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茂上中學的時候,總是很衰運地趕上校園早戀「嚴打」,幾乎每個學期都會被班主任列為重點懷疑物件。被懷疑早戀,是每學期在學校一個必經的過程,和愛情沒有任何關係,和早戀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那些年裡,每個學期、每個班級都會有兩到三對的早戀指標,需要班主任親自點撥處理。我不只和小茂湊成過一對,還有一些更不熟悉的其他人。有的是我的前座,有的是和我一起負責包乾區的男同學。若真要以事實說話,我和小茂當時沒說過幾句要緊的話。在沒有手機、網路的年代,打座機有十足的危險會被父母親先接到,我是不敢的,毋寧說更膽小的小茂。即使是在我們大學裡熱戀最幸福的時候,回想起少時記憶,有幾次從天亮說話直到天黑,也不過是在大冬天的上海,從四點三刻說話到五點。冬季天黑得早,五點一過,整個學校附近的社群,就已華燈初上。
那段日子,我雖然因為父親的離開有些落寞,但決計不是我人生中最淒涼的時刻。畢竟我還不必為自己的生活打工,不必為自己的未來負責。我只是常常漫無目的地開著小差,喜歡一些地下音樂。看看書、寫寫給自己的信,還要費心藏在父母看不見的地方。光這些事,就佔據了校園生活的大部分時間。
我的身體一直不怎麼好,因為一些原因,我常常睡不好。母親忙於工作,她獨自帶我,又要應對國企轉制、人心惶惶。她常常來不及給我做飯,就塞給我幾塊錢讓我隨便吃。我就真吃得極其隨便。我的皰疹自青春期後,一再連綿地爆發於眼角、嘴唇、鼻樑,此起彼伏,臉上好容易有幾天乾淨日子,都會多看兩眼小茂,希望他見到我最好的一面。小茂同樣體質衰弱,三天兩頭感冒,每一年的冷風吹過就要一次發燒,雷打不動。我們在一起時聊過潰瘍,我說我嘴裡有七個小的,他於是掰開嘴,我看到一個如一分錢那樣大的白洞。這種傷病的經驗使得我們看起來格外登對,苦中作樂居然也能迸發出情愫,特別心靈相通。但如今想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巧合。談戀愛時說過的話。大部分也都是廢話。
我有時甚至覺得,要是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整頓風紀,我根本不會注意到小茂,他也看不上我,正如他父母所認為的那樣,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記得小茂曾在一篇寫自己外公的作文裡,說老人家「戎馬一生」。老師在課堂上朗讀出來,我聽不懂是什麼意思,特地根據讀音,去查了一下《新華字典》。而後,我覺得他好高階。我則不然。我爺爺是個木匠,解放前家裡開過棺材店的,後來在工廠做事。退休後在大自鳴鐘賣鹹菜。這些字都好難寫,很難壓縮到四個字那麼精闢。一個人一生只做一件事是很難的,也是一種幸運。只和一個結婚,同理,是一種很大的幸運。
也許是我連累了他。
而我對小茂的信任,基於某種神秘的默契,如其他年輕時候天然具有的善意一般普通。小茂不過是在數學考試結束後偷偷傳紙條給我說:「你考得很好哦。不用擔心被批評了。」每次班主任找他談話之後,我從來沒有被批評數落。我就知道,小茂沒有生造一些細節以置我於不利境地。我覺得小茂挺善良。他能將一些特別沉重的事高高掛起,這種輕巧在青春時顯得那麼動人,也是我那些年耽溺於父母惡劣關係的過程裡最大的安慰。可不知為何到了我們要結婚時,他的這種性情卻成為了我們之間最大的阻礙。
我愛上他,他愛上我。至少在相當長一段時日里,是一件像流行歌裡一樣簡單而抽象的事。我們的感情和我們的家庭無關,和我們的經濟也無關。我不用帶著我是袁家後代的歷史包袱與他說話,不用跟他介紹我們龐大家族裡那些長長短短的孩子們,不用提及我爺爺尚未離世前那桌憚赫的麻將聲。他自然也不會告訴我,他母親曾為了照顧他放棄繼續工作。他們與爺爺奶奶關係不好,二十多年來他母親從來沒有去過爺爺奶奶家,等等。
可惜的是,我是那種久經考驗不被長輩喜歡的衰人。其實我也努力過,卻始終不得要領。我從沒有和一個長輩好好相處過,沒有任何成功的實戰經驗。這令我在面對外部世界時,總是顯得很笨拙、言不由衷、討人嫌。
