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1頁,共2頁

我第一次見到璿彥,是在父親婚禮上。那時我已經念大學。是一個法理上不再需要被照料的人。和母親、繼父的結合方式不同,父親和我「梅娘」結婚,還大喇喇地邀請我參加,全當我是外國人一樣會給他擁抱與祝福。

而我的確像外國人一樣,給了父親擁抱與祝福。然而自己所愛的人要與別人結婚,總不是一件真正令人開心的事。

父親那天卻很開心,滿臉漲紅,像是我的到來給了他一個很大的驚喜。在大喜的日子裡,他也終於不用給到場的眷屬做飯,不用滿手溼漉漉粘著麵粉或油膩,為他人做嫁衣,從奴隸到將軍,像一場白日夢。

我對父親的愛,也從那一天起,不得不隱藏得更加幽微。

有天我在報上讀到一則新聞,一位八十歲的老先生開車帶著七十歲的女朋友遊山,結果落石自山而下。行車記錄器頓時一片漆黑。副駕駛座的女士轟然離世。老先生被嚇壞了,完全無法接受訪問。倒是他的兒子出來說:「好可惜。」記者問:「那位女士和你父親在一起很久了吧。」他說:「的確很久了,我以為他們會相伴到老。」他說這話的時候毫無悲傷,卻也沒有喜悅,彷彿發自內心地慨嘆著人生充滿意外。他也毫不尷尬,好像期待已久的被理解,終於有人希望他對父輩的這段關係說些什麼。也許他也曾花費很大力氣去接受一個新的家庭,好不容易接受了以後,那個新的成員卻長著翅膀消失了。我兀自體會了一番,又為自己的壞念頭內疚。不管怎麼說,對中國人來說結婚總是一件大喜事。

充滿了紅色元素的盛宴,總是昭示著熱火朝天的氛圍,不一定是真的接近幸福,但熱鬧是必須的。我繼母被打扮成一個嬌俏的新娘子,私下裡我從沒見過她化妝,那是第一次。對於繼母,或者繼父,我總是很難以「好看」或者「英俊」這樣普通的詞彙來加以形容。就好像這些形容詞,一旦加上「繼」的枷鎖,便有了去審美化的規定。很難說她在我心中美不美,總之那日,「梅娘」隆重地出現了。我很難從她的臉上看出她內心是否有過這樣的期待,對於婚姻或是愛情。也許她就像這個城市裡許許多多對生活沒有細緻要求的人一樣,被推著走,不得不重新選擇一次人生。他們兩個人,沒有自己青澀的成長戀愛經歷可供司儀搬弄,有的只是揚聲器裡曾經滄海的互相憐惜。貴賓們個個帶著起鬨的色彩,調皮地祝他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有良心的人呢,就祝他們這千萬是最後一次。我父親痴痴地笑,我繼母也笑。他們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結婚的人一樣拘謹,拘謹又顯得歡喜,推推搡搡間有令人羨慕的團結。就彷彿,在那一刻,他們過去的人生裡每一筆失敗都在裝聾作啞間被悄然塗改了。

晚餐到了高潮以後,許多男人酒過三巡,什麼都放鬆下來,場面混濁不堪。人人都側著身子,抽著煙,開始鼓吹自己的少年往事。他們中沒有一個人還帶有少年人清純的身體和神態,有的只是疲憊的油滑、挫敗裡的自負。他們不忘記時不時就嘲嘲那一對可憐的新人,又幸災樂禍地看看我,說:「欸?什麼時候輪到你呀?我們原班人馬也會來哦!」「這點面子一定要給叔叔哦,不然我不同意哦。」

但我並不想見到他們。永遠都不想。結婚的日子要見到這些人的話真是可怕。

婚宴的菜色自不必說,從來都是勉力又徒勞的無功無過,和父親的手藝怎麼能相比。中年人的喜宴不比年輕人講究,總之一切都是飯店做好的,一切都是經濟實惠的。席間有人突然問:「為什麼結婚要吃龍蝦?」有人答:「就是叫儂以後要又聾又瞎!」眾人於是哈哈大笑,這集體的笑聲中充滿懂得與理解,那是隸屬過來人的幽默。我父親在笑,「梅娘」也笑,那一對新人唯有在這樣的時候是真正通情而可愛的。他們沒有身世、沒有挫敗,沒有不快樂的子女。

