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進城當了個大頭兵,要奮鬥要提幹要把弟弟們弄進城

上流人物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在暗中,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廖副參謀長的辦公室。那張黑色的大辦公桌漆光凌厲,像臥虎一樣立在他的眼前。慌亂之間,他回手在牆上摸到了開關,「嗒」一聲燈亮了,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一切都變得溫和多了。這時候,他看見辦公桌後邊的牆上掛著一條橫幅,橫幅上寫的是岳飛的《滿江紅》,那一筆狂草汪洋恣肆,很有些風骨,看來是廖副參謀長的手書了。那辦公桌上的檯燈竟是一枚小炮彈殼做的,近了看,上邊居然還有「usa」的字樣,十分的別緻……往下,他就不敢再多看了。他知道他是幹什麼的,這時候他慌忙從軍用挎包裡掏出他早已準備好的擦布,從衛生間裡打來一盆水開始擦窗戶上的玻璃;擦完了玻璃就接著擦靠在牆邊上的立櫃,擦門,擦桌椅……擦那張辦公桌的時候,是他神經最為緊張的時候,桌上放著的每一件東西:檔案、紙、筆、書籍等,他都事先默記住原來的擺放位置,等擦乾淨後再重新一一歸位;辦公桌上還壓著一個厚厚的玻璃板,玻璃板下壓著幾張軍人的合影,那都是些舊日的照片,有一張還是一九三八年在「抗大」照的,憑感覺,他知道這些照片是非常珍貴的,這就是資歷。所以,擦這塊玻璃板的時候,他格外的小心,把手裡的擦布擰了又擰,用溼的擦一遍之後,再用乾的擦兩遍,生怕滴上一丁點兒的水漬。而後,他拿起笤帚掃了屋裡的地,掃完地他又蹲下身來,再用溼擦布把地板重新擦了一遍,最後,他光著兩隻腳,一步步退著把他的腳印擦掉,站在了門口……

這時候,他看了看裝在挎包裡的一隻小馬蹄表,才剛剛五點過十分。看時間還早,他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整個小樓(包括樓上樓下的衛生間)全都清掃了一遍!那時他還不會用拖把,他不知道放在廁所裡的拖把是怎麼用的,拿了拿就又放下了。所以,整個樓道,他都是蹲著一片一片用溼布擦完的……結果是腰很疼。

可是,他沒有想到的是,到任的第一天,他就犯錯誤了。那是很嚴重的錯誤!

上午八點半,剛上班不久,司令部的周主任就把他叫去了。周主任叫他的時候,語氣很輕,他只是說:「小馮,你來一下。」然而,等關上門,周主任的臉色一下就變了,那張長方臉像帶霜的石夯一樣矗在他的面前!他看著他,冷峻的目光裡彷彿是含著一個冰做的大鉤子,就那麼久久地凝視著他。而後,突然說:「你想幹什麼?!」

馮家昌心裡一寒,陡地聳了一下身子,就那麼直直地站著,緊繃著一個「立正」的姿態……

周主任嚴厲地說:「——我告訴你,你現在還不是廖副參謀長的秘書。你的轉幹手續還沒辦,只是借調。你還有六個月的試用期,在這六個月內,隨時都有可能,啊……」

這時候,馮家昌心裡涼到了冰點!可他知道,他不能辯解,也不能問,只有老老實實地聽著。

往下,周主任厲聲說:「你去機要室幹什麼?那機要室是你可以隨便進的嗎?!念你初到,年輕,我就不批評你了。記住,這是機關!不該你問的,不要問。不該你聽的,不要聽。不該你做的,不要做。有些事情,不該你乾的你幹了,就是越位!機要室是一級保密單位,除了機要員,任何人不準進!我再提醒你一點,這裡有這麼多的秘書,哪個首長沒有秘書?又不是你一個,在機關裡,還是不要那麼招搖吧……」

接下去,周主任又說:「秘書是什麼?秘書就是首長的影子。在生活上,你就是首長的保姆。在工作上,你就是首長的記事本。在安全上,你就是首長的貼身警衛。在一些場合,不需要你出現,絕不要出現。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必須站在你的位置上……」

