「來是能來,高年級正缺人呢。不過,得讓你爹說句話。」劉漢香問:「不說不行嗎?」馬校長愣了一會兒,說:「我頭皮老薄呀。還是讓支書說句話吧。」劉漢香再沒說什麼,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出去了。馬校長從屋裡追出來,喊道:「漢香,別太拗了。讓你爹說句話,他總是你爹呀。」

走出學校門,劉漢香心裡悶悶的。她想,我不能求他,說破大天來,我也不能上門去求他!他已經不認我這個閨女了,我幹嗎要求他?!可走著走著,她的主意又變了。她覺得她不能再這樣任性了,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她要支撐一個家呢。再說,村裡本就沒有幾個高中生,她為什麼不能當民辦教師?這是正當的要求。於是,轉念一想,她不由得吞聲笑了。就這樣,她踅回婆家,用藍格汗巾兜了三個雞蛋(那是雞新下的),氣昂昂地到大隊部去了。

進了大隊部,劉漢香把兜來的雞蛋往桌上一放,故意說:「支書,我給你送禮來了。」這一聲「支書」把劉國豆給喊愣了,他抬起頭,囈囈怔怔地望著她,那可是他的親閨女呀!片刻,他驀地扭過頭去,一句話也不說,一口一口地吸菸。劉漢香說:「咋,你嫌禮薄?」劉國豆重重地「哼」了一聲,仍是什麼也不說。劉漢香說:「馬校長說了,按條件,我可以當民辦教師,就等你一句話了。」劉國豆突然說:「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你別找我,你不是我閨女!」劉漢香說:「我不是來當你閨女的,我是來當民辦教師的。」劉國豆氣呼呼地說:「你,該找誰找誰去!」這時,屋裡突然就靜了。過了一會兒,劉漢香輕聲默默地說:「你是支書,你不願就算了。」說著,她扭身走出去了。劉國豆抬起頭,恨恨地望著女兒,牙咬了再咬,說:「你,你!……把你的雞蛋兜走!」劉漢香步子鬆了一下,卻沒有停,仍是往外走著。這時候,劉國豆心裡一溼,女兒瘦了,女兒瘦多了!那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呀……這麼想著,他趕忙伸腳去找鞋,一時心急,沒找到,就趴在桌上喊著說:「你,你你你……把雞蛋兜走,你不是我閨女!」

夜深的時候,劉漢香來到了那片槐樹林裡。那曾是她和他共同鑄造那個字的地方。字是鑄下了,在很多的時間裡,她僅是看到了字的正面,現在,她終於看到字的背面了……夜靜靜的,風像刀子一樣,一凜一凜地割人的臉。地上,那黃了的樹葉一焦一焦地炸著,每走一步都很瘮人!天空中,繁星閃爍。遠處,也只有遠處,天光是亮的。那天光發亮的地方,就是他在的地方嗎?這會兒,他在幹些什麼呢?想你……她心裡說,你哭吧。這會兒沒人,你哭哭就好些了。她站在那裡,默默地淌了一會兒眼淚,而後對自己說,你現在什麼也沒有,你只有那個字,你已經讀到了字的背面……你害怕嗎?片刻,她在心裡搖了搖頭,仍是自己對自己說,有那個字就足夠了。你還要什麼呢?

突然間,林子裡有了窸窸窣窣的聲響。那聲響嚇了她一跳!她回過頭來,失聲問:「誰?!」

慢慢地,林子裡一黑,一黑,人影就現了。是四個蛋兒。四個蛋兒,一個個手裡掂著棍子,像堵牆似的,齊齊地站在那裡。劉漢香心裡一熱,快步走上前去,摸了摸老五的頭,說:「回吧,咱回。」

回到家,只見老姑夫像驢一樣,正圍著一個人在院子裡轉圈呢。他半仰著臉,圍著那人轉一圈就說:「好人哪。xx眼鏡,你可是個大好人!」馬校長卻說:「漢香呢?漢香咋還沒回來?」老姑夫說:「快了,就快回來了。大好人哪!老馬。娃子們都得你的濟了,識那些個字,摞起來,比烙饃卷子還厚呢……」說話間,他乍一回頭,拍著腿說:「回來了,回來了,你看,這不回來了嘛。」這時候,馬校長扶了扶眼鏡,把腰挺直,說:「漢香啊,我已經等你多時了。」劉漢香說:「馬老師,你怎麼來了?」馬校長說:「我是給你報信兒來了。」劉漢香一喜,說:「啥信兒?有信嗎?」馬校長就說:「我好話說了一大籮!村裡總算吐口了。這不,支書發話了,你明天就去上課吧。」這時,劉漢香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不去了。」馬校長怔了怔說:「漢香啊,一月十二塊錢哪。幹夠三年,一旦轉了正,就是三十八了!」劉漢香說:「我知道。可我不去了。」這時候,老右派馬校長說:「漢香啊,聽我一句話,你就低低頭吧。那是你爹呀!」

可是,劉漢香卻決絕地說:「我不去了。」

手是苦的,心是甜的

劉漢香變了。

變得人們認不出來了。

人們說,她的手能是捉蝨的手嗎?可有人親眼看見,在河上洗衣裳的時候(自然是「蛋兒們」的衣裳),她在捉蝨!在河上,她揉搓衣裳的時候,揉著揉著,就對著陽光捉起蝨子來了,那指甲扁著指甲,一扣一扣,「咯嘣、咯嘣」地響,還笑呢,她竟然還笑?!那指甲,扣一下,「吞兒」就笑了。老天爺,上樑一枝花呀!早些年,乾淨的青菜兒樣,那手,蔥枝兒一般,走出來的時候,總是挎著書包,洋氣氣的,是一丁點兒土腥氣都不想沾的,怎麼就捉起蝨子來了?!

