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在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以後,便緩緩切斷了與我的經濟聯結。那不是果斷的、蠻橫的切割,而是有意無意、潤物無聲的彌除。我不怪她,因她當年實在無力供養兩個文藝青年迷惘的生命。我和繼父,對她而言就像是兩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令她心酸與為難。大學時我就在學業之餘,每週輾轉兩三家單位打零工。許多善意的面孔曾在那段灰暗的記憶中輝映出現。
譬如我兼職那家報社的會計,每到發工資前都會對我說:「妹妹再等兩天哦!很快就有錢啦。」又如我兼職娛樂公司的前臺,每次趁人不注意都會偷偷塞給我一包小核桃仁說:「女孩子就是要對自己好一點。快收起來別讓老闆看見以為我們錢花不完。」那年新年,我們兩人一起去銅川路水產市場給一個著名編劇買陽澄湖大閘蟹,她寫了好多好多出名的電視劇,我們老闆當然要招呼她。只是很可惜,她給我們公司寫的戲並沒有紅。等車的時候,前臺把重量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只讓我拿著發票,她對我說,「你書讀那麼多,別留在我們這兒了。我待的時間比你長,這裡真委屈你了。我們老闆並不是一個多好的人。你見到的那個誰誰父親過世時他都沒給准假。自己又總是和女明星搞不清楚。啊呀,總之你不來也沒什麼不好。」我心裡有些感動,但我沒有對她說出「謝謝」二字。然而那些好人,後來我卻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就像螢火蟲一樣出現在我的生命中,燃著燈,是稀薄的小光明。但我當時從未想過,其實我也應該成為別人黑暗中的小螢火蟲,提著黃色的小燈,照亮哪怕一瞬的溫馨。我兜兜轉轉始終沒有走出的那個自己,其實是孱弱的,我沒有試圖向外遞出的溫暖,當然也實難從他人身上得到。
許多年後,當我真正有閒心回望那段日子,不免覺得那是我一生中最自由也清醒的美好時光。我從一個對父母及我們的原生家庭極度依賴的病人,一點一點拄著柺杖站立起來,顫顫地迎向上海哀冷的寒風。我雖然沒有變得更堅強、更快樂,卻更急迫地認清了人之為人的真實處境。那是飢餓、貧困所累積的生活經驗,譬如生病就吃藥,累了就睡覺,十分樸素,又十分有用。以及勞動,勞動所獲得的能量,確也比空想要切實得多。人以身體的勞動換取食物、換取自由,這樣的過活無疑是乏味的、苦楚的,卻又十分踏實。相形之下,精神的苦勞反倒毫無建樹。多年的重複只能令私人深淵打磨得越發深邃,那卻只是一種興趣愛好的創造,一種怪異的審美,一種惡癖。
我不是沒有戀愛,卻始終沒能處理好孤獨與戀愛之間的關係。就彷彿我沒有能力用一件事,來擊退另一件事。用一個人,來擊退另一個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人情的沙漠都在我心中盤踞著遼闊的疆域。它乾涸、蒼茫、孤絕。而男人在我眼中,則統統歸結為我父親,像我父親的,及不像我父親的那一些存在。我愛來愛去愛得最體面的,還是我那個糟糕的父親,和我們那個早已灰飛煙滅的三口之家。它還在那裡,長久被出租給陌生人。我在我們三人曾經虛度的時空中飲食、睡覺、排洩、繁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而戀愛,居然僅僅是讓我試探性地帶入了另一個同呼吸、共命運的可憐人。我不願細緻去想,是因為感到不捨、心疼、自責。
在逐漸建立起窳陋的私人生活之後,我也戒掉了許多少女時期的陳年陋習,譬如不用防曬霜、內衣褲不成套、到處參加校內研討會蹭茶點……回想起來,大學校園真是一個藏汙納垢之處,做一些丟臉的事,也不會特別招旁人睥睨。相較於社會而言,校園是溫柔的、包容的。但在當時,我卻以為校園是我逃避家庭卻又嚮往家庭的一箇中轉站。我從未真正珍惜它,卻又時不時倚靠它。有時我心裡難受,就特意拐到學校的操場跑步,在那一圈又一圈的輪迴中,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宛若蚊香一樣枯板無聊。唯有膝蓋的一點點腫脹的痛楚令我感覺到身體的極限。其實我對生活本身知之甚少,只知道包含了忍耐、苦勞和厭倦。我母親費盡心機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她的愛情也不夠養活她和她衰敗的伴侶。愛情好的時候,生活未必好。有錢的時候,也未必能買到和風細雨的一餐家常便飯。他們都費了好大的力氣,修正了錯誤的生活,實現了自己。然而我還沒有,我是一個掉隊的人。實現自己原來是那麼難的事,並無捷徑。我有時真的希望能有一個長者、智慧的人,告訴我應該怎麼辦。我要怎麼走出我自己,又要怎麼建立一個新的自己,怎麼建立一個屬於我個人的家庭。
