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茂的家就位於大自鳴鐘旁,我童年的樂園附近。故而,當我第一次瞞著家人去到他家,計程車路過那片熟悉的街頭時,我心底掠過一絲沁人心脾的寒涼。物是人非。在稀薄的物是人非中,躲藏著過於漫長的謎語,不可與人言。
那個坐在鹹菜攤頭上招手的小女孩,如今眼角已經開始有了第一條皺紋。也是在那一刻,我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已經死去的我爺爺奶奶的面貌,甚至是袁家老「梅娘」提著褲子去尿尿的情形。我感到追悔,為我少女時過度的驕矜,彷彿我當年不該那麼冷眼對他們,因他們並未對我有過壞心,不曾故意壓迫我一丁點兒。而我從來都在心裡默默記恨袁家全家都忽略我,沒有將我當作重要的人。我記恨自己從未得到過父母的寵。但事實上,愛雖不及寵,那也是愛,是恩賜。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說不定我會去扶一把我尿頻的奶奶,像一個真正的孫女一樣,體會她顫巍巍的體溫。畢竟她獨自走過苦守我爺爺一生一世的萬水千山,比我要賢良。我小時候不曾理解的,婚姻原來是那麼難的事,我奶奶守過了六十年,一直到死,是女英雄。說不定我會去拉一把爺爺尚且溫熱的手,去說上一句我心裡真正想過的:「爺爺你可不可以慢點死,我們再去鹹菜攤頭上招一招手。」
「我們再去鹹菜攤頭上招一招手。」
那時多好啊,我被父親和爺爺輪替著捧在手心裡,他們都微笑對我,從未挑剔我,也從未嫌棄我。我只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他們分別都喜歡我。我好壞還有一個小小的家,還有一個天真爛漫的樂園。童年的無憂令我什麼都不需要放棄,什麼都不需要證明。他們之中,甚至沒有一個人打過我,沒有一個人讓我受辱。以至於,我日後親歷種種具體的傷害,他們都不曾傳授給我應對的經驗。回想起來,在那段迷霧般的歲月裡,我好像錯怪了很多人。與我後來遇到的咄咄逼人的長輩們相比,我的爺爺奶奶簡直是無可挑剔。與我後來聽過冰冷的寒暄相比,我父母對我說過的話,甚至我繼父繼母對我說過的話,都堪稱蜜糖。
我的第一段婚姻倉促、短暫。以至於這些年來,當我徒勞地追求著昔年中早已灰飛煙滅的愛的框架,又杯水車薪地為曾經虛妄的婚姻生活堅忍地打樁時,我常感到至深的自責。我不知道對我的父母而言,如此懈怠的離散,到了我這裡為什麼就困難重重。想要堅持困難重重,就連想要放手都困難重重。但如果沒有走過我與小茂這一段苦澀的往事,我又如何更深切地理解我自己、理解我的父母,理解緣分與命運的艱難。越過他,我才開始有一點理解了他人。尤其是當我發現感情這樣的事並不容易處理,當我快要到達當年父輩們無法處理自己、無法處理子女的年紀時,我才略微有些懂得人之為人的歉然與無奈。
我和繼父的家族、「梅娘」的家族,我和我們袁家浩大的譜系都那麼陌生而尷尬。在我尚未釐清那些寒涼的世情之時,又要貿然闖入小茂凜冽的倫理生活裡,佯裝嫻熟地去適應裡裡外外,實在過於為難。想來,十七歲那天,當我初初見到「梅娘」,又與並未惡意對我的爺爺作別,竟不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我的父母各自結婚,別轉頭追求新生活,也不算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吃上一餐又一餐不算溫馨的團圓飯,同樣不算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要活著與一個錯誤的人共度餘生,才是最孤獨的事。