在周主任訓話的整個過程中,馮家昌兩眼含淚,一直恭恭敬敬地默立著……最後,周主任看了他一眼,說:「去吧。」

可是,當馮家昌敬禮後,剛要轉身離開,卻又被周主任叫住了。周主任緩聲說:「年輕人,在機關裡,我送你兩個字:內斂。」

回到宿舍後,馮家昌專門查了字典。他明白了周主任的意思,那是要他把自己「收」起來,要他約束自己。要他「藏」。這既是善意的提醒,也可以說是警告。

這真是當頭一棒!在上班的第一天,馮家昌就領會到了「機關」的含意。他發現即使在上班的時間,小樓裡也是很靜的,如果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那一定是某一位首長進來了。餘下的時間,秘書們走路都是悄悄的,靜得有些做作。如果仔細觀察,只有一樣是斑斕的,那就是秘書們的眼神,那真是千姿百態呀!特別是那不經意的一瞥,有的像虎,有的似貓,有的鷹,有的豹,有的狗,有的蛇……而那眼神一旦轉向人的時候,就像突然之間安上了一道濾光的閘門,就都成了一湖靜水了,紋絲不動,波瀾不驚。可是,在上班的第一天裡,他還是隱隱地感覺到了什麼,那是什麼呢?琢磨了很久,他想出來了,那叫「側目而視」。是的,他從人們掃過的眼風裡讀到了這四個字。他真應該感謝周主任。如果不是周主任把他叫去,他根本看不出來如此微妙的玄機!那些含意是從安上了「濾光閘門」的眼神縫隙裡一絲兒一絲兒地飄漏出來的:有輕蔑?有嘲笑?有譏諷?有敵視?有防範?……頓時,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要跟的廖副參謀長,倒是給了他一些安慰。再一次見面,他發現,廖副參謀長並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樣嚴厲。在私下裡,這是一個很慈祥的小老頭。在辦公室裡,老人笑眯眯地望著他,說:「願意跟我嗎?」他繃緊身子,立正站好,回道:「願意。」老人點點頭,和藹地說:「不要那麼緊張。我又不是老虎。在我這裡,你隨便一點,該幹什麼就幹什麼。」馮家昌再一次立正,說:「首長還有什麼要求?」廖副參謀長怔了一下,大咧咧地說:「要求?沒什麼要求。熟了你就知道了,有空的時候,陪我下去轉轉。」說到這裡,老人很隨便地問:「會下象棋嗎?」馮家昌說:「會一點。」老人說:「好,好,閒了下一盤。他們都說我的棋臭。其實我的棋一點也不臭,就是下得慢了些……」接下去,老人轉過身,突然問:「你看我這幅字寫得怎麼樣?」馮家昌抬起頭來,望著牆上掛的那幅《滿江紅》,他沉吟了一會兒,說:「好。有風骨。很大器。」這時候,廖副參謀長「噢」了一聲,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過了片刻,就在馮家昌正要出門倒水的時候,廖副參謀長突然說:「等等,我有一個要求。」馮家昌立時轉過身來立正站好,繃緊身上的每一個細胞,等待著廖副參謀長的指示。廖副參謀長望著他,伸出一個指頭,很嚴肅地說:「我只有一個要求:對我,要說實話。」

在小樓裡,除了廖副參謀長,馮家昌最先接觸到的就是侯秘書了。侯秘書只比他大四歲,小精神個兒,人胖胖乎乎、白白淨淨的,長得也娃氣,看上去面善。久了才知道,在機關裡,平時人們一般都叫他小侯,或是侯秘書;然而私下裡,他還有個挺有意思的綽號,叫做「小佛臉兒」。「小佛臉兒」算是趙副政委的秘書,跟他住在一個寢室裡。那天晚上,兩人第一次見面,侯秘書顯得很熱情。使馮家昌恐慌不安的是,這位已是連級幹部的侯秘書竟然親自跑到茶爐上給他打了一盆熱水!接著,他操著一口四川話說:「燙燙腳,燙燙腳。腳上有些味,還有些味(穴位),啷個、啷個‘湧泉穴’,好好燙一燙,格老子,好舒服喲。」可是呢,到了第二天晚上,這侯秘書的話陡然就少了,人也顯得生分了許多。就此,他發現,縱是像「小佛臉兒」這樣面善的人,眼神里也時常飄動著鹿一樣的機警!

面對突如其來的「警惕」和「防範」,馮家昌一時無所適從。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去給人解釋嗎?沒有人會相信你。況且,初來乍到,到處去串門,只怕更會招致人們的非議。那麼,唯一能做的就是「交心」,他只有再一次把「心」交出來,不管有沒有人要……一天,半夜時分,馮家昌突然從鋪上坐起來,說:「侯秘書,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侯秘書從對面的鋪上扭過頭來,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沒看幾點了?擺個啥子龍門陣嘛。」

這時候,還未開口,馮家昌眼裡的淚就嘩嘩地流下來了,他滿臉是淚,痛哭流涕地說:「侯秘書,我看你是個好人,我想給你說說心裡話……」

其實,侯秘書也沒有睡,他一直在忙活著一件讓人看不出名堂的事體。他的桌頭上總是放著一些削好的竹籤子,他把那些竹籤一節一節地削成火柴棍大小,有的略長一些,有的稍短一些,有的是尖頭,有的卻是圓頭,而後一小捆一小捆地用皮筋紮起來,一閒下來,他就拿出一塊細紗布打磨這些小竹籤,直到把那些小竹籤打磨得像針一樣光滑為止……也不知究竟幹什麼用的。這個侯秘書手小如女人,心細也如女人,就在馮家昌跟他說話時,他正用棉球蘸著酒精一點一點往指頭擦呢。聽了這些動心的話,他扭起身來,用探究的目光望著馮家昌,說:「你哭個啥子嘛?」

馮家昌雙腿盤在那裡,流著淚,自言自語地說:「侯秘書,老哥,我是個農家孩子,吃紅薯葉長大的,長到十六歲還沒穿過鞋呢。過去,我從沒在機關裡待過,也沒見過什麼世面……我要是有哪點做得不周全,你就多包涵吧。」

聽他這麼一說,侯秘書那張「小佛臉兒」漸漸就有了些溫情。接下去,馮家昌一五一十地交出了自己的老底,他把自己的出身、家庭情況,以及在連隊裡四年來的狀況全部倒給了這位來自四川的侯秘書……侯秘書一直靜靜地聽著,從不插話。可聽到後來,侯秘書突然從床上跳下來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拿起軍用茶缸,給馮家昌倒了一杯水。第二天早上,侯秘書突然笑了,說:「我曉得了,你就是那個扛了九支步槍的傢伙!」

兩天後,趁著晚上沒人的時候,兩人躺在床上,侯秘書對馮家昌說:「小馮,看你是個實在人,啷個就說說。在機關裡,幹秘書這一行,是不能突出個人的。你是為首長服務的,這裡唯一要維護、要突出的只能是首長。你要切記這一點。在這裡,有的時候,多說一句話,多走半步路,都會鑄成終生難以彌補的大錯!記住,幹好你分內的事就行了。尤其不要去做‘面子活’。在你來之前,曾經退回去的那兩個人,都是因為太招搖了……這叫不成熟,是被人瞧不起的。你想,在小樓裡當秘書,都是百里、千里挑一選出來的,沒有哪一個是笨蛋!而且,能決定你命運的,不是任何人,就是首長。我實話告訴你,在秘書行裡,有大志向的人多了!這可是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啊!……」

