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梅娘」之前,離開家的那幾年中,我父親不斷相親,也不斷轉換著擇偶標準,我二姑為此出了不少力,袁家所有添亂的事她都有份,我討厭她。但父親說,那段日子,每當他下船,二姑夫常常到碼頭幫他搬重物回家。他做小手術,切除鼻子裡的息肉,姑父他看病。但在我看來,這只是一種控制的附加福利。畢竟那些年,父親因為他們的存在,鮮少在意我的感受。對父親來說,姐姐和姐夫已然是他的親人,他不再需要我。父親從三十八歲時號稱一定要找一個比我媽好看的女人,到四十八歲認識我繼母,他說追他的人實在太多,選不過來。在船上的時候,他就拜託我二姑來面試他的女友們,而不是我。他最終決定一定要選一個「拖油瓶」已經成年的,是因為他發誓決不再幫別的男人養孩子。這不奇怪,他連自己的孩子都不太願意養。我始終難以習慣他身上那種隸屬於細民的愚蠢精怪,但我又堅信他的人心像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剝開以後,到底還是有良善的一面。出乎我意料的是,還真是有很多女人排著隊願意嫁給他,父親毫不忌諱當作炫耀給我看她們的簡訊。那些肉麻的話語,彷彿也曾出現在我的想法中,卻早早被我清掃乾淨。她們卻能對他說得毫不費力。譬如想為他做事,想和他一起生活。或者愛啊。盼啊。蚯蚓啊。鴛鴦啊。海鷗啊。上個年代的人才會喜歡用的比喻。
她們都有病吧,我心想。二次婚姻太容易被自己失敗的舊生活矇蔽雙眼。一個長期被家暴的婦女覺得找一個不打人的老公就是幸福。一個被父權壓迫的女人也會覺得男人做飯就是溫柔。殊不知愛上某些人,或要犧牲一部分自己去和無能的男人相處是可怕的自毀。也許愛本來就是自毀的一種。我愛過,我也能知道。
我父親的確如她們所願,是一個不打人、不嫖賭、會做飯的老實人。但這也並不意味他是個多好的人。或者男人要過了四十才會真正迎來人生的高峰,往後才是更為華麗的下坡路。父親大抵是不會理解,我雖然不會如那些女人一樣在簡訊中發誓照顧他一生一世,但我卻是唯一可能關心他一生一世的可憐蟲。在他翻開手機向我展示各種各樣蜜語甜言的時候,我的心尖上掠過一絲似有若無的刺痛,像被嶄新的書頁悄然割開手指尖的肉,又佯裝縫合。我的父母似乎都比我要浪漫多情,這真令人嫉妒。我幾次發狠想對父親說,往後他癱在床上大小便失禁,我也要節約一點使用紙尿褲,任憑他溼疹尿臊爛屁股。但很快我又說服自己不要那麼衝動刻薄,像我討厭的「袁家」人一樣冷漠尖酸。我顯然難以真的去恨他、厭惡他。何況那會兒,我已經替母親保守了很久的秘密,那項承諾令我始終覺得自己有愧於父親。他再木知木覺,都與我有害的靜默互為因果。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他。究竟是在哪方面對不起,我又不願意多想。
父親對許多事都搞不清楚狀況,對於我母親的情感生活,也沒有任何未雨綢繆的準備。可能因為他是一個色盲。他即便使出渾身解數,對人生的色、香、味,也只能體會到三分之二。而我出於一種本能的兩難,難以向他盡述我少女時代天賦的警覺與不安。他毫不關心,我又沒勇氣。一晃很多年過去了,許多糟糕的事自然延展,結果都不可逆,宛若多米諾骨牌般轟然倒塌的,又豈止是他們的婚姻。
在我青春期的時光深處某一段密集的日子裡,每逢父親下船回家,母親都會對我特別熱情。即使我做錯一些小事,她也不如以往那樣嚴肅計較。她總在晚飯之後就開始討好我,清晨來臨時又恢復一個嚴母的尊容。她哄騙我纏著和她一起睡覺,我竟自作聰明在那樣的時候拿出不怎麼理想的考卷來給她簽字。她雖知道我的伎倆,看我的眼神里充滿惱怒,卻也無暇修正,遂了我的意。因為在夜裡,她最重要的使命顯然不是要當個負責的好媽媽,而是要支開我父親,佯裝無奈地說一聲:「孩子還小,要我陪,我也沒辦法,你要不去睡沙發吧。」
我覺得父親後來不喜歡我不是沒有道理,因為很難說我真的沒有從中獲利。雖然我有相當長的時間並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但於情理之上,我也不是一個多體貼的女兒。長大後有了男友,我才略微領悟到父親在這一層面上的傷痛。我回想到他還抱著我去大床上的那個表情,又別轉頭蒙著被子的身形,雖然大部分都是我所追認的輪廓,出於臆想。但我覺得自己真的對不起父親,雖然那不全是我的錯。雖然那都是廢墟里的塵埃,難以盡述。