還有,不知怎的,這人就平和了。往常,她人是很貴氣的,見了誰,是不大說話的,就是說了,也是有一句沒一句,愛答不理的。可是,自從她進了老姑夫家的門之後,人一下子就和氣多了,憑見了誰,就笑笑的,也說家常,柴米油鹽的,還多用請教的語氣。比如那鏊子的熱涼,餅子的薄厚,蒸饃時用小曲還是大酵,都還是問的,還知道謝人,動不動就謝了,很「甜還」的。「甜還」自然是鄉間的土話,那是一種長年在日子裡浸泡之後的生活用語,是揹著日頭行路的一種人生感悟,是一種帶有暖意的理解。人們說,咦,她怎麼就知道「甜還」人呢?

還有,那眼神兒,就很迷離。看了什麼的時候,洇洇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錐樣的愛撫。一個糙糙的石碾,有什麼可看的?咦,她會看上一會兒,那神情切切的,還用手摸一下,似要摸出那涼中的熱?也不知道想什麼,就去摸上一摸,那凸凸凹凹的磙面,會開花嗎?雀兒她也看,一隻麻雀,在樹上跳跳,那目光就追著,也沒有飛多遠,她就看了,看了還笑,不知怎麼就笑了,那笑也是迷迷離離的,孩兒樣的,囈囈怔怔的。還有雨滴,房簷上的雨滴。下雨的時候,就立在房簷下,看那雨滴。那雨滴很亮,在麥草條上一泡兒一泡兒地飽著,倏爾一短,很肥地一短,就垂垂地落下來了,在門前的鋪石上砸出一個一個的小水臼兒。這有什麼可看的呢?就看,專專注注地看,像是當畫兒看了。院中的一株石榴,鐵虯虯的,也沒有開花呀,她也看,看那小芽兒,一縫兒一縫兒的小芽,貼近了去看,看了,臉上就詩化出一些笑意來,綿綿的。夕陽西下時,也常站在村口的大路上,看西天裡的火燒雲。那雲兒,霞霞的,一瓦一瓦地卷出來,飄出獅樣兒、牛樣兒、馬樣兒、驢樣兒,或是一階一階的海紅,天梯樣地走……這時候,人就迷離得厲害,像是魂兒被什麼帶走了似的。有時呢,走著走著,驀地,就轉過身來,好像有人跟著她似的,就好像有一個人一直在跟著她!轉過身,自己就先笑了,那笑,是洇化出來的,沒來由的,很不正常啊。常常,恍惚中,就又笑了,脈脈的,就像是有什麼附了體。

只有一樣是冷的,那是見了男人的時候。恁是怎樣的男人,無論是戴眼鏡的學校老師還是圍了圍巾的昔日同學,無論是公社的幹部還是縣上的什麼人物,只要是主動湊上來跟她搭話的,那神情就很漠然。眼簾兒半掩著,眉頭一蹙一蹙的,不看人,那眼裡根本就沒有人。彷彿是早就存了什麼,很警覺,也很距離。要是懷了什麼念頭的,就這麼看她一眼,你就會退上一步了。是啊,傲氣倒是沒有了,態度也很和藹,淡淡的,平心靜氣的,但還是讓你心涼,那和藹裡藏著拒人的凜意,似乎也沒有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了。那個如今在縣上供銷社工作的銅錘,白白胖胖的,也算是半個城裡人了,很體面的。就常穿著一身括括的新制服,嘎嘎響的皮鞋,騎輛新的「飛鴿牌」腳踏車,「日兒、日兒」地在她身邊停住,湊湊地說:「漢香,進城嗎?城裡有新電影了,看嗎?」劉漢香就會扭過頭來說:「孬蛋,想不想看電影啊?」孬蛋說:「想啊,太想了!」劉漢香就對銅錘說:「好哇,我家孬蛋最好看電影了,你帶他去吧。」銅錘愣了一會兒,傻了一會兒,也只好訕訕地說:「噢,噢。那那那,改日吧。」

這人一變,就與日子近了,像是融在了日子裡。就見她在村裡颳起了一股旋風,是女人的旋風。她可是讀過書的人哪,怎的就這麼下身呢?冬天裡,就跟男人一樣下河灣裡割葦子,用一條破圍巾包著頭,領著那四個蛋兒,褲腿一挽,就下河了。河水很涼的,有時候凍住了,就帶著一層冰碴子,那腿上被葦葉和冰碴割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也不知道痛,就那麼殺下身子,一鐮一鐮往前拱……割了,又一車一車地往家拉,一捆一捆地垛在院子裡,把院子裡堆得像葦山一樣!有風來的時候,院子上空湧動著飛雪一樣的蘆花,那蘆花隨著天色變幻,時而羽紅,時而米白,時而金黃,時而瓦灰,蕩蕩的,飛飛揚揚的,那苦苦淡淡的香氣把日子撐得很滿。

