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2頁,共2頁

「梅娘」說:「喬喬你要多當心眼睛。你爸爸眼睛就跟瞎了一樣。」

我父親說:「你自己眼睛才瞎了好麼。」

我父親沒有瞎,他只是個色盲,天生的缺陷,無關後世的教養。

我「梅娘」瞎了眼,才會嫁給父親這樣的男人。她似乎知道這件事,又似乎不知道。似乎已經開始了追悔,又似乎突然放棄了省思這種不可逆的自毀。他們的這場對話,促發了我瘋狂的聯想,直接導致捧在手中的書,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我想,在璿彥家人看來,我這樣的表現也很可笑吧。也許我也成了一個裝腔作勢的女人,每當我出現在他們的身邊,就只是為了故意表現一種格格不入的姿態而辛苦地格格不入著。

或許因為是在別人家的關係,他們兩人並沒有就我的眼睛繼續爭執下去。我佯裝看書,卻知道父親在看我,我「梅娘」也在看我。他們還彼此對視一眼。最終什麼話也沒有說。這或許就是我父親所需要的某種場面上的東西,他需要我的出現,不管我願不願意、開不開心。我既不願意配合,也沒有膽量翻臉。這是我性格中最軟弱的一面。我忽然想起爺爺病榻前的那桌憚赫的麻將,那些年我常常連洗牌的聲音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我們都是牌桌下的人,如今依然。但舊年裡的涼意,仍不及「梅娘」孃家人牌桌上的新鮮的歡聲笑語來得刺耳。這裡的空氣是那麼溫暖、陌生、沉重。讓我想到袁家。

有時還不及袁家。

「你曉得他不去看老太太的原因是什麼?」牌桌上一個中年女聲說。

「陽痿嗎?」男聲說。

哈哈哈哈。

「是啊,老太太說他身體不好嘛!」

「實事求是說,我活那麼大年紀倒也是第一次聽到說因為陽痿不去老人家拜年……上海灘少有的。」

「現在很多啦,一年不如一年,生小孩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看璿彥也跟著痴痴地笑。

雖然我不太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我想那應該也是一種展示性的和睦。除去對於父親文火燉心般的傷害一如既往地心碎,我對璿彥本人的印象並不差。事實上那天要不是璿彥的出現,我的處境簡直糟透了。他是那個嚴冬的暖屋中唯一的驚喜,分散了我愁悶的注意力。讓我不必在長輩們小心翼翼又心懷鬼胎的發問中耽溺太深。我有太多猜測,與其說是關於他,不如說是關於自己。我們年齡相仿,遭遇相似。我從未和家族中其他單親子女認真相處過,我不知道他們怎麼看我,不知道該怎麼看他們。但璿彥的出現,讓我意識到自己和那些自以為熟悉的家庭環境其實非常陌生。我對同齡人也很陌生。既不瞭解普通家庭的同齡人,也不瞭解單親家庭的同齡人。這種感受,和我後來與戀人的相處太不一樣了。愛情,因為太害怕受到破壞、傷害而產生的兢剔,必然要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但我與璿彥,本就是相處不好才會顯得更加正常。卻因為並沒有真正的惡意而變得有一些意外的真實。我挺珍惜這種惡劣環境之下的相逢。

但我始終相信在璿彥心底隱藏著和我一樣的進退兩難,只是在那樣的時地中被巧妙地遮蔽了。在一場神秘的較量中,有時他是過來人,有時我是過來人,我們之間的默契足以看破盛宴背後的謎語。在破碎家庭的人情世故里,我們都有著超越彼此年齡的生命經驗。我們本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分享彼此的獲得與喪失,以免遭受更大的創傷。但我們又都替不了對方受苦。他為了母親而遷就,我為了父親而忍耐。他的背後還有他的父親和繼母,我的背後還有母親和繼父。我們甫一相遇,就揹負著難以逃脫的歷史,心照不宣地損失著惺惺相惜的些微可能。總之,我只要看見他就禁不住自己追索他的精神世界,不看見他又速速忘卻了他。他在我心裡是一個象徵。關涉婚姻、子女或者與之相關種種堅硬的情緒團。這是種難以下嚥的淤積物,也難以溶解。我們身陷自己的迷宮,偶爾迷路時打了個照面。