夜靜靜的,可馮家昌心裡卻翻江倒海!躺在鋪上,聽著「小佛臉兒」的教誨,他的兩眼睜得大大的,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繃得緊緊的,這是一次多麼難得的學習機會呀,他要張開所有的毛孔去吸收「養分」……一直聊到了半夜時分,馮家昌由衷地說:「侯秘書,老哥,俗話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得跟你好好學呢!」

不料,侯秘書卻搖搖頭說:「啷個跟我學?那你就錯了。我已經說過了,這是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馮家昌直直地望著侯秘書……

這時候,只見侯秘書突然坐起身來,咕咕咚咚地喝了半茶缸水,而後說:「‘小樓三絕’你聽說過嗎?」

馮家昌一怔,搖搖頭說:「沒有。」

說到「小樓三絕」,侯秘書那張「小佛臉兒」一下子就燦爛了。他探身向前,壓低聲音說:「機關裡誰都知道。我告訴你,這裡可是人才濟濟呀!這第一絕,是冷松,冷秘書,他是跟司令員的。此人是個天才!啷個是沒得比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號稱‘軍區第一書蟲’。此人讀書之多是罕見的!像《毛選》四卷,馬、恩、列、斯,《三十六計》及歷史上有名的戰例,人家都倒背如流!尤其是記憶力,簡直是神了。軍區所屬各單位的電話號碼,啷個張口就來。凡見過一面的,第二次見面啷個必定能叫出名字。啷個跟司令員下去,從不作記錄,回來就是一篇大文章!據說,北京幾次要調他,司令員就是不放。只是,此人也有些小毛病,為人太傲太冷,目中無人。有人說,冷秘書眼眶太高,軍級以下不瞄,這當然是笑話了。不過,他是一號的秘書,大才子,也就沒人多管閒事了……」

馮家昌聽了,只覺得自己一點點地小下去了……

接著,侯秘書說:「這第二絕,是姜豐天,姜秘書,他是跟參謀長的。此人是鬼才!他最絕的一點,人稱‘地球儀’。可以說整個世界爛熟於心!不誇張的,一點也不誇張。在人家眼裡,地球不過是一張打成了格格的紙。真的,真的。不管什麼樣的地圖、地形圖,啷個用比例尺一量,就知道誤差有多少!軍區所有的‘沙盤’,都是人家測定的……此人還有一絕,號稱‘順風耳’。尤其是炮彈的彈著點,一聽呼嘯聲就知道射程多遠,口徑多大,命中率有多高……炮兵最服他,一聽說‘老耳’來了就格外的小心。不過,此人的煙癮太大,看上去黃皮寡瘦的,也不太講衛生,他的床上總是堆得亂七八糟的,全都是些圖紙啦、書啦……」

馮家昌簡直聽怔了,就那麼傻傻地望著侯秘書……待侯秘書伸手去抓茶缸的時候,才猛然醒悟,趕忙跳下床去,搶著給他倒了一缸水。

侯秘書喝了水後,又接著說:「這第三絕,是上官雲,他跟電影裡的上官雲珠只差一個字,上官秘書,他是跟左政委的。此人是怪才!上官秘書善弈,棋下得絕好。整個軍區系統沒有人能下過他的。他還有一手絕活,速記功夫全軍區第一!軍區不管開什麼重大會議,他都是必須到場的秘書。表面上看,他的字就像是‘鬼畫符’,你根本看不出他寫的是什麼。但是,當他整理出來的時候,你就會發現,無論會場上有多少人發言,無論誰說了什麼,哪怕是首長在會上哼了一聲,他都一字不漏。所以,他在軍區被人稱為‘活機要’……只是,此人口風太緊,什麼事也別想從他嘴裡打聽出來。要是往下說,能人多了,還有第四、第五等等。有一個參謀,綽號做叫‘標尺’,你聽聽這名號!我就不多說了……」

這時候,馮家昌終於問:「侯秘書,你呢,你也有絕活吧?說說你的……」

侯秘書很謙虛地笑了笑說:「我有個啥子絕活嘛,我是個豬腦殼。差得太遠了,不辦事,不辦事的。」

馮家昌探身朝桌上看了一眼,說:「老哥,桌上那些竹籤是幹什麼用的?我一直不敢問?這隻怕……」

侯秘書朝桌上看了一眼,說:「這算什麼,雕蟲小技而已,給你說了也沒關係的。桌上那些竹籤,短些的是牙籤,趙政委的牙不好,飯後剔牙用的;那長些的,一頭裹了藥棉的,是掏耳朵用的,政委有這點嗜好,睡不著的時候,讓我給他打打耳,掏一掏耳朵……」說到這裡侯秘書又笑了笑。

突然之間,電話鈴響了,而且只響了一聲……只見侯秘書迅速穿好衣服,又極快地整理了一下軍容,隨口說:「我出去一下。」說完,就「騰騰騰」地走出去了。

天這麼晚了,幹什麼呢?可馮家昌心裡明白,這是不能問的。「小佛臉兒」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啊……於是,他默默地對自己說,看來,縱是做好一個「影子」也不容易呀!學吧,你就好好學吧。

佈菜的方法

一個月後,馮家昌終於知道什麼叫「秘書」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最辛苦的職業,那就是秘書。秘書首先要丟掉的,就是自己。你不能有「自己」,你甚至不能擁有時間。正像周主任告訴他的那樣,你只是一個影子。就是影子,也仍然不是你自己的,是首長的。

進了大院,馮家昌就像是走在冰上,每一步都十分的小心謹慎。在連隊的時候,他時時要求進步,曾千方百計地「與眾不同」,可這裡卻恰恰相反,你必須把自己摺疊起來,把自己所有的念頭化為烏有,韜光養晦。

好在同寢室有一個「小佛臉兒」。通過一次次的「交心」,侯秘書對他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兩人很快就成了以心換心的朋友了。於是,「小佛臉兒」就成了他一步步走進機關的「竹竿」。