到底是上過學的,也會算小賬了,一筆一筆的,門兒清。那時候正趕上「備戰、備荒」什麼的,有城裡人下來收購葦蓆:丈席(一丈長,五尺寬的大席)編一領一塊四毛;圈席(五尺長,三尺寬的小席)編一領六毛錢。劉漢香原不會編席,在一個點著油燈的夜晚,就拆了一條鋪床蓆,請鄰近的槐家女人做了點撥,一夜就學會了。而後從那天早上開始,就剝葦,破篾兒,碾篾兒,成了一個編葦蓆的女人了……開初時,還有人笑她,一個姑娘家,也像那些半老的女人一樣,站在村街裡的石磙上碾篾子,那兩隻腳站不住似的,晃晃悠悠地在石磙上動著,有時「呀呀」著就掉下來了,掉下來她還笑!看的人也笑,就像玩猴一樣,說:「喲,漢香也會趕石磙呀?」可慢慢地,就沒人笑了,沒人敢笑了。就從剝葦、破篾兒、碾篾兒、編席這一整套活兒下來,她第一張席(當然是丈席了)用了七天,第二張席用了四天,第三張席僅用了兩天一夜(這是村裡女人最快的速度了),第四張席僅用了一天一夜!這時候,那手已經不是手了,那手血糊糊的,一處一處都纏著破布條子;那腰是彈弓做的嗎,彎下去的時候,就成晌成晌地貼在席面上……以後就好了,遊刃有餘了。那手,快得就像是遊在水裡的魚兒,長長的篾條兒在她的手下成了翻動著的浪花,一趕一趕的,嘩嘩嘩嘩,就「浪」出一片來,女人們說,那真叫好看。這時,她竟一天編一領席,老天,還不耽誤做飯、餵豬!於是,她一下子就從集上買了四個小豬崽,直直腰的時候,就「樂樂樂」地餵豬去了。有很多編席的女人都吆喝著腰疼啊、手疼呀、累呀。在她,卻從未哼過一聲。勞作時,那快樂就從眉兒眼兒裡漫出來,詩盈盈的。編席的時候,那量席的丈杆就在她身邊放著,一時量一量席的尺寸,是生怕錯了;一時就用那丈杆去攆雞,趕時猛,下手卻又極輕,嘴裡「噢哧、噢哧」的,趕是趕,卻與那雞很親,甜暱暱的。有時候,編著編著,就小聲哼唱著什麼,總是兩句兩句地重複,就像是一絲兒一絲兒的甜意從喉嚨裡湧出來:「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手是從不停的,手一直在動,篾條經經緯緯地在手下跳著,一片一片地織開去。在那些個漫長的冬夜裡,每當蛋兒們揉著睡眼從耳房裡跑出來撒尿的時候,總見牆面上印著一個灰灰的臥貓一樣的人影兒,那就是劉漢香:伴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在堂屋的地上,她還趴在那兒編席呢。數九寒天,門外風哨著,多冷啊!一更,二更,三更……

狗蛋說,嫂,睡吧。

她說,睡。

瓜蛋說,嫂啊,睡吧。你睡吧。

她抬抬頭說,就睡。

槖槖槖,鐵蛋披衣從外邊跑回來,哆哆嗦嗦地立在那裡,久立,也不說話……

劉漢香抬抬頭,就說,快睡去吧,別凍著了。沒多少了。

孬蛋光肚肚兒的,披一棉襖,往劉漢香跟前一蹲,打一個尿顫兒說,嫂,嫂,四更了,都快四更了!

劉漢香就說,完了完了,就剩個角了。

僅一個冬天,劉漢香那蔥枝一般的手就凍得不成樣子了。那手先是腫,一節一節地腫,而後是爛,手背上一處一處地長出了凍瘡,再加上篾條的刺兒一次次地掛持、碰扎的,那手啊,再伸出來的時候,就腫成了兩隻氣肚兒蛤蟆了!有一次,在村街上,大白桃迎面碰上了扛著一捆新席的劉漢香。她一見女兒就掉淚了,淚嘩嘩地就下來了,說漢香啊,你咋成了這樣了?!劉漢香卻笑著,我沒啥呀。娘,我挺好的。大白桃說你好個屁!你這是糟踐自己呢。劉漢香說,真的,我沒事,好著呢。大白桃說,看看你那手?腫成啥了?我的傻閨女呀,你沒看看,你那還叫手嗎?!劉漢香說,這也沒啥。三嬸說,用花椒水泡泡就好了。大白桃長長地嘆了一聲,流著淚走了。

趕著,趕著,眼看就是年關了。到了年二十六那天,等第二筆編席的錢結了,劉漢香借了輛腳踏車就到縣城裡去了。一直到天昏黑的時候,才從城裡趕回來。車上馱著一袋白麵、四塊草綠布、一塊黑布;車把上還墜墜地掛著一個籃子,籃子裡放的是一大塊豬肉、幾副對聯和兩掛三千頭的火鞭……這是她置辦的年貨。蛋兒們齊夥迎上去,接的接,拿的拿,說:「嫂啊,你可回來了!」劉漢香哈著手,裹一身的寒氣,就從隨身挎著的兜子裡拿出來五個夾了牛肉的火燒,說:「吃吧,先給爹拿去,一人一個。」自然,還有糖,是一包螺絲糖,沒包糖紙的那種,便宜的,就給了孬蛋。他最小嘛。

第二天,劉漢香匆匆走過村街,當她走到支書家門前的時候,竟不由得遲疑了一下,躊躊躇躇的,像有些邁不動步了。恰恰,門「吱呀」一聲開了,大白桃從門裡走出來。大白桃看見閨女,淚忽地就下來了,哽咽說:「閨女呀,你還知道回來?回來吧。」劉漢香站在那裡,遲疑著說:「娘……我想借借你家的縫紉機。」大白桃哭了,她擦了一把淚說:「閨女,這叫啥話?!回來做吧,拿回來做。」劉漢香眼一紅,搖了搖頭,說:「娘啊,你要借,我就讓人來抬,用完再給你送回來。要是不借,我……去借國勝家的,國勝家也有一臺。」大白桃嘆了一聲,說:「閨女呀,你就不進這個門了?……抬吧,抬。」

於是,劉漢香回到婆家,對蛋兒們說:「去吧,你們誰去都行。去支書家,把縫紉機抬回來咱用用。」可蛋兒們聽了,面面相覷,一個個遲疑著,都有些怕。劉漢香就說:「別怕,放膽去抬。我都說好了。記住,進了門,要是有一個人給你們臉色看,放下就走!咱不用他的。」話說到了這份兒上,蛋兒們就大著膽去了。當蛋兒們進門的時候,支書國豆是黑著臉的,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大白桃倒是和顏悅色地說:「抬吧,在裡邊呢。」可是,她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你爹那個老王八蛋,不知哪輩子燒了高香了!」

