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2頁,共2頁

我母親腦袋裡總有九曲十八彎的小心思,我猜不透。但正是在我不斷長大的那些年中,繼父的出現佔據了我父親的缺位。他形似而神不似地在我家中盤踞,自然而然也承襲了我父親的衰運。我母親極不旺夫,父親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待業,我繼父的文藝生涯駛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制高點後,也逐漸凋零。隨著國有企業改革轉制,昔年舊廠裡的工會顯得太過多餘。最先清空的是工廠的圖書館,有天繼父特別興奮,為我帶回了。免費的《魯迅全集》《郁達夫全集》,還有翻譯小說《牛虻》《絞刑架下的報告》。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眼前若隱若現的滅頂之災,正在以一個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降臨。

工會解散之後,繼父去了檢驗科任閒職。廠內的三產方才開始建立,有人推薦他去,他不喜歡,就放棄了。我高三畢業時整理舊書,發現繼父還留了幾本出黑板報的字型書在我書櫃,恐怕連他自己都不要看。這種感覺,就像是我丟掉袁曉華的名片一樣,靜悄悄地任憑它自生自滅,是一種棄絕的姿儀,心裡料定很不是滋味,但也未必真的如此。自由經濟又添了一把蠻力,將原本單調的工人階級業餘生活如爆米花般綻放開來。文化宮到了禮拜天,再也沒有人頭攢動的中青年學習國畫書法,外灘也沒有清晨朗讀英文課文的大學生了。只有在公園的大樹下,還有退休多年的老爺爺在比賽下棋。上海一點一滴地,恢復到了它被徹底改造前的面目。僅僅十多年間,一切欣欣向榮的正氣都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復古的慵懶、奢靡,非道德意義上的敗壞、無常,在新時代裡突起逆襲的種種反勞動的營生,開始逐漸佔據我們的日常視野。

從我家到他們廠的那一段路途中,逐漸開起了一整排的美髮店。我有次去那兒理髮,每一家的店員都趕我走,她們還用蹩腳的普通話對我說:「妹妹啊你搞錯啦,我們這裡不理髮。」而我常去的新華書店,也從閉架轉為開架。最流行的書不再是汪國真和菜譜,而是關於股票、彩票的新經濟神話。新時代的欣欣向榮落到我繼父日益凋敝的文藝生命中,則多少有些罪與罰的韻味。各種轉折時代的惶恐與不安,令他和我本無一技之長的母親有了越來越多惺惺相惜的共同話題。他們對老廠有感情、對舊時代有感情,甚至對食堂裡做的蝴蝶酥和雞胗鴨胗都有感情。他們那麼重情重義,又怎會對彼此沒有感情?

對於繼父這個人,我好像從來不同情他,也不討厭他。因為我目睹了他為了與我們在一起生活,亦步亦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這一場時代的變遷,他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處,甚至喪失了舊年華里太多的自負、驕傲,喪失了原本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信心。在情感裡,他勇敢而不退縮,似乎早就做好了長期的準備,來容忍我的排斥、冷淡。他堅忍而努力地討我歡心,至少讓我不受委屈。他也是了不起的人。時間久了,我在暗地裡悄悄領了他的情。我不叫他「老師」,也不叫他「繼父」,有時我叫他「叔叔」,有時索性不叫。他看到我比我看到他要熱情,牽掛我比我牽掛他要上心。所以偶爾學校要開家長會,我母親走不開,他去,也就去了。有時我們兩個出去買東西,櫃員不得體地說:「妹妹你長得真像你爸爸!」

說了,也就說了。

※ ※ ※

其實他第一天在我家留宿我就沒有睡好。

我和母親睡在床上,他窩在沙發,和我父親在時一樣。這種看起來十分合情合理的安排,乍一看還真能說服我一個天真的小孩對於各種不合理苗頭的懷疑。在我母親的觀點裡,什麼都暴露在我眼前,就是坦蕩清白、作風正派。她不和我父親做什麼,需要我當藉口,我就當了。她留宿陌生男人,在萬不得已時,我也可以做證,他們都是正常的朋友交往,毫無逾矩的實質。這無疑又是一種對我的巧妙而嫻熟的利用。用了,也就用了。