這些話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包括父母、前夫或是身邊許許多多朝氣蓬勃的熟人們。記憶中十分悠遠的一個大學之夜裡,我在學校南區操場跑到精疲力竭後,坐在地上哭了一小會兒,還因為哭過了公共浴室的洗澡時間而後悔莫及。健身房裡陸續走出來看似強壯的少年硬漢,以及歡聲笑語的跆拳道選手,他們毫不用情,臉上彷彿從未對世界的冷漠展露疑雲。我羨慕他們強壯的體魄,似能比我抵擋更兇猛的八方風雨。而當我像只赤佬一樣溼漉漉地回到寢室之後,我的室友十分倦怠地從半空的床上探出頭來說:「袁佳喬你回來啦,電費你要出十塊四角,你明天記得要放在我桌上。晚安。」
於是我臭烘烘地從背包裡翻出十塊四角錢,放在了她的桌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活得糟透了,無可救藥。我不知道為什麼人活著那麼辛苦、那麼難受,浪費自然,也浪費心神。我的牙縫裡還嵌有廉價晚餐裡的香菜,我的心像被筷子擊穿的海螺,盡是難看的窟窿。我最好應該去死一死,我不知道未來還會有怎樣的轉機,卻因為太過疲累的緣故,很快就癱軟入夢。
所以,在認識璿彥以後,我常常想,他會不會也有過和我一樣像只溼漉漉的赤佬一樣失魂落魄的人生境遇,會不會也有一些因對父母婚姻的恐懼而隨之萌生的精神隱疾。當他了解了自己的母親到底嫁給了一個什麼樣的人之後,他會不會感到痛苦。當然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親口問過。我連身邊的人都關心不了,我只是期待著一些幸災樂禍的小瞬間,上帝能讓我有機會安慰一下別人。更能伺機告訴自己,人生實難是家常便飯。
逢年過節,那段時光也就是真要到了逢年過節時,我才不得不在父親母親的家庭裡報個到。有時我全副武裝準備好了戰鬥,誓要去完成一場親情的博弈,反倒是平平靜靜,什麼都沒有發生。有時我毫無預警、放鬆了心防,節日的鋒芒又會如利刃剜心,一點一滴揭開心上的舊傷口。一切都哀靜,省略了它是如何發生、演變,省略了我們的集體傷痛。
來往多年之後,我和「梅娘」真的變成了熟人,就像我第一次見她時預想的那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兩人都有一定的默契,去營造一個虛無的融洽氛圍,什麼具體的事端都不提出,也不解決,任它懸置。「梅娘」客套裡說我的好,我有時領她的情,覺得挺開心的。我有時買些女性禮品送她,她也歡歡喜喜笑納。就這樣來去搪塞,竟也打發了不少流水時光。我父親在一旁裝聾作啞,他彷彿是樂見這樣的發展,又彷彿冷觀。
有一天我聽見璿彥在輕輕問「梅娘」我到底叫什麼名字。「梅娘」低聲數落:「都那麼久了,你怎麼又忘記了。」這雖讓我有些驚訝,畢竟我對璿彥印象那麼良好,他卻連我的名字都沒記住。但透過「梅娘」,我還是瞭解到了自己在這個再生家庭裡依然是一個外人。「梅娘」反倒成為了我和他們之間的橋樑,潤物無聲。當我以成年的身份,再去面對繼母,總是少了童年及叛逆期潛在的威脅。她對我很禮貌,也很有分寸。我對她同樣客氣,避擴音到敏感話題。我們沒有過多不必要的情感交流,散散淡淡談天說地,像行旅時遇到的陌生人,展現了自己最有禮數的那一面。即使有過那麼些突發的不愉快,也因為將之徹底冷卻懸置,而很快就度過了最為尷尬的時期。
最溫暖的,莫過於有一次家中掃除。父親口拙,冷陌生頭就問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這一問又掀起了我內心的波瀾,我好想說關你什麼事,但冷靜下來不過是沒好氣地頂撞他:「誰要我啊?」
「梅娘」在一旁聽見,趕忙打圓場。說:「喬喬,你爸爸的意思是,他很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兩床棉被,打算你結婚的時候送你,可是家裡擺不下了,就問問你要不要。如果你要的話,你就先帶回去。你爸爸沒有別的壞心。」
