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沒有要。
我繼父見證了她們的相逢,代替我和我的兩個母親一起坐過了兩個小時。那也是我曾經想過的可怕局面,好在我顧不到了,我也不想看。我母親沒有胃口,於是繼父買了包子,分給她們吃。
繼父後來告訴我,他覺得我「梅娘」是個挺好的人,很有教養,一眼就能看出來。如果我精神很好,抑或是放在惡薄的從前,我一定會覺得繼父話中有話,暗示我父親的種種失態與鄙陋,我「梅娘」配不上他,我早就這麼覺得。但是我累了,不計較這些了。那是他們的事。
我對繼父說:「我‘梅娘’是很好的,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只比我和你認識稍微少一會會兒。」
我繼父說:「她也說你好。說你一直以來對她沒有什麼不好。這麼多年,真是不容易。」
我沒出聲,忽然有些鼻酸。
「那他們倆買房了嗎?」我問。
「沒有,據說你爸爸又反悔,說不想買了。她好像不是很開心。雖然她沒有這樣說。她說你從來沒有提過對房子的要求,你媽在旁邊一直說你傻,什麼都不要,又說不要也罷,不要是對的。我們都不要這些。而且你爸爸……也從來沒有準備過二十萬。」
由繼父來說這樣的話真是不恰當,他像「梅娘」說我們袁家的事一樣讓我不舒服。然而,這樣的話誰說比較恰當呢,我也沒有想出來。
可到底是爸爸呀,只許他笨拙地檢驗別人,不許別人來檢驗他。好像誰檢驗他就是看不起他,他誓死也要討一個公道,袁家人都這樣,都挺可憐。我太瞭解他的壞了,像他了解我的壞,一模一樣。
「喬喬,」繼父突然說,「其實我和她一樣,我也覺得你很好的。你真的不要覺得自己很不好。雖然你也有很多很多的不開心,但是我們都理解……她從大老遠來,其實就是為了說這一件事……我跟她的意思,是一樣的。」
不知道為什麼在那樣的時地,我看著他的臉,聽他說那樣的一番話,居然讓我迅速地落下淚來。這麼多年,我吃了那樣多糟糕的飯局都沒有令我落過一滴眼淚,卻在聞到繼父唇齒間那一縷討厭的包子香氣時,鬆懈了這些年以來全部的逞強。我非常難過。我忽然覺得我整個人生雖然活得那樣失敗,那樣頑強,卻到底敗給一個不相關的人轉述另一個不相關的人對我說的心裡話。這實在令我意外。腦海中突然跑過許多過去的事。想想,沒有什麼說不破的、走不過的、躲不開的。到此時遺憾也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最難不過心裡酸。
那段時間,我的身體一直在流血、疼痛,並引發了急性盆腔炎。上帝似乎要給我最深刻的記憶,令我走過這一段試煉。而我十分努力去應對,像終於要跨過這道坎,總要血淋淋地褪去些什麼,將身體的一部分交諸魔鬼,才能換得真正的新生。
小茂每天給我打電話,每天哽咽地問候我,我都說:「你不用再打來了。我很累了。別人進醫院是迎接寶寶來,而我是去送他死。」我口不擇言,彷彿是一種任性的宣洩。小茂不及我母親,依傍著菩薩毫不害怕,那會兒他已經越來越怕我了。即使我知道他沒有什麼錯,也不願意給他臺階下。我們運氣不好。或者說,他遇上我,是運氣真不好。我甚至比周遭溫情看著我的每一個人都要期待解脫,恨不得助自己一臂之力帶著腹中的孩子跳上靈車。
但再大的疼痛都比不上心碎。我覺得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花了十六年,將原本勉強支撐的一切尊嚴都敗得乾乾淨淨,還親手害死了一條生命。有幾個小小的瞬間,我都以為自己會死在手術檯上。可即使我並不知道怎麼樣能夠活得更好,在不斷的嘔吐中,我的身體中卻迸發著一種與理智相悖的巨大聲響,一遍一遍囑咐我要堅強、要撐過去、再撐一會兒。
我後來聽說,曾有未成形的胎兒在死前小手手心捏著一塊肉,那是孩子在被攝入劇毒時,在劇痛中用自己的指甲從手上摳下來的。我覺得那真像是我會生的孩子。他知道自己不幸,知道自己身上正一點點溢過毒素,都強忍著悲憤,熬過絕望的每一分鐘。他甚至還在冥冥中鼓勵過我,要我活下去,撐過不如意的每一天。我對不起他,像母親說的她對不起我。我從少年時堅持不去理解母親,到如今徹底「痛」到她,真是花了很多年。