就這樣,三天三夜,劉漢香自己剪,自己裁,自己縫,那「咔咔咔咔……」的機器聲一響就是一夜!緊趕慢趕的,就到了年三十的晚上了。大年三十,是一個熬歲之夜,到了夜半時分,瑞雪紛紛,外邊的爆竹響了,一片一片地炸。孬蛋就說:「嫂,人家都放了,咱也放一掛?」劉漢香仍在縫紉機上坐著。「咔咔咔……」趕活兒,就抬抬頭說:「放一掛吧。」於是,幾個蛋兒就跑到門外,興沖沖地放了一掛,那是三千頭的,響的時間真長啊!放過了炮仗,就聽劉漢香在屋裡叫了:「回來,都回來。」待蛋兒們跑回屋的時候,劉漢香剛剛咬去了最後一個線頭……她喘了口氣,抬起頭說:「來,一人一身,穿上試試。」

給老姑夫做的那身是黑的,黑斜紋布,制服樣式。爹已睡了,就給他放在了床頭上。四個蛋兒,全是軍綠色,是仿了軍裝樣式的,還是四個兜的「官服」。蛋兒們一個個都穿上試了,都說合身,但劉漢香一個個看了,就覺得鐵蛋穿的那件短了點兒,就說:「鐵蛋,你這件瘦了,脫下來,我再改改。」鐵蛋是從不輕易說話的,這次卻說:「行了,嫂,我看行。」劉漢香就虎著臉說:「脫下來。出門讓人見了,丟我的臉!」於是,鐵蛋再沒二話,就乖乖地脫下來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蛋兒們起床時,就見枕頭邊上放著各自的新衣裳。待一個個穿上後,老五突然就「咦」了一聲,一掏兜,竟還有「壓歲錢」!於是就各自看了,錢是新嶄嶄的,一毛一張的,每個人十張。進了灶間,見餃子已經下熟了,肉餡的餃子,一碗一碗盛在那裡……在放餃子的鍋臺上,還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我睡了,不要叫我。

這時候,老姑夫竟也換了新制服,頭已剃過了,陡然就精神了許多。他正蹲在灶旁燒火呢,他一邊續著柴火,一邊壓低聲音說:「你嫂三天沒閤眼了。吃了飯,都給我滾出去玩。誰敢咋呼一聲,我裁他狗日的腿!」

蛋兒們很聽話。吃了飯,就跑到街上去了,一個個穿得新括括的,排著走,就像是一支軍綠色的小隊。也是平生第一次,各自手裡都有了一塊錢!於是,就把那新嶄嶄的票子從兜裡掏出來,在代銷點裡買了小掛的鞭炮,一路放著……那個美!有人見了,說:「喲,看一個個屌的,都是新衣裳啊?!」老五就揚揚得意地說:「我嫂、我嫂做的!咔咔咔咔,砸了一夜!」

到了初二,按平原上的規矩,是該走親戚的時候了。這個「親戚」是有所指的,主要是指女方的孃家。早上,老姑夫已備好了兩匣點心。那點心是新買的,就在桌上放著。這時候,劉漢香已足足地睡了一天一夜,頭還是有些暈,昏沉沉的,可她還是掙扎著起來了。老姑夫就小心翼翼地對她說:「他嫂,回去吧,回去看看。」劉漢香朝桌上瞥了一眼,淡淡地說:「不去。」老姑夫說:「他嫂,這是禮數呀。咱窮是窮,禮數不能少哇。」劉漢香沉默了一會兒,仍固執地說:「還是不去吧。人家也不缺這一口。」老姑夫張了張嘴,看了看她,就說:「這樣吧,他嫂,你要是真不想去,就讓蛋兒們去吧?」此時,老五自告奮勇地說:「我去,我去!」終於,劉漢香遲疑了一下,說:「爹既然說了,去也行。孬蛋,要是不收,你就掂回來。」可老姑夫仍用徵詢的口氣說:「他嫂,叫我說,要不,都去吧?蛋兒們都去。咋說……這,這也算是該的。去給那、那……支書拜個年。」見劉漢香沒再說什麼,這就算是預設了。老姑夫就吩咐說:「去吧。記住,可不能要人家的東西。」走的時候,劉漢香再一次交代說:「記住,要是不收,就給我掂回來!」