據說「梅娘」的前夫很早就出軌,在璿彥童年時就與「梅娘」離婚,早有了另一個兒子。我「梅娘」要獨自養大兒子實屬不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拒絕再嫁。他們母子倆蝸居在花園路一戶老式民宅,才一室半的面積,象徵著工人新村時代的遺風。然而如今璿彥也逐漸到了婚配的年紀。因而「梅娘」嫁給我父親,多少還要涉及一些複雜的考量。那是隸屬於上海式的單身母親對於兒子的愛,旁人不會了解她們在殘酷的歲月裡所做出的最不平靜的抉擇是出於怎樣的糊塗與冷靜。像時代愧對她,又像命運捉弄她。我父親肯定不是她最好的選擇。但她選擇了他,出於仔細的權衡,也出於精緻的妥協。她打量過我,像我打量她,用同一雙眼睛,她也曾輕撫過自己真正的孩子。這是命運向她的要求,簡單的,她給了。她自然希望自己的妥協能夠為孩子創造稍微安適一些的未來。

我們這個詭異的四口之家,於是與「梅娘」兩個弟弟、弟媳,一起去龍之夢吃了一頓西北菜。那一頓飯,有老、有中、有青,看起來真是一場理所應當的團圓飯。一旁的服務生也不會知道,這看似平靜的家族聚會內潛藏著多少洶湧的淺灘暗礁。出於常情,這些人本來不會坐在一起吃飯的。也不應該坐在一起吃飯。真的要坐在一起,彆彆扭扭,也不是不可以。

而那兩家人對我的態度,說不上冷,也決不是熱。是一種十分誠懇的尷尬,滲透至處處具體。就像我的到來,他們事先毫不知情似的。更因我不吃羊肉的緣故,大家都誇我「苗條、吃得少、好可憐」,其實這樣的話是帶有譏誚的,「單親家庭的孩子到底難養」之類的尋常偏見。他們只有在說起自己遠在異國他鄉的子女時,才能顯出一種像樣的、不設心防的傾訴欲。話語中有想念、有心酸,也有傳統中國父母那種望子成龍的守望。這種表情,這些年來我見過不少,但遺憾的是,我從未在我父母眼中見到過。他們對我十分放心,正是這種放心令我委屈。

「梅娘」弟弟似乎是公務員,受過中正的教育。他的太太也顯示出了一種公務員家庭的自矜。許多上海女人臉上都有那種莫名其妙的傲慢神情,就好像什麼地方都看不慣、唯有上海最好,她就是這樣。我熟悉那張臉,因為就和我後來遭遇的那個面孔相類似。於是這一場對峙,宛若暗示與訓練,只可惜當時的我太過年輕,並沒有意識到命運給予我的種種點撥。

因我臨大學畢業時實在面試過太多單位,所以「梅娘」弟弟問我的每一個問題,都顯得像是面試。那時,我已經找到一份文學編輯的工作,但仍捨不得放棄在另一間報社當夜間校對的兼職。

「有男朋友嗎?」他突然問。

我心頭一凜。

「沒有。」我回答。像革命英雄一樣凜然。

我父親看看我,「梅娘」也看看我。他們都保持了適度的沉默,與我的私生活保持距離。在所有與我幸福有關的領域裡,他們兩人都置身事外。這種默契在我看來與其說是一種尊重,毋寧說是一種放棄。我有時希望父親忽然開竅為我說上一句話,或是別的什麼,而不是像個外人一樣好奇地看著我、打量我,又假意懂得了什麼似的保持沉默。我有時只希望能單獨和父親吃上一餐飯。或者我可以跟他談談什麼,關於愛,或者愛情。然而總沒有這樣的機會,興許也永遠不會有。