聽說,「梅娘」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了,嫁衣是她自己去定做的。她唯一來參加婚禮的親人,就是她的兒子。而我父親這邊,倒是來了很多朋友。我只要想一遍這樣的過程,就覺得悽酸。我父親忙於在海上工作,婚禮流程也全是繼母親自來跑。她既要省錢又要邀請雙方賓客,大事小事包攬身上,夠辛苦。我也沒有幫上忙,甚至沒有送一份體面的禮金。我想,新郎官是甩手掌櫃,難免讓人覺得這婚是女方非結不可。這不禁又令我想到自己。到底是冒著風險為未來籌謀,不管多大年紀都會頗令人感慨。晚一些時候,當「梅娘」勾著我的手臂和我拍照時,我雖然不知道這照片的意義何在,卻也努力說服自己一定要祝福她。我勉力地笑笑,她也笑,我父親也笑。後來,我再沒有見過那張我第一次和他們夫婦的合照。不知我們三人當時真實的表情與情態。

那一日,我吃盡了一桌的冷盤,鹹雞、鹹鴨、鹹毛豆、鹹鰻鯗、鹹墨魚大烤。沒有一樣比得過父親親手打造。也沒有人再會為我多藏一塊雞一片鴨一條腿。父親始終沒有看出來,我離開喜宴時多少有些感傷。他終於像他描述自己少年時學習做菜那會兒一樣滿場飛旋,發煙、敬酒,與各種中老年賓客寒暄致謝。那些人中的大部分人都看不起他,當他作笑話。但父親卻滿臉通紅地迎接著所謂甜美的第二春,且把他們的熱嘲當作補藥。我看著父親,有點心疼,又有點陌生。有點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又有點覺得我才是最應該祝福他的親人。然而,我總不能將自己的角色扮演好,總不能成為一個更寬容的人,這令我十分自責。我該在父親母親的新生活中泅水,抑或是在他們的苦楚邊溜號,我把握不了。我似乎該維繫某種神秘的穩定,將悲喜置之度外,卻總遺憾地失衡。

其實,在爺爺的喪禮之後,我就已經當他們是一家人了,我的「繼父」「繼母」,在我的生活中再難以抹去。這種「命定」的接受彷彿勢如破竹,不可商量。我也沒有真正做過選擇,只有接受的份。然而接受這樣的事卻不只是說說的,我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盛大的儀式,為他們的人生選擇在眾人眼前鄭重烙印。父親終於瀟瀟灑灑揮別我的母親,我母親則顯得舉重若輕。唯有我一個人還在傷逝那個逝去的舊夢,那個夢裡的他們兩人也曾貌合神離地坐在我身旁,為我過生日,為我舉辦盛宴。他們曾給予我殊途同歸的祝福,無論多少恩怨淤積於胸膛,他們都曾一致地希望我能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我想念那個逝去。

那場婚禮,璿彥當然也來了。但我們沒有說話,也沒有合照。我聽到他拍手,又聽到他落座。聽到他舉杯,又聽到他離席。他的兀自沉靜,也燭照了我相似的孤獨。偶爾,我看看他,他也看看我。但我們只有看一看對方,沒有更深層次的互相懂得。那種尷尬和無言無疑十分「中國」,我們要怎麼攜手祝福再婚的父母。

璿彥是我「梅娘」的兒子,比我大兩歲。聽說從一所軍醫大學畢業以後,在一間外企公司做事。十年來,我當然知道他,他也知道我,但距離我真正認識他,還是相隔了好幾年。後來幾次我和「梅娘」吃飯,父親都在旁說起「我兒子混得還不錯,比你強」,帶著匪夷所思的炫耀之情。即便是我,都不得不在腦海中歷經一道翻譯,才曉得他說的那個人是誰。我們是獨生子女的一代,特殊年代的政策造成了這一世代的家庭格局。我們互相燭照,因為很快歷史便會不再關照我們,不再體恤我們童年與少年時的孤獨。很快,就連我們的後代都會像外國人一樣,需要很費力,才能將將理解我們每一個個體身上所揹負的沉重的生命倫理。