於是,四個蛋兒,由老五提著那兩匣點心,就到支書家去了。到了支書家門前,不知怎的,蛋兒們竟有些怵,你推我我搡你,誰也不願頭一個進。最後,還是老五被推到了前邊,老五小聲說:「這是咱嫂家,這可是咱嫂家呀。怕啥?」說著,就被蛋兒們推進門去了。一進院子,老五就把手裡的點心匣子高高地舉起來,說:「白、白、白妗子,俺、俺、俺……拜年來了!」大白桃聞聲走出來,一看,先是怔了一下,就笑著說:「呀呀,這孩兒,這群孩兒,花花眼,都長成大小夥了……上屋吧,快上屋吧。」一時,四個蛋兒扭扭捏捏地走進了堂屋。在堂屋裡,就見支書劉國豆鐵著臉在椅子上坐著,翻了翻眼,仍是一句話也不說。大白桃把一個盛了糖果的盤子端出來,說:「吃糖吧,吃糖。」老五很饞的,可他看了支書的臉,也不敢拿了,徑直放下了點心匣子,緊了眼,低著頭,含含糊糊地說:「俺爹,還有,俺、俺俺嫂……叫俺來拜個年。」話雖說了,看支書的臉仍是黑風風的。蛋兒們見勢不妙,就捅了捅老五,老五結結巴巴地說:「那,那,那……走了,俺走了。」然而,就在這時,支書卻黑著臉說:「把點心提走!」此時此刻,四個蛋兒都愣住了,誰也不說什麼,就像釘住了似的。過了一會兒,只見那老五慢慢地伸出手,大約是想取那點心,嫂已經吩咐過了,要是不要,就提回去……這時,大白桃突然發火了,大白桃說:「誰說讓提回去?憑啥讓人提回去?這是閨女給我送的。你不要我要,放下,我收了!」說著,她狠狠地瞪了支書一眼,回過身,就淚眼模糊地笑著說:「禮我收了,你們回去吧。」可是,她剛把話說完,就又說:「等等……」說著,她從兜裡掏出錢來,全是兩塊的,她數出四張,一人給了一張,說:「拿著吧,大過年的,都興。」四個蛋,卻沒一個人敢伸手。老五說:「不要不要,俺不要。」大白桃說:「敢?這是我替我閨女給的,誰敢不要,我就讓他把點心提回去!」

出了門,四個蛋兒大笑,一個個掏出錢來比,看誰的更新些。鐵蛋命令說:「拿回去,都交給咱嫂!」於是,走路也昂昂的,他們跟支書家成了「親戚」了!

初四,「叮鈴鈴鈴……」院門口陡然響起了一串車鈴聲!那是郵局的人來了。於是,一家人都跑出來看。只聽郵局的老秦喊一聲:「馮煥章,拿信!」老姑夫先是愣愣的,好一會兒才突然想起這是自己的大名,就說:「噢,噢……是哩,我就是。」這時,老五眼疾手快,跑上去把信接住,看了看,興奮地說:「‘三角章’!部隊的,一定是俺哥的。」老姑夫立馬就說:「給你嫂!」於是老五就把信遞給了站在門口的劉漢香,劉漢香臉微微地紅了一下,把信接過來,撕了一看,裡邊裝的是一張「五好戰士」的獎狀……劉漢香把那張獎狀遞過去,說:「爹,是家昌的獎狀,家昌評上‘五好戰士’了。」老姑夫不接,老姑夫說:「噢,放著吧,你放著。」劉漢香就說:「這是張獎狀,還是貼到堂屋吧。」老姑夫卻執意說:「孬蛋兒,去,拿到你嫂那屋!」

於是,劉漢香住的那半間房裡,就有了一張寫有「馮家昌」名字的獎狀。夜裡,獨自一人的時候,就著一盞油燈,劉漢香就捧著那張獎狀細細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名字、那部隊的番號,是她多次用手撫摸過的,那就像是她心愛人的臉!有時候,她還把那獎狀揣在懷裡,就那麼一夜一夜地揣著睡去了,等醒來的時候,再接著看;有時候,她把嘴貼上去,去偷偷地親那名字……突然有一天,她發現,在那獎狀的背面,是有字的!那是用鋼筆寫上去的三個字:

——等著我。

當她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她「呀」了一聲,又趕快把嘴捂上……這一刻,她是多麼幸福啊!在劉漢香眼裡,有了這三個字,她什麼都不怕了。那不僅僅是三個字,那是一片心,是一份摯愛,那……那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嫂啊,嫂!

過了一個冬春……

又過了一個冬春,轉眼間就是夏天了。

對一個人的尊重,是需要時光培育的。在那個夏天裡,村人們對劉漢香的看法有了根本性的轉變。人們都說,她「家常」了。在鄉間,那「家常」並不是隨便用的。日子就像是一駕負重的轅車,能駕得起「轅」的人,才會有這樣一種大的常態;也是一種不要包裝、沒有架勢的隨和,這就是「家常」。那實在是一種透骨的稱讚,是一種純生活化的信任和褒揚,也是貼著日子的遊刃有餘。是啊,再沒有人把她當做「洋學生」了,再沒有人把她看做「國豆家的‘國豆’」了。在人們眼裡,她是一個勤勞、能幹的媳婦,是一個能治家、持家的女人。她就快要成為「鋼蛋家的」了!真的,在人們心裡,她就算是「鋼蛋家的」,或是「他嫂」。這就是鄉人的承認和尊重。那麼,在人們的目光裡,時常流落出來的就不再是鄙夷和惋惜,而是一絲絲的羨慕和欽佩,是由衷的看重。常常,當人們路過老姑夫家門前的時候,就有人感嘆地說:「看看人家的院子!」

是啊,要是粗看,院子還是昔日的院子,只不過是爽利些罷了。但要是細訪訪,你就會發現,這院裡有一種幻化出來的東西,有一種滋滋潤潤的鮮活,有一種生髮在陽光裡的昂然、祥和與葳蕤。到處都詩冉冉的,就像舊有的時光在一天天新。不是嗎?院子是掃過的,也灑了些水,沒有坑坑窪窪的地方,看那地面,是那麼一種很光很潤的新溼,乾淨也是角角落落都顧到的乾淨;柴火就偏垛在一個牆角,一根一根地碼在那裡,碼得很整齊;取時也很有規律,從一個小角兒開,一捆一捆的,一點也不亂;餵雞的瓦盆也不像往日那樣,就撂在院子的中央,而是放在緊貼著豬圈的一小塊地方,一碗清水,一個小瓦盆,也都乾乾淨淨的,是每天要刷的,沒有汙跡;院牆的豁口是用「麻扎泥」補過的,削得很整齊,與舊牆很貼;正面的房牆上,新釘了一排木橛,門東掛的是鋤橿、套繩、老鐮、桑叉;門西掛的是辣椒、辮蒜、粗籮和切紅薯片的擦刀……一樣一樣,都清清爽爽。院子的中央,是一個新搭的絲瓜棚架,瓜秧兒枝枝蔓蔓地爬開去,遮出了一方蔭涼;棚架下,有一舊磨盤砌成的石桌,也是用清水刷出來的,很潔淨;桌下,還擺著幾個木製的小方凳。靠西的一邊,扯著一根長長的晾衣繩,也常有洗的衣裳掛出來,在陽光下晃著,小風吹來,那日子就顯得密匝匝的,既清爽又厚實。無論誰看了,都知道,這裡藏著一雙女人的手。