我最懷念的,是我與小茂剛開始戀愛的那段時間。天再冷,一碗漂著醜醜的香菜的牛肉粉絲湯,就能將我們的身體溫暖起來。我想念他的笑容,也想念他的不安。他常常來我宿舍區看我,即使在附近上課,課間只有十五分鐘休息,都會跳上車,打電話叫我下樓,說一會兒話,然後又緊趕慢趕回去上課的教室。我猜,他每次都會遲到一小會兒,那一小會兒牽掛彷彿兌現著我們童年時的每一個約定,珍惜著我們童年時所有的盼望。有一個冬天的傍晚,我正在宿舍複習考研,雖然明知希望不大,心煩意亂得很。臨近飯點,我在宿舍炒飯,用小小的一口電熱鍋,心不在焉地撒了些咖哩粉,拌飯。小茂喊我下樓時,我像一個主婦般地問他要不要吃我的飯,他欣然答應。而後,我將咖哩飯放在塑膠盒中下樓,去食堂叫了碗湯,和他聊起天來。我一直抱怨複習資料太多,而我又沒時間複習。抱怨工作不好找,而後天氣又真的太冷。他一勺又一勺吃著我的飯,我問他,好吃嗎,他就點點頭。而直到我終於抱怨了個痛快,自己開始吃飯時,才發現,那個心不在焉所做的飯真是驚人地難吃。我沒想到,小茂居然很快將它吃完了。許多年後,當我真的能做上一桌菜,給我的母親、繼父吃,當我母親淚眼蒙朧地看著我說:「媽媽就是走了也能放心了,你不會沒飯吃了。」我總會想到那年冬天、那一鍋蠟黃的咖哩飯。小茂沒有皺一下眉頭就吞下的米飯,他的笑容,恐怕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最接近愛情的樣子。可惜我錯過了。我有過很多次堅持的機會,但我放棄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一旦涉及雙方家庭,我與男友小茂的關係開始幾度緊張。這從一開始,就為我們艱難的緣分埋下了伏筆。他一直聲稱為我頂著巨大的家庭壓力,為了讓我先去他家裡拜訪甚至不惜威脅我說,「你要是現在不來,以後恐怕就沒機會來了。」我心裡覺得好笑,又有母親的叮嚀,始終在搪塞這一切。但我沒想到,小茂會以與我父親同樣的方式,在我的宿舍樓下等我,他明知道我不會願意這麼做,於是故意掩飾著各種可能會被我反駁的提議,一言不發地引領我走向歧途。
那天,小茂喊了輛車,叫我上車。一路無話。計程車停在一棟頗齊整的居民區,而後下車時,他什麼話也沒有,徑直向前走。他不知哪來的自信,認為我勢必會跟隨其後。而後我進了一間暖風撲面的屋子,心裡宛若冰窖般孤寒。
小茂的母親,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婦人一般,穿著大紅棉襖。她見到我,連招呼都沒有打,就幽幽踱到陽臺晾了一件外套。我看著她,有些不知所措。小茂示意我坐下,有些尷尬地朝我笑,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事不關己,這麼陌生。可畢竟,那是他的家,他可以耍盡一切小聰明,都顯得天時地利。我記得小茂故意開啟了電視,讓尷尬的氣氛少許緩解。但他母親一直都在做她自己的事,沒有一點意思要招呼我。她甚至倚著飄窗坐了下來,故意不看我的方向。而她坐在遠處向窗外眺望的姿儀,像極了小茂。這種感覺,就彷彿我當年透過璿彥的五官輪廓看到了「梅娘」的臉。
聽小茂說,他母親年輕時是一個會計,為了照顧小茂才放棄了工作,卻並未如其他全職母親一樣喪失家庭的地位。那是隸屬於上海女人的威嚴,背後躲藏著男人深沉的愛與包容。在照顧孩子方面,她顯然是一個忘我的優秀母親。而這種優秀的程度越深,對外人的斥力就越大。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願意看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扭轉這一切。
小茂的父親問我:「你要喝茶還是咖啡?」
小茂說:「她歡喜咖啡。」
於是我得到了一杯滾燙的、宛若咳嗽藥水一樣的速溶咖啡。
我隨著他們一家三口,去了樓下一間粵菜館吃飯。他們訂了包房,我們卻只有四個人,坐下來怎麼看都有一點蕭條,也沒有人說話。小茂遠遠地對我微笑,彷彿在說:「看,他們對你好吧。」但不知為什麼,我就是高興不起來。整個飯局裡,鍋碗瓢盆的敲打聲音甚至有點喧譁。像我這樣從小看慣擁塞場面的人,實在感覺不自在。我對小茂的瞞騙感到驚訝,也對眼下的一切感到無助。更何況從頭至尾,小茂母親都沒有看我一眼。她的刻意冷淡毫不修飾,像是知道我沒有反擊的能力而大喇喇地倨傲著。我心下忐忑,只要想起母親的叮嚀,就更是慌亂。他們沒有如電影中,或者可樂廣告裡的大人一樣熱情對我,我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陌生的冷淡。席間,就只是有服務員不斷上菜。記得有幾個普通的冷菜冒著乾冰,煙霧繚繞。那應該是時興的吃法,我父親這樣的老廚師,就沒法做這樣的菜。我們的菜都是真的熱或真的冷。沒有介於真與假之間的迷霧。