爺爺奶奶過世以後,父親再婚,袁家就不再有昔年那麼齊整的陣容。天涯海角,也不過是一餐紅白事才能團聚的哀慼。每當熱騰騰的炊煙散盡,袁家的男人們互相輕視,女人們各懷鬼胎。若不是老人留下的老宅,還揪著許多人的心,恐怕就連眼下的歷歷往事,都快成為幻覺了。我甚至很難想象祁連山路那間屋子裡長長短短的孩子們後來的年歲,以及他們各自的喜怒哀樂。我們就像生活在一個再造的世界裡,對舊時光裡的許多面目都深深隔膜著,又追緬著。各自一個星球,看似孤寂,卻也將人的孤寂還原成最澄澈的狀態。或許這也是一種想念,一種相處。一種唇亡齒寒的憂懼。一種兔死狐悲的僥倖。如這個城市每一年初冬蒞臨,帶著驚豔整個秋季的冰冷氣焰,是一場盛大的試煉。

上海太大了。大到嚴寒酷暑間,我無數次地在路上行走、打探,卻從未在盛宴以外邂逅過他們中的任何一人。上海也太小了,小到我的心中早已深深將他們每一個人的魂靈銘刻於過往歲月的齒軌,風刀霜劍也難以更改的印記。細民生活中,大家族簇擁一起,無非是相互比較,又憋氣,很難有教會般的集體溫存,也沒有佛堂裡的個人安寧。一年一年,人生常態。作惡的,多少會有倒霉的日子。本分的,難得狡猾一回,也會令人措手不及。而我們這些家族的邊緣人物,毫不起眼,卻有不起眼的福祉,不起眼的冷靜。人丁興旺,會有人丁興旺自帶的粉飾與搪塞。就算打個架,也有相幫拉架的隊伍。一言不合,換一桌吃飯、說說麻將以一擋三的當年勇,就敷衍著過去了。突然間熱絡起來,總需要一個蔭頭,或者互相遊說投資,摻雜著難得的體己話。他們總是那麼拆不散,又合不來,像這個世界上的許多看不懂的事、看不懂的人。

關於這些,璿彥有時會加入我們,有時也不來。我有時百般無奈而來,有時也不來。我總是想起早年的母親,她寧願在家聽聽戲,看看西洋電影都不願意去大自鳴鐘與這些人相處的日子,稍微有些遙遠的靈犀。我也不再是那個願意在鹹菜生薑攤頭上和路人打招呼的「招財貓」了,我長成了自己,長成了一個有偏見、有脾氣的人。且終於,我好像也有了自己的「不願意」,有了自己的文明戲,與《茜茜公主》。我有了懶得掩飾的煎熬的表情,也建立起了人到年關總要為虛度、搪塞騰出空間來的一點點慣習。

※ ※ ※

大四那一年我去看父親時,又是一個年關。我還是保留著早年的習慣,刻意坐公交車替代地鐵,想要讓時間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等我到父親家樓下的時候,發現他已經下樓。他正戴著一頂絨線帽,帽頂還有一個毛絨球,站在遠處,滑稽地向我招手。我心下意識到不妙,腿冷得邁不開步,心也冷得難以呼吸。

我問他:「你怎麼下來了?」

他說:「我們出去吃。」

我知道他又在騙我。

「有人死了嗎?」我問。

他不聲響。

「是有人結婚?」我又問。

父親對我的話不予置評,這無疑又增添了我內心的焦灼與惶惑。他卻矯健地反手打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自己坐上副駕駛座。十分明顯地,他又迫使我面對他的背影,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這種不由分說,點燃了少年時代折磨我甚深的屈辱之感。就彷彿他毫不在意我的感受,一如既往毫不在意我的拒斥。

我想,父親應當料想到我是絕不願意參加這種場合的,所以對我的疑問置之不理。這令我很害怕,怕的倒不是之後會發生些什麼,而是我好不容易找回的對他的信任,從熱騰騰的食物中、從溫暖的手藝裡積攢的溫馨,又要一點一點凋零。

我們一路無話。

這種感覺,就像青春期中每一年見他一次,與他告別後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裡靜蕩蕩的局面。過度的緊張與煩躁令我忽然感覺到身體的異樣,我摸了一下嘴角,發現鼓鼓的凝著兩個水皰,正在靜謐中肆虐滋長著病毒的力量。想是怪不得我會如此厭倦、如此抑鬱。我似乎又在身體最為脆弱的時候被皰疹病毒攻陷,我父親則在一旁為我雪上加霜。他的沉默顯得那麼無情,在對待我的情緒方面,他像是一個不由分說的暴君。