在那一陣漫長的問話中,我答得有一點氣喘吁吁。這種辛苦的應對令我很不好受,卻不是因為問題本身的關係。其間服務員陸陸續續上了好多熱菜。

烤羊棒、烤羊排、大拌菜、熗拌羊肚、炒羊頸肉、吊鍋羊蹄、功夫魚……

他說:「我女兒和你一樣大,從來沒掙過一分錢。你還是挺不容易的。」

他太太說:「你一分錢不給她試試看,她明天大概就餓死了。我們這個女兒啊全都被你寵壞了,以後真的不曉得怎麼辦。」

他說:「我女兒今年在韓國轉機,好不容易到了美國卻發現無法入境,簽證出了問題。她在機場用wifi上微信給我發了一個哭臉,我還好沒睡,她媽媽看到真是急壞了。她還感著冒呢。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大使館,確認她的位置。這才放心。找了一個親戚去看她,發現她居然面癱了。小姑娘天天都在哭,我心疼啊,真是捨不得。馬上叫她買機票回來,簽證到上海再弄嘛……人要緊。當父母也不容易。小姑娘,你以後感冒,千萬不要上飛機,要記得哦!」

我點點頭。其實我應該沒機會上飛機去美國,還路過韓國,還感冒,還面癱。

「我也沒有什麼不容易。我爸也很早就從家裡出來賺錢了。」我說道。

我父親想了一會,忽然說:「你還是不要再說了。你說那麼多,是在丟我的臉吧。你就是想要我丟臉吧。」

「你的帽子才丟人吧。怎麼還會有一個毛球。」我反駁。

「梅娘」趕緊對我說:「快吃吧。也有不是羊的菜……」

璿彥則是在一旁目瞪口呆地舀了一勺酸奶。

「我媽織的,你覺得很難看嗎?」他忽然問。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認真地說話。

「我也有一頂。」他又補充說。

「梅娘」說:「啊呀是不好看的,我也不大會弄,主要是為了暖和,呵呵。」

這下我父親聽不下去了,可能是因為我說他的帽子不好看,觸怒了他的神經。他忽然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伊不懂的,伊是十三點。」

我是十三點。

我忽然想到童年時曾經聽父親說過一個關於船上工作的笑話,他洗完鍋碗到飯廳看到船長正在黑板上寫:「今天下午十三點開船。」父親說:「你就不能寫十二點五十九分嗎?」

在那樣的時候腦袋裡滾過一個古老的爛笑話,頓時也就不覺得父親是在罵我了。不覺得有什麼額外的委屈。在記憶中的父親,極少對我描述他的職業。我不知道他幾點起床、幾點開工,不知道海上的天氣與航海路線。許多時候,我甚至連他要去哪個國家都不知道。在我還有父親母親一起吃飯的遙遠的年紀,父親出海前我都會問他要去幾個月。每去一個月,他就抱我轉上一圈。七八圈下來,年幼的我總是頭暈目眩,哇哇大哭。他就樂呵呵地傻笑,說爸爸還沒有轉完呢。再後來,因為他去的時間太長太長,我始終都在沒有他的地方轉圈。更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停止,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可以回到我身邊。我多少也知道,永遠都沒有那麼一天了吧。他永遠都不會再擁抱我,像我還是一個孩子一樣。

其實那天對於我和父親來說都十分難忘。我並沒有覺得我真的給父親丟了臉。我父親也沒覺得我真給他丟臉,他只是覺得我說我「梅娘」織的帽子不好看,傷害了她,令他沒有面子。這是難免,我理解他。

父親說:「她媽不好,讓她讀太多亂七八糟的書。把腦子讀壞了。」

他又提到我媽。他在脆弱口拙時總是如此。

其實我也覺得挺難過的,裡外不是人。既沒讓父親開心,還當著「梅娘」家人的面傷害了「梅娘」,這樣的收場,愧對我這些年來所受的苦,及在苦中淬鍊的忍耐。就好像,這一路以來,我都是任性而過。就好像我沒有嘗試過包容、喜愛,沒有對命運的恩賜感到領情。

而「梅娘」以這種文明傲慢的家庭環境嫁給我爸,也真是挺倒霉。她應該也不希望向親人展現我和父親心底的暗礁。她那位弟媳,顯然就幾次三番向她射去同情的目光,彷彿在說:「哎呀真慘,攤上這家人,還不如不嫁人呢。」