「小佛臉兒」很知心地告訴他說:走路時,你必須走在後邊,快一步都不行。拉車門時,你又必須得搶在前邊,慢一拍都不行,萬一動作慢了,車框碰了首長的頭,這就是錯誤。首長記不住的,你得記住;首長忘了的,你得記住;首長吩咐的事情,你得記住;首長沒有吩咐的,你也要記住。有些事情記住了,並不是要用的,也許根本沒有什麼用,但你可以綜合分析,它提供給你的是一種分析的能力。首長的身體狀況,尤其要清楚,比如身上有幾塊傷疤,哪次戰役落下的,有哪些不適的地方,都要記牢,在私下裡(記住,必須是私下裡)隨時提醒首長注意身體。另外,首長的特點,首長的嗜好,首長的習慣動作,你都要儘快摸清楚,以免出現誤差。比如,首長伸出手來,明明是要老花鏡的,你遞上去的卻是毛巾,這就是錯誤。首長休息了,你不能休息,你得整理記錄,思考一天的情況,備首長隨時查詢。你得記住首長所有的家人,你還得記住首長所有的親戚,萬一哪天有人給首長打電話,你得清楚他的來龍去脈,然後再決定是否向首長彙報。首長的講話稿是你寫的,但又必須體現首長講話的語氣和風格,有些生僻的字,你必須事先告訴首長,以免鬧出什麼笑話來;在首長身邊,大塊時間是沒有的,大塊時間你必須跟著首長,所以你就得見縫插針,熟悉各方面的材料,既要及時瞭解上邊的政策,又要知道下邊的情況,在這方面,首長的性格不同,要求也不同,你必須摸透首長的脾氣……你還要記住所有軍區首長的聲音,當然,上邊首長的聲音你更要記住,首長的聲音都是有些特徵的,其實很好記,關鍵是你要多留心。比如一號、二號、三號首長的電話,是不能有絲毫遲疑的,無論多晚,都要立即通報!做秘書是代表首長的,出得門去,你既不要輕看下邊的人,也不要畏懼上邊的人,要曉得自重。最後一點是要切記的,你跟了哪個首長,就是首長的人了,不管跟對還是跟錯,都永遠不要背叛首長。假如你背叛了一次,所有的人都不會再信任你了……

在軍區大院裡,「小佛臉兒」是一個很平和的人,說話綿綿的,略帶一點他四川老家的尾音,但馮家昌聽他說話,總有一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效果!

突然有一天,馮家昌終於看到了「小佛臉兒」的絕活。那是一個極難遇的機會。那天,從北京的總部來了一位首長。當晚,軍區首長全都參加了宴請活動。接風宴會是在軍區小餐廳裡舉行的,一共開了兩桌,首長們一桌,秘書們一桌。馮家昌自借調軍區後,是第一次參加這種高規格的活動,也只能奉陪末座了。說起來,那讓人眼中一亮的絕活,倒也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大本領,那僅僅是一種細緻,一種讓人看了眼暈的準確,可細緻一旦到了極限的時候,你就不能不驚訝了。

那晚,侯秘書對付的是一條魚。馮家昌曾在課文上讀到過「庖丁解牛」,可他從來沒有聽說過「解魚」。侯秘書「解魚」的方法堪稱一絕!那是菜過五味、酒至半酣的時候,廚師上來了一條魚。那是一條約有三斤重的黃河鯉魚,魚上來的時候還是半活的,嘴張著尾巴動著……這時,只聽趙副政委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其實,早在趙副政委咳嗽之前,侯秘書就已站起來了,他先是在一旁的水盆裡淨了手,倏爾之間手裡就有了兩隻竹籤,待政委咳聲一落,他已站在了首長們的桌旁。這一切都是在無聲無息間完成的。接下去,「小佛臉兒」粲然一笑,伸出兩支竹籤,似行雲流水一般在魚身上劃了一道,那一道劃得極為細膩、飄逸,「噝——」的一聲,猶如細瓷撥絃兒一般動聽,帶出來的只是些許的熱氣;而後又是「哧——哧——」兩聲,彷彿是銀針飛舞,倏爾就扯出了兩縷細白的氣線!這是平著的左右兩道,這兩道從頭到尾,那竹籤像劍鋒一樣環回到懷裡,在舞動中輕輕地那麼一收,魚還是完完整整的一條魚!接下去,那竹籤極快地一撥一挑一撩,魚就像活了一般,輕巧如戲地翻了一個身兒。此時,侯秘書左手的竹籤停在魚鰓上,右手的竹籤再次揚起,扯絲一般在魚身上快速繃出了一條條細線,跟著是左右平著「嚓、嚓」兩聲,待你再看,那魚仍還是完完整整的一條魚!就此也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侯秘書退後一步,待主客喝過了魚頭酒,這才又伸出竹籤,兩手輕送至魚頭處,彷彿閃電般地左右一彎,又蜻蜓點水般地那麼一挑,就此把兩隻飽飽的魚眼送到主客的碟子裡!繼而,他就那麼輕輕地一撥一分,那魚肉就一塊塊地退到了盤子的兩邊,而盤子的中心就只有魚頭和完完整整的魚骨、魚刺了!……尤其讓人讚歎不已的是,那些魚身上的細小刺刺兒,不知他是怎麼分出來的!那些一線一線藏在肉層裡的細刺兒,在魚肉分成一份份放入小碟的時候,盤子邊上會落下一層雪白如花的小刺片兒,那就像是一幅天然的圖案!真是精妙啊,侯秘書雖然是小試竹籤,卻給客人留下了很難磨滅的記憶!在一片讚歎聲裡,只聽司令員大聲說:「好一個猴子,喝一杯!」

