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細民盛宴 張怡微 第1頁,共1頁

當一些神秘的日子被我們三人以頑強的意志力加以克服之後,我的父親如我母親所願,終於從被說成一個不怎麼負責任的男人,成為了一個真正不負責任的男人,還喪失口德。他像每一個漸老的男人,伴隨青年體格的消失,變得嘮叨、多疑、令人討厭,但我始終覺得,這並不是他的錯。是我的母親害了他,我繼父害了他,我也沒有幫到他,他才忽然變成這樣。他沒有從原生家族中得到的愛,我們也沒有給他。這令他的叛離多少顯得惹人同情。

記憶中的父親第一次死亡就發生在那時。後來我就有了一個新的父親,擁有同樣的外觀,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心地。我的身上依然流著他的血液。但他的心距離我,早就被規定為悽迷的遠方。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開始接受這樣的規定,又如何展開第一步的疏離。他或許也曾走過寒涼的泥沼,經歷死去般的折磨,終於又顫巍巍地站起身,孤零零面對一個破碎的家,一個難以處置的舊年遺產如我。他發憤工作,以為情愛無法帶來的安穩,錢可以。他也發憤求偶,以為一個女人的不賞識可以用一群女人的逢迎來安慰。他是對的。至少暫時可以是那樣。他的新安穩裡恰好沒有我的位置。

我父親從三十八歲離開家起,就開始變得吝嗇、多疑,還因此顯得害羞。他總是低著頭、支支吾吾。他讓我相信,人是有第二次生命的,想不開的人才一輩子只做一個自己。唯一的好處是因為天生的軟弱,父親不太會真的和什麼人翻臉。能搪塞過去的事,也絕不刻意呼喚真相的到來。心裡想過的那些陰暗的事,多少會權衡下利弊,他大多以沉默不變應萬變,還告訴我希望我也能像他一樣不再那麼衝動,當一個心寬的人。因而在我成年以後的一小段日子裡,我們的關係雖不是太好,也說不上太僵。他只是強勢地以「不在場」應對「在場」的難。我與他之間,更沒有任何時間和默契去修復情感,自然也沒有時間去製造更大的創傷。

我無法對我母親解釋這件事,譬如我為什麼不和父親吵翻,為什麼不問他要錢,為什麼總是抱怨父親的薄情與冷淡,下一次又願意去見他。就像我無法對自己解釋,為什麼我接受了繼父,接受了繼母,並從未對此做任何象徵性的反抗,一點點也沒有。我是個軟弱的人,儘管情感豐富,又期望被關愛。但歸根結底,我是一個沒有能力提出自己願望的人。

其實我早就不在乎父親是不是會給我錢了。在我尚且不會為金錢憂慮的年紀,我後來的繼父暗中接濟我們母女良多,挖心挖肺。他橋接了我和母親最困難的一段日子,使之過渡顯得不那麼尖利。我父親大致是在與我母親離婚後的第三年起,陸陸續續中斷了對我經濟上的援助。這件事沒有宣佈,也沒有抵抗。他從不給我寫信,像寫給我母親那樣,一個字一個字問我:「你想我嗎?」「我要回來了你開心嗎?」這令他的離異就像中國國有企業的倒閉大潮,應然決然地從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淡出,彷彿被推著走,是一場大勢。要過去很久以後,才能讓我真正感覺到自己像被割肉一樣地棄絕了。令我知道,我是多餘之人。這樣的割情,上海話裡直接叫作「拗斷」,聽上去三佃不值兩佃。許多人在與自己最後一份安穩職業告別的時候都說已經「拗斷」,聽起來是連皮帶筋的撕扯,彷彿生理上的幻肢之痛。而父親,也像一個巨機器一般,抽身離開了我的世界。他的棄絕所帶來的苦痛,令我將自己隔離在生計的困擾之外,靜靜地承受著內心的驚濤。我只能在遠處眺望他了,即使只能看到背影,也有凝望故人的溫馨。朔吹飄夜香。

記憶中,從高中時的不知什麼時候起,繼父每個月都在我的抽屜裡放上八百塊錢。那時,他的工作境況已經不佳,這些錢超過他工資的二分之一,我不知道這錢的意圖,拿給我,算是零用錢,還是生活補貼。總之我母親會將抽屜裡的錢取走,並一個勁兒地說我父親不是人,讓我千萬記得繼父的好。

