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乾燥金黃的秋天稱心地到來,在人群中不經意間就能領略整座城市鼓舞人心,又期待賺錢的集體朝氣。每到此時,我都會突然靜下心來,想到日腳如麻的這些年。時而感覺是飛馳的如水光陰,好像什麼都迫在眉睫,細想起來又難以把握。可沒想到最難的,卻並不是把握,而是紮紮實實、日復一日地度過。當我仔細回想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試圖在剝落吹毛求疵的偏見之餘,看看紊亂的記憶到底能夠留下些什麼痕跡,至深的惘然卻如影隨形。記憶的碎片有一些是誘惑,吸引人一再走近、沉迷,有一些卻只是無用的廢墟。成長所賦予人的情感創傷,當然是真切的,可有時卻沒有任何深意,也不會產生新的意義,它只是一種天意的領受、一種恩賜、一種命定的經過。譬如我,就是這個城市中這樣敏感而庸碌的人。無論我對於過往的情感多麼激烈,都無法真正反駁它事實意義的逐漸失效。像強力的藥片,曾有過抵達的效用,然而靜置已久,遠遠逾期,很難說清除了勾起患病的記憶,它還有些什麼意義。如我與我的父親、母親,繼父、繼母,我與他們新家庭中的新成員,我們以我們的平凡走過我們的青春,以我們的犧牲浪擲於魔幻的上海,無論歷經多少掙扎,才終於走向沉默的協商,在外人看來,或在外人並無意觀看的視域裡,我們集體艱苦的嬗遞不過是不起眼的一陣煙。
時間加諸我與親人之間的,除了越來越厚的屏風,還有各宗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事實上,許多身份對於他們來說也是初次嘗試,毫無經驗。沒有人在童年就知道自己會歷經怎樣的風雨,又會克服怎樣的鬱結最終成為了他人生命中的毛刺。人生會踉踉蹌蹌走到那一步,也並非出於規訓與懲罰,甚至說不上是妥協,而只是運氣使然,被推著走。他們鮮少與我談論這些生活的窘境、抉擇的為難,他們只是通知我,事情已然這樣,或那樣。作為一個並不熱愛童年的人,我對未來的每一日都感到萬幸。這是漫長的青春洗禮後給予我個人命運最大的恩惠。辛苦淬鍊而成的孤僻與獨立,難以分辨多年以來,我曾向命運專注索要的究竟是愛還是寵溺,但兩者都是不必要的天賦所有,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是我對他人的要求與我對自己的苛求一般嚴厲。然而回憶的漫長追索,卻大多是攀越峻嶺之後的喘息,而非被迫仰望時的嘆息。人生而不平等,有人容易知足,有人偏不是。有人樂觀,有人哀慼。與其費力向外索取關照,不如自我關照。父母也是一種「外」。愛情也是一種「外」。
許多事都悄然變了。在我尚未徹底鬆懈青春期緊繃的神經時,這個城市裡的新人、舊人,彷彿都開始心安理得地安頓起自己完美或不盡完美的人生來。無論男女、恩仇,開始騰出閒暇,全心全意關心起有機、健康、旅行及養生。年輕人在霧霾深重的城市裡跑著馬拉松,老年人則高放聲歌跳起廣場舞,不再過問身世的細節,日常磨難也不值一提。這種整齊劃一的聚焦及審美,試圖與凡俗的日常生活做著徒勞的區隔。是抱團,也是一種新時代的集體審美。人人都想比從前更灑脫,或更有能力遮掩內心幽微的恐懼。他們努力在朋友圈內建立自己想要別人看到的倫理生活,穿戴和扮演修飾過的日常。「文化革命」或上山下鄉已是舊年影像,膠州路大火和外灘踩踏也最多不過三日悲憫。因私人的苦難在這種建構中毫無亮點,無論是在面對死亡,還是在面對不太願意想起的對方,人人都顯得光鮮從容。我的父母也是。
如今,就連冬日清晨第一口霧煞煞的冷空氣,都會令人極度厭煩與心慌。事實上,我還記得在更早一點的時候,城市裡的人們尚不知道「霾」為何物。日復一日的冬季清晨,與陌生的集體飄進無始無終的迷霧裡是十分常見的。此起彼伏的腳踏車鈴聲就足以清脆地打破它,或是人們口中哈出的熱氣自然與之交融,沒有絲毫惱怒。像電影《火星救援》中出現過的北京,碩大、灰暗、飄起晶瑩的白雪,黑壓壓的人流期望的眼神,他們正虔誠地翹首盼望,象徵窮途末路中 planb 出現時的妥協與安慰。當城市中的空氣恐慌超越了個人宿怨,成為了人人心頭的背景噪音,像一種健康意識的勉力薰陶,又像一種共同的話語禮節。然而對於絕對健康的極端嚮往,不免令死亡顯得更加冷酷。