宴會散了之後,「小佛臉兒」由於心裡高興,話就多了,說著說著竟說漏了嘴,洩漏了不少的「天機」。他說:「小馮,你說這世上什麼最重要?」

馮家昌當然要請教他了。馮家昌說:「老兄,連司令員都佩服你,我還能說什麼?你說,我聽你說。」

「小佛臉兒」說:「方法,方法最重要。人生如戲,人生如棋,‘走’的都是一種方法,或者叫做技藝。這就跟佈菜一樣,看似雕蟲小技,卻包含著常人看不出的大道理。不知你聽說過沒有?當年,十八兵團打太原的時候,我方由徐帥親自指揮,把整個太原城圍得鐵桶一般,那真是一場血流成河的硬仗啊!對方,山西軍閥閻錫山也下了死守的命令,並放出話來,言‘和’者殺!還親自命人做好了一口棺材,揚言要與太原共存亡!然而,仗打到一半的時候,閻錫山突然接到了南京的一封電報,要他火速趕往南京參加一個軍事會議。於是,這個閻老西把將領們召集在一起,當眾唸了這封電報。而後,他很平靜地說,南京會議,少則三五天,多則五七天我就回來了,太原的戰事,就暫時交給各位了……你想,仗已經打到了這種地步,將領們對他的話自然是將信將疑,不過,閻錫山下邊的話,立時解除了將領們的疑惑。他說,會期不長,來去匆匆,這次桂卿就不去了,拜託各位替我照看她……閻老西此言一齣,眾將領的心也就安了。在山西,誰都知道,這位名叫桂卿的女人,是閻錫山最鍾愛的一個堂妹,她一生都跟著閻錫山,閻錫山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她。如果閻錫山要逃跑的話,是不會撇下這個女人的。可是,格老子的,不管閻錫山多麼狡猾,還是有人看出‘橋’了。臨上飛機的時候,有人突然發現,他竟然帶走了他那位五臺籍的廚師!既然會期‘匆匆’他帶廚師幹什麼?!這說明,他不會再回來了!那時候,太原已經成了一座死城,而閻錫山逃跑時為了穩定軍心,丟下了他最鍾愛的女人,卻只帶走了跟隨他多年的廚師……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馮家昌怔怔地望著「小佛臉兒」,心說,這人面相如此之「娃」,怎麼越看「水」越「深」呢?他搖了搖頭,趕忙說:「我洗耳恭聽,我是洗耳恭聽啊!」

「小佛臉兒」說:「閻錫山一生酷愛麵食。山西的麵食種類很多,像刀削麵、貓耳朵、揪片兒、撥魚等等,可他最喜歡吃的,是一種叫做‘油麥面栲栳’的麵食。據說,這種面是在青石塊上推出來的,做工極其複雜考究,一般的廚師是做不出來的。而閻錫山那位五臺籍的廚師,是做麵食的頂尖級高手,特別是他有一套做‘油麥面栲栳’的絕活!離了他,就再也吃不上了……你想,那時太原已成了死城一座,不日將城破人亡,瓦礫一片!從死城裡帶出一人,他帶走的是什麼?絕活兒。是絕活兒!女人可以再有,而會此絕活兒的卻只有一人耳……」

馮家昌望著「小佛臉兒」,笑了。

「小佛臉兒」也跟著笑了。

馮家昌說:「我明白了。」

「小佛臉兒」說:「你不明白……」

突然,馮家昌忍不住問:「那魚,疼嗎?」

「小佛臉兒」不由得怔了一下,淡淡說:「手快。」

接下去,「小佛臉兒」像是興猶未盡,或許是技癢難耐,突然跳起身來,說:「老弟,坐起,坐起。」

馮家昌趕忙坐起身來,詫異地望著他。

這時候,「小佛臉兒」拉開抽屜,從裡邊拿出了一個黑乎乎的袖珍小包,那小包是皮製的,看上去很舊。他從包裡掏出了一些細小棍棍兒,而後把那些小棍棍兒樣的東西一串一串地擺在了桌上,說:「選一種吧。老弟,今天我讓你也享受享受。」

馮家昌湊上去看了,只見那些小細棍棍兒樣的東西分紅、黃、綠三種顏色,也不知是幹什麼用的,就不解地問:「這是……」

「小佛臉兒」說:「這是‘打耳’用的工具。一共有三種,這一種是竹的,不是一般的竹子,是那種彈性特別好的竹子做的。這種,是銅的,紅銅做的,裡邊還加了金呢,銅里加了金就軟了。那一種是玉的,綠綿王,據說產自緬甸,貴著呢……你選一種。」

馮家昌趴上去細細看了,卻又見那些小棍棍兒樣的東西,有很多不同的細處,那細處千差萬別,竟都不一樣:有的有尖兒,有的帶彎兒,有的是片兒,有的還帶著鉤兒,有的是勺狀……他疑疑惑惑地說:「這……打耳?」

「小佛臉兒」說:「打耳。」

馮家昌怯怯地問:「怎麼打?打不壞吧?」

「小佛臉兒」說:「啥子活嘛?你坐起,坐起就是了。竹的彈,銅的玄,玉的綿。說吧,用哪一種?」

馮家昌仍是疑疑惑惑的,他坐好身子,說:「隨便,哪種都行。」

於是,「小佛臉兒」說:「你坐好了,別動。」接著,不知他使用的是什麼方法,馮家昌先是覺得耳朵上趴了一隻「螞蟻」,很小的「螞蟻」;繼而是兩隻、三隻、四隻、五隻……突地,就是一群「螞蟻」!那「螞蟻」一蜇一蜇地向四處爬去,爬出了一個一個的痛點,那痛銳而不堅,深而不厲,像是群起攻之,一時間就覺得那痛點漸漸連成了一片,麻殺殺的,好一個舒服!

片刻,那痛點忽而就卸了,彷彿間又捉來了「蝨子」,肥肥的「蝨子」,一匹、兩匹、三匹……操,又是一群「蝨子」?!那「蝨子」肉肉的,一片一片爬,爬出一點一點的小癢。那癢兒,初來麥芒芒兒的,細品,又像是誰在用小擀麵杖在推碾那「蝨子」做成的「肉滾」,一滑兒一滑兒地軟進,軟裡透癢,癢裡透酥,酥裡透叮,尤其是那「肉滾」裡的一叮!一肉一灸,一肉一灸,哈,扎煞煞的!再進,又像是耳裡旋走著一隊「小芝麻人兒」,那「小芝麻人兒」一巷一巷走,小肉腳兒軋軋的,一尖一軋,一尖一軋,漸漸就往深處碾,往深處推,噝,呀呀,簡直給人以說不出的美妙!