即使什麼都不做都要窩在一起的兩個人,讓我這個在情感上尚未完全發育的智障感到十分困惑,我始終沒有聯想到那才是強烈的愛與忍耐。在那些靜謐空氣底下壓抑的纏綿中,我屈身為一個無能的偵探,面對直覺確鑿的罪犯逍遙法外而感到焦躁。但僅僅是焦躁而已,我從來沒有暴跳如雷地反對過什麼,從來沒有義正詞嚴地指正過什麼。我就像一個垃圾筒,藏汙納垢,收容著腐蝕我的種種潛在的強力。我從沒有如他們一樣深沉地理解過男女之情。這樣的領悟有時也要靠一點運氣,又要靠一點天真的決心。即使是一家人,也難以分享真正的理解與同情。我們只能互相接受,或者,苦苦地掩飾著不接受。

那天晚上,其實我挺想念我在海上的父親,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沒有盡到阻止母親犯錯誤的責任。我不是沒有嗅到威脅,卻怎麼都找不到致癌的病因。父親還在給我母親的信裡問她想不想他,我看到了,特別揪心。我母親也不動聲色地看了,靜靜地把信摺好,什麼話也沒有說。

其實我可以代替母親回答的,我們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家十分需要他的歸來。也許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我母親卻一個字也沒有回。

回憶起來,那段日子實在平靜如水,如水得令人心底發慌。幾乎沒有發生任何大事,又像是大事快要如狂風驟雨般襲來。我照常去學校上課,也和同學玩樂。我未來的繼父並不是天天在我家留宿,而我母親也沒有其他逾矩的惡行。她如常一樣上下班,洗衣做飯,看電視,聽廣播。她不會跟我說知心話,永遠當我是孩子。她不知道我早就警醒地意識到了生活的質變就如微生物一樣在我們身邊無由頭地逡巡著、游移著,我已經感到害怕。她洗碗時哼哼唧唧唱的《大雷雨》,「人盼成雙月盼圓」,我當然知道那不是在唱我父親。她看著電影裡的安娜·卡列尼娜跳下火車時暗暗抹眼淚,就好像卡列寧真的不是個好丈夫。

卡列寧到底有什麼不好呢,其實我看了好幾遍書,還是搞不太清楚。

出於心理上神秘的抵斥,我患上了一種奇怪的頑疾。只要繼父在我家沙發上睡覺,我就失眠。他一走,我就什麼毛病都沒有了,睡得十分踏實。他來的次數不多,我的失眠也好好壞壞,自此催生了一系列纏綿的免疫疾病,口腔潰瘍、單純皰疹……常年將疼痛與哀愁與我的生命捆綁在一起。我待在犯罪現場時間太久了,甚至快要被那種平淡的流逝戰勝了,唯有不盡安康的身體始終在提醒著我,我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對這個世界感覺到不適應。這種感覺,就像處女膜歷經無聲的撞擊之後,終於展現了羸弱的那一面。甫一鬆懈,一切就都回不了頭了。

待我冷靜下來發現,已經不短的日子以來,我母親不再伏在案頭給父親寫回信。她曾經是認真寫過的,即使她對生活有萬般不如意,但我知道她曾經寫過,關於上海的柴米,關於對貧窮的埋怨。但在一些神秘的日子以後,她甚至有些害怕收到父親的來信,害怕他說哪天回來,害怕他說要待幾個月。在沒有手機和網路的年代裡,母親的不作為對父親來說幾乎與消失人間沒有什麼差別。我不知道在茫茫海洋上等待回信的父親是怎麼度過那些枯燥的時日,他做過什麼猜想、發過什麼脾氣。後來我父親常常提及他們結婚前的往事,說起我母親做女孩時的矯揉造作和故作清高頭頭是道。倒是對那段最為殘酷的日子,喪失了記憶。

