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1頁,共2頁

當我對父親說「我有孩子了,你可以不可以借我錢結婚」的時候,我「梅娘」十分震驚而乖巧地離開了。她掛上門的瞬間,輕輕地說了一句:「啊那今朝我去買菜好了你們好好聊不要急。」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滲入。遠遠地,我都能夠感受到她內心的震驚與無措。她躲開了,卻遙遙地澎湃著。

我父親顯然也很驚訝,但他並沒有說什麼要緊的話,只是愁眉緊鎖,長久地凝視我。我終於手捧著一個可被教導的機會,值得他用沉默來回應我。他卻從櫥櫃裡抽了一包速溶咖啡,又忽然說:「你肚子裡有孩子,就不好喝咖啡了,不然生出來的小孩會沒有五官。」

他於是認認真真真去了廚房,特地倒給我一杯白開水。我從未看到他對我的事那麼認真,那麼鄭重其事。我目不轉睛看著他,他也看我。我們之間彷彿相隔著千言萬語,皆因那種最熟悉的陌生感而悄然阻斷了。

「喬,這其實一直是我最擔心你的事。」他嘟嚷著說。

「爸爸以前在船上,你曉得吧,回大陸之前,我們都把黃色報紙啊雜誌,直接丟到海里去。我那個時候就想啊,我沒有教育好你,應該提醒你一下,不要去看那種東西,不要去做不對的事。」

我簡直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麼。

「你這樣的女孩子,爸爸見得多了,老早爸爸的朋友一窩蜂都去日本。又帶女兒去日本,開飯店,風光得不得了。其實都是借日本人蔭頭啊,你家裡的小姑娘不跟人家睡覺,人家怎麼肯在你身上花血本。你現在可以懂了。」

其實我不太懂。

「你老公是什麼樣的人?」他突然問,「你們要買房子,就買在爸爸旁邊,爸爸以後可以照顧你的孩子。」

我心想天啊。

「我們沒有錢買。」我輕聲回答。

「哦。」他也放低了聲音。

「那你要錢做什麼呢?」他問我。

「我也不知道,我要結婚。」我回答,「人都是要結婚的,不是嗎?」

他說:「也對。那你打算怎麼辦?」

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是父親對我態度最微妙的時光。說不上是體貼,但又多少有一點起碼的關愛,好過在我成長中他熟稔的靜默。他常常打電話給我,說些有的沒的,也終於開始努力配合我的時間,不會藉著酒意調侃我不願意面對的種種問題。他不再籌措任何飯局,還硬要我參加。他甚至開始關心起我身上早已淪為日常的疾病,久違得令我想要哭泣。他常常轉發各種保胎、健康的資訊到我的手機上,臨末還補上一句,「這條對你很重要。」

我後來才知道,父親那時顧左右而言他的溫柔,原來既不是全然對我擔心,也不是心疼我而憤怒,甚至不是為了錢而糾結。因為在父親看來,他終於有機會可以見到我母親了。三十八歲以來,當他不明不白與我和母親告別以後,他甚至還從未見過一個三十六歲以後的我母親。

他緊張。

他在漫長的歲月裡表現的那樣喜怒無常,竟多來源於他難以放下的舊夢。

他似乎從未做好準備面對這個大時刻。又似乎在時刻準備著。他內心所憧憬的重逢,也因為我的過失而顯得命定。他因此而不怪我,甚至有一點感激我。他讓我到底有一點相信,我曾經、大概也是一顆愛情的結晶。

※ ※ ※

我是因為小茂哭了,才決定要嫁給他的。不是他要娶我我感動得哭了。而是我想要分手他委屈地哭了,我才決定嫁給他的。那時我年少心軟,看不得男人的眼淚。不以為那是權宜的伎倆,還以為是黃金一樣的兩難。不可否認的是,那一刻我情不自禁想到了在巷子口哭泣的璿彥。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委屈什麼,但我已不再對那些青澀的眼淚感到陌生,純真和懦弱總是一線之隔。而無論是去璿彥舅舅家吃飯,還是在小茂家受冷眼,我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其實我心裡也挺難過的。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開心過了。每次小茂問我愛不愛他時,我都說愛。但有幾次他又怎麼問,我不太想回答。

那天小茂回到研究生的寢室時,忽然大哭起來。那之前我們還談笑風生地和他的同學玩了一場桌遊。小茂最擅長這種紙上談兵的算計,贏得很輕鬆,爆發出驚人思辨力。可不知為何一旦退回到現實生活裡,他就什麼主意也沒有。他始終像一塊可憐的三夾板一樣在我和他父母之間周旋,非常忙碌,而且委屈。總之看起來,不是我要逼死他,就是他父母在折磨他。彷彿他自己毫無過錯。

我因為身體和精神的疲累,受不住你儂我儂的討價還價,稍稍勸了他一番,催他去洗澡。這樣我也好回去休息,他卻死活不依不饒,說:「你要是要分手,我就不洗了。」

我心想:「不洗拉倒。」

「哦。」但我卻說。心裡迷惘得要命。哪怕是在自己家裡,我都沒有成功拒絕過任何一個不合理的要求,更何況是面對自己喜歡的小茂。我認真看他,眉宇有如山水般錯落明淨,一如既往的清明。其實他比我長得還要秀氣,也比我更具稜角。至少從臉上,完全看不到他日常生活中的含混與未明。這也是上海男人獨有的長相,平淡如水中越來越彰顯日常生活的欺騙性。男人是騙局,婚姻也是。