吃魚翅羹時,小茂故意說,他小時候第一次吃這個的時候,覺得這個細粉怎麼這麼好吃,母親還叫他「洋盤」(上海話,意思是不內行。),他母親輕微一笑,依然不作聲。盛宴過半,小茂的父親問了我家裡的一些情況,語氣特別和藹。但顯然他早就打聽過這些事,只是需要與我核實一些細節。包括我繼父的收入、我母親的退休金、我們家族的疾病概況、我父親和我繼母的退休金。最後他說:「你看起來也是個老實的孩子,可是你知道,你爸媽的事,多少會讓我們家裡感到沒有面子。當然,人不都靠面子活著,我們家也不是名人。但畢竟還有那麼多親戚。希望你能夠體諒,我們在所有的場合,只希望看到你家兩個大人的願望。」
「我們家也不是名人。」
後來我問小茂:「你們家是真的有很多錢嗎?你父親為什麼要這麼說話。」
小茂冷冷地說:「你什麼意思啊。他們就我一個兒子啊。」
可是他們也只有我一個女兒啊。
小茂說:「你不是一直想要有個自己的家嗎?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結婚的呀。」
真的嗎。我心想。
我不知道別的單親子女如何面對這樣的問題,但顯然,應該很多人都曾經歷過相似的尷尬。我有四個大人,湊在一起可以打一桌麻將,他們卻只有我。如果我再選擇一個單親子女作為配偶,那我們倆加起來,就會有八個大人,真是盛景。每到這樣的時候,不得不面對這樣的問題,我都真心希望自己是一個外國人。而後,我可以像外國人一樣,讓大人們一起來到我的生活裡,給我擁抱和祝福。他們彼此,也能這樣互相高興、喜悅,多交一個朋友。我當然無法從中挑選兩位,挑選兩位最好的,正如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家庭。我也許與他們的相處並不盡如人意,但再不如意,這也與做抉擇無關。我不喜歡做這樣的選擇,因為很久以前,我已經做過一次選擇了。但當時的我,因為太過年輕,什麼也沒有說。
一直以來,我都在回憶中反覆咀嚼。我之所以會如此平靜地面對小茂家人的傲慢,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父親事先帶我走了一遍相似的路程,宛若彩排。在我這半生吃過的大大小小的飯局中,和男友一家的相聚雖不是最尷尬的,卻是最孤立、寂寞的。小茂的男性形象與我父親驚人地重合,令我心底難免驚慌失措。然而這種驚訝無疑是帶有吸引力的,讓我在小茂和父親之間,找到了神秘的聯絡。我忽然覺得那似乎是命運的安排,父親與愛人,如出一轍的軟弱的背影,賭上了我對他們的信賴,又一再破產。但我卻不可自拔地沉迷於這種帶有毒藥的依賴,或許是誤以為那中間多少會夾帶著深切的愛吧。
被無能的人所愛,還深陷泥沼,是那麼無奈又好笑的事,它真令人沮喪,又溫暖親暱。像在暴風驟雨中,怎麼也不可能走出自己的破傘之下,那個逼仄的圓。
※ ※ ※
小茂第一次主動提出要來我家吃飯時,上海正開春,泛著薄薄的寒意。我們兩人,在復興公園對過的蘇州麵館裡吃了一碗麵。我很喜歡那裡的辣油炸豬排,我和繼父在一起吃過很多很多次。那天,那塊不聽話的脆肉卻把我的面孔蹭得滿是油光。小茂在一邊笑我,本來是輕盈的調侃,卻令我越來越感到不適。我知道自己的吃相十分小市民,配不上整天吃著魚翅海參還老感冒的小茂。我對小茂說,就在穿過復興公園雁蕩路上的某一棟大樓,我曾經在那裡打過工,當一個電子雜誌的編輯,每天做的稿子,不是換妻就是夜總會,特別狗血,但人總是會為生存低頭。在那裡賺了兩千多塊錢之後,公司倒了,我一點不覺得惋惜。那筆錢就是我第一次揹著母親去他家給他父母買東西的錢。
「你好厲害哦。」小茂卻笑盈盈地說,繼續吮吸他的雪菜肉絲麵。「換妻你怎麼寫的啊?」他居然還這樣問。
我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天真無邪的小茂,因為在越來越多的時刻裡,我開始想要擺脫他這種天真無辜的神情。那曾經讓我感到能夠暫時掙脫沉重生活的笑容,越來越給我壓力。這不全是他的錯,是我的過度焦慮淹沒了我們之間本來就稀薄的甜蜜。實難想象,我們相識十年,曾走過那麼多寂寞的日子,僅僅憑藉少年時的互相信任,卻越來越抵不過日常生活的消磨。