「你爸爸的意思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和「梅娘」之間,已經從「我爸爸的意思是」,過渡到了「你爸爸的意思是」。我心下傷感,久久沒有話說。
「放在家裡也佔地方。」父親終於補充道,參與到這場對話中。
「那你要不就先給我吧。反正我總是會結婚的呀。既然你也沒地方放。」我這樣回答,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真的要嗎?你要你拿去,反正就算我給過了哦!以後你結婚,別說我什麼都沒給你。」父親彷彿抓到什麼契機似的。
「好。」我回答。
於是,就在我的眼前,我的「梅娘」親手為我打包了一部分嫁妝。我眼睜睜看著她收拾、捆綁,用手背擦去額頭上的汗珠。稀少的,卻是代表了父親溫暖的一點心意。我想當年,「梅娘」一定也是這樣為自己準備嫁衣,將命運投擲於我們四人面前。當年好像就在眼前,時光如梭,一切都變得那麼不一樣了。一切都難以挑出缺點,卻又始終不讓人舒坦。
且「梅娘」不知是因為老了,還是徹底放下了臉面與心防,她不再如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始終帶著少女般的驚恐與矜持。她彷彿已經徹底在我父親的生活中溶解了,也成為了袁家祖祖輩輩血脈族譜中的滄海一粟。與此同時,我也在她和我父親身旁,一點一點地告別青春。再也無法將命運的無常及時間的傷害歸咎於他們的私心。我不得不親自對自己的命運擔起責任。但到那時我才發現,這好像並不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
逐漸的,她有了越來越多繼母應該有的表情和心思,也有了繼母應該有的沉默。我原來以為我對她毫無憧憬,但那時我忽然發現,一直以來我和「梅娘」那種說不上好又絕不是壞的相處中間,我還是對她葆有幻想。我當然希望她脫俗一些,使我父親配之不上。她最好能主動離開我的父親,又能過上體面的生活。但令我失望的是,他們卻越來越像一般的柴米夫妻,無論是行為模式或是日常表情。這種微妙的變化使我略感惆悵,惆悵後則盡是無奈。我彷彿被生活奪走了唯一的小願望,又像被「梅娘」剜去了一塊父親的靈肉。我連她都輸了,輸給了日常相處的熟悉與親暱。我輸得那麼漂亮、符合邏輯。他們兩人越來越像,我與父親卻越來越遠。終於我也不得不坦誠,父親的心對我就像卡夫卡的城堡一樣,看看就在那裡,怎麼也走不到了。
而關於我們袁家的是非,也終於從我愛理不理要對「梅娘」介紹,變成她興致勃勃要向我普及。在她「興致勃勃」的那些小瞬間裡,我看得到她少見的真誠。這種真誠建立在女性純粹的友誼之上,彷彿她真的那麼相信我,想要得到我真切的回應,可冥冥中又有那麼一點虛妄。或者正因女性的友誼裡本就有那麼點不可靠,這足以掩蓋我們之間經年累月風蝕的罅隙。我喜歡她對我尷尬地笑,而不是逢迎。因為尷尬才是我與她最妥帖的處境,這麼多年本質上毫無變化。我們是不合的,卻也不散。是難言,也出於無言。
然而,我父親向來遲鈍。他眼見我們相處,恐怕真以為我和「梅娘」已克服隔閡,成為了事實意義上的母女關係。他對我們的「相談」表示驚訝而欣慰,沒有一丁點兒質疑,也沒有失意。相反,每一次我和「梅娘」聊天,他都表現得相當開心。他為我們沏茶,像一個聽話的僕人。也為我們做飯,盡心盡力。在他的開心背後,總有一種我十分介懷的氛圍存在,我對父親誤以為我很享受這樣的談話而感到生氣,即使我對「梅娘」沒有非議。我覺得父親再度忽略了我的真實感受。我是在奉獻自己。他卻開開心心地誤會了。
我母親又沒有死。
但我要比童年時更懂得該如何取悅我的父親。這種「取悅」卻不比少不更事時少一些尖利的傷害。我願意和「梅娘」和睦,全是因為愛父親的關係。而我「梅娘」看似與我相談甚歡,也全在我父親眼皮底下。但父親老了,他總是偏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那些浮表的幻象,不再深究事實的真相。對於自己不想去面對的東西,他可以完全耳聾目盲。我有一次斗膽問他為什麼要生下我,難道沒有感覺到我母親很早以前就不愛他了嗎,他也吐著菸圈假裝沒有聽見。
什麼都沒有變吧。
我想讓他知道。
「梅娘」就是「梅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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