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1頁,共2頁

我父親一直以來期待的那場盛宴,讓我「梅娘」發了場不小的脾氣。她未必是不願意我父親和我母親重逢,不願意我結婚,她並不真的在乎那些事。對於我的突然變故,她雖然驚訝但到底也沒有那麼幼稚。她合情合理地扮演著一個繼母的角色,守著繼母沉默的本分。她只是猜不透我父親要給我多少錢,同時也不知道父親在我和她之間到底站立在什麼位置。

我「梅娘」終於也有些明白了,大自鳴鐘老宅的拆遷作為一個幌子,犧牲了她小小的信任。這無疑是對她情感上的傷害,雖然她未必真的愛過我父親。她沒趕上我父親最好的時候,沒有分享到他榮光時的一點好處。我其實也沒有分享到。在那個我們靜坐在一起等待爺爺過世的傍晚,我就想對「梅娘」說,她的人生何至於此,非要與我父親這樣的大傷心人攜手共度。

我對父親說「我要二十萬」時,「梅娘」只是嘟嚷了句:「現在原來是這個行情啊。」而後就幽幽地踱開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應當很快要打電話給璿彥,囑咐他千萬不要和我一樣犯錯誤。而我勢必會成為她口中拿來洩憤的反面教材,也會成為袁家各種飯局上的新聞。

他們都見過我,見過我那麼乖巧、冷漠、佯裝嚴肅、與他們格格不人,這就是最大的災難。我多年營造的勤奮本分的形象都已破產,這甚至令親手撫育我長大的母親都顏面無光。可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要活成一個有尊嚴的人太難了,活不成也沒什麼。我沒有能力罷了。但我至少知道,璿彥不會如「梅娘」擔心的那樣做出什麼賠錢的事來。我「梅娘」似乎尚未看出端倪,關於璿彥的種種,他那麼文靜、幽閉,那麼神秘。每個人都會像分配好似的,廝守自己命運的深淵,終不能倖免的。

吃飯那天,我父親特意挑選了一件看起來更後生的毛衣背心,穿上了很多年都沒有穿的皮夾克,還剪了頭髮。我見到他時也嚇了一跳,他並沒有變得更年輕,而是有了一種精心打扮過的蒼老,讓人心酸。他凸起的肚子,則像一條肥腴的河豚。怎麼也遮不住隆起的歲月,及滿腹神秘的情思。

我繼父陪著我母親一起來,令人意外。因為我母親過於傷心的緣故,體力不支。他們已然是那一種我最熟悉的、相濡以沫的樣子,比我和小茂要更像是夫妻。但我從未想過恩愛的他們出現在別人面前會是什麼局面。

「我叔叔。」我對父親介紹說。

「你自己有爺叔的好嗎?這就是你後爸。」父親沒好氣地回答。他應當沒料到這種相遇,沒料到我繼父會一起來。

「不要這麼說,爸爸。」

「幹嗎,你還嫌我沒禮貌嗎?你有禮貌你讀那麼多書還去跟別人睡覺搞大肚子。」父親像是在為我生氣。

在我一刻不停凝視父親的時候,他其實一直在偷偷看我母親。只有我繼父一直在看我。而小茂則不熟練地維持著尷尬的處境,這些日子以來他同樣感到精疲力盡。他始終沒有在現實意義上放棄我,卻在一個個神秘的瞬間一點一滴累積著對我全部家族的恐懼。

我母親沒有絲毫盛裝打扮的意思,她只是牢牢拉著我繼父的手,兩個人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我意外死亡了一樣悲慟欲絕。但這種場面對我父親來說無疑過於嚴酷,他出於某種神秘的考慮拒絕了我「梅娘」的陪同,這令他在那時的情境中反而顯得無依無傍。我「梅娘」沒有說出諸如你給她錢我們就離婚的話,她只是敦促我父親換房,美其名曰父親膝蓋不好爬不動高樓。「梅娘」對我說:「你也要為你父親多想想。他也很辛苦。」

「梅娘」的話,像是她已經知道我曾經在父親和母親做過選擇。拋棄了他們。我父親膝蓋不好,我怎麼不知道。

父親還曾賭氣似的對我說:「我也要買房了。」

我說:「好。」

「你有什麼要求嗎?」

我說:「沒有。」

父親又問我:「你媽媽有問起我嗎?」

我說:「問你打算出多少錢。」

「是你要問的吧。「父親冷冷地答。

「你什麼時候變那麼壞了。那麼要錢。」他補充道。

或許在心底,我一直期待著那一刻的來臨。我帶領母親,讓深愛她的我父親檢閱歲月在她身上加諸的破壞力。她已不再是三十六歲的美麗婦人,她是一個再嫁的、滄桑的「歐巴桑」。她揹負著一種對我教育失敗的大委屈,也揹負著歲月本身帶給她的種種砥礪。

「我見過你。」我聽見父親對我繼父說。

「原來是這樣啊。」他又補充道。

「今天是來說小孩的事情。」我繼父答。

「你走開,我的小孩關你什麼事。我又沒有死。」父親替我說出了一直以來說不出口的話。

「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這麼多年你對女兒負過什麼責任?她吃了多少苦你管過嗎?你有心嗎?」

我母親從那一刻就開始哭泣。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小茂身旁,呆呆地放空。我輕輕撫摩著肚子,然而腹中一片死寂。雖然我知道我正孕育著一種未明的恐懼。我很抱歉我讓他過早地見證了我生命中最親近的幾個人是怎樣的容貌和表情,他們團聚在一起,都被沉重的歲月折磨得壞了性情。是我沒有用,我用了十多年都沒有能力彌合這一切,我還要帶著一個新的人來受苦。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你明明知道是你要離婚的,這都是你害的,你這是自作自受。」我父親也開始失態,「你不要忘記當年你根本不要生她的,是我堅持要生她才有了她!現在你卻在那邊說風涼話,你是不是人?」