父親有一夜推醒母親說:「你醒醒好嗎。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們以後可以永遠不睡在一起,但是我們不要離婚好嗎?」
我聽成了:「你行行好嗎……」
但我母親沒有回答。
我也沒有。
而後我母親轉過身背對他。
我也是。
許多年後,這個黑暗中的場景在我的腦海中歷歷如繪。我們的家庭或許就是在那一天開始解體。即便我對父親母親的感情從未灰飛過一日。那時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的人生到底會因此而黑白到怎樣的地步。
記得我父親等了一會兒,差不多三分多鐘裡,我數了快兩百隻綿羊,也沒法讓自己真正睡著。我聽見,父親於是就站起身走了,聲音很輕,不想要驚動任何人,也許是我。他又獨自哀哀地蜷到沙發裡去了。其實他不應該走,他應該再努力看看。他一直不知道,那晚一直我醒著,我母親卻睡著了。
很多很多年以後,當我終於也有了一次又一次背對一個人的瞬間,我才知道,要睡過那驚心動魄的三分鐘,需要多麼強大的、決絕的失意。那並不是人之常情,卻昭示著常情中割情的萬千苦楚。也許有一天,父親老得會忘記那個夜晚,他永遠不知道,我依然會因此難受,為此心痛。
我繼父正是在那個階段走進我的生活裡的。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才小學。開始時他是突然來我家教我寫毛筆字的老師。我覺得很奇怪,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要學習寫字。母親對我的逆反十分冷淡,說我沒禮貌、沒教養,讓她丟臉。她還舉出許多次我讓她簽名考砸的試卷,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詭計!我會找到時間跟你好好算賬的。」嚇得我一身冷汗。據說帶著年幼的孩子去看新房,可以檢驗屋內有無鬼氣。有時大人覺得無礙的空間,很可能小孩會哭。他們能感受到承認看不到的眉眉角角。
而那位莫名其妙的老師,就是我嗅到的甲醛。
他是我母親所在工廠工會的宣傳人員,在那個時代可以借到單位採買的各種電影、電視錄影帶為工人階級枯燥的業餘生活帶來娛情娛樂。同時他寫得一手好字,是出黑板報的能手、廠長面前的紅人。廠慶表演時,他又會主持又會唱歌,活躍得很。在商品經濟和網路時代來臨之前,他的那份工作簡直是文藝青年的肥差。而他本人,也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標準的逍遙人,組織旅遊、表演,愛看書看報,喜歡王朔。是無線電廠的王志文。
在他最風光的時候,卻一直不算是我母親的男朋友。他只是我母親的一個朋友。而即使是在我家偶住的那些日子裡,我母親都在煞有其事為他解決婚姻的困擾。看起來真像是為人民服務,像是在做好事。
在我的印象裡,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喝不完的茶,但他們做這些事時,我都在旁。所有的夜晚對他們都如此短暫,對我卻漫長。他離婚後,我母親又熱切地幫他張羅著相親。她翻著電話簿子打給或遠或近的姐妹們幫著留意,我記得她說過:「那麼好的一個小夥子,怎麼能沒人照顧呢。太可憐了。」我母親當時年紀不大,卻佯裝成個厚道的阿姐。她們那個年代的三十歲女人諳熟於此道,不像如今少女們拼命想成熟,四十歲女生卻個個凍齡到咋舌。她就是在佯裝自己,好像生過孩子的女人就可以沒有禁忌。我想當時工廠裡許多人都看我母親不爽,人人都知道我父親是海員,這可真是一個高危的職業。
記得有天我後來的繼父對她說:「謝謝你為我做那麼多事,我也不知道怎麼謝謝你。如果我真的結婚,那天你要來哦。」
那天你要來哦。
就連我聽了,都感受到了心上莫名的重擊。我母親愣了半秒,卻處變不驚。她很快咧開嘴笑道:「哦喲,二婚的人可不作興包紅包的哦。你還欠我一份媒人大禮呢。你到時不可以賴掉的哦!」
作者「張怡微」的其他小說
《四合如意》