這時,只聽得「卜啷」一聲,先是耳朵裡一涼,像是有風進來了,風鼓鼓的一滿,緊著又是一空!往下是小涼,一點一點涼,軟軟軟……倏爾就化了,像是化成了羽毛做成的撣子,一個極小的羽毛撣子,這好像就不是在耳上了,這是在心上「撣」,那羽毛輕煙一樣旋轉著,彷彿一朵花貼著你的心在慢慢開,慢慢開……開了又合了,合了又開,花開得極軟,極潤,詩曼曼的,那個熨帖呀,竟不是語言可以訴說的!往下,禿嚕,就什麼也沒有了,那個靜啊,就像是在雲中飄!飄啊,飄啊,飄啊……彷彿在夢裡,彷彿在仙境,彷彿在蓬萊之鄉雲遊,身上麻麻的,散散的,鬆鬆的,似醉非醉,似仙非仙,伸伸伸伸伸,展展展展展……只想一個展!長空萬里,天哪,飄到哪裡去了呢?!

正在如痴如醉之際,聽得耳邊一聲喚:「好了,怎麼樣?」

馮家昌慢慢睜開兩眼,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說:「服了,我真服了!」

「小佛臉兒」說:「別看這一個小小的耳朵,上邊有七十九個穴位呢,曉得嗎?」

馮家昌說:「七十九個穴位?有這麼多?!」

「小佛臉兒」突然說:「睏覺,睏覺。」接著,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馮家昌說:「老哥,怪不得趙副政委那麼喜歡你呀……」

人一談得入了港,就開始胡說了。「小佛臉兒」嘴一鬆,竟笑著說:「不是政委喜歡我,是政委的耳朵喜歡我。」

馮家昌也笑著說:「耳朵,不就是一盤菜嘛。」

「小佛臉兒」一怔,說:「菜?」

馮家昌說:「——菜。侯哥,你是個佈菜的高手啊!」

「小佛臉兒」沉默了片刻,臉一繃,突然說:「不能這麼說,這玩笑開不得。不說了,不說了。睏覺,睏覺。」

這時,馮家昌卻纏著他說:「老哥,這一手,你是跟誰學的?教教我吧。」

「小佛臉兒」又打了一個哈欠,說:「老弟,不瞞你說,這一手是我爺爺傳給我的。你學這幹什麼?再說,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學會的,以後再說吧。」說著,「啪」的一聲,他把燈拉滅了。

關了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馮家昌反而睡不著了。月光如水,心裡卻很熱,他覺得「機關」就像是一個套子,一下子就把他套住了。在這裡,滿眼看去,竟藏著那麼多的「武林高手」!相比之下,他顯得是多麼笨哪,簡直是大笨蛋一個!如果沒有「撒手鐧」,是很難從套子裡掙脫出來的。怎麼辦呢?

第二天早上,「小佛臉兒」一覺醒來,就急急地對馮家昌說:「啷個夜裡多喝了兩杯,沒胡說什麼吧?」

馮家昌肯定地說:「你什麼也沒說。」

舞場上的「羊」

那是劉參謀嗎?

他有點不大相信。

聯歡晚會上,劉參謀正在跟一位漂亮的女子跳舞。那女子身材高挑,氣度不凡,公主一樣地在舞場上旋轉著,可以說是整個聯歡會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女子了;劉參謀也是一米八的大個子,濃眉大眼,儀表堂堂,兩人配合默契,進進退退的,舞姿十分優雅……

馮家昌在一個角落裡坐著,他是奉命來參加這個軍民聯歡會的。他不會跳舞,也就默默地坐在一個角落裡,看別人跳。他的目光注視著舞場上的劉參謀,心想人跟人真是不能相比呀。劉參謀只比他大五歲,可現在人家已經是副團了。馮家昌來的時間短,跟劉參謀並不太熟,對他的情況知道得也少,只知道他叫劉廣燦,在軍營裡有一個很特別的綽號「標尺」。因為他人長得帥,還評過一次操練標兵,人家就叫他「標尺」,僅此而且。

然而,正當他暗暗羨慕劉參謀的時候,馮家昌突然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她說:「你好,我叫李鼕鼕。」

鼕鼕,這兩個字是不是有些銳利呢?

當然,不是聲音,那聲音偏甜。是感覺上的銳利,那是「城市」的感覺。它怎麼就像是那枚「釘子」,鋼鋼的,一下子就釘在了他的耳鼓上。是的,當那個城市姑娘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馮家昌的確有些茫然。他甚至有些慌張,趕忙站起身來,就那麼「立正」站著,像面對首長一樣,看上去十分的僵硬。

那姑娘個子不高,微微地笑著,渾身上下帶著來自城市的健康和鮮活。她一彈一彈地向他走來,大大方方地伸出一隻手,說:「請你跳個舞,可以嗎?」

馮家昌四下看了看,當著這麼多的人,這姑娘徑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時間讓馮家昌很難適應。馮家昌不由得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很乾,他有些慌亂地說:「我不會。」

不料,只聽那姑娘說:「我教你。」

馮家昌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頭上竟然冒汗了,他囁嚅地說:「我,真的不會。」

那姑娘歪著頭,調皮地一笑,說:「怕什麼,我教你嘛。」馮家昌再一次四下望去,只見有幾對男女牽牽拉拉地下了舞池……倏爾,他看見坐在一旁的周主任正在給他使眼色,那意思是:上呀,上!