我母親最後替我看了他一眼。並告訴我說,那是一個女孩子。很漂亮。很像我,也像小茂。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終止妊娠後的過程中,我攜帶著身體鉅細靡遺的變化,與小茂平靜地結束了長達十年的相識與折磨。攜帶著另一個不在場的生命,完完整整做了一次交代。她來過,幫助我們解脫,又走了。小產後,我有一次很清晰地夢見過她,她長得像極了小茂,通體淨白,而不像我,左邊充滿了袁家基因揮灑的星星點點,唯有另一半身體才是乾淨的。在夢裡,我一時詞窮,只好對她說:「你好呀,好清秀。」像多年以前,那個死亡之局中,我所聽過的最陌生而沁涼的話。
她來的那天,我睡得特別沉。據我母親說,我還笑了一陣。她說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我笑了。我想她是來和我告別,跟我說一聲「再會」。我們的緣分那麼短,我只陪了她五個半月。我們的緣分又是那麼長,她來了又走,將我全部的糟糕的情感生活撥亂反正。到那一刻,我的全部人生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也不再在意譭譽。這似乎就意味著,我終於可以清清白白、坦坦蕩蕩去擁有一個新的世界。我要感謝她。與她道別,就是與自己道別。與其說是我生下她,不如說是她拯救了我。感謝上帝。
小茂在我家停留的那幾個小時裡,我的母親、繼父都出了門。他們要比我更像是親歷一場浩劫,往後的日子變得更為團結、兢剔、小心翼翼。我得到了童年時從沒有得到過的縱容和愛護,像是一場盛大的補償。每天,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繼父會去那些我念中學時喜歡的老店給我買生煎、粢飯、面和餛飩。有天我母親忽然對我說:「你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小月子坐完以後,你還要上班,還要繼續過日子。不管有沒有小茂,過日子都是很難的。」
我覺得她說得對。從小到大,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對。「寧跟討飯的媽,不跟當官的爸」,我就兢兢跟了母親,從此不怕會被下毒、火鉗燙、潑硫酸、不怕會被賣做童養媳……她說不要先去男方家,我去了,發現我完全無法招架接下來的局面。然而我的孩子,就沒有我那麼幸運。我也沒有任何箴言可以給她。
我覺得自己比往年要平靜多了。很難說從前糟糕的自己不是這場苦痛的唯一肇事者,只是面對母親,我還是感覺愧赧。在那一場如今想起來甚至已經有些遙遠的談判過後,我的身體就爆發了一次嚴重的皰疹疾病。這已經怪不到我繼父。不再是他的鼾聲令我失眠、免疫力低下,而是我對自己的不珍惜。身體的反抗,徹底推翻了我過往對孱弱的精神生活的全部粉飾。
小茂家人也被我嚇壞了,他們一度以為像我這樣的人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寶貝兒子,沒想到像我這樣條件的女孩子,居然也需要被人這樣徹底地照顧。我沒有從自己父親那裡花到的錢,也沒有花過他們的。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尊嚴。許多年後,當我想起他們,多少感到僥倖。我們沒有緣分認認真真地相處,彷彿也是好事一件。
其實我早該重視那些警鐘,像父親提醒過的那樣,生出孩子會沒有五官的詛咒,居然因為我一再耽溺於過往的陰暗面而成為現實。我促成了父親與母親的重逢,不知父親是否會感念我。
「疼嗎?」小茂問我。
「對不起。」他又說。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他甚至說:「我們可以再生的。」一會兒又語無倫次道,「我們要不要給孩子買一個墓。」