作為一個亞健康的人,我曾經十分頻繁地拷問自己絕對健康有什麼用。答案彷彿除了更舒適的虛度,並無他用。人們抵抗汙染的空氣,實際上是在抵抗無常命運的強力。無疑這是徒勞的,但也無非是一種嘗試,要將無常納入常,將科學之於命運的篡改之力發揮到可控範圍之內。這也是科幻故事的一貫使命,日益溶解於日常生活中,形成思維的慣習。它的效用眼下很難釐清,但對於故事的發生卻十分有益。如同卡爾維諾所言:「對於一個人、一個社會、一種文化來說,只有當記憶凝聚了過去的印痕和未來的計劃,只有當記憶允許人們做事時不忘記他們想做什麼,允許人們成為他們想成為的而又不停止他們所是的,允許人們是他們所是的而又不停止成為他們想成為的,記憶才真正重要。」記憶是什麼呢?是情,還是無情?還是介於兩者之間庸常的家庭宿命,這也很難說吧。
總因為工作的關係才走到上海的角角落落,我卻只被它破敗的那一面吸引。很難說清這到底是什麼緣故。關於這座可以算是我唯一故鄉的城市,彷彿在情感的層面,我不僅拒斥自己的進步,也拒斥與這座城市一起進步。我喜歡看經年油汙淤積的馬路、脆裂的地面、馬桶及其黃色刷子,睡衣褲晾在兩棵樹之間。也喜歡冷不防被滴到空調水,喜歡高高的黑色電線杆飄揚著不知道怎麼掛上去的t恤衫。當我路過我曾經念過的小學、中學,算一算年紀,想到曾經教過的那些老教師,很有可能已經不在人世,這真令人遺憾。然而,校園裡的合歡花依然盛放。門口賣豆角的阿姨已兩鬢斑白。我和她,和小學門口菜場攤位上的任何一位,其實都不曾真正改變過我們的命運。我們只是勤勞地、日復一日相信著一切會變好。這是一種幻覺。因為沒有什麼東西真的在變好,但總有人紛紛然向著歲月妥協,帶著笑容或是很沉默。我還記得夏天裡有一次過馬路,身邊遛狗的主人不小心踩了狗一腳,然後大狗汪汪亂叫還蹦了幾下,後來繼續安靜地與主人過馬路。旁邊很多人在笑。主人沒有安慰和道歉,狗好像也沒有不開心。沒有人怪主人,也沒有人誇狗,更沒有人知道我被狗叫得嚇死了。一切都很和平的。像極了生活裡許多個我。有時我是狗,有時我是主人,有時我是旁邊覺得是是非非沒有那麼重要的很多人,他們事不關己、笑意盈盈。
很久以後,確切說,要當我快要步入中年的時候,幾度回望青春,順便再看看身邊的同學、朋友……他們有的正在照顧罹癌的父母,有的獨自撫養被丈夫拋棄的孩子,有的愛上有婦之夫,總之……表面看上去十分尋常,朋友圈裡更是毫無苦難的端倪,命運節點的突變彷彿只是運氣使然,不願與他人說道,但另一方面,他們顯然是默默接受了與自己的深淵廝守。當我觀看他們的時候,我知道他們也觀看我。稀少的時候,有人甚至羨慕我,會對我說些體己而心酸的話。就彷彿,我要比他們早一些時候倒霉,也就比他們早一些時候自由。因為年輕,一切都能顯得輕盈,一切都能被時間稀釋。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我度過了比青春期更為安寧的一段美好的歲月。我終於開始客觀地認識自己,不是認識到自己的委屈,而是認識到自己的侷限。也開始珍惜自己,不再輕易羨慕任何人。因為在不為人知的層面,他們顯然也從未從命運的旋渦中全身而退。
我的中學同班同學,成績優異、人也隨和。中學畢業後去了清華,又去了紐約,成為了人人羨慕的曼哈頓女郎。然而,一次不期然的潛水事故令她失去了生命。我在微博上看到她心碎的丈夫正在詢問網友,之前有沒有人託她在亞馬遜買過東西,快遞已經到了。後來,她靜靜地葬於他鄉,除了一些模糊的舊年影像,我很難再累積新的關於她的記憶。巴黎恐攻那夜,朋友圈到處在尋找的那位失聯的留學生,與我也曾有過一面之緣。當隔日他的屍體終於被人發現時,整個世界沉浸於恐懼與哀痛中。他猝死在公寓,並沒有去歌劇院,死神沒有忘記路過他的公寓。如果不是那一起舉世矚目的大事件,或者那個寒冷的夜晚,沒有人會留意那個孤獨的留學生是否安康如昨。死生大事之下,一切感性的是非都顯得過於輕盈。彷彿唯有愛不能勉強。也唯有愛堅持著勉強。
