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盼成雙月盼圓。蜂兒戀花花戀水。」聽起來,早不如當年那麼哀切,只是甜美。甜美中有心酸。
那天父親問我「喬喬你打算跟爸爸還是媽媽」的時候,電視里正在播放《還珠格格》,忽然間訊號中斷,父親肅穆的形容驟然出現在我眼前,讓我感覺十分害怕。而我後來知道,那是我不該害怕的歷史時刻。
父親扶著我的肩膀,特別認真地看著我,臉上的肉痣已經變成了平坦的疤痕。那是他這一生最後一次碰到我的身體,也是他這一生最後一次那麼用心看著我說話。他尚沒有一絲白髮,鬢角剪得不那麼對稱,法令紋若隱若現。他還是一個無助的年輕父親,燒菜很好吃,常常抱著我轉圈。
但我說我不知道。
父親說:「你自己想。但是你要是跟了媽媽,以後就再也沒有爸爸那麼痛你了。」他用了「痛」這個字,上海話的意思,大約是「肉麻」「心疼」「對你好得要命」,卻因為歷經翻譯後,呈現在我腦海時顯得尤為書面、陌生,觸目驚心。
我記得我回答得很輕很輕:「你都不在家我就跟媽媽好了好????。」連個標點符號都沒處滲入。
父親就放開了我,說:「好的。」
他看起來也不是很難過。
那天他最後為我做了一頓飯。
好吃的菠菜炒年糕,溼漉漉的海帶蛋花湯。
我母親在加班,於是我和他兩個人,吃了這一生最後一次單獨的飯。
父親還說:「爸爸永遠是你的爸爸。你知道嗎?」
他問我知道嗎。
真是有趣。我知道的啊。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的意思不只是說爸爸永遠是我的爸爸,還有不管爸爸做了什麼壞事,不管爸爸變成了什麼樣的人,他都永遠不帶辭職、不帶取消、不帶更正的……是我的爸爸。
這真可怕。
父親走前問我要了一本《新華字典》。他說:「喬喬,你有兩本《新華字典》,給爸爸一本吧。爸爸要走了。」
我於是就給了他一本。
他說謝謝你。然後笑了。
我也笑了。我說不客氣。
他在離婚協議書上寫的分手原因是:「感情破碎。」
我母親寫的是:「感情破碎。」
我只是看了一眼,每個字我都認識,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新華字典》,好像也查不到是什麼意思。於是中學以後,父親再也搞不清楚我念到幾年級,學費多少,班主任老師是男是女,寒暑假哪天放,我成績好不好。在我上學的那兩萬塊錢裡,有他原來打算讓我們家變得更大更漂亮的血汗。我母親冷血地阻止了他,還令他成為了我母親的前夫。於是我去了那所中學唸書,見到了我後來的丈夫,最後同樣變成了前夫。宛若因果輪迴。
「花開花謝年年有,就怕美景不常在。」原來是真的呢。
「正因為相見苦更多,因此我離家出門戶。」原來也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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