在灶屋裡,劉漢香不懂的,該問就問,該學就學。她也時常跑到穗兒奶奶那裡,請教擀烙饃的技藝;去廣勝媳婦家,看她做三合面(豆麵、高粱面、紅薯面)的燙麵餃子;去貴田家,學做切面;木匠家女人會做菜合子,就也去瞅瞅……這樣一來,老姑夫家的飯食,一日日就有了花樣了。

春天裡,就讓蛋兒們去樹上摘些槐花,或是榆錢兒,先用水洗了,再用粗麵拌了,上籠蒸一蒸,而後再澆上鹽水泡出來的香椿末、蒜泥、辣椒麵、大茴粉,蛋兒們都說好吃。

夏日裡,就去地裡拔些茼蒿、馬齒莧、薺薺菜什麼的,在渠上就洗了,而後切碎,拌上粉條末,加些作料,用細面一層層裹了,一「龍」一「龍」地盤在屜上,再上火一蒸,這就做成了「菜蟒」。蛋兒們饞得很,竟一人吃一「龍」!

入了秋,玉米下來了,豆子下來了,有時也會分少許的芝麻,那一點點芝麻是不夠榨油的,或是就在那玉米麵餅子上撒些芝麻,做成了焦酥的;或是用小擀杖擀一擀,做成芝麻鹽,吃麵條的時候,撒上一些,很香啊!那豆子,或是泡些豆芽,拌了夾著吃;或是就做了醬豆,醬豆就大蔥,卷著吃;或是去豆腐家,就換上二斤豆腐,上油煎了,加上白菜瓠瓜,做成大鍋的燴菜,多潑些辣子,一人盛上一大碗,就著焦黃的窩頭,吃得汗淋淋的,美!那時候,村裡整年不分一回油,腸子裡太寡了!過上一段,劉漢香就去鎮上,託人割二斤豬膘肉,在鍋裡熬成豬油,倒在一個瓦盆裡窘著,每每就鏟上一點放在鍋裡,油花子就四起了。蛋兒們太饞的時候,就做一回「水油饃」。那「水油饃」就是把頭天剩下的幹烙饃丟在水盆裡溼一溼,而後放在火鏊子上,趁熱抹上豬油,撒上鹽末,然後兩張、兩張地扣在一起,再一折一折地疊起來,在鏊子上炕熱了,隨後再用刀切成一截一截的,分給蛋兒們吃。那吃了「水油饃」的老五,就時常對人說:聞聞,一嘴油。淨油兒!

一進冬天,菜就不多了,多的是紅薯、蘿蔔。那紅薯,烤的、燒的、蒸的、煮的,也都吃了;那紅薯面的湯,也都喝得夠夠的了,屁也多。為做這紅薯面,劉漢香就想出了一個辦法,她先是把那紅薯面炒熟了,半煳不焦的,用滾水一澆,就做成了香甜可口的炒麵。按說,這並不稀罕,都會做的。稀罕的是,她擱了「糖精」!那時候,知道「糖精」的人還很少,她這麼一放「糖精」,神了,那就甜得了不得了!那老五是個「噴壺」,愛吹。每當老五把炒麵端出來的時候,就用筷子挑那麼一點,讓村裡的孩子排著隊嘗,說:「嚐嚐,俺嫂做的,比點心還甜呢,都嚐嚐!」嚐了,都覺得甜,真甜哪!於是,孩子們就有了一句順口溜,每日里在村街喊:甜,甜,甜死驢屄不要錢!……於是,村裡人就紛紛擁上門來,從劉漢香那裡討上芝麻粒兒那麼大的一點點兒「糖精」,去做那「甜死驢屄不要錢」的炒麵!

突然有一天,劉漢香忽發奇想,就用一個廢了的壓井筒子,拿到縣上農機站的姨夫那裡焊了個蓋兒,而後再鑽上一個個細細的漏眼兒,固定在一個長凳上,試了幾次,咦,就做成了一個專軋紅薯面窩頭的機器!蒸出來的紅薯面窩頭,往這機器裡一按,兩人推著杆子一絲一絲地往下軋,乖乖,那筋筋道道、長長條條的「黑驢面」(是鄉人這樣叫的)就從那漏孔裡齊刷刷地軋出來了!那面,放在鍋裡一煮一漂,用筷子挑出來,拌上蔥、姜、蒜,鹽,澆些豬油,或是羊湯,辣子寬寬濃濃的,盛那麼一大碗……「日他個姐,」漢子們說,「給碗黑驢面,拿命都不換!」於是,這家來借了,那家也來借,一村人都排著隊去借那能軋「黑驢面」的機器。有時候,幾家就爭起來了……劉漢香就讓老姑夫管著這事,一家一家地輪著使。一時,老姑夫就「興」了,把身上穿的那件黑制服一撣再撣,就扛了那帶著軋面機的長凳,一家一家地去巡迴「表演」。

女人在日子裡的能量是不可估量的。一旦她決意要做什麼的時候,就會煥發出男人不可比擬的激情。再看看那些個蛋兒吧,當他們從家裡走出來的時候,再不是破衣爛衫、鼻涕邋遢了。無論誰,出來一個都是整整齊齊的。縱是身上少了一個釦子,也是不讓出門的。那老五本是個「鼻涕蟲」,袖子上總是油哧麻花的,沾滿了黑乎乎的鼻涕渣兒。這會兒,劉漢香就專門給他做了兩個「袖頭」,像城裡人那樣套在袖口上,一髒就換下來洗了。那身上背的書包,雖是碎布做的,也是一人一個花樣,有的是繡出了一個「忠」字;有的就繡上了「為人民服務」;有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有的就是「愚公移山」。那時,這在鄉間是一種時髦,不是誰不誰都能做的,那幾乎是一種城裡人才配享有的「高階」了!