總是有萬千言語積壓在心,卻因為寒冷與疲累,我忽然也沒有什麼想說的話了。即便感覺萬分委屈,我終於勉力使自己平心靜氣開始等待上天的安排。隨著車程越來越駛向未明,我的厭倦也一點點累積成沉沉的哀傷。

父親帶我去的,是「梅娘」弟弟家。「梅娘」在上海除了我父親,有兩個胞弟有來往。她弟弟的孩子們都送去了國外。我早就聽說過這些事,但全沒放在心上。我覺得我這一生都不會和這些人發生關係。但我父親顯然有了另外的打算。我們總是想不到一起去。這真令人遺憾。

我們進屋時,一陣暖氣撲面。我打量了四周,除了我父親和我「梅娘」,那一屋的老老少少我一個也不認識。我只猜到那個年輕人恐怕是我父親的「兒子」,我們好像見過,又等於沒有見過。他正和另外三個人圍坐在餐桌上打牌。他見到我和父親,只是點了點頭,又繼續呼啦哈啦地聊著牌事。我脫了鞋,垂頭喪氣地走進屋,迎來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團圓。

新年快樂。

牌桌上不知道誰說了一句。

我在心裡回答:謝謝,你也是。

那時揹著父親,我也去繼父家族吃過飯,但我沒有見過他的孩子。

母親和繼父很配合地錯開了我和那個陌生人可能會撞見的機會,也阻絕我的好奇心。我聽說那小孩恨他,像袁曉潔恨我爺叔、三伯家的恨我三伯、二姑恨我奶奶一樣尋常。但在外人看來,別人的家族裡存在一點兒恨意太不起眼了,沒有人的所作所為能讓所有人滿意。即使繼父對我而言是個很好的人,他的原生家庭一定不那麼認為。他在我和母親最困難的日子裡,每個月悄然給我們的錢,在他家人眼裡顯然過於刺眼。繼父保護我,不讓我接觸到那些我不想接觸的人,其實是不想讓我和他一樣承擔洶湧的惡意。這或許是他向我展示向陽面的一種方式,也能夠安慰到我的母親。我母親顯然也要比我父親會做人,自然多了溫情慰藉的空間給我喘息的機會。我相信她會成為一個挺好的繼母,與我「梅娘」的做作與親善不相上下。但那個可憐的孩子顯然沒有機會和我的母親真正相處,我也沒有。他們的緣分那麼淺,比我和「梅娘」的還要淺。他又怎麼會知道,在漫長的嚴酷的歲月裡,有時我們和繼父繼母照面,未必是最差的一種相遇。

於是那一天,我和父親、「梅娘」像一家人一樣,乖乖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這個場景又讓我想到爺爺死時,我和「梅娘」坐立難安的那個下午,指顧倏忽。而此時「梅娘」擠著我,已全然沒有了當年喪禮時的哀臉。她甚至看起來像真的很興奮,要期待我的到來。我沒見過她那麼熱情,也不懂得她的意圖。

她笑盈盈地對我說:「你冷吧?」看起來差點要幫我搓手。

此時一位中年男子宛若服務生一樣問我:「要喝奶茶還是咖啡?」

父親說:「她歡喜咖啡的。」

於是我得到了一杯滾燙的、宛若咳嗽藥水一樣的速溶咖啡。

牌桌上的事我從來不太懂,雖然父親很喜歡打牌,卻也破天荒沒有融入那一桌長城。這是我們第一次同病相憐著,哀哀地平坐一起,略微有些尷尬。

璿彥比我大幾歲。比我想象的要白淨。顯然「梅娘」很年輕時就有了他,熬過四十就將他拉拔成人。雖然辛苦,卻不失為一種大福氣,我後來才明白這個道理,當我錯過了一個又一個女性命運的時間節點,甚至還有一點羨慕千辛萬苦熬出頭的單身母親們。她們至少苦盡甘來,是有目標的受苦,好過輪轉重複中的徒勞受罪。「寧跟討飯的娘。」我想起母親對我說。

男生繼承母親臉型的硬朗輪廓,不知為什麼總是勝過母親的相貌,還顯得越發柔和。我幾次看他,又看看我「梅娘」,都覺得有一種奇異的繁衍靈韻。換句話說,他的面相,因為脫去了「繼母」這一層天賦的惡意,驟然顯得和善多了。我猜想他們也是這樣審視我和父親的親緣,「梅娘」曾經彷彿誇獎我一樣說過:「袁家只有你臉上沒有很大顆的肉痣。」