我的班主任其實也算不上是長輩,但多少是我的前輩。她接手我們班級時,方才工作第二年,生完第一個孩子。日後她無數次在放學後將我留下,讓我餓著肚子聽她教誨:「你們兩個人是絕不能在一起的。」我都在心裡暗暗反駁:「是你們兩個人不能在一起吧。」當時我年幼無知,對什麼事都敢亂想。我一度覺得頗為蹊蹺,在我念初一開學的第一天,班主任在黑板上用一種極其扭曲的字型抄寫座位表,我和小茂是同桌。而在上完一節她的課後,她卻示意我和小茂換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我們便成了遙遙相望的奇數排座位,怎樣也不可能再輪換到一起,一直到畢業都是如此。這個場景,後來我常常夢到。像要再次努力抓緊他,卻只能遙望。班主任示意我們換座位前那個思忖的表情,帶著一種朦朧不明的不安,後來貫穿了我整個初中,像烏雲,久久不曾散去。她曾經承認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只是看我不順眼。但我知道我多少還是得罪過她的。
譬如小茂告訴我,班主任審問他,「袁佳喬和你是什麼關係?是普通朋友,還是比普通朋友好一點,還是好朋友,還是女朋友?」
小茂回答:「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年我們十四歲。
班主任聽後隨即給我母親打了電話,這種速率在慵懶的世紀末情緒裡,宛若一記打錯的強心針。當時我母親正在排練廠慶的歌舞忙得不可開交,我後來的繼父是主持人。班主任說:「佳喬媽媽,你記得管管她。她很輕浮,不太檢點。這對女孩子不好。」我母親聽了兩遍才雲裡霧裡明白那個評價跟學業沒關係,她驟然大義凜然地說:「我花那麼多錢把她送到學校來學習,她每天都準時上下課啊,她不檢點你們學校有責任吧,她去哪裡不檢點啊……」
我很感念我母親的木然,事實上她在回答完那一番話之後,就又去盡情地歌舞朗誦,壓根沒有放在心上,那也是他們廠最後的繁華時光,過了那一陣,工會解散,我繼父失業,什麼都隕落了。直到很久以後我問起她,她才恍然警覺有過那麼一回事,還補充說:「對啊你那個老師是不是腦子有病?」大而化之。
而我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班主任後來轉頭就打給小茂的母親說,我母親從不管我,連打電話去叮嚀都無效。她還說我配不上小茂。也許她真心這樣想。
直到我和小茂在大學裡重逢,他告訴我那些往事時,我才略感寒意。很難說那些事對後來小茂母親始終不肯認同我有無關係,但班主任的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困擾。有時班主任實在覺得挑不出我什麼毛病,就說我身體不好,叫我去樓下操場跑步。於是在那時,我養成了長跑的習慣,直到大學。在跑道上宛若蚊香一樣一圈一圈燃燒自己的過程中,我甚至能體會到愁悶的生活中一絲難得的快樂。誤以為自己吸風飲露、乘雲氣、馭飛龍,遊乎四海的苦楚之外。因而我感激她。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是她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我也會是別人嗅到的甲醛。
總之我的青春期,不僅有父親的忽略、母親的背叛,更增添了一份來自班主任的嫌鄙,顯得四面楚歌。像寒噤的黎明,什麼都靠不住。該吵的時候沒有吵,該爭取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爭取。這種消極的忍耐力,對於後來我與小茂家人的廝磨,其實也不失為一種健康的準備。我對生活總是懷著一種極不情願的格格不入而堅持格格不入著,始終沒有找到適切的方式來圓融地化解命運中的淺灘暗礁。
至少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都覺得「男人」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我只要和小茂說一句話就會被體罰。和父親多說一句話,母親就要生氣。而和繼父多說一句話,又對不起父親。半夜起夜上廁所時都要穿好胸罩,才能一腳跨過沙發床上睡著的陌生人。他們都讓我覺得活著好麻煩。
往後的事,終有畢業作結。我一個人任性而固執,遊逡於父母離異的陰影中始終沒有走脫。即使他們自己早已進入新生活,我卻沒有,留在原地,成了一個刻舟求劍的人。我和小茂的世界,也漸漸從用電話線上網,到寬頻。從卡帶時代,到 cd、vcd、evcd、dvd。路上忽然出現過 zx 公交車,比普通公交車貴五毛錢,而後潤物無聲,幾乎所有公車都裝上了空調,購票也從「恕不找零」到公車預售票再到公交卡。高三那年,我有了第一臺手機,繼父送我的、最簡約的諾基亞。我忽然想到,不知小茂會不會有手機號碼,但想想而已,沒有去做任何努力。世界越來越吵,越來越繁華,也越來越令人摸不著頭腦。