馮家昌還是有些怵,他再次舔了舔嘴唇,說:「我真的不會。」

這時候,那姑娘回身看了看她的同伴們,再一次伸出手來,笑著說:「來吧,來吧,我教你。不然,我多沒面子呀?」

馮家昌抬頭看了那姑娘一眼,對方的目光給了他很多的鼓勵。她小聲說:「你別怕,你怕什麼呢?」

於是,馮家昌就像是一隻待售的「羊」,被人牽拉著拽到了「市場」上。在舞池裡,他一直有一種「羊」的感覺,他被人牽拉著,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那走也硬,彷彿出操一般!旁邊,劉參謀和那位漂亮女子在不停地旋轉著,那優美的舞姿更讓馮家昌羞愧。可李鼕鼕卻一直在安慰他,說:「你抬起頭,踩著點走,就這樣,一二三,二二三,一二三,二二三……慢慢就好了。」可「羊」怎麼也覺不出「好」來,他走得抵牴牾牾、架架勢勢的,一時想著腳下,一時又忘了上邊;想著腳下時,身子很僵;看著上邊,就又忘了腳下,兩條腿一叉一叉的,一不小心就踩在了對方的腳上!他羞澀地說:「你看,我不會,真的不會。」她說:「沒關係,沒關係。」……走著走著,身上的汗就下來了。馮家昌心裡罵自己,你怎麼這麼窩囊?!李鼕鼕卻不然,她小小巧巧的,一旋一旋地走,看上去既熱情又大方。她拽著他,就像是一隻火紅色的小狐狸拉著一輛沒有方向感的拖車,雖歪歪斜斜的,倒也從容啊。在馮家昌的手裡,對方卻成了一片飄著的羽毛,火一樣的羽毛,那輕盈,那快捷,那無聲的幹練,都使他驚詫不已!一時就更顯出了他自己的笨拙。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亮的,像火炭一樣燒著他,燒得他渾身上下熱辣辣的。往下,就這麼走著、走著,在李鼕鼕的導引下,倒也慢慢走出了一些「點」感覺……李鼕鼕也不時地鼓勵他說:「好,很好。我說你行嘛。就這樣,好的,就這樣……」

跳第二支舞曲的時候,他已經可以踏著「點」走了。她問他:「軍區的?」他說:「是」。她問:「司令部的?」他說:「是。」她歪著頭說:「我是紡織廠團委的,我叫李鼕鼕。你呢,你叫什麼?」他一邊在心裡數著「點、點、點;一、二、三……」一邊說:「我姓馮,叫馮家昌。」她笑了,說:「二馬?」他說:「嗯嗯,二馬。」她看了他一眼,說:「家是農村的?」馮家昌還了一眼,說:「農村的。」李鼕鼕說:「我沒有別的意思……」馮家昌笑了,乾乾地說:「一頭高粱花子?」李鼕鼕說:「不,不,樸實。是樸實。」馮家昌機智地說:「這裡有城裡人嗎?查一查,最多三代,都是農民……」李鼕鼕說:「是嗎?」馮家昌反問道:「你說呢?」李鼕鼕說:「有道理。要這麼說,我爺爺也是農民。我老家是湖北的……」馮家昌說:「九頭鳥?」……就這麼說著說著,李鼕鼕突然說:「呀,真好。」他不明白這「真好」是什麼意思?「好」什麼呢?心裡一慌,「啪」,又踏到了人家的腳上!沒等他開口,李鼕鼕先笑了,一串葡萄般的笑聲!她說:「你是個日本鬼子,踩得真疼。踩吧踩吧你踩吧……」

其實,馮家昌並不知道這聯歡會是怎麼一回事,他只是作為「任務」來完成的。聯歡會是部隊與地方搞的一次聯誼活動。這活動本身是「政治」的,也是帶有玫瑰色彩的。紡織廠來的全是女工,部隊是一色的「和尚」,名單是周主任親自定的……於是,一場聯歡之後,馮家昌還在鼓裡蒙著呢,就已經成了聯歡會上的「成果」了。

兩天後,周主任把馮家昌叫到了他的辦公室。周主任從辦公桌裡拿出了一張表格,推到了他的面前,說:「拿去填一下,儘快給我送來。」馮家昌眼前一亮,心裡怦怦跳著,他知道那是一張「提幹表」,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在伸手之前,他的心先顫了一下,而後,他兩腿並直,給周主任敬了一個禮,說:「謝謝首長關心!」

這時候,周主任默默地望著他,臉上帶著少見的和氣,笑著說:「聯歡會你參加了吧?」

馮家昌繃緊身子,應聲說:「參加了。」

周主任說:「怎麼樣啊?那個李鼕鼕,印象不錯吧?」

馮家昌囁囁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周主任看著他說:「軍民一家嘛。作為聯歡會上的成果,已經把你報上去了……多接觸接觸。」

馮家昌抬起頭來,看了看那張「提幹表」……

周主任望著他:「有一個問題,我需要落實一下。你在家訂過婚嗎?」

猶如天崩地裂一般,「訇」的一聲,馮家昌覺得他的頭髮一根根豎了起來!可他僅僅沉默了一秒鐘的時間,立刻說:「沒有。」

周主任說:「好,那就好。你去吧。」

轉過身來,馮家昌拿著那張表格一步一步地朝門口走去……那大約有七步遠,每走一步,馮家昌都有可能扭過頭來,他也想扭過頭來,可他的牙關很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假如說了,結果如何呢?於是,他就那麼硬著頭皮走出去了。