然而除了忍耐,她也別無選擇。或者說,她已經選擇了。再婚這種事,大多數人都選不好。選錯了,其實也沒什麼。我父親並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不夠好,不夠懂得愛,更不知道該在我們之間如何做到兩全。他連一全都顧及不了,從來都是如此。他以為結婚就能彌合一切,以為生了我就能掩蓋日常矛盾的點點滴滴。他錯了,也認錯了。於是我的存在,就是那個錯誤所留下的痕跡。我毫無作用,卻又很難磨滅。璿彥也是那個錯誤本身。

我不知道璿彥有沒有意識到這些沉重的事,所有鋪展在臺面上的尖銳與痛苦,唯一令人動容的就是我「梅娘」飛蛾撲火般的抉擇。我比璿彥幸運的是,我至少沒有一個那麼粗拙的繼父會讓我難堪。父親沒得選,繼父是母親後來所選。各種苦衷,難為外人道。

那之後,父親果真再沒有要我去「梅娘」家吃過飯。可見那天的不愉快,給他造成的影響並不比我少。倒是璿彥常常來我父親家吃飯。有時和袁曉華一家、有時和我二姑一家……看起來很輕易,沒有歷經什麼掙扎。他處理這種爛關係的能力要高過我許多,而且他至少不會給我「梅娘」丟臉,也算是一種難得的教養。我敬佩他。時日久了,璿彥和我家眷的關係,反倒比我還要熟絡。我父親說他,「乖是蠻乖,一點沒脾氣。倒也不像男人。」又說:「他們母子,一個戀母一個戀子。」我埋怨他講話沒分寸,我父親則輕輕反駁:「做啥啦,他又不是我親兒子。」

我「梅娘」倒是想得開,從不為我父親口不擇言而翻臉。我父親提到我母親她不在乎,我父親譏諷她兒子她也沒表情。我不知道她到底在乎什麼。又到底為什麼要和我父親結婚。父親總是信誓旦旦對我保證,「你放心,我不會那麼傻,再怎樣我也不會再主動提離婚了。這樣的錯我不會犯第二次。」然而這樣的話,總不能令人真正放心。它只向我昭示障憂。我不作為,就像是姑息。

說閒話時,「梅娘」會聊起在生璿彥那會兒,她年紀還很輕,什麼也不懂。她和璿彥爸爸都是知青,璿彥出生前,大隊裡有鄉民幫她算過命,說她命裡是生女兒的。然而生下來卻是個兒子。怎麼說來,兒子都要好過女兒,這算是一個意外之喜,他們夫妻大喜過望,倒也沒有和算命的計較。「梅娘」說,她現在想想,算命的也沒說錯。璿彥一出生就像女孩子,現在個子高了,略微好一點。但個性還是柔弱,一點沒有男人的樣子,但孝順、貼心,蠻好的。她說到這裡就笑了。

「我女兒倒是像個兒子,整天脾氣大得不得了,心裡就知道錢錢錢。」我父親補充說。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父親當著別人的面給我評價。雖然這真是一個挺糟糕的評價,但我竟然也不至於不喜歡。任何一個陌生人都可以給我評價,更何況是我的父親。我甚至快要把他這種稀少的評論理解為奉承,親密的人之間才會產生如此消極的責備。在這樣微末的快樂中,我彷彿又找到了慰藉。父親對我還是有判斷的,他只是不認同我,而不是徹底地要與我陌生。我自視沒有對父親發過幾次火,他卻說我脾氣大。我還以為自己一直都在忍耐和苦勞,為了最基礎的生存而奮鬥,父親卻將問題歸結為我喜歡錢。我不知道他從何得出這樣的結論,但我的確一看到他就想到錢。想到那些既沒有錢,也沒有他的日子。好難熬。

父親曾是我幽微的惘然,有時讓我譭譽、瘋狂,有時又讓我更隱忍堅強。如是消極而綿長的刺激,是毒藥還是疫苗,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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