初中畢業時,小茂最後一次離開學校。我站在教學樓的窗臺一路目送他遠去。我想,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走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見到他,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要見到我。生活那麼沉悶,那麼缺乏暖意,但只要想到小茂,就會將將覺得,萬事也不是真的那麼絕對。在我的生命裡,真的有過那麼一個人,曾給予過我最朦朧又確切的力量。他是這個愁悶的世界裡,唯一的清新。
上了大學以後,我們各自都有戀人,又各自與他們作別。從沒有一個男朋友走入過我真正的家庭生活,他們好像天然只負責去了解一部分最好的我,瞭解到一兩處開始穿幫,我們的關係也就走到了盡頭。然而少年時就這點好,就連分別都是輕盈的,淚水也顯得清澈。在我最初進入成人生活的日子裡,在我尚不必為家庭生活付出勞動之前,愛情是最美好而任性的。像上天賜予我的玩物,我也想認真對待,但表現得太過任性。所有父母給予過我的傷痛,我的戀人們都沒有給過我。我卻不斷傷害著別人的真心,總以為一點點困境就是破碎的徵兆。
每一年,唯有到了逢年過節時,我才有了人之為人最具體的苦痛,有了最真切的生命之重。那一刻,與其說我不得不自己面對,不如說我不完全不知道如何邀請別人與我一起面對。這彷彿在一開始,就為我和小茂不順利的未來埋下了伏筆。回想起來,我並未對中學裡的小茂產生特別深刻的男女之情,我雖然想念他,感激他,卻也停留於遙遠的牽掛駐足不前。他只是同情我的遭遇,將我當作記憶裡可憐的少女。他的能力尚不足以進入我真正的情感世界,去給予我慰藉。在離開他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耽溺於父母分道揚鑣的愁緒中不可自拔,那是我最深切的情感淤泥之地,直到如今都是如此。是父母的分離令我逐漸揭開了成人世界的面紗,也是原生家庭的逐漸瓦解令我意識到生活的嚴酷。星星點點的哀愁與忍耐,終於找到一個相信的人可以訴說。至少在一開始時,這些分享與男女之情沒有半點關係。但我知道,隨著成長一步一步形塑著我越來越具體的性情,後來的我漸漸已不滿足小茂作為一個旁觀者參與到我這些具體的苦痛中來了。
小茂後來對我說,他關注我,最初是源自於一種青春期的打抱不平。他覺得我挺好的,不知為何老師那麼討厭我。我也不知道,但我從來不覺得這件事很重要。出於某種神秘的誘因,中學時我只對小茂一個人說過,我家裡還住了一個男人的事。以我如今的閱歷理所當然會認為,小茂當時根本就沒有聽懂我的處境,他只是基於本能的善意用力地說:「我是不會告訴別人的。」
我還挺感動。
初三畢業那年,我過生日。小茂拜託他最好的朋友,輾轉躲在我家巷子口等我,塞給我一包禮物,拔腿就跑。我拆開一看,居然是一本新版的《新華字典》。小茂在扉頁上寫:「祝你生日快樂,學業大進。」這種落伍的祝福,也只有在那時,在路邊理髮店放送的楊鈺瑩的歌聲裡,在電臺播放的最憂傷的《秋天別來》裡,才顯得格外動人。我不知該如何形容那一刻對我心靈的撞擊。小茂勾起的我對於父親的追緬,才是真正點燃了我內心最敏銳的惻隱。我看著「新華字典」四個字,居然能看出痛來,父親說「再也沒有爸爸會這麼痛你」的那個「痛」來。我覺得眼前的小茂,彷彿得到了與我命運攸關的啟迪。他在解救我,並代替我的父親,繼續守候在我的身旁。雖然他離開了,但我再難以忘記他了。
我生命中只剩有兩本《新華字典》,都很重要,都很難忘。一本是父親離家前留給我的,一本是小茂送給我的。而我日漸成長,卻發現,《新華字典》查不到的事越來越多,而人生許多東西都沒有答案,無解就是最好的註解,心寬的人才比較容易得到幸福。
我覺得,那是我和小茂在一起最美好的一段舊時光。就連我們在大學重逢,都不及舊年裡心裡震動的萬千分之一。男女之情之淺薄,卻永遠會敗給少不更事的純真。無論後來我們有過多少齟齬、多少傷害,只要想起那時的他來,總是會心頭一陣暖。再也不會有他這樣的人了。我會遇到一些新的人,然而再也沒有小茂一樣的人了。
小茂不知道,他走了以後,我的學業並沒有大進。感情也沒有。我將這沉甸甸的祝福埋在四年深處,像深埋在心裡的黃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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