我們三個人,至此再也談不到一起去了。各自一個星球,向著各自廣袤的宇宙。即使湊在一起話家常,也充滿了種種需要吞下肚的批註。

「爸爸懂的呀。儂當爸爸戇啊。不知道那些吵著要嫁給我的女人圖我什麼啊?她們不就是圖我跟她們睏覺,再花掉點我的鈔票……」我父親在說到那些追他的女人們時總是顯得格外恬不知恥。

睡覺對你很重要吧。鈔票也是。我在心裡想想而已。

「其實……我從來沒當你戇過。」我難過地回答。

我猜想,這麼多年,父親並不是完全感受不到我的難過。相反,他和我一樣,沒有能力面對這種複雜場面。我們對於這段婚姻,無不感到無奈、可惜,又束手無策。我相信他曾與許多人滔滔不絕地講述過自己的苦楚、自己的委屈。在熱鬧的酒桌上,在夜深人靜的沙發裡,他所有的委屈,每一個字我恐怕都能同意。他始終沒能真正從這段婚姻中找到自己的過失,也沒能看出門道。他一定找了好多理由自責,彷彿每一條都是致命傷,都直接導致了我母親破釜沉舟般的棄絕心。有時他又忽然覺得自己沒有錯,顯得特別高傲,俯視所有的女性。然而他看到我,往往又難以啟齒。所有有關「誰的錯」的問題,他不想講,我也不想聽。我母親更是拋諸腦後。於是,這個陳年的謎團被我們三人連續地拋向天際,隔一陣又落下來,我們無論誰見到它,又狠狠地拋向天際,我們沒有人希望它昭然。

從某個層面來說,我欺瞞了父親一些真相,一些從我的眼睛裡看到的威脅。我欺瞞他,是害怕看到他難過。時間累加,我更怕他長期的自責會在那一刻崩潰開來。我只能什麼也不說,只能任他瞎說,任他誤解我,誤解我的母親。任他一會兒體諒過我們,一會兒又選擇不寬恕。他也反反覆覆,最後不過是在某個下午,一口氣為我沖泡了五杯速溶咖啡,讓我喝個夠。記憶中我們沉默的時間,遠遠多於說話。我們說過的話,又大多詞不達意。我有時注視他,他會刻意迴避我的眼神。有時他認真看著我,我也感到害怕。只是,每一次只要想到這些,心又不禁柔軟下來。我這才知道,要去愛一個無能為力的人,原來是那麼辛苦的事。

我還記得,有一個年代,有情人看郵差時的眼神。我想那裡面一定有過我的父親。我也記得,在相近的年代,我母親站在五樓家裡的陽臺上,花了兩倍的時間晾曬衣服,只是為了等人喊她去聽電話。那當然不是我父親打來的。有一次突然等來了我外公的死訊。再後來,家裡花了筆大錢安上了電話。父親有時從國外打來,只能說一分鐘的話,但我母親仍然覺得這是毫無必要的。她有了越來越多自己的電話,有些我知道是誰,有些我不知道。有時我繼父來家裡做客,會說要借用電話。但電話那麼短,打電話後要吃飯,吃完飯要喝茶,喝完茶天色就晚了,公車只有夜班車。在家裡將就住一晚,睡在地上也無妨,明天上早班比較近。

生活的魔力,會令這一切的演進都看起來合情合理。我無處指摘,更無處陳情。我只能眼睜睜地目睹著日常裡喪失,是以這樣具體、理性的面目一點一點鋪展開它的破壞之力。直到很久以後,當我走過一個又一個工地,看上海各個新村怎麼拆房子。「怪手」一點點地鑿著樓房外牆,倏忽就落下一個電風扇,不經意又掉了一面牆,一個陽臺倒塌了,一隻馬桶噗噗地墜入廢墟之上。每一寸土地上曾有過多少愛恨都顯得極其輕盈,也極其虛無,我們從高空拋一袋垃圾都要比它落地響亮。這就是時間的噬人之處,我們無以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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