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2頁,共2頁

這可真是一個重大的使命,比十多年前父親扶著我的肩膀要我選擇跟他生活還是跟我母親時還要驚心動魄。

小茂父親還希望我繼父和母親最好能將現居的房子賣掉,重新買在他們家旁邊,以方便以後幫我們帶孩子。小茂父親說:「我們家人身體都不好,所有夜間會發生的事,希望你們家多幫忙。因為,我們家的人有一個習慣,就是睡下去,就不能起來。不然會很不舒服。」他十分流利又漏風地將這些話說完,等不及我反饋,就流露出一種沾沾自喜、背誦完畢的釋然。

「你還是更喜歡媽媽吧。」小茂父親最後說,「我們推斷也覺得你應該會選擇媽媽。反正不管你怎麼選擇,你想好了就好。」

作為回饋,他們可以出資讓我們買房結婚。

我們道別時,小茂父親忽然路遇一個熟人。他們兩人像兄弟一般地握手擁抱,感嘆好久不見、真是太巧了之類。我站在一旁十分木然,我尚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也從沒見過小茂父親如此熱烈又溫柔的一面。那人問小茂父親我是誰,小茂父親拍了我一下肩膀,說:「我們家未來的媳婦呀,非常好的小姑娘呢。你覺得呢?」

那人看看我,笑盈盈說:「當然當然,氣質真是好。你們好福氣,等你們喜帖咯!」

我也只能笑一笑。

我將這事完整地告訴了小茂,盡力轉述他父親的原話,不至於添油加醋放大我的悲傷。可令我意外的是,小茂並沒有說什麼我想聽的話。

「我媽媽說,你表現很好,竟然沒有生氣。喬喬,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你不要太難過了。你聽我爸爸的話,合算的。」

你聽我爸爸的話,合算的。我愛過的小茂這樣說。

那一年金融海嘯,各行各業風聲鶴唳。我逆水行舟般地擁有了人生中第一筆像樣的存款,這中間歷經的苦楚、流轉過的面試官的臉已經像撲克牌一樣重洗過數十遍,統統不過心。我以為自己的努力是有效的,天道酬勤。我給繼父與母親買了兩件鵝絨衫當作新年禮物,希望他們保暖、健康、相愛。我繼父戰戰兢兢接過,顯得特別不好意思,說:「這個太貴了太貴了,都可以買一個冰箱了。」我母親說:「難般穿穿好了哦。天天穿可不行。」我很高興聽到他這麼說,也很高興我母親為此開心,以至於差一點忘記了,小茂父親要讓他賣掉自己房子的事。我當然不能在那時候開口,彷彿正是因為有了那個糟糕的使命以後,我對繼父、對母親所有的回報都顯得像是一種交易。我憎恨自己的這種處境。其實我一直都是真心的,對我的父母,我的繼父母,我希望他們過得好,也希望他們過得好的時候想想我,僅此而已。然而小茂的家人卻輕描淡寫地侮辱了這麼多年了以來,我對長輩們的真心。

老天厚待我,在那樣的時地,還賜給我一份安穩的工作,實屬不易。我起早摸黑用一臺破電腦打字,鍵盤上的字母已統統不見了標識。可即使是忙到身心崩潰,我也不好缺席每一週去那位老中醫門前打卡……但那種辛勞,距離瞞著母親為我自己買一個房子來擺平這些亂七八糟的提議,顯然還相距十萬八千里。

「我覺得如果你能買輛車的話,我媽媽會更窩心的。」候診時小茂補充說。

我心裡很納悶。

我當然沒有吱聲。

我沒有能力答應我做不到的事。我還沒想好要怎樣開口向繼父提出賣房這種事。我也不知道應該在父親和母親之間,選擇哪一對永遠代表我的家人。

這兵荒馬亂的,我又為什麼要去買一輛車。

我繼父見到小茂時,表現得很客氣。在他忙著給我們泡茶時,小茂偷偷對我說:「你叔叔人真好啊,沒有你說的那麼嚇人。和我想的一模一樣。」令我一時間也百口莫辯。他什麼也不懂。也不知哪一天才終於會懂。