璿彥玩勝一局牌後,起身跟我說:「我們好像見過的對嗎,我也聽我媽媽說過你,新年快樂呀。」

他看起來很開心,又像例行公事。但他很快又回到牌桌上,與他的舅舅們談笑風生。我有些羨慕他。因為即使同為單親子女,我卻真的沒有任何親戚可以談笑風生。

屋子裡的人,很快就自然分成兩部分。父親、「梅娘」、我三人就靜靜坐在沙發上,很快就過了一個小時。對父親來說,我的出現或許能給「梅娘」家人一個展示交代,譬如我真的是他的女兒,且和他仍有和平的交往。我也不是流氓阿飛,沒有染髮文身吸毒是個拉三。這種檢閱的方式,不知為什麼,總是在我身上一再發生,讓我覺得在面對這些陌生人時,我是裸體的,還殘缺著。我們三個人,像一家人似的看了一個非常無聊的電視小品。電視裡的那幾個滑稽演員如今都已經過世,但他們的音容笑貌將永遠留在我的心中。我父親不知出於怎樣的閒心,甚至能為那些掉牙的老梗笑出聲來。事實上也沒有任何人在乎我們這種虛假彆扭的團圓外觀,沒有人在意我們假扮的和睦。他們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牌局的歡樂中,全當我們是茶几杯盞似的擺設。

我父親也是到了「梅娘」家族裡,才終於不用為別人做飯。他可以如此安安靜靜地盤手坐著,對我而言是陌生的形象。但我們太少這樣坐在一起了,太少這樣看起來是一家人,於是這種團聚的尷尬,就連圍坐這樣簡單的事都做起來十分生澀。我替他高興,一點點高興而已,我繼母好像給了他一個久違的家,給了他新的倫理關係。我不知道父親對參與這種盛宴有無排斥,總之他十分巍然地陷入了別人家昂貴的沙發裡,就像陷入海洋以外的陸地命運一樣撲朔迷離。年過半百後,竟然還帶上一點令我感到陌生的表情,和我童年時在腦海中為他存檔的神色不盡相同。這些年來,父親也在點點滴滴地變遷著。他一點一點變成了這個陸地世界的外人。或者說我的外人。他曾經也是我最親的人,熟悉我的眉眉角角,熟悉我的小脾氣與喜好。我觀察他,像熟悉一隻家養的寵物一樣,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刮鬍子,什麼時候要抽菸。但如今,這一切都隔膜了。

「梅娘」忽然問我,你有沒有看過奧斯特洛夫斯基。

我說沒有。

她說你連奧斯特洛夫斯基也沒看過啊。

說得我猛然抬不起頭來。

我緊張地用諾基亞手機緩慢地百度了一下才知道,原來奧斯特洛夫斯基就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作者。我們每個初中生,都背誦過那段話,「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生命屬於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該是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背誦的時候,我正在不盡愉快的家庭生活和校園生活中辛苦地煎熬。我不知道什麼是人類的解放,我連自己的解放都實現不了。那樣的年紀、那樣的校園、那樣勵志又澎湃的話語,卻能淡化人之為人最初的惆悵。但我還是對沒有在「梅娘」和他家人面前回答出這個簡單的問題而感到羞赧。像在一個重要的場合裡沒有表現好自己,像排球比賽沒有接到球。「梅娘」抱歉地笑笑,像是表示「很遺憾,可是,沒關係」。我討厭她這種姿態。

那之後我就很怕和「梅娘」聊文學。她時不時地問我,我就儘量躲開。我當然知道她不是為了讓我出醜,而只是想跟我聊聊天。我當然也知道我們在處理彼此的關係上都有些笨拙。多年以來,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比點頭之交更為熟悉的陌生關係。外人不會懂得,哪怕是這種漏洞百出的和諧,其實也需要兩個人沉靜的、漫長的努力。我「梅娘」擅長一種非常不令人討厭的做作,而我父親則是熟稔於一種令人厭倦的痴駘,很難說他們中的哪一個更令我喜歡。直到我實在忍受不住,終於從包裡拿出一本小書來讀。或許正是這個動作,打破了我們三人之間的某種來之不易的平衡,我聽見,當我活動的那一刻,我們三人就連身體關節都紛紛發出了咯咯鬆動的聲響。集體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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