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元旦,上海已經北風吹過,寒意逼人。上海在那樣的季節裡,人無論裹上多少件衣服,都會顯得不夠暖,又都顯得尤其笨重。我從出版社下班趕去父親家吃飯,不想父親三點半就已將一半的菜燒好,一小時一個電話地催我下班。退休以後,他一掃過往看淡親人離散的樣貌,顯得更像是一個嘮嘮叨叨的老人。他從前可不敢這樣催我大伯,也不敢這樣催我母親。在我的記憶中,他好像一貫對姍姍來遲這件事不那麼介意,如今卻對我尤為嚴苛。這種迫切,像他早已忘記在我漫長的青春期中,他永不在場的那些日子,我也曾這樣虛空一般地等過他。時而是日常,時而是年節。在沒有網路、沒有電話的日子裡,他只給我母親寫信,而不是給我,但我母親卻從不等他。這種立竿見影的對比,我居然還沒有忘記,還記憶猶新。
「你不回來菜都涼了。我老早就做好了。」父親見到我,虎著臉說,「你這種單位能有什麼事,早點出來不行嗎?」
「梅娘」那天穿了一件大紅襖子,還戴著一個粉灰色的絨線帽。她手裡捧著個熱水袋幽幽飄到門口,堆著笑。
「你爸爸三點多就開始燒菜了。」她說道,「你看看你爸爸對你多好。」她尖利的笑聲令我十分不舒服。
這樣的話本不用她來說。但她說了也就說了。
我父親聽了,並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也許對他來說,牽掛就是愛,做飯也是愛,等待就是他對我全部的愛。這種愛無所謂往昔,也無所謂未來。說有就有,不計前嫌。
「啊呀,這麼冷的天,你怎麼都穿一雙單鞋啊。你不冷嗎?」「梅娘」問我。
「她這個人啊,真是作孽,從來都像個男孩子一樣。也不捨得給自己穿得像樣一點,」父親答,「難怪也沒有人要娶她。以前她媽媽要會打扮多啦,全上海最早穿超短裙的一群人,裡面就有她媽媽。那條裙子,還是我特地從香港買的。在香港也是最時髦的。」
他毫不顧忌,讓母親熱熱鬧鬧加入了我們三人的談話中。
「那她媽媽也不幫她打扮一下,真是的,那麼薄薄一雙帆布鞋,怎麼能在大冬天裡走得啦。要生凍瘡了誒。」「梅娘」也順水推舟,樂呵呵地說。
他們兩人一搭一檔對我感嘆了好久好久,像唱了一首歌一樣為我難過。我很驚訝,不明白我穿什麼鞋為什麼需要做這樣的大文章,但這樣的話被說得多了,心下總不是滋味,何況牽扯進我的母親。那會兒,我母親早就從這些糟糕的往事中走了出來,她有了新的生活。我們之間,更像是女人與女人的相處,令我感受到成長與尊重。母親從來不會過問我一件外衣,我也不會多觸痛她的軟肋。她心疼我,會為我在夜裡留一碗桂圓紅棗湯,她想念我,就給我發微信的連結。她下載了好多好多可愛的圖,櫻桃小丸子或者阿狸,只是為了跟我說話時能顯得開心一點。正因如此,我與母親的相處,總是比我與父親之間要得體從容得多。這像是命運佈置的謎語。始終說不破,又解不開。
璿彥在外企工作。三點鐘煮晚餐的事,對他而言更加不可思議。在等待的那兩個小時中,父親和「梅娘」像兩尊佛像一樣坐在我對面,我們沒什麼要緊的話說,甚至也沒什麼動作可做。父親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給我沏茶,我則一遍又一遍地跑廁所。在馬桶圈的邊際,我發現了很多父親留下的尿漬。我仔仔細細將之擦去,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彷彿也不是嫌棄,但也不是珍惜。我只是對他的痕跡太陌生了,陌生得甚至有些好奇。推開廁所門後,我們的相處因我方才的出神而顯得有些古怪滑稽。而後我再問起父親,「那你最近好嗎?身體怎麼樣呢?」也顯得隔膜、悽傷。