於是,這樣的一個家,就有了「體面」了。在鄉村,那「體面」實在是很要緊的,那就像是張在日子上空的一張篷布,或是一把遮擋毒日頭的庇傘,它一日日過濾著蔑視和鄙夷,遮擋著那幾乎可以淹人的唾沫星子,扯出了絲絲縷縷的暖人的溫馨。人哪,就是這樣的,每當老姑夫或是蛋兒們走出院子的時候,就會十分突兀地看到一個點頭,或是一個友好的「問詢兒」,那一聲「哼」就換成了「嗯」,或是「這狗日的——呀」,就那麼一「呀」,就變了腔調,改換了情緒了,很暖人哪!這就有「臉」了,「臉」就是「精神」呀。鄉人的「精神」在日子裡瀰漫著,那差異是一點點、一點點讓人去品的……自然,這都是因了劉漢香的緣故。

這個夏天是劉漢香一生當中最快樂的一個夏天。劉漢香從來沒有這樣充實過。那日子真「滿」,過得也真快呀!夏日天長,一早,「吃杯茶」叫的時候,劉漢香就領著蛋兒們到地裡去了。這時天還未亮,啟明星仍在天邊閃爍,那麥田像墨海一樣,一池一池地在微風中搖曳。地遠,一坡一坡走,麥雖熟了,早秋還在長呢,田野像液化了似的,波動著深深淺淺的老黑,那黑是甜的,一流一流的澀澀生生的漿甜,是孕育中的那種甜。四個小男人,各夾著一把老鐮,像衛隊一樣,隨在劉漢香的後邊。地裡黑麻麻的,有時就喊一聲,東邊,西邊的,竟也有人應!一說:「——騾子!」一回:「上套了!」就「嘎嘎嘎」地笑。有時,蛋兒們前前後後地跑著,一跟頭一跟頭的,時不時就喊:「嫂啊,嫂……」一個個喊得極為順口,喊得熱辣辣的。劉漢香就甜甜地應著。真好啊,見蛋兒們是那樣的尊敬她,劉漢香心裡滿當當的,那份快樂也是常人所無法想象的。

進了地,先割出一個扇面,而後就分了工,割的割,捆的捆,一氣拱到地頭……這時候,天色慢慢地解了,那黑漫散著,成了一流一流的瓦灰,天邊漸漸會磨出一線紅,金黃的麥田一塊一塊在眼前亮起來,鐮聲「嚓嚓」,那飄動的草帽像黃了的荷葉,一圓一圓地在麥浪中浮動!待再割回來,天就大亮了。這時,老五會說,嫂,歇一氣?就歇一氣。劉漢香就拿過那盛了烙饃的籃子,一人分兩卷。那或是捲了黃瓜的,或是捲了蘸醬的辣蔥,或是捲了醃製的香椿葉……再捧著瓦罐喝上一氣水,這就算是先墊了飢。往下,割到大半晌的時候,劉漢香就先回了。這頓午飯是很要緊的,匆匆回了,先淨手,而後和麵、盤面、擀麵、切面,再做出雞蛋滷的澆頭,切出黃瓜絲的拌菜,搗好蒜泥辣子……蛋兒們嘴寬,自然不能做少了,一鍋一鍋下,再用溫水涼出來,讓老姑夫用桶挑到地裡,挑一趟不夠,還要再挑上一趟,一人要三大碗呢!那時間是一氣跟著一氣,吃了刷了,到了下午,天一擦灰,就該往場里拉了,拉拉,再垛垛,天就昏黑了。到了晚上,人就乏了,那骨頭就像酥了似的,渾身像是散了架,可劉漢香還是不能歇,也沒有歇的時候啊。

上燈的時候,劉漢香就把從孃家借來的那臺縫紉機抬出來了。就是這年夏天,劉漢香私下裡接了一些鄉人的活計,先是給人縫件汗衣,或是做件布衫,或是姑娘出門時的陪嫁什麼的,可做著做著找的人就多了。那都是村裡人當急用的,是限了時刻的。劉漢香就一件一件趕著做,兩隻腳在機器的踏板上「咔咔咔……」一直蹬。累了的時候,就趴在機器上眯一會兒,而後再接著縫,一直忙到後半夜。這當然是收錢的(那是油鹽醬醋的錢,還有蛋兒們的學費什麼的)。劉漢香不便收錢,就讓老五去送,老五是什麼話都可以說的。這雖然有一些「資本主義」的嫌疑,但都是村裡人用的,是私下裡一家一家接的,又都礙了支書的面子,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