但我悉數謝絕了他這些奇怪的提議。我看得出來,這段感情,我傷害了他一直以來的天真,傷害了他一直以為對我很好的盲信。我知道小茂並沒有真心想徹底和我分開。但這次事故,卻讓我徹底與父親做了決裂。我不再愛他了,勝過了對小茂的不愛。記憶中一部分的我死盡了,自然也攜帶了一部分愛小茂的我悄然地故去。事實上,我比他們都要期待重新開始人生,我在病榻上迫切等待著身體的痊癒。這好像一場大夢,終於要甦醒,攜帶著夢境裡全部的驚異、恐懼、哀愁,統統消失不見,是令人興奮的。
開始的時候,小茂還在 msn 上對我說:「我會一直來看你的。」
我回答他:「我又沒有死。」
他很驚訝,問我:「喬喬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最後一次來我工作的出版社找我,一看到我就哭了。我陪了他一小會兒,看他哭完,我說:「要不要吃個飯。」他很驚訝,但還是答應了。
小茂坐在我對面時,我才又一次像少年時注視他那樣輕輕地、認真地看他的臉。我想,能這樣平靜地吃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飯,在遙遠的青春期裡,這真是天方夜譚似的守望。
初戀真美好。
我們曾在大學裡一起自習英文,他偷親了我一下,就像賺到了什麼,歷歷在目。那和眼前的那一位嚴肅的、沉靜的男人太不像了,不像又像。只是少了點什麼,又多了點什麼,我說不清楚。
我問他「父母還好嗎?你要對他們好一點」時,覺得自己好偉大。其實我很虛偽,我為能徹底告別他們而高興。
「你也是。」小茂慢慢地說,「你沒有你說的那麼慘。其實。」
即使有著沉重的回憶,都不免讓我追緬最初的原點,小茂對我說「我會保密的」時候,那樣單純、深情的我們。至於光明和黑暗,凜冽和溫煦在我們的生活中都是非常具體的流淌與汙染。我們對彼此的愛也那麼具體,以至於真的要離開彼此,重新走向大千世界,都有一種依傍著對方的殘情滋養。
我吃得很多,那天,佯裝若無其事,小茂卻吃得很少。他凝視我的樣子,就像是單身父親凝視被准許探視的女兒,千言萬語,最後什麼都沒有說。我假裝毫不知情,心裡委實苦澀得很。但我已經知道,要如何掩飾這種苦澀,不以最容易的方式蔓延至他人。其實我不過是想想,不過是附會,我的父親就從未這樣凝視過我。從沒有在我還小的時候,帶我出去吃過飯,還點了滿桌的菜,靜靜地看我吃完。那時看到小茂,我居然還是能瞬間聯想到父親,真是個壞毛病。
回想起來,小茂是在那一頓飯後,真正決定告別我。他寫了一封信給我,很長,然而我只記得他說:「我已經有點接受、習慣你不再愛我這件事了。」msn 的隕落,也添了一把蠻力,為我們的關係做結。一個人的消失可以很容易,在一個有手機、網路、行車記錄器和監視攝像頭的時代,我們依然可以很容易就活在沒有對方的世界。我再沒有和他迅捷聯絡的方式。之後的微博、微信、line,我都沒有他的號碼,他也沒有我的。我們不再發奮汲取彼此,一個時代也與我們割席。實難想象,我們居然曾經共同孕育過一個孩子。
很久以後,有天我偶然遇到了小茂曾經的室友。他想叫我又不敢叫我的眼神讓我覺得還挺好笑的。於是我主動去打招呼,以為自己已經毫不在乎。
「你還好嗎?」他問,「有男朋友了嗎?」
「關你什麼事啊。」我笑道。
「我們那時候玩桌遊,你還記得嗎?你們總是贏總是贏,我一直覺得,你們兩個人會永遠在一起的。太旺了。特別讓人羨慕。」
「真的假的,怎麼會一直贏。」我說。
「你大概不在乎,這樣的事,輸的人才記得。」
他顯得特別落寞,難以懂得的落寞。講實話時過境遷以後,我讀不懂他作為小茂室友臉上的表情。他的欲語還休,或是遺憾我都捕捉不了。我也並不真的想要追問。
以至於他後來說,小茂又結婚且生下一個兒子的時候,我沒有表現得過度驚訝。其實我並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我。我甚至不能想象他真的成了一個父親。但我想,他應該是一個很好的父親。
「那很好啊。」我說,「他們家裡是喜歡兒子的。」
其實我的立場,早已不允許我說這樣的話。
與同學告別後,我的腦海中才慢慢有些紛亂。那是一種,說不上是難過,也不是不難過的情緒。
確切說是,惘然。
一寸相思一寸灰。
作者「張怡微」的其他小說
《四合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