繼父是國營單位的工會出身,本來就善談,外加對我還隔了一層禮貌的意思,自然是親切的、得體的。小茂於是就像客人一樣,在我家乖巧如蜻蜓點水般甜美。我嫉妒他的這種輕巧,他彷彿將一切嚴酷的事都置身事外了,只讓我一個人苦苦地承擔。少年時他的輕巧令我慰藉,後來卻越來越讓我惱怒。畢竟我的苦衷,他明明都知道。而我對他的要求,他卻都表現得為難。他總說:「日子還長,我們慢慢來。」又說,「結婚都是這樣的。」真的嗎?

我不知道我應該找一個什麼樣的戀人,會願意聽我說三天三夜關於我們袁家的大小恩怨,併為我提供切實的幫助。但我在心裡掂量,小茂還是太年輕了,我也是。他的天真帶著少年的餘暉,無疑還是那個從中學時就對我好的人。但有時我真希望他一夜睡醒就成熟了,像一個哀求孩子快點長大的單親母親。

不可避免地,在那時我已經猶豫了。

我母親那天則顯得有些尷尬,我知道她是感到緊張。她還沒有真的接受我忽然要結婚了這件事,就像我們三人雖然已經在一起平靜地睡過近十個年頭,當她真的要結婚,我也挺意外。

小茂說:「你媽媽最好能給我兩千塊錢,這樣我媽媽會覺得比較開心。你沒有的話,我先給你。」

你媽媽我媽媽。我只聽到這幾個字就難受。

於是我準備了兩千塊錢。

和小茂家的魚翅盛宴不同的是,我母親不假思索就打算留他在家裡吃飯,壓根就沒有想到過要破費到飯店消費來表一個姿態。我住在學校的那些日子裡,我繼父從原來的工廠辭職,我母親則因為一些緣故提前退休,時年五十歲。他們終於告別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彷彿與一個年代割席。我看到他們就覺得,其實離婚也沒有什麼可怕,婚外戀也不像電視裡那麼討人厭。反倒是結婚這件事太哀涼了,簡直像喪禮一樣。我想起「梅娘」為我打的包,想起父親送我的棉被,想起這段似有若無的時差,也想起那些年的自己。在離開父親的十五年中,我母親沒有過上更好的日子。她的衰老,甚至超過我「梅娘」。我母親放棄了太多東西才與我繼父有了清貧又幸福的今天。她很辛苦。但當她的女兒,好像也很辛苦。

我塞給母親那兩千塊錢的時候,她的臉上閃過一陣我讀不懂的寒意。我發現我有很久很久的時間都沒有認真看過她的臉了,我以為她還保持著我童年時不願給父親回信的那張桀驁的臉。然而她的鬢角已然全白,眼角的紋路簇在一起。她不再是那個工會里能唱能跳的文藝骨幹了。她清澈的眸子裡已經累積著寒霜的幽深。她比我想象的老得更快,更徹底。令我霎時間就原諒了她全部的過失。

原諒她,甚至就像對自己寬恕。

我有天對她說:「媽媽如果你死了,我大概就不怕死了。因為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不知道我死了以後你要怎麼辦,你肯定活得很不好。」

母親笑著說:「所以你一定要生個孩子啊,這樣我死了以後,你也不會去死了。你還有孩子要顧,不能去死了。」

我說:「人都是這樣活下去的嗎,真不靈啊。」

她說:「好像是的,我也不知道。」

「你到底想好了嗎?」母親問我,「這麼大的事啊。」

「我怎麼沒想好。」我回答。心裡七上八下。

她於是把錢推還給我說:「媽有錢。」

那天晚上我轉頭躲到廁所裡就哭了。

我很後悔,我想說我其實沒想好啊。這麼大的事,我永遠都想不好的。可是怎麼辦呢。我,我們和小茂,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客廳裡,我看到小茂和我繼父相談甚歡,這在我生命中顯得來之不易。