他常常鼓勵我,說我很厲害,很堅強,很漂亮,像我們小的時候他常說的那些話。但那些話卻越來越難給我真正的力量。我陪他逛街、聊天、買玩具、買保養品、買零食。每多一次,都像在清洗我孤獨童年的舊傷口。我想起父親的袋鼠,嚴冬裡的我的單鞋,想起飢餓。那些糟糕的經驗並不只生產消極的情緒,它也滋生溫存,譬如繼父踩著腳踏車接我放學時,往我懷裡塞的熱水袋,譬如繼母也曾下廚給我炸春捲,只因她在報紙上看到我寫過一篇愛吃春捲的時令短文。然而,這些事我覺得小茂不會懂。這些事令我覺得,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即使並不因為錢,或者稍微有一些緣故是因為錢。更因為我們對於生活的知覺難以真正重疊。我看著他,看著我深深愛著的那個他,卻依然感到寂寞。
那一年,金融危機浩蕩來襲,即使和我這樣的衰人沒有一丁點關係,工作上卻到底有些不如意之處。本科四年中,我耽溺家族恩怨,從未關切過這個世界如何運轉。然而一旦踏入社會,經濟、社保、醫療、房屋,甚至孩子要上哪一所學校都成為了年輕人不得不關切的事。我能力有限,總是追逐得很累,上海逼仄的生活空間令我越來越不相信,幸福的生活可以通過自己的雙手來創造。偶爾和朋友們抱怨,他們都很驚訝,為什麼他們早已經在討論如何貸款創業,我還在一邊賺著很少的錢,一邊為早已再婚的父母哀愁。每週,無論工作多辛苦,學業多繁重,我都要陪小茂去中醫院看病。說起來,他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病。最顯著的那些,不過是在一葉知秋後必然要發一陣燒,或開春時扁桃體總逃不過化膿。每年初冬前,他還要去中醫院開一張膏方帖,聽聽老中醫的叮嚀,像一個十足的老派人,與這個年紀許多年輕人醉生夢死的朝氣很不一樣。小茂的孱弱日益讓我覺得,婚姻在他看來與其說是一種陪伴,不如說就是一種照顧。當然這種多少照顧也包括了心靈的部分,我的能力能夠勝任的那一小部分。
中醫院的那位老醫生,幾乎是小茂家族的牧師。因為陪小茂去過太多次,我們也變得相熟起來。但他油嘴滑舌,一點不像是救人於疾苦的白求恩。或者來找他的都是一些不吃藥就不安心的糾結人。在許多時候,他更像是一個心理醫療師,對滿頭銀髮睡不著覺的老阿姨說:「凡事不能急,都要慢慢來。兒子媳婦最近還要好哇?」或者對小茂的父母說:「你的不定心還是因為擔心兒子的關係嘛,等他結婚就好了。」據小茂說,他為他們一家三口看病已經很多年。知道我和小茂在一起後,還特地傳話給小茂母親說:「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比上一個要文靜,好看是都沒你好看的。聽說她父母離婚……那就更加麻煩,放在我家,我是不要的。但話說回來,人好還是最重要。我看她挺文靜。蠻好的。」
我的人生出路,於是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外人的「話說回來」裡,依稀顯得有了藥救。小茂的一再複診,也就顯得尤為重要起來,像一種考驗。每一次,老醫生都靠著椅背,篤悠悠報出一連串藥材名讓實習生記下,這些藥裡卻沒有一樣能夠治療我的疲憊與心病。有時他明明目睹我嘴角或鼻樑的皰疹,也不過淡淡地說:「你上火啊,有那麼火嗎?」害我不知道怎麼回應。
我目睹小茂每週都攜帶著紅彤彤的鈔票遞交給醫院,驗鈔機的檢閱令我頭暈目眩。有一次我因例假沒有陪小茂去醫院,晚上就接到了小茂父親的電話。老醫生告狀了我的缺席。我後來的公公顯得對此毫不通融,他很嚴厲地叮嚀我說希望我以後務必克服困難、代替小茂母親陪同小茂就醫。因為他母親辛苦半生,終於有了我可以代替,希望我不要讓他們失望。
小茂父親說:「我們同意兒子找你不就是為了替他媽媽照顧他麼?你怎麼能不去呢,我們對你那麼寬容,你好意思嗎?像你這樣的女孩,嫁到我們家,應該感到珍惜。」那種感覺真令我窒息。