我聽了她後半句。

那時我母親每月工資一千元,要供養我上學、吃喝,體體面面,實在很艱難。而她與我的繼父,也從一開始單純的文藝友情,漸漸衍生出了一些患難之情。我母親忙於工作,她進入了國有企業改制的大流,從一個坐辦公室的閒差人員,變成了一個開始吃苦的、勤勞的女工。她的繁忙生生為我與繼父的相處闢開了巨大的相處空間,這一點恐怕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事實上,我與繼父常在一起吃生煎小籠、蔥油拌麵、魚湯麵,我們有共同喜好的辣油豬排店家,也有同仇敵愾抵制的山東煎餅。我們對肉品、湯味、麵粉的理解日益趨同,即使我們不會做飯,卻是紙上談兵的行家摯友。日常生活的默契無疑是駭人的,滴水穿石的強力令我對自己的背叛漸漸水到渠成。可以說,我對他飲食習慣的瞭解,遠遠超過我的父親。且一旦產生了經濟關係,繼父在我家的生活也變得越發順理成章。至少他再也不必教我寫大字,也不必跟我講太多故事逗我開心。他放鬆、憂鬱、充滿條理,和我父親面對逆境時烏七八糟的形容很不相同。繼父從懼怕鄰居們在背後說閒話,到索性坦坦蕩蕩和鄰居們打招呼,前後最多經過了短短三年。他雖小我母親幾歲,卻很成熟。但在我看來,在他這種表面的「順理成章」之後,也不是完全沒有尷尬。有天他伏在我家陽臺上曬太陽,對過有人大聲喊:「老袁回來啦,長遠不見,過來搓麻將哇?」我都替他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十分圓融地退身下來,也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後來他極少在那裡發呆了,寧願插著耳機看電視,或沒話找話與我聊天。他依然不自然。每逢目擊這樣的場面,我都感到一種黑暗的快感。

我這樣的小市民,是很容易就會被錢打動的,也容易被食物打動。尤其是在困難的時候,哪怕是很少的錢,或者很少的美食,都會有力挽狂瀾的作用,去彌合心底深處的孤獨與疼痛。很難說,那一段艱苦的日子,我與繼父之間沒有建立起真正的情感關係。我們從不信任,到信任,從不瞭解,到我對他的瞭解遠遠超過我對父親的瞭解……似乎也沒有那麼遠、那麼難。我逐漸接受了這個新的三口之家,在我們共同患難的歲月裡,也沉澱著越來越難洗去的生命的痕跡。

繼父是豬油愛好者。這恐怕也是許多上海人的童年記憶。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自然也能接觸到全家最多的油水。於是,他帶我幾乎走遍了上海的小巷,只為尋一口童年裡的豬油菜飯。我們在窄窄的條凳上對坐,桌上是油膩膩的揩檯布經過的香味。許多年後,當我帶著一個又一個心愛的人重軋上海的馬路,也曾再度光顧這些老店。它們居然常常都在,像一座山、一潭水一樣永恆。有些時候,我會像一個時髦的懷舊人一樣驚呼,「嗚!豬油!豬油!你聞到沒!」很難說我真的沒有想起多年以前我是如何第一次接觸到這些味覺的記憶。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會流變,從不以人的情感意志為轉移。在全面手工的時代,「機械」是一個美妙的詞,大人帶著麵粉去找店家用機器軋面,是過節的儀式。我母親用肉眼看線路板圖,就是下崗的代名詞。但如今呢,「機械」又突然不值錢了,「手工」才是美妙的寓意。再普通的食肆,都要用透明的玻璃讓顧客看到食物生產的過程,要讓消費的人放心。最好的衣服,總不是機器做的。人與機器的接觸,也從激烈的對峙,漸漸走向妥協。人與人好像也是一樣。

繼父的存在,是我在原生家庭嗅到的甲醛。但父親的存在,在我們的新家庭裡,同樣宛如幽靈盤旋。他從來不曾離去,他始終在我心裡。在我的母親、我的繼父帶著貧窮中最寶貴的溫情攜手共度的大好時光裡,唯有我還在執迷地開小差。父親像一個戀人一般沉沉地栽種在我的內心深處。也像一個死去的戀人一般,日復一日將這種耕種搬演成埋葬的儀式。我害怕所有對於我和我父親關係遠近的殘酷拷問。錢是一種。情是一種。最好統統不要觸及。在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我都以為凡事都活在表面,充滿寒暄,就可以沒有傷害。

上了大學以後,父親每年見我一次,都會趁著酒興,跟我說一些心裡話。這些話中,有些我害怕聽到,有些我聽到了以後才感到害怕。有一次他定怏怏看著我很久,把我心裡的陳年老垢都看化了,差一點兒要原諒他在漫長的光陰裡全部的木然。但他最後卻說:「哎……阿喬……你真沒有你媽媽好看。」