那日子「縫」得又密又緊,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每天開了門,就有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冒出來。特別是那老五,真是個搗蛋貨呀!今兒個,碎了學校一塊玻璃;明兒,又把人家的鉛筆刀用壞了;後天,則是紅領巾被人偷去了,可不戴紅領巾,老師就不讓進教室!再不就是尿在了人家的白菜上……這都是些很碎的小事,也都是要劉漢香出面才能擺平的。於是就「突突突」一趟,「突突突」又一趟,該賠錢的賠人家錢;該道歉的就給人家道個歉……還有親戚,還有禮節,也不能就此斷了,該走的還要走,點心是定然要封兩匣!劉漢香說,我既然來了,就不能像過去那樣了。馮家的「出客人」現在成了饞嘴的老五,他倒是很「積極」,次次都爭著去。可劉漢香又老擔他的心,臨走的時候,給他穿好衣服,扣好釦子,再三地囑託。有一回,他走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卻又大模大樣地回來了,兩隻手一手提著一包驢肉,說,嫂,嫂啊,我給你割了二斤驢肉!可他話音沒落,就有人追到家裡來了,說他騙了人家!當著劉漢香的面,老五說,我沒有騙你!你說說,我騙你了嗎?那人有五十多歲了,獨眼,人稱「老獨」,是個賣驢肉的。「老獨」一手掂著切刀,一手提著兩匣點心,一蹦一蹦地吼著說,這狗日的,他兩匣點心倒來倒去的,換我四斤驢肉,還讓我給他包成兩包,竟說沒有騙我?!老五就還嘴說,這是你願的呀,你要不願,我能給你換嗎?這點心是我串親戚用的,你非要換,我就給你換了,還賴我……那賣驢肉的瞪著那隻獨眼,張著大嘴竟哭起來了:我日他娘啊,叫誰說說,兩匣點心能換四斤驢肉嗎?我,我……我是活讓你這狗日的騙了!老五說,我騙你了?我咋騙你了?你想想,你當時是怎麼說的?我是怎麼說的?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你說要驢肉不要,熱的。這是你說的吧?我說,驢肉塞牙,我不吃驢肉。你說嚐嚐,我切一點你嚐嚐,香著呢……後來你就非要跟我換,你拉著我不讓走,非換不可。我說一斤換兩斤,你非說兩斤換一斤……「老獨」結結巴巴地說,這這這,是是是呀,這話不假呀,可我……沒翻過來勁呀,咋就說著說著,哎,兩匣點心就換了四斤驢肉哪?!……聽著聽著,劉漢香忍不住就笑了,大笑!這麼小的一個孩子,竟把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治住了。她笑過之後說,聽話,把驢肉退給人家,好好串親戚去吧。

然而,就是這個饞嘴的老五,剛從親戚家回來,突然就躺在院子裡打起滾來,一聲聲嚷著:疼啊,嫂,我疼啊,疼死我了!劉漢香趕忙跑上前去,把他抱在懷裡,連聲問:「小弟,怎麼了,你是怎麼了?」他「哇」的一聲就吐出來了,吐了劉漢香一身,一股子驢肉味!緊接著就是上吐下瀉,整個人眼看著就蔫了……劉漢香也顧不得什麼了,急忙把他送到鄉里衛生院,鄉衛生院的大夫也看不出究竟是什麼毛病,給他打了一針,讓趕快往縣上送!於是就連夜趕到縣城,病終於查出來了,是急性闌尾炎。人家開口要二百元的押金,不給錢不讓進手術室。那時候二百塊錢已不是小數目了,劉漢香情急無奈,先是把借來的腳踏車押在了那裡,讓大夫先給他動手術,而後四下裡跑著去找同學借錢……錢借來了,手術也做了,劉漢香又整整在醫院裡守了他三天三夜,待他病好的時候,他的第一句就是:「嫂,我聞到了一股驢肉味。」劉漢香忍不住就又笑了,笑了兩眼淚,說:「小弟,你差一點就沒命了呀!」

那看病借的二百塊錢,是劉漢香踏了一個夏天的縫紉機才慢慢還上的……

在那些個夏夜裡,那四個蛋兒總是一人拉一張舊席,一拉溜地躺在院子裡(過去他們不是這樣的。過去他們喜歡拉張席去場裡睡,場里人多,場也光啊),就躺在離劉漢香不遠的地方。這裡邊自然有衛護的意思,也有依戀哪。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依戀。也是扯心掛肺的守候啊。在這個家裡,不知不覺地,女人成了男人的膽,成了男人的魂,成了男人們唯一的憑藉。那「咔咔咔……」的機器聲像催眠曲一樣,伴著他們入睡。常常,睡著睡著,一睜眼就看見劉漢香了,看見了心裡就分外踏實。有時,蛋兒們還會偷偷地流淚,特別是那老四,人靦腆的,睡著睡著,一睜眼就偷著看她,看了,竟淚嘩嘩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夜半時分,劉漢香也會起身給他們蓋上單子,掖一掖被角,生怕他們受了涼。這時候,她心裡就湧出很多的母性,很多的呵護和關愛,很甜很甜!尤其是,當蛋兒們在夜夢中一聲聲呢喃著什麼的時候,仰望滿天的星斗,劉漢香就覺得她無比的幸福!

是的,她聽見了。縱使在夢中,蛋兒們仍在一聲聲地叫:「……嫂啊,嫂。」她知道,那幾乎是把她當做「母親」來喚的,她就是他們的「嫂娘」啊!

還有,最讓她心安的,是郵局老秦送來的東西……眨眼的工夫就五年了,在長達五年的時間裡,每年歲尾的時候,老秦都會給她送來一封信,那信裡裝著一張「五好戰士」的獎狀。在獎狀的背面,也總有那三個字:

——等著我。

這三個字,在劉漢香心裡,就是「前定」,就是命中的緣分,就是永生永世的……多好啊,劉漢香心裡說,這有多好!

你想,一年一年的,秋來春去,有這三個字硬實實地墊著,心裡滿當當的,紅霞滿天,時間又算什麼?那日子就像飛一樣快!

可是,誰能想得到呢?有的時候,也不由你呀……


作者「李佩甫」的其他小說

底色(平平常常的故事)》《生命冊》《底色》《通天人物》《金屋》《羊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