小茂似乎尚未感受到經濟對於一個人情感生活的重壓,也沒有感覺到他父母的強勢對我精神生活的折磨。他依然秉持這一種表揚我、鼓勵我的態度,激勵我以這樣的善解人意的面貌繼續忍耐下去。我羨慕他這種永不懂事,也羨慕他令我百口莫辯的幼稚。更何況在愛情生活中,他也談不上有什麼過失。我總是念及小茂中學時對我的好,但那種「好」卻像一支偽劣的蠟燭一般,撐不過多久,很快就要燒完,還滴了滿桌的蠟。
那些日子我開始非常想念我的母親,我覺得自己好像選錯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致命的脆弱也讓我有些明白,在我真正需要幫助的時候,母親要比父親可靠。而就連這句話,都是十多年前,母親早就對我說過的,「寧跟討飯的媽,不跟當官的爸。」只是我當時聽不懂。不想懂。不相信。
那年春節期間,我又瞞著母親去小茂家拜訪了一次,那也是我們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春節。我已經漸漸明白了母親叮嚀背後的隱憂。上門拜訪這種事,一旦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往後無窮盡的責任,是一條徹底的不歸路。是我沒有想明白,也沒有準備好。在小茂家人看來,既然我已經去過他們家幾次了,他們就算對我千百般不滿意,到底也沒有將我掃地出門。但我卻並不希望小茂到我家來,出於難言的苦衷。我還沒有跟任何家人說過我有男朋友,我自然也沒有想好小茂應該先去我父親家吃飯,還是母親家。我結婚時該如何安頓我父親母親的相遇,我們有了孩子,我又要如何解釋他為什麼兩個外婆兩個外公……一直以來我都希望這個問題永遠無法解決。那可以說是我身上最不願意觸碰的軟肋。可小茂顯然已經接到家中的聖旨:「你為什麼不去袁佳喬家吃飯?她已經來我們家那麼多次了,就算她家裡再窮,你也要去一次。大不了以後少去就是了。」
這些難聽的話我已聽小茂父母說過很多遍了,每一次我都將之當作耳旁風。訓練有素的童年讓我有十二分的胸懷容納這些逆耳忠言。小茂的父親作為一個四環素牙患者,每次說起狠話都漏風。但他顯然不是最高旨意本身,而是最高旨意的傳達者。我心意糾結,帶著對於原生家庭的複雜的情感,帶著這些年來越來越深哀淺貌的苦衷。甚至不單單是為了愛情,痛苦不已。幾次想要徹底掙脫這些惱人的枷鎖,又不知道掙脫以後生活會變成怎樣面貌。我尚未過過一天所謂幸福的人生,因而無論從哪兒阻斷起,都顯得徒勞。
小茂的父親甚至來過一次我工作的出版社,我在百忙之中被他電話叫出來談話。他執意要見我,提出了一大堆《南京條約》,希望我聽過,永遠地記在心裡。他只是履行告知的義務,還偷偷跟我說,「小袁,我本人沒有那麼討厭你。如果你真心實意想到我們家來,好好照顧小茂,以後我會幫你的。」
其實我本人也沒有那麼討厭你。我心想。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你們是同學,互相瞭解。雖然小茂媽媽不喜歡你,但我們總是要聽孩子的。天下父母心。畢竟我們小茂要不是身體不好,也不會找你。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其實我並不知道。
我以為小茂是愛我才要跟我結婚的。
我覺得眼前這位老先生,簡直是在掏心掏肺地為我著想。除了有關「目前出租的小房子當作嫁妝帶過去」「永遠不能問他們家借錢」「每年大年夜及初一要以他們家家宴為主」「在公開場合只願看到我家兩個大人」等口頭約定……如果我真的很想跟小茂結婚,那我的確應該和小茂父親站在同一戰線上取悅他的母親。我相信他真的會幫我,只要我願意付出他太太預期的代價。
我真羨慕小茂有這樣的父親。甚至羨慕小茂母親有這樣的丈夫。
小茂父親最後表示,希望我只選擇一方作為自己的父母代表,至少在婚宴現場、百日宴現場及一切有可能面對他們家其他眷屬的活動中,永遠只出現兩個大人。他說這話的表情我永遠難以忘記,那是介於說不出口又努力試圖說出口的神情。這或許是寫入上海男人基因密碼的軟弱、婆媽與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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