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只聽周主任以命令的口吻說:「鼕鼕不錯,你們好好聊聊。」

一回到宿舍,馮家昌就看到了「小佛臉兒」那高深莫測的笑容。「小佛臉兒」笑著說:「老弟,肥豬拱門,雙喜臨門哪!」

馮家昌說:「哪有的事。」

「小佛臉兒」說:「格老子的,還瞞我不成?」

馮家昌說:「不是瞞你。老哥,我敢瞞你嗎?表是給我了,說是要往上報,還不知上頭批不批哪……」

「小佛臉兒」說:「批是肯定會批的。你知道那女的是誰嗎?」

馮家昌腦海裡一片混亂,就說:「女,女的?」

「小佛臉兒」說:「你也不用瞞了。我告訴你,在聯歡會上,請你跳舞的那個姑娘,你猜猜她是誰?」

馮家昌有些緊張地問:「誰?」

「小佛臉兒」說:「她叫李鼕鼕,是周主任老婆的親外甥女……」接著,「小佛臉兒」又說,「你別看周主任那麼嚴肅,在家怕老婆是有名的。老弟呀,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娶了她,你就是城裡人了!」

這時,馮家昌沉默了片刻,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在軍衣兜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煙來,那是首長的煙(煙是備用的,當首長兜裡沒煙時,他才會掏出來)。他這是平生第一次吸首長的煙。他把煙叼在嘴上,又給「小佛臉兒」遞了一支,他知道「小佛臉兒」從不吸菸,就說:「吸一支,你一定要吸一支。」

「小佛臉兒」接過煙,聞了聞說:「好,要是喜煙,我就吸。」

馮家昌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把煙點上,默默地吸著……就在這時,他看見「小佛臉兒」的眼珠撲稜了一下,那眼風似乎瞟到了床鋪上。也就是那麼一瞟,讓他掃到了。「小佛臉兒」自然明白,他說:「一雙鞋,郵局寄來的。」

馮家昌說:「鞋?」

「鞋,你的。」「小佛臉兒」說,「我去郵局,順便就給你捎回來了。」

馮家昌只是「哦」了一聲,那「哦」是勉強做出來的平聲……

「還有一雙鞋墊。」「小佛臉兒」補充道,「花鞋墊。」

馮家昌沒有再去看那鞋,也沒有看那鞋墊,他又「哦」了一聲,那一聲很淡,很無所謂。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發現,他的心硬了,他的心硬得鋼鋼響!……可以說,幾個月來,他一直在向「小佛臉兒」學習,學習「微笑」,學習「柔軟」,學習機關裡的「文明」。可是,學著學著,他的心卻硬了。

很突兀的,「小佛臉兒」說:「家裡還有一個?」

馮家昌緊吸了一口煙,嗆了,他咳嗽了兩聲,說:「啥?」

「小佛臉兒」說:「你常說的,‘籮’。」

馮家昌心裡頓了一下,說:「沒有。」

「小佛臉兒」說:「應該沒有吧?」

馮家昌說:「真沒有。那鞋……是一個親戚,親戚做的。」

「小佛臉兒」拍拍他,一字一頓地說:「沒有就好。老弟,沒有就好。」

夜裡,躺在床上,馮家昌哭了,是他的心哭了。淚水在心上泡著,泡出了一股一股的牛屎餅花的味道。還有月光,帶乾草味的月光。但,那就是淚嗎?那不過是一泡虧了心的熱尿!當著周主任,他說出的那兩個字,就像是鉛化了的秤砣,一下子壓在了他的心上。他覺得他是把自己賣了,那麼快就把自己賣了。就像是一隻趕到「集市」上的羊,人家摸了摸,問賣不賣?他說賣、賣。他也可以不賣的,是不是呢?可既然牽出來了,為什麼不賣?賣不過是一種獲取的方式。其實,賣什麼了?你什麼也沒有賣。你「訂」了嗎?沒有「訂」,真的沒有「訂」。要是大器些,那也不算是「訂」。你恨那個國豆,狗日的國豆,你恨他!他給了你多少屈辱?!而她,對你好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她對你好……但是,你下邊還有四個「蛋兒」,只有你「日弄」了,他們才能一個一個地「日弄」。你要是不硬下心來,馮家有出頭之日嗎?!

然而,一個纖纖的人影卻總在眼前晃。那是一種氣味嗎?每當腦海裡出現劉漢香這三個字的時候,總有一種淡淡的香味籠罩著他。是草香?是槐花的氣味?還是谷垛裡的腥……況且,還有三個字呢,這三個字是你親手寫給她的!在連續四年的時間裡,你一次次地把這三個字寫在獎狀的背面,你想說你不是寫給她的,你可以不承認,可你確確實實是寫給她的呀!到了這份上,他真是有些後悔,後悔不該寫那三個字,那三個字就像是釘子一樣,把他釘得死死的。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就成了一塊黑板,他很想把那三個字擦掉,可他每擦一次,就又出現一次,再擦,還有……那是一隻蝴蝶嗎?那蝴蝶旋旋繞繞的,總是在心上飛,一觸一觸地飛,一灸一灸地飛,落下的時候,竟是一隻髮卡。白色的有機玻璃髮卡,是劉漢香的哥哥從北京給她帶回來的。他看見那隻髮卡活龍活現地「叮」在了他的心上!好在心已沙化,那淚一滴一滴落在心上,心卻在冒煙,淚在心上化成了一股一股的狼煙,噝噝的!於是,心硬硬地說:對不起了。

沒有幾日,就有電話打過來了。馮家昌拿起電話一聽,竟是李鼕鼕的聲音。

李鼕鼕在電話裡操著柔曼的普通話說:「喂,馮秘書在嗎?」

馮家昌說:「我是小馮,你哪一位?」

李鼕鼕笑著說:「二馬,這麼快就把我忘了?」

馮家昌馬上說:「噢,是你呀。你好。」

李鼕鼕頓了一下,輕聲說:「星期天有空嗎?」

馮家昌也頓了一下,馬上說:「有啊,有。」

李鼕鼕說:「我姑姑家有臺120相機,你會照相嗎?」

馮家昌立刻就說:「會,我會。」

李鼕鼕格格地笑了,她的笑聲就像是一串葡萄做成的珠子,四下亂滾……很誘人哪。

其實,馮家昌並不會照相。他想,他得學呢,趕快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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