「梅娘」幾次撥電話給兒子,又按掉怕打擾他。我父親顯然對這樣的尷尬司空見慣,他不覺得我火急火燎趕來乾坐著有什麼不對。也不覺得影響我工作。他享受這種霸道的等待。享受我們一家三口私密的相處,哪怕相對無言。至於我們倆是不是願意,他是顧不到的。我們三人,就這樣靜靜地等待第四個人的到來,寒夜裡顯得越發鄭重。
璿彥到家時已接近晚上七點,他跑得氣喘吁吁。我父親毫不領情,又不便對他發火,就板著臉去廚房熱菜。我也沒有如他母親一般挑釁,故意去說「我爸爸三點就把飯做好啦,你怎麼這麼晚才來。」奇怪的是,這樣刺耳的話,我「梅娘」也沒有對他提哪怕一個字。她只覺得他辛苦,到底是母親。
那會兒,我和璿彥已經見過很多次面了,每次都是逢年過節。我從來沒有叫他一聲哥哥,他也沒當我是妹妹。我們就像是同事,或者其他揹負有相似使命的熟面孔一樣,吃飯喝酒、說些最不重要的事情打發難熬的時間。每次臨走,璿彥都會送我一瓶他們公司新開發的化妝品。我很感謝他,因我總是空手而去,我不知道該送他什麼才會比較得體,不失分寸,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書。我只能生硬地恭維他說:「你這個工作可真討女孩子喜歡。」
「梅娘」說:「喜歡有什麼用,他才賺幾個錢,你真應該勸勸他,讓他上進點。不要總是做一些不正確的事。」
璿彥說:「媽,我就是很喜歡我的工作,也就是很喜歡寫報告怎麼了。我真的不想當領導,我也當不成領導。」
「當不成領導你就一輩子住在花園路一室半里。你指望半天就曉得指望我,我卻指望不到你一丁點!」「梅娘」竟脫口而出,有些失態。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梅娘」失態。我有些驚訝,不知道他們的這番爭執是不是和我有關,因我而起,我只得下意識地退到了父親身後。我把那瓶精華露靜靜地塞到包裡,細細地打量這一對母子,究竟為何在我父親家裡這樣爭吵起來。我覺得我最擔心的事,像是發生了,又像是沒發生。我甚至不知道倘若真的發生了什麼,我又該怎
麼做。
璿彥剛畢業那會兒,和如今還不一樣。他渾身上下都透著少年時代的遺風,像班級裡那種物理學得很好的男生,不是在籃球場上,就是去實驗室的路上。璿彥寫得一手好字,恐怕也與「梅娘」的教化有關。「梅娘」總是帶著愛的口吻說起璿彥從小就乖巧、聽話,坐得住,從來就不出去搗亂,也不和女同學廝混。一路以來都讓她放心。沒給她丟臉。她原來希望璿彥考上醫學院成為醫生,結果他分數不夠,調劑進入了藥學。這也無妨,當醫生會更累,他母親覺得,世風日下,如今當醫生也挺危險。「梅娘」只要說到璿彥,就顯露出難得一見的萬千柔腸。我忽然想到自己童年對習字的拒斥,事出有因,只是都不重要了,這樣的時地,我也不便說出來與他們分享。人與人的命運真是大不同,可以說出來事是那麼稀少,又那麼哀愁。父親還不解風情地對我說:「你不是也練毛筆字,你怎麼寫得還沒有人家好。」我看著他,瞬間想說好多話,卻說不出口。我只能笑笑,說:「我也有點後悔呀。」
我還記得有一次,袁曉華一家來我父親家做客。父親照例是做飯,全程幾乎沒有和我們說幾句話。我小爺叔沒輕重,除了樂善好施喜歡找各種師父開釋之外,還好酒色財氣。但不管喝多少酒,他都不談女人,不談自己的風流韻事,只談袁曉潔。說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這個名字,我已經有年頭沒聽到過了。就連她的臉,我也想不清楚。只是,她也要二十歲了吧,是個大姑娘。
「喬喬,你曉得嗎?你來爸爸家吃飯啊,我看了就眼紅。真的眼紅。袁曉潔,她自從跟了她媽媽以後,從來都不知道來看我。我去看她,要給她生活費,她見都不見我。我帶著袁曉華一起去的。曉華,是嗎?」
一旁的袁曉華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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