我,我母親,我繼父,小茂。我們在一起,面對著簡陋的鍋碗瓢盆,吃了一頓美味卻略顯寒酸的團圓飯。

苦瓜炒蛋。紅燒茄子。清炒米莧。清蒸帶魚。排骨湯。

我們簡直像一家人一樣。這真令人想哭。

我想起有一回,我從母親嘴中曾說過的一萬句咒罵父親的話裡,好容易找出一句好話——她說「你父親倒也沒有虧待過我」——告訴了父親。印象裡他呼了口煙,愣了很久,突然說:「那她現在會做飯了嗎?」

我那時才知道,父母離婚前,我母親是不會做飯的。而在我的記憶中,她一直都可以做飯,做得很好,很拿手。原來要離開父親,母親花了極大的決心和努力,才終於將團圓按在我、我繼父和她三人身上。那是屬於她個人的執拗,誓要與過往切結,並建立個人的新生活,再大的代價都在所不惜。我父親的問話裡無疑是帶著愛的。這種絕望的、彌留的愛本身就令我感動、令我豔羨。我母親的放棄裡也有愛,對我,對繼父,對未明的、惘惘的新生活的到來充滿了未明的憧憬。

然而事到如今,就連這些「新生活」居然都已經有了歲月,是另一種「舊」了。小茂又怎會懂得這些家常菜背後的滋味。又怎會懂得我們這個再生家庭曾經走過的萬水千山。我們終於這樣坐到一起,付出了多少的代價,他彷彿什麼都不懂,這真令我著急。我對小茂說:「你要對我媽和叔叔好一點。我小的時候放學,冬天裡,叔叔來接我,他捧著充好的熱水袋來學校,見到我就塞給我。別人有手機,他見我沒有,我沒有要過,他就買給我。我生病住院,媽媽沒有空,也都是他陪我。我上大學前的家長會都是他開的。他一個月給我八百塊錢讓我買書,自己才賺一千五。我上大學以後,軍訓時髮帶狀皰疹,他接我回來,帶我看病。醫生不肯開病假條,他就去長海醫院吵。他從小幫我改作文,我當宣傳委員,他幫我設計黑板報。他帶我去文廟書市,帶我去作文比賽,我沒得獎哭了,他跟我說,比我好的那些文章他都看了,沒我寫得好……如果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了,你要知道的。」我說得很流利,像特意準備,其實並沒有。

這些話,我母親聽了很震驚,我繼父也很震驚。

其實我也很震驚。小茂笑著說:「好好好。」他不知道的是,我說這些,其實是為了說服自己,我帶小茂先來我母親和繼父家是對的。我是為了說服自己,我看似做了先後的選擇,其實並沒有。我決不能開口讓我繼父賣房子,這些都是對的。我為了告訴小茂,你媽媽做的那些事,我的繼父就做到了,那沒什麼了不起。而我無法傷害我的親人,這親人中,就包含了繼父。我無法割捨的東西太多太多,能說的又太少。那一刻我真希望我們一起的畫面得以靜幀。眼前都是經過歲月洗練我終於可以容下的人,喚醒了我以為自己不願意記得的往事。我們四人若能平平安安生活在一起,也是裁剪過的幸福,是生活大嚴酷之後的偏安。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也會在一頓團圓飯上一廂情願。我覺得自己老了,我終於和我的父親、母親、繼父、繼母一樣只希望表面的和平,而不追究什麼真相了。我終於成為了一個我童年時那麼嫌鄙、輕蔑的市井細民,只求一份難得的安寧便能搪塞全部的原委。團圓是迷人的、昂貴的。它常令我意識到自己的清貧。

想起來,那也是我們四人(其實是五個人)吃過的,唯一一頓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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