「喬喬,」父親轉頭對我說,「爸爸真的不該生你。爸爸錯了。」他開始哭泣。

我身邊的小茂恐怕是在那個場景下才忽然理解了他父母當初的苦衷。他們努力替他撇清的,恰是他如今無言以對的。他其實根本沒有準備好,如何收拾我的過去,如何保護我和他兩個人的未來。

「爸爸。」我說,「你能給我那個錢嗎?」

「你就知道錢,」父親悲憤交加,「你要錢去問你婆家要。不要老是來問我,我問你,你的孩子以後是叫我外公還是叫他?」他指著我繼父。令我繼父不禁退了一步。

這些人中唯一做好心理準備而來幫助我和小茂的,就是我繼父,他深思熟慮,充滿了不合時宜的自信與寬宥。這令他在這個失控場面上全部的善解人意都顯得格外刺眼。他越對我溫柔、包容,就越讓我慚愧。

「別傷害孩子。」他說。

小茂顯然站在我繼父這邊,純然的外人身份使他們兩人在一個神秘的場域內輕易抱團。我繼父看小茂的眼神里,帶一點無奈,又一點沉默,還有一點同情,有一點希望他堅持下去的期待。我靜靜地看著他們,盡力遮蔽耳畔的哭聲、牢騷聲、埋怨聲。

「吃……吃飯吧。」小茂說,「坐下來說比較好。」

這雖不是婚宴,但到底是閤家團圓。我和小茂在沒有他父母在場的情況下,悄然團聚,我對不起他。父親遠遠比我想象的要冷靜,冷靜中甚至帶有嚴酷。十六年後,他終於見到了我的母親,也見到了他心心念唸的懷疑。我們三人很久都沒有見過面了,也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過飯,這真難得。

「梅娘」的缺席令這場婚宴看上去少了點什麼,璿彥也沒有來。他們真幸運。

我父親忽然提著酒杯站起來說:「你們聽好,這些話我想說很久了。我和喬喬媽媽當年結婚的時候,條件也不好。在十年裡,我沒讓她們過上好日子,我沒有用。但是,離婚以後我每天都在想,想我做錯了什麼,我想不出來。我想了整整十六年,醫生說我憂鬱症,我覺得我沒有。但是今天看到你們,我心裡特別開心。因為我終於知道了,我沒有錯。現在小孩要結婚了,我沒什麼可以給她,她也說不清楚要錢來做什麼。其實我給她藏了兩床被子,都是我十年前就從澳洲帶回來的。那個時候,我每天都想跳到海里去,有一次差一點就跳下去了,但是我政委正好跑來對我說,要跟我換一點澳幣,因為他要給他結婚的女兒買兩床被子。他拉著我一起去,我就去了。後來我也稀裡糊塗地買了兩床,喬喬那個時候還小,現在已經長大了。上次喬喬說她要先拿去,我就給了她了。但我還有一樣東西沒有給她,」父親從身後拿出一隻提袋,又從提袋裡摸出一個盒子,「還有兩雙棉鞋。因為我那個時候不知道她未來的老公腳有多大,我就買了最大的。現在給你們。錢我沒有,但爸爸只有一個。」

那一雙像船一樣的大碼男鞋,後來和一雙三十六碼的女鞋一起上了餐桌。那是父親之於我和小茂結婚送的唯一的禮物。

其實我還挺感動的。心下盪漾著奇異的溫泉。

「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他是不是有毛病啊。」那天最後,我母親哭著對著我繼父說。

「算了,身體要緊。」繼父說道。

「算了,身體要緊。」小茂對我說。

桌上的菜都涼盡了。

薺菜冬菇、茄汁豆腐、馬蘭豆、糖醋小黃魚、雞胗、老鴨粉絲煲、蒜泥白肉。

這些繽紛的菜色,冷冷熱熱交織,世故而浪費,桌上一片圓滿,像尚未開封的盆栽。桌下卻一片悽清,我們每個人,都難以收場這令人難以忘懷的局面。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股液體汩汩地從我的身體噴薄而出,像沉靜的火山忽然甦醒,湧過低沉的、綿延的悲吟。

※ ※ ※

五個月的時候,我在排畸檢查中發現我和小茂的孩子出了問題,醫院不堪煩躁、斬釘截鐵宣判了我的孩子死刑。這令我一直以來掛在嘴邊的「死期預告」成為現實,只是報應在孩子身上,怎能不讓我悲傷。

小茂曾經一再提醒我說,不要總是將「死啊死啊」掛在嘴邊,至少在他們家時千萬不要說。我不以為意,以為是沒有辦法逃遁的事,一再提醒自己,就會變為現實,差不多一語成讖。

住院引產時,我母親陪在我身邊,一直在唸經。她原來不信這個,我外公死時、外婆死時、與我父親離婚時,她都沒信過那回事。從小茂家接我回去時,她顯得特別平靜,甚至還有一點高興。她說她一直在幫我拜拜、祝福、求菩薩保佑,還幫我到廟裡化緣。

我又說:「我又沒有死。」

她聽過拉倒,也沒有表示很生氣。

那件事過後,我父親沒有來看過我,如他所願,「她這樣的人,生出來孩子也不會正常的」,和他那些陳年的表情一起,永遠留在我的心中,像一種切結。

「梅娘」倒是來探過我兩回。她塞給我母親一千塊錢,囑咐說;「人是她爸爸要我來看的。錢不是她爸爸的,是我給喬喬的,讓她買點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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