我還記得有一年聖誕,我的小學同桌也是在突然間失去了她的母親。事實上在畢業以後,我們一直是人人網上和氣的「好友」,一路從 chinaren 的同學會,玩到開心網,再到人人網。她最喜歡在自己拍攝照片的中間打上白色字型的 logo,那時我不知這種修圖技術,那年還沒有好用的「美圖秀秀」。而我的生活因為過於乏善可陳,毫無可炫耀之處,只能曬一些黑白圖片的書籍。每次我發圖,她總會來給我善意的評論與祝福。即使我的生活裡從沒有旅行、沒有玩樂,也沒有戀愛,她會給我一些遙遠的鼓勵。那時的她,是被命運照亮的人,在閃爍的年紀,她去到巴黎留學,也遊遍了整個歐洲。命運來臨時,她正趁著假期偷跑回上海與男朋友約會。這本來應該是浪漫的、不被人知的秘密,卻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顯得格外觸目、尷尬。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佳喬,你可不可以先幫我去家裡看看。我在上海,可是,我沒辦法解釋我為什麼在這裡。我要隔一段飛行時間才能回去,你可不可以幫我先去家裡看看。」而後她就哭了,這樣的失聲痛泣讓我失語,她不停地對我說:「怎麼會這樣。我好想回去。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在上海。好嗎?」這當然可以。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她的母親死於一場不知名的車禍,她只是在出門買菜途中就被一輛土方車軋扁。那位婦人方才退休一個月。退休前還做了身體檢查,一切健康。她和丈夫方才報名了歐洲十國的旅行團,定金都付了,順便想去探望女兒,然而一切成空。她當然不會知道,當他們老夫婦偷偷準備去歐洲找女兒的時候,女兒偷偷地回了國。許多年後,我都很難忘記那一則電話,亦很難忘記我推開她家門所見到的那個場面。我作為一個不善與長輩溝通的人,鼓起很大勇氣才向她瀕臨崩潰的父親介紹我是誰,我想來「看一看」,實際是想要幫忙,但那一刻他顯然是什麼也聽不進的,也不需要我這樣一個陌生人幫什麼忙。他的親眷示意我一個座位,我就坐下了。我是我朋友的一個替代,一個幫忙排隊觀看死亡的人。我在心裡假設了一個航班號,告訴他們我的朋友正在回家的路上,她非常悲慟。而事實上,我知道她正躲在不遠處的賓館,和同樣驚愕的男友一起傷心地哭泣。我想告訴她,她的家人並無暇顧及她為什麼會早回來。她其實完全可以早些回來,早些知道與母親悲慘的事故相關的點點滴滴。
桌上那一杯茶,一直都是涼的。我沒有喝,也不敢喝。我也沒有吃東西,所以一直感到很餓。夜裡,我沒有回學校。一種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促使我十分盡責地守在一個陌生的靈堂,看她的親友們來來去去,都是些我不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悲傷,我想起我們袁家人,也曾這樣遭逢死亡,但卻與之完全不同。衰老致死與無常總難以相提並論。這兒沒有麻將桌、沒有瀨尿蝦,也沒有我的繼母甫要登場的重重疑雲,簡易的死亡佈置在冥冥中顯示其內在的制衡,沒有人知道奧妙。但死亡使得無常格外公平地降臨到每一個普通人的身上。我想起馬雅可夫斯基說的,「這個世界沒有為我們準備多少快樂。」
我朋友的房間裡,有大量的毛絨玩具在床上,小小的公仔塞滿整個書架。我十分尷尬地、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注視這些,像注視著她的童年,像回顧我自己的童年。然而,死亡的盛大令原本應該產生哀慼停滯了腳步。我只是觀看她的擁有與喪失,像看一套難忘的電影。夜深時,我被靈堂的香薰得熱淚盈眶,耳畔不斷縈繞的「南無阿彌陀佛」激發濃濃的睏意。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我夢見那個死去的人是我的母親。我的繼父十分熟練地操持著這些喪事事務,來賓們全是他們從前的同事。他們談笑風生說起:「怎麼都沒聽說你們結婚。」「怎麼都不知道她突然就這麼死了。」我的繼父與他們解釋,這都是命運偶成,她不應該在這個時間出門,她應該早一分或者晚一分鐘。繼父說話的神情,遠遠沒有我想象過的那麼難過。其實我也沒有。但我的父親卻悲慟欲絕,陪同他來的我的繼母卻沒有因我父親的悲慟欲絕而生氣。她甚至帶著絨線針,在一旁很認真地打著毛線。我繼父給她泡茶,背後的聲音也是「南無阿彌陀佛」。我忘記了其實在現實中,繼父和繼母其實是不用相逢的。
