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讓他知道。
像我們袁家的老「梅娘」。太爺爺在的時候,所有人當她是長輩。太爺爺死了,爺爺還在。子女們不過看在爺爺的分上,在桌上多添一雙筷子。爺爺一走,誰都不認得她了,哪管什麼幾十年風雨相處,人多少會生出一點情分來。我大姑哭哭啼啼離開上海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大概一生都不要回到這片傷心地了,方言是她唯一能帶的走的、與上海有關的行李。自己的親哥哥不是當官就是做買賣,卻到處容不下一張床讓她借住。世界上最悲傷的注視,莫過於你要看遍這世界上所有的壞人,才會略微看懂你身邊的親人。
記得我「梅娘」說,我二姑的女兒,也就是我的表姐與表姐夫,同樣是一對特別奇怪的夫妻。不知出於什麼緣故,「梅娘」甚至還見過我表姐夫的父母,她完全不怕生,就像璿彥一樣。她說:「我覺得吧,他好像不是他爸媽親生的。」
我聽罷倒吸一口冷氣,心想這你也知道。
但我卻說:「那麼嚇人啊!」
「親生的和不親生的到底怎麼看出來的呢?」我問她,像是故意。
「親生的和不親生的怎麼可能一樣呢!」她振振有詞回答。可很快就敏感地意識到了什麼,有些尷尬。
「哎呀喬喬,」她補充道,「你想啊,他們的小女兒,想把戶口遷到爺爺奶奶家,就近讀書嘛……兩個老人竟然不肯。你說奇怪嗎?對親孫女為什麼要這樣,防這防那,明明又沒有別的第三代了。而且你表姐夫生腦膜炎住院,他們兩個老人說走不動,一趟也沒去看過。」
「那是蠻奇怪的。」
我心想。不過我腰際帶狀皰疹住院,父親一趟也沒看過我。父親盲腸炎住院時,我也因為打工無法分身。生活裡很多事情都很難說,越是親近的人,越是容易耍無賴。吵不散的人,才更嫻熟於辜負。反倒是不親的那種,越要表現做作的愛、克服萬難的禮數,才會顯得謹慎、周全些。
「梅娘」對袁家是非的關切多少證明,她並沒有抽身離去的準備,我還挺喜歡繼續這樣的話題。「梅娘」還說,她嫁給我父親時,父親跟她提到自己的戶口在大自鳴鐘的老宅裡,一直在等拆遷。和我父親一起等拆遷的,還有我小爺叔一家、二姑一家、三姑一家。二姑因為大兒子身有殘疾,二婚後又要了我表姐。她的大兒子在等待拆遷期間與足浴店的女孩子結婚了。事畢,那位足浴表嫂的名字也進了戶籍凍結前的老宅。這一切雖然看起來頗有些蹊蹺,卻從來不曾惹人細想。不想我「梅娘」卻打聽到,殘疾表哥結婚前,是給了他老婆三萬塊錢的。為的就是一個名分賬,一旦老宅拆遷,他們家可以拿到更多的份額。可惜太好的事總要穿幫,當表嫂知道自己所拿的那些錢和拆遷份額相比簡直是一個零頭,還嫁給了一個殘疾人遲遲得不到解套,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鬧起了離婚,要求析產。我二姑無奈之下,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從春到夏,從夏到秋,終於從二姑口袋裡挖出了五萬塊錢讓她滾蛋。於是我表哥又沒有老婆了,就像這個城市的格調再度配不上他一樣。
我「梅娘」說:「俗話裡一日夫妻百日恩,可現在人都不信這個了,真可憐。他為了這件事還自殺了一次呢,你知道嗎,殘疾人連自殺都不太方便的哦,很快就被別人發現了,死也死不了,真可憐。」
「一日夫妻百日恩」這種話,從我「梅娘」嘴裡說出來,到底還是有些別樣的寬慰。在我心裡,二姑家發生任何家變都屬尋常。我討厭她,出自天然的拒斥。我父親再婚就是拜她所賜。卻不想這種離奇的陰謀,竟然差點弄得她再次家破人亡。真是多行不義。「梅娘」告訴我這些,其實我挺高興。
我「梅娘」說:「你二姑辣手,把自家房子賣給你爸爸淨身遷戶,明擺著要去大自鳴鐘搶房子,也算是機關算盡。」
「梅娘」又說:「你爸爸傻呀,不把你的名字也寫上去。你說,他們與其給一個外地女人,還不如給你。你也沒有房子,給你也合情合理,不是嗎?」
我嚇了一跳,連聲說:「不不不,我才不要摻和那些事呢。那棟房子,從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就說要拆,一直到現在我都大學畢業了還在那裡。二十多年了,太可怕了。」
「梅娘」一聽這話,眉間閃過一道暗色,「是哦……」她說,「那你爸爸跟我說很快就拆了啊。」
父親從不跟我說起那棟房子的事。也不會誇口什麼很快就拆了之類的鬼話。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面對自己父親對外頭女人撒的謊,總之我覺得挺好笑,也覺得我「梅娘」天真。
「不是已經凍結了嗎?」但我說。
「反正我父親要是拿到錢,也是你們的。」我又補充道,願她安心。
「梅娘」冷靜了一會,後來又去忙她的事了。從她的背影裡,我看到了從前沒有見過的委屈與驚愕。這麼多年就這樣過去了,她也不容易。女人一生中能有的轉機何其少,我眼睜睜看著她把運氣花得差不多了。多想提醒她些什麼,又深深感到不合適。
我忽然想起早年外婆臨終前有次突然對我說起童年往事。大部分的事,我趴在她腿上聽過很多很多遍,無非是太外公討了新老婆害她一直吃苦,沒有書讀,很早就出來上海做紡織工人。
「我才不過八歲啊,梅娘就叫我洗一大缸子碗盞。那個時候我們家的樓梯多窄,又黑,我人小得一點點,手捧著那麼重的東西,腳沒踩穩就滑下去了,所有的碗盞都摔碎了。」外婆說,「好大的聲響啊,我像彈簧屁股一樣一級一級樓梯滑下去,如果頭著地,你就沒有外婆了。」
「後來你梅娘打你了?」我問。
外婆搖搖頭。
「罵你了?」我又問。
外婆還是搖搖頭,很認真地看著我說:「但是她也沒有問我,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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