回想起來,年少時候許多原則性的大問題,哪怕不能用真情實感來搪塞,性也是一種柔情蜜意的敷衍。這樣的遮蔽,大部分時候是好的,畢竟沒有人願意時時刻刻地生活在真相的骨刺裡。可一旦舊疾復發,往往越發不可收拾。越發悔恨,悔恨又點燃怨念,怨念又鼓舞傷痕的一再撕裂。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那一刻沒有真的翻臉,可能是因為我實在對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很陌生、很嚮往。因為無論現實生活有多糟糕,人都不免屈從於一種淺薄的溫馨。小茂對逃避的慣性似乎比我更為依戀。而最嚴酷的事莫過於,當我驀然回首時發現,每一個能夠傷害我的人,其實都在某種程度上經由了未曾說破的默許。

幾年以後當我再次回想到那個幼稚的辦家家場景、想到自己就這樣糊塗而軟弱地放棄了堅持,真是有一種喝到白花花羅宋湯的感覺。就是差一口氣,一切都會豁然開朗,或者再等一下,就能柳暗花明,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其實從來沒有害怕過懷孕。小茂顯然要比我害怕得多。他害怕父母親的眼光,我不怕。但小茂顯然也不是真的那麼軟弱,相反,軟弱是他最擅長運用的武器。他希望通過我懷孕來將事情做一個了結,讓一個新的家庭結構穩定下來。而我在某一個神秘的瞬間,其實也應允了他,做了冒險。這中間沒有任何意外的成分,強迫的成分,我們似乎達成了某種契約,要攜手招架一下比糟糕更糟糕的局面。沒有任何快樂可言,也沒有安慰可言,我們誓要成為彼此的人質,攜手去和大人們戰鬥。這是我們兩個尚未經濟獨立的孩子唯一能做的抵抗。我們甚至不比父母年輕時做得更周到、更得體,我也不比我母親、我「梅娘」更守規矩。同樣貿貿然地,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身體做賭博。重蹈覆轍,好像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曾經深深埋怨過父母的輕率,居然在我面對自己的情感生活中再度上演了。如果那真的是一個生命,日後我又將如何面對他的質疑、他的苦痛。

然而我要感謝小茂,讓我終於有機會嚇唬一下父親,讓我最後一次檢驗一下父親對我的愛。讓他緊張、失措、輾轉難眠,哪怕不是真的為了我,也算是經由我的一種實現。通過這一次嘗試,我徹底醒悟了自己是無法同命運的強力抗衡的,無法強求得不到的男人的愛。在愛的深淵裡,我最大的對手是我的母親,小茂最大的敵人是我的父親。我們誰都沒有能力為這場戰役做了結。那以後我學會相信,得不到的東西,都是命運的護身,它力保這段錯誤的追尋有適時止步的機會。

我還記得小茂猛然從我胸口起身時候的奇怪表情,籠著身後白花花的蚊帳,像忽然想起了什麼,生死攸關。又像是在猶豫,踟躕游移。那是隸屬純然的、擁塞的大學校園內才獨有的男性表情,他們不是真的懂得女人、尊重女人,而是因為經驗的匱乏,需要再想一想,喘一口氣。當時的小茂,因為太過年輕,要臨陣磨槍、要懸崖勒馬,卻什麼要緊的話也沒有說,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些閃爍。他像一支圓規似的一腳踮著地面另一腳還留戀床沿,用赤裸的手臂熟練地伸向遠遠的寫字檯的抽屜,並抽出一個綠色的正方形塑膠紙。他看上去就是一隻用生命在交媾的螳螂。他帶著商量的口氣說:「需要嗎?不過這個肯定不大好,學校發的,很油。你見過嗎?」

「學校發的」這種話他都能說出來。我就笑死了。像幽幽笑過的萬千甜言蜜語中最值得動心的那一句。這種竊笑足以打發十頓八頓令人心中寒寥寥的魚翅,足以打發熱騰騰的各種羊臊味料理。它是有力量的,像疫苗。有一點酸,一點痛,為的是在未來不盡明朗的日子裡做一些不為人知的抵抗。我們親吻的溫度,燃起了糟糕生活的一角。那可真是小小的一角,因為很快,火焰就熄去了。

當我們靜靜地躺在宿舍的床上,與往後的許多次一樣,藍色的飲水機咕嚕嚕地叫喚。我想起那些大學宿舍裡投毒的案件,想起那些倏忽間就被徹底更改的人的命運,又想到我們之間。小茂兀自沉沉地睡去了,睡過了普通的冬季裡完整的白日。他每次都平靜得像心中能放下任何事,像一個亡人。我推推他,他恰無知覺。他的意識去了哪兒,我難以捕捉。但我羨慕這種安寧,像敬畏死亡。

可以預想的是,後來嫁給小茂的整個過程,宛如一場巨大的噩夢。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為了那個決定,我都在不停打工掙錢,而後與他父母客氣地商量各種難堪的婚前細節。我變得較之過往更加敏感,就連母親隨口說起「這樣要怎麼過年,怎麼跟親戚朋友見面」都覺得是一種刺傷。我知道我的父母沒有錢給我準備結婚,故而我總該為自己做一些準備,以便在和他們宣佈結婚訊息的時候,有那麼一點做決定的底氣。即使那個願景我一點也不向往,我也不得不為基礎的尊嚴積點賣命。這對我這樣本就對婚姻灰心喪氣的人,更是有了一種硬著頭皮料理後事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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