直到隔天我的朋友終於推門回來時,她瞬間就伏在地上哭了。我猜想她之前一定也哭了很久很久,哭過一整段飛行旅程,這哭聲裡應該有無盡的自責。這種自責在我這樣的外人看來顯然是被嫁接的,是命運作祟,是一個惡劣的玩笑。然而,我莫名地看著這一家的失魂落魄,居然會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她終於回來了,雖然有些晚。但願她能放過自己,放過這段悲傷的插曲。在陽臺上,我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背影。那顯然不是一個少年,甚至也不算是一個年輕人。我不知道在這一連串神秘的日子裡,我的朋友到底經歷了什麼。她直到後來什麼話也沒有說,也沒有解釋,甚至不再與我熱切地聯絡。
再後來,我們有了微信。但我沒有她,她也沒有我。密集的人際網路上,我們算是放棄更新後的知交零落。我聽人說她結婚了,嫁給了父親單位同事的兒子。她還在一場家居展銷的新聞裡被電視臺記者隨機採訪,說到自己新婚正在裝修新房,笑意盈盈。她應該沒有忘記自己的母親,沒有忘記那次狼狽的歸國等待。世上不會有第二個那麼疼她的人,雖然這一切的痛苦都被時間稀釋了,像我們總要面對自己的死亡,像我們總要通過婚姻、通過繁殖去守住一點點繼續生活下去的意義。在長輩漸漸老去、時而故去以後,我們終有一日不再是別人的女兒,我們只是我們自己,或者別人的長輩。然而,有些記憶的碎片卻很難從我的記憶中真正抹去。我想,我在許多人心中也是那樣的吧。充滿疑團,疑團又被短暫的不幸所遮蔽,因為不幸也在不斷流變中,變得柔和、變得圓滑、變得越來越可被接受。最後留下費解的觀看的人,總顯得有些自作多情。
然而直到如今,我尚未真正失去過我的至親,雖然我也沒有能力實現真正的團圓。我與親人的相處之中始終有種種難以和解的難題,但他們至少都完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與我尷尬,與我對峙。隨著時間堆積,他們的力量越發孱弱,而我卻並未因此而產生任何成就感。我多少有些想念那位舊友,像想念大學時候那個懵懂的自己。一切尚來得及做一些改變,就算不足以撼動命運的巨輪,至少換一種姿勢,人可以煎熬得比較輕鬆、比較順適。
成長這樣虛無的議題,可能本來就是一種幻覺。那個小時候用手掌機接著電視熒幕狂打「魂鬥羅」的父親,還停留在我的記憶裡,但我已經沒有更具體的知覺,記錄我曾和那麼年輕的他單獨相處過。有一次他溼溼的手指頭沾滿面粉,嘗試自己在家發過一次饅頭可惜失敗了。當他把那一桌的狼藉丟進垃圾筒,還扶著我的肩膀囑咐我千萬不要告訴媽媽時,實在讓我懷疑,當年的他真的只是一個幼稚的孩童。他一定沒有學過怎麼當丈夫,也沒有學過怎麼當父親。他當自己都當得七零八落,想好好表現卻總是掉鏈子,犯了錯又不敢承擔,只能拙劣地欺瞞。他彷彿從來對自己缺乏自信,他抽菸喝酒也不是為了社交。直到像這樣漫無目的地一點一點衰老下去,他從來沒有真正長大。誰不是呢。
我的母親,總在父親上船的某個週末,用大隻的 walkman 放送姜育恆和鍾鎮濤。她喜歡《戒菸如你》,也喜歡《只要你過得比我好》,像一個始終在單戀的人。這樣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她三十五歲都沒有更改。結婚也沒有更改。長期的不愉快令母親成長得比父親要快,她老得也比父親快一些。時光將那些最稚嫩、脆弱的部分包漿為一顆透明的琥珀,在我這樣的人看來,處處都是謎語。終於,當我快要走到當年父親母親慘然分別的年紀,我才略微懂得感情這樣的事,其實我也處理不好。處理不好並沒有什麼奇怪,許多人都是如此。人與人的狹路相逢,宛若在大寒的節氣裡被北風吹過一遍的必然。面對凜冽的風景,我們是可以悵悵然唱一曲,「心中心中,一切似空,天黑天光都似夢」,也可以悄悄問一句,「不知道,你現在好不好。」什麼也不說,也能是一種默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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