那時,「梅娘」正在我們身邊沏茶,面不改色。講實話我真替她感到尷尬。她沏完茶就走了,回到廚房間燒水。眼睛看到我時,也總是笑。那會兒,她跟我父親已算得上是老夫老妻。這樣的話,也許她聽過很多次,也許她早就習慣假裝沒有聽到一個字。她熟悉我父親的病灶,像熟悉他尿尿時滴在馬桶蓋上的黃水一般。除了輕輕拂去,從不做過深的計較。她得體從容得令我不放心。

父親在我的身體裡,只能看到那個令他無盡遺憾的、我的母親。他很難將我當作一個獨立的人,一個與他有關的人。他只善於從我的、較之我母親差一點的存在中,映照出三十六歲時我的母親。他曾訣別過的她尚未衰老,也許還是美的容顏。而後的時光就再也沒有流動過。我母親不愛他,他就誤以為我也不愛他。或者他知道我是愛他的,但對這樣的事,他也感到很無奈。

細想起來,時間或可以佐證,我「梅娘」真是厚道、偉大,與堅強。這不禁令我想到後來自己在面對不盡如意的婚姻生活時,常常幻想我是在效仿「梅娘」的處事方式。效仿她,甚至比效仿我的母親來得更加經濟實用。這也令我醒悟,其實十多年來,我並未對「梅娘」產生過真正的厭惡。像在過了一個神秘的時間節點以後,我不再在乎男人的初戀、情關,不再在乎他曾在哪些日子裡為了哪些女人輾轉難眠。我「梅娘」也是。我們只關心有人能把這個月的水電煤付完、把貸款繳完、把下水道的髒頭髮清完,就萬事大吉。因為不管有多痛苦,我們都已經做了選擇,時不我與。大多數受過情感創傷的人都能滿足於一種友好的性關係來維繫的日常依存。大部分人活著不都為了順心和享福。無論昨夜八方風雨如何嚴酷,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如果忍耐可以平息的痛苦,那就不是太大的痛苦。如果是睡眠可以搪塞的困頓,那就不算太大的困頓。

五十歲後的父親,開始顯得溫情脆弱,神經兮兮。他為人最嚴酷的時候已經過去。但那不代表我已經想不起。悉尼奧運會那會兒,他來看我,大老遠就捧著一隻袋鼠公仔。我很興奮,以為是他從澳洲買的禮物,要送給我。結果他交了五百塊生活費給我,又抱著那隻袋鼠走了。他走的時候正逢上海霧霾,但當時我們還沒有發明「霧霾」的集體驚懼。我的驚懼是純粹私人的,沒有經驗推給自然。那個窄肩的背影上露出的袋鼠小頭,一顛一顛地消失在白茫茫如髒掉的棉花糖一樣的空氣裡,在我心中就和世界末日無異。許多次噩夢,我都會想起袋鼠,那是我耽溺青春期時最適切的心靈影像。關於父親、錢與情之間的三角關係,也在日後的和風細雨中纏綿地折磨著我的情感、撼動著我的未來。

那隻袋鼠如今還放在父親家的冰箱上,沾滿灰塵。它似乎象徵著我母親口中的古老讖言:「寧跟討飯的媽,不跟當官的爸。」我想我要是跟了父親,早晚也是被這樣懸掛棄置,滿身月色。後來我隨著母親生活,雖然也不曾真正走入陽光,但失望是極少的,吃的苦也少。人沒有失望,居然也能如此不快樂,是童年的我很難理解的事。人是多麼不知足啊,生命裡總有比不失望更復雜的需求。總有甘願為之受的苦,像愛,難以掌握,又難以割捨。

如今的我已經有些不在乎,父親當年沒有將袋鼠公仔當禮物送給我的事了。多看它兩眼,也不會覺得戳心戳肺的討厭。我覺得那隻袋鼠就像是一具乾屍一樣,鳥瞰著我父親家族的人情惡薄,它從大洋洲淪落到中國的土地上見識那麼多人間哀涼,也算得上是奇蹟。它似乎象徵著我從來不知道父親心裡在想些什麼,或者他為什麼不先將那隻袋鼠放好再來看我。為什麼要給我希望,又粗暴終結我的憧憬。他始終是我這一生中最不可理解的男性。越過他,幾乎所有的男人在我面前都顯得淺顯易懂。面對創傷,他看起來是那麼若無其事,但我知道他並不是完全沒有哀傷。他變了,他的變化就是這種「哀傷」的降臨。

「梅娘」對我說,別的男人喜歡看諜戰片、槍戰片,你爸爸就喜歡看家庭倫理片。看到別人結婚離婚就哭,每次都能哭掉一包餐巾紙。我不好告訴她,父親在哭的,是他世界裡的我媽死了。因為我媽死了,他甚至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忘記了我的存在。他因為一場巨大的失戀把自己搞成了一個不三不四的十三點。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那個在華盛頓大學打乒乓球的人、那個在上海飯店滿場飛的人,和現在哭哭啼啼又小氣摳門的老頭,早就不是一個人了。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終於承認了他不愛我,他只愛我母親,母親卻是我最不能恨的人。他害我彷彿經歷了一場刻骨銘心的失戀,又將將痊癒。但他終究也沒有要否認我的存在,他還是知道有我這個人的,我也不必真如失戀婦人一樣為了不見他而遠走高飛。我是他唯一的女兒,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痕跡。我還要給他送終,還要給他換尿布,還要在他床邊支起一桌麻將,還要生出一個精怪的孩子問他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去死。他在我的心裡死過一次。我母親在他的心中也死過一次。我們都需要一點幻覺,才能繼續將與亡人的廝守日復一日地扛下去。最難的是度過。

在這之前,我們還要在一起吃很多很多不只是我和他的團圓飯,度過許許多多並不快樂的晨昏。父親心裡不知堵著的什麼,我心裡又難釋懷的什麼,和這些團圓相比,都不那麼重要。我知道父親在進退中日益偏執,他自然也知道我在掙扎中不斷髮著莫名其妙的脾氣。我需要他愛我,有時也可以不要。我想對他好,甚至願意對「梅娘」也好,有時又覺得自己故作寬容實在噁心。

其實他的愛並不珍貴,可惜我得不到。得不到也沒什麼。許多男人的愛我都得不到。但父親顯然從沒有意識到,我在他身上所傾注過的熱忱和期待,是如何一分一秒蠟炬成灰。十年前也許只需要他一個眼神、一個玩偶便能建立起來的愛,十年以後卻需要一場盛大的歷劫才能得以平復。這令我有時甚至可以理解,為什麼有的男人在中年以後,寧願重新生一個孩子與之重新相處,都不願與前妻的孩子和解。因為顯然,前者需要牽動的努力要輕盈太多。

那幾年裡,袁家還有些大事小事發生。大伯家的那位「天王巨星」小祖宗,小學畢業就去了加拿大,成了「小小留學生」。他父母要工作,只能由大伯和大伯母飛去陪讀。二老一句英文不會,但為了孫子什麼苦都願意吃。我父親說,活了久了什麼都能見著,沒見到他們為任何人付出過,見到小孫子連命都可以不要,外文算什麼。我二伯的女兒結了婚,比較時髦沒有辦酒,出國旅行丟了七千塊錢。我大姑父因胃癌在西安過世,臨死前也沒看到跑路的兒子,只知道他因為加入了不好的公司,欠了一屁股債。我父親比較想念他,總是提起他,說他怎麼會像極了我三伯,明明又不姓袁。我三姑媽的兒子,也就是我的三表哥結了婚,半年後他太太因心臟病猝死,腹中還有一個死嬰。女方要求購買雙墓,我姑媽堅決反對,因我表哥還年輕,憑什麼跟這家衰人葬在一起。兩家打了幾次架,甚至動起刀來,進出派出所,後又出來。女方不願給的死亡證明,託大伯家找派出所出具了,他們揹著女方家人,去她單位拿了保險。很快,他又相親結了婚。袁曉潔讀了職校,小爺叔叫袁曉華去給她送過兩次錢,她都不見。班主任出來勸,她只是哭,說要跳樓,但還是不願意見妹妹。袁曉華年紀小,被同父異母的姐姐這種莫名其妙的剛烈活活地嚇壞了,回家小爺叔給了她兩萬塊錢買衣服。還給了一臺手機,才將將平復下來。爺爺奶奶過世以後,家族的新聞不在麻將桌上流傳了。家裡人多,總是這幾個熟悉些,隔一會兒又吵翻了,像書裡說的,「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吵翻的那些,就算抽過耳光,進過公安局也不打緊,突然又能在一起吃飯,把酒言歡,說小時候的事,說去蘇州河邊找我奶奶的老梗。我爺爺年輕時花心,奶奶每天都在蘇州河邊走來走去。我父親說,一家人就這樣。愛也是這樣。爺爺奶奶的那一代,旁人彷彿從來沒見他們好過,但他們終於也沒能分開。現在的人,看上去個個情投意合,轉眼就分了,不帶商量的。以前的人為了結婚買房子,現在的人為了買房子離婚。都看不懂了。

「還是以前好。」父親說,「雖然我也沒什麼好,但總歸感覺還是以前好。」

我也從「以前」來,父親說的「好」,我好像沒有見過。但我覺得,也許他是對的。有過的也不曾有。所在的正是所不在。無所歸依的人總是懷想過去,至少當年的自己比較年輕